北京欢迎你

大懒羊羊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14 11:13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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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小说整体不错,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文笔娴熟是作者一贯的作风和特点,独到巧妙,独具匠心。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当男人遇到女人,男人有点吃惊。

女人变化真不大。还是那张亲人一般的脸,还是那个他无比眷恋的笑容,还是那么得楚楚动人。虽然失去了珍贵的青春,但女人的风采依旧,男人迷恋她那独特的气度、韵味,她的一颦一笑曾经是男人的最爱。女人有些胖了,微微发福的那一种。女人变得富态了。毕竟人到中年了。

女人第一眼没有认出他。

虽然刚才在参会人员登记表上,女人忽然看到了一个她心跳的名字,那个有些陌生又如此熟悉的名字,女人不相信,再看了一遍,是他的笔迹。没练过字的他笔画洒脱,像他无拘无束的性格。女人是后到的,她在登记簿上记住他的房间号。

这次会议规格有点高,请到了不少大人物。代表们住的都是单人单间,会议中间还安排了好几天的游玩。大家都是冲着北京来的,今年夏天刚刚举办过一场规模宏大、异常成功的奥运会,北京的天一定很蓝,北京的空气一定清新,北京的大地一定干干净净,北京的市民一定热情好客,北京的面貌一定焕然一新。鸟巢一定很气派,辉煌。水立方一定让人耳目一新。还有故宫,还有天安门,还有八达岭长城,还有颐和园,还有圆明园,还有北大、清华,北京吸引人的景观真是太多太多了。这是一个国家的心脏啊,政治的中心,文化的渊薮,精华和精英都聚集在这儿。第一次来首都,谁不想开开眼界。把北京的大气、庄严、丰厚、深沉、博大,把北京的底蕴,装在眼里,藏在心里,带回去,永久地回忆,品味。北京在欢迎着四方来客,北京在欢迎我们啊。

男人一脚踏上北京的泥土,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北京在男人心中太神圣太伟大了。男人心里有一个死结,有一个永远的痛。

男人曾经报考过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研究生,男人特别崇拜鲁迅,男人想终身研究鲁迅。男人没考上,男人外语成绩太糟糕了。后来男人的雄心壮志慢慢磨灭了,男人只能在一所中学教书,编编杂志,打发过剩的精力或者叫才华吧。男人这一次是来北京领奖的,他主编的校刊获得了全国一等奖,学校给了他这个机会来北京看看。男人一开始不想来,一个人到偌大的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挺孤单。但经不住同事的劝说,我们想去还没有这个机会呢。校长说这次你能出去不容易啊。校长是他的大学同学。男人决定去一趟北京,顺便散散心,买几本书。男人想,一定要到北京大学去看一看,在未名湖畔走一遭,在红楼前拍几张相片。要是能遇到钱理群教授就好了,男人曾经给钱教授写过几封信,教授都回信了,男人挺感动的,想向他当面致谢。

男人终于来到了北京。

男人凌晨下了火车,特意赶到了天安门,看了一场让他热血澎湃的升旗仪式。男人的心脏一直在嘭嘭跳动,男人的一颗写诗的心,被冉冉上升的鲜艳的五星红旗提得好高好高,热泪在男人的眼眶里打转。这就叫热爱吧,这就是崇高吧,男人被一种深邃的、神圣的东西裹挟着,感染着,打动着。直到入住酒店,躺在洁白的、软软的床上,男人的心灵和身体一直悬在高高的空中,男人想落回到地面。男人想看看北京普通老百姓的平平淡淡的生活。

男人起身把门带上。男人想出门逛一逛。

男人上了电梯。

奇迹发生了。男人觉得这比北京奥运会更让他惊奇、瞠目结舌、神乎其神。

男人看见了女人,或者说男人碰到了女人,是近在咫尺的那一种,是能闻到呼吸的那一种。那么突然,那么奇妙,那么不可期盼。

电梯。电梯。电梯。

男人和女人是在电梯里开始了他们分手二十多年的第一次漫长的见面。

男人上电梯时里面有几个人了,男人按下电钮,准备关门。

“等一等。”

一个清亮的急促的声音跑过来,一张笑容满面的脸。那么熟悉,不需要想起,也永远不会忘记。是黑夜里的星辰,孤高地俯视着他,照亮了他光辉的梦境。

男人触到了电,是她。

女人急急地进来,看到一个男人对着她放电,才把过去的那个人和眼前的这个人拼凑、组合、重叠,合二为一。两双眼睛对望着,一瞬长于一百年。

“你?来了。”

“恩。你也来了。”

“恩。”

简短的对话,好像两个人不是来开会,而是专程来约会的。男人的眼睛热热的。

“刚到的?”

“是的。你也是?”

“是的。你住哪一间?”

“502。”

“我吃过饭找你去。”

电梯里的眼睛们在搜寻着他们,女人和男人说话有些不方便。

男人吃过饭真的过去了,女人吃过饭真的在房间里等他。

女人擦了点口红,灯光下的女人更妩媚了。男人轻轻地扣着门,女人的心在打鼓。男人进了房,两颗心同时在打鼓。男人和女人能听到对方的鼓点嘭嘭地响。

男人望着女人,女人的胸口凸凹有致,女人的身体起伏着。男人的手像双桨,在女人的身上划动着。女人抱紧男人,一句话都没有。他们用呼吸说话,他们用拥抱证明存在。男人吸着女人的气息,女人吸着男人的气味,二十多年了,时光这只神奇的大手又把他们意外到捏在一起,他们有些不敢相信。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拧着男人的手。还是那个动作,还是那份力量。男人幸福地疼痛着。

男人和女人站累了,才坐下来,重新仔细望着,分开时光的遮掩。

“你变了。”女人说。

“恩。”男人笑了。

“为什么秃顶了?”女人有些不满。

“聪明了呗。”男人自嘲。

“我呢?变丑了吧。”女人小声地问。

“你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还那么动人。”男人说的是真心话。

“真的没骗我?”女人不相信,但女人又相信了。

男人和女人的嘴凑到一起。男人和女人开始接吻了。大约过了五百年,男人和女人才在沉醉里醒来。他们收回发软发酸的舌尖,开始平静地说话。

“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

“你呢?”

“还行。”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和女人已经在床上了。

“我们不谈现在,今晚我们只说过去,好么”男人说,“你别提丈夫,我不提老婆。”

女人点点头。

男人和女人用整个晚上回忆。男人和女人并不着急,他们慢慢地进入主题。好的东西总是留到最后享用。女人躺在床上,柔情地握着男人的一只手,男人斜倚在女人身边,用另一只手深入到女人的柔软里。女人身体还那么白、饱满,充满颤动的激情。

“你想我吗?”女人像在做梦。

“想。”男人的手上下赞美着。男人的气喘得有些不均匀了,男人开始膨胀,男人伏下身,一件件地脱着女人。女人很幸福。男人把女人的乳罩掀开,白花花的一片起伏。男人的眼睛发亮。男人终于躺下去了,男人像睡在白棉花垛里。

“好香。”男人衔着女人的乳,男人想挺进了。

“别急,”女人握住男人的身体,“我想看看,二十年了,它有没有变化。”

“怎么没有变化?”男人跪在床上,骄傲地展示着。

女人坐起来,仔细地瞧着:“还那么凶神恶煞!”

女人笑了,女人的脸红彤彤的,像醉酒。男人有些等不急了,男人把女人推倒,男人骑上去,恶狠狠地说着粗话:“我要干你!”

“干吧。你干吧。”女人喘着气,应和着男人。

女人的脸烫人。

女人一直闭着眼睛,整个过程男人一直看着女人,看着女人细腻的变化。男人喊着女人的名字,女人迎合着。

男人终于平静下来了。

女人问:“好吗?”

“好。”

“还敢要吗?”

“敢!”

“今晚你不回去,你抱着我睡。”

“我天天晚抱着你。”

“美得你!”男人又有点想了。

“今晚我要干你三次!”

“不行,五次。”

男人和女人谈了四年恋爱,热烈了四年,缠绵了四年,却始终给女人保留了处女之身,甚至在分手的时候,男人都没有进入她,他爱她啊,他想留给她一个完整的幸福。女人懂得男人的心事,二十多年了,女人挺感激男人的,女人想现在我是在还债。女人没有红杏出墙的愧疚,女人想,这原本就属于他的,它只不过放在我这儿存了二十多年,是他的,他都把它拿走吧。女人像水一样,温柔地、甜蜜地回忆着,回应着,配合着,男人一遍遍索取着。

女人第二天在会议上都心不在焉。男人故意离女人一定的距离,女人的眼睛还是找到了他。男人埋头在记着什么,男人专心致志地听着,毫不疲倦,男人没有回头找她。女人有一点点的落寞。

女人想着昨晚他的精力充沛,他的激情昂扬,女人觉得发言人的声音好象在千里之外。女人四处看看,最后总落到男人的身上。女人有种恋爱的感觉,女人像回到二十多年前,他们坐在教室里,她看着他,守着他。

女人拿起桌子上的杂志,扇了扇,女人的脸还是有点热,女人觉得自己年轻了,女人突然想唱歌了。女人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女人真的像在做梦。女人笑了,女人的舌尖有点发甜。女人突然想很命地吻男人了,能把她带走的那种吻,那种炽热。过去他们常常这样疯狂,女人爱男人的那种自由,奔放,热烈和小小的情欲。女人和男人在天堂飞来飞去。

虽然参加会议的代表来自五湖四海,男人和女人白天尽量不表露出亲热。他们把掩饰的压抑在晚上全部释放出来,情欲的小兽在男人和女人的身体里窜出来进去,男人和女人爱怜地看着它,听从它,他们一次次索取和奉献,他们乐此不疲。

主办方终于带他们出游了。第一回来北京的,特别兴奋,游趣特别浓,一路之上惟恐眼睛不够用,这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坐在开往长城的大巴上,男人附在女人的耳畔低语:“还记得有一回在合肥公交车上,人好挤,我们贴在一起,身体互相摩擦着么,那时我们胆子多大啊!”男人帮女人回忆。女人用手指在男人的手背上刮着,划着,写着。女人笑靥如花。男人牵着女人,登上了高高的长城。山风阵阵,吹拂着女人的长发,钻进女人的衣衫,抚着女人的双乳,女人尖叫着,大喊着,女人又回到了少女时代。男人觉得时光又残忍又多情,把女人夺去,又送女人回来。站在猎猎风中,触摸着厚实的砖头,男人好象走在历史的走廊上,一脸的沧桑和郑重,和女人的轻松、轻盈正好相反。

男人和女人手牵手游了明孝陵,一起看了李自成进城的纪念碑。第二天他们在恭王府逗留了一个上午。偌大的王府后花园让皇家花园都有些惭愧,里面假山、奇石、怪树、深池,传说有贾宝玉、林黛玉的影子。男人和女人一面观赏惊叹着,一面在具体而微的人工的长城上追来逐去。

在参观和绅的藏宝楼时,男人望着这几十间房子,对女人说:“我要有一个藏宝楼,我就专门藏着你,不让你出来,天天关着你,让你一间房一间房地住,让我一个人看着你,不准别人的手碰到你,不准别人的目光看到你,你是我一个人的。”

女人笑了,还大男人呢,心眼比针尖还小。不过,女人还是很高兴。

晚上男人和女人在房间里,男人真的把女人脱得光光的,慢慢看。

女人说:“你还能看出一朵花来?”

“我正在看我的花,”男人抚摩着女人,“你是我的花园。”

女人忽然问男人:“还写诗吗?”

“不常写了。”

“写我吗?”

“有你的影子,不敢写。”

女人不说话了,男人开始沉默。

女人和男人开始用身体的冲撞打破沉默。女人咬住男人的舌头不想放开,男人解开缠绕,伏下头,用舌尖在女人的身体上一寸寸一寸寸地舐舔着,像最细蜜最温软的按摩。女人的身躯一阵阵颤栗、摇曳、翻滚,女人嘴里发出模糊的细音,女人像在泣着。

女人说:“我以前喜欢你的手,现在我更喜欢你的舌头,像梳子一样擦得我麻酥酥的,你太好了。”

男人停下来:“那好吧,我把它取出来,给你带走。”

男人把舌头伸得长长的。男人说,给你,拿走吧。女人说讨厌。女人把它含住,女人热热的嘴唇是一个温暖的怀抱,男人贴在上面,探索着,寻觅着,亲昵着。女人是男人的宝贝。女人和男人在房间里拼命做,像是把过去的损失全部夺回来。

女人和男人第二天上午去了天安门、故宫,下午参观了鸟巢、水立方。女人和男人晚上回来又拼命做。女人和男人像一对好奇的孩子,跌进了别人的藏宝库里,肆意地拾着、抓着、抢着、抱着,他们想把所有的珍宝都带走,他们太贪婪了,他们想把这里洗劫一空,他们想满载而归。

女人和男人做累了的时候,女人就撒娇,缠着男人说故事给她听。男人不想说故事,男人说我们说说酒桌上那些段子吧,助助兴。咱们说好了,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女人不干了,你耍赖,你说两个,我说一个。

男人说行。

男人说:永远的处女,猜一位世界著名画家。男人暗示,欧洲的。女人使劲想,摇摇头。男人忍住笑,在女人身上摸了一把,毕加索(B加锁)。女人打了男人一下,这么坏。

男人问:女人最喜欢男人什么大什么粗?女人笑而不答。男人说,财大气粗。女人轻轻地扭着男人。

男人说:有个飞行员送给他漂亮的女朋友一架飞机模型的项链,女朋友天天挂在脖子上,对办公室里的男人们炫耀说,这个飞机漂亮吧。那些男人咽咽口水,望着她胸口说,飞机是很美,但我们更想看飞机场。

男人把手放到女人鲜活的乳房上动着,女人捉着男人的手摸着。

男人说:让你猜几个谜语吧。

妻子、小姨子、小舅子,打一个山东著名景观名称。女人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猜了,你报答案吧。泰山日出,男人说。女人笑了。

男人问,隔着内裤性交,打一个身份名称。女人干脆不猜了,男人说干部(布)。

男人说一群男人强奸一个女人,打一个体育项目名称。团体操。男人说一群男人看黄色录像,还打一个体育项目名称,赛艇(挺)。有一位女士离婚数次,打一个成语,前(公)功尽弃。女人双腿盘坐,猜三国时代一著名人物,孔明。女生宿舍上大水,泡妞。妓院搬家,宜昌(移娼)。老和尚念书,月(阅)经。百发百中,射精。乳罩,包二奶。妓女罢工,抗日。五百个男人光屁股坐在石头上,铅(千)球。早泄,打一个日用品名称,日(热)得快。

男人说累了,男人说到你了。

女人说两个女人跳舞,打一种营养品名字。男人想了想,想不起来。女人说豆(斗)奶。男人说还讲一个,女人说跳舞跳舞,男人跳出三条腿,女人跳出矿泉水。男人大笑,精彩。男人说,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生化楼跳舞,跳着跳着,我把你带到走廊深处,手伸到你衣服里,你扭动着,你的身体好潮湿,滚烫。

女人接着回忆了,舞会结束了,你还舍不得呢。那当然了,男人说,我们在操场上走来走去,一圈圈闲逛着,不肯回宿舍。女人说,反正你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来。我们女孩不好意思睡懒觉,第二天我经常头昏脑涨的,你真坏。

男人笑了,有一次我们在校园里逛够了,深夜还跑到大街上逛。我们一直走到江边,你说冷,我就把你抱在怀里。我们凌晨才回来。寝室里的人都说我们好疯狂,她们好羡慕我们呢。女人一脸的骄傲。

男人忽然翻过身,望着女人,很严肃的样子:“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等到我们分手后再找男朋友呢。那年在实验楼上,你跟我分手,你说你已经有人了,我恨不得从四楼上跳下去。太伤自尊了,我一时接受不了。那时我真恨你。”

女人听了男人的话一愣,女人笑起来了,女人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你傻啊,还真相信。哎,你真可爱。”

“怎么了?”

“我骗你的。让你死心,让你尽快忘了我。长痛不如短痛。”

男人不依不饶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骗的那个人这么多年一直压在我胸口,一想到这事,我觉得我特失败。”

女人赶紧安慰:“那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哎,那时我多恨你。”

“这不齐了?我就希望这样。你越恨我,你就越能把我忘得干干净净,过你的日子。”女人说。

男人问女人:“你知道我后来悟出一个什么道理了?”

女人感兴趣了:“什么?你说。”

“女人谁干她,她就爱谁。”

“没了。”

“没了。”

“你是不是还后悔没要我的第一次?”女人忽然很认真地问。

“不。我骄傲。我坚持住了,”男人坚决不说后悔两个字,“那年我把你带回去,其实我是想——”

“别说了,我知道,”女人捂住男人的嘴,“你的好我知道。你真是太好了,我没看错人。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了。”

女人动情地贴过身来,吻着男人,长久不放。

男人把女人抱在怀里,男人想把女人从此就臧在怀里,不放她出来了。男人想流泪了。

女人觉得太伤感了,女人想缓和一下气氛,女人开玩笑地问:“你的那些可爱的头发呢?为什么不替我看护好?那么浓密,卷卷的,我喜欢。你怎么舍得让它们掉下来的,”女人爱怜地摸摸男人不多的头发,“它们一点都不卷了。”

女人趴在男人身上,开始数着那些珍贵的头发。

“岁月不饶人啊,”男人感慨着,“当年那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平庸琐碎的中年男人了。”

“你不平庸。我不准你平庸。”女人不同意了,女人说,“你的眼睛还这么迷人。以前寝室里的人都说你不像中国人,有的像俄罗斯人。眼睛特深邃。那时我说你像费翔,你还生气呢。”

“那当然了,我就是我,为什么要像别人呢。”

“好,好,好,你就是你,你不是别人。行了吧。”

过了一会儿,女人到底忍不住了。

“那个,你家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在南京上大学。你呢?”

“丫头。在广州。学医呢。”

“好啊。”

“好什么?”

“两个孩子碰不到一块了。”

“碰不到一块怎么了?”

“要是在一个学校,像我们当初那样,那不完了。”

“嘁,美得你。我们家的人只能爱你们家的人?”女人撇撇嘴,不乐意了。

“不过,我倒真希望他们能碰到一起,相遇了,相爱了,像年轻的我们,那有什么不好呢?有情人终成眷属嘛。”男人陷入了幻想。

“你读琼瑶小说读多了。”

女人切断了有关孩子们的话题。

这是北京三日游的最后一天了。男人帮女人照了好多相片。女人帮男人也照了一些。他们小心翼翼,他们努力克制着不在一起合影,他们都想。

晚上,男人和女人都有些留恋了。

从景点用过餐,回到房间,男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想给你洗澡。”女人一惊,女人从来没让丈夫洗过澡,她不习惯。女人有些犹豫。

男人坚持道:“今晚我要帮你洗澡。大学三年纪的时候,有一次你在宿舍洗澡,见我进来还用手捂着乳房,很害羞的样子,太动人了。我想帮你洗,你坚决不让,说宿舍里的人快回来了,催我赶快离开,我只好走了。我常在梦里想着你,想帮你洗澡。今天就让我圆了这个梦吧,我没有遗憾了。”男人很诚恳的样子,让女人不忍再拒绝了。

男人开始脱女人衣服了,一件一件地,很慢很慢。女人的脸开始有点红,慢慢地,女人恢复了常态。女人想动手,男人不让。女人变成一只白色的羔羊,女人变成一个白亮的婴儿。男人细细地擦拭着女人,像擦拭着一只精美的花瓶。

女人还想动手,男人还是不让。

“这是我一个人的幸福。我在写诗。以后我会时常想念这个美丽的时刻的。”

女人被洗得又热又香,软软的,绵绵的,亮亮的,娇羞、无力,女人快要瘫痪了,女人在内心里一声声长叹,热腾腾的雾气把女人的泪融化,吸收。女人像在做梦。

女人躺在床上。女人变成一汪池水,女人变成一道清泉,女人变成一挂瀑布,女人变成一泓深潭。女人是一幅潺潺流动的画,女人是一首带着体温的诗。女人身上盖着的毛巾,无法遮掩女人的流畅和潮湿。女人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细腻的光泽。

这是最后的晚餐。男人想把时光掐住。男人想让时间忘记行走。现在一分一秒都那么珍贵,男人想。

男人和女人每一个吻都那么漫长。男人和女人每一次抚摸都想把手掌印到彼此的肌肤里。男人和女人每一个动作、姿态都是唯美的。男人和女人不在做爱,男人和女人在用身体写诗。他们奉献出身体里的颤栗、激动和神往,他们踩着铿锵有力的节奏,合着悦耳和谐的韵律,舒畅淋漓地跑着、跳着、笑着、叫着、喊着、应着。男人在抱着女人惬意地遨游,女人在托着男人自由地飞翔。男人和女人是两只相亲相悦的小鸟,他们的双足曾经抵达过天堂,现在他们又把天堂搬运到人间,他们迷恋着,创造着,沉醉着。

最后的一天总是匆匆忙忙的。会议的主办方请来了若干位重要人物,都是些老人,有子女搀着的,有秘书扶着的。前任的一位副部长也来了,在众人的簇拥下,跟人合影,给人签名题词。场面乱糟糟又热闹非凡。

男人和女人的心都有些凄凉。颁完奖,在皆大欢喜的祝福声中,来自五湖四海的代表们纷纷握手作别,留下通讯地址,作鸟兽散了。男人开始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女人开始回自己的房间整理东西。男人在南方,女人在北方,相隔近千里,当年就是这一千里的距离像利剑一样斩断他们的姻缘,让男人痛不欲生。现在不同班次的火车即将把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带回家,他们在外面流浪够了,他们必须要回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男人想送女人。

女人说,别。

男人想,就次作别也好。在酒店里相遇,在酒店里分别,就把它当作一次奇迹,就把它当成一场梦。

男人不问女人会不会想他,女人不说。二十多年的时光让他们习惯了分别。

男人没有要女人留下手机号码。女人也没给。

男人和女人在走出房间的一刹那,都停住了。

男人和女人放下包,把自己当成一个最大的包裹,让对方拥着,抱着。男人和女人努力不流泪。

男人和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男人和女人站在电梯里。

男人和女人走出酒店。

男人在酒店门口招招手,一辆黑色出租车停下了。男人把女人的包提到座位上,男人看女人弯腰钻进车。男人让女人稳稳当当地坐好,对司机说,北京西站。男人在女人脸上触摸了一下。男人对女人笑笑,“嘭”地一声把门关紧。男人看司机把男人带走了。女人在车子里会不会频频回头,男人不知道,男人只知道他从此见不到女人了。

女人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

女人离北京越来越远了。

女人在想着男人。他上车了吗,他在打电话吗,他在看书吗,他在观赏外面的风景吗,他在写东西吗,他想着我吗……女人有些无聊,女人打开包,翻着会议文件。几张纸让女人愣住了,男人的笔迹,男人写给她的东西,是两首诗。男人跟女人说,他常常怀念大学三年级时女人跟他回家的那次经历。他带她放牛,牛被女人穿的红衣服吓坏了,牛直往河里钻。傍晚他带她在河滩上漫步,他们拥抱,他们亲吻。回去的时候,她说她走不动了,要他背着,他蹲下来,她伏着他的后背,她的头发擦着他的脸,她贴在他耳畔的呼吸热热的,他永远也忘不了……

女人静静地读着男人写给她的诗,读着男人的柔情,读着男人的心。

乡村爱情

牛在低头吃草

牛的鼻子呼出热气

牛不顾我们了

长长的绳子踩在脚印里

牛牵着我们往田野的深处走去

牛伸出舌头

牛爱怜地把这些嫩油油的身子

抱起来,放在嘴里

细细地嚼,温柔地嚼

嚼出清香和液汁

牛的心肠很软

有时遇见一朵小花

它竟然跨过去

让它继续美

牛的步子越来越慢

牛几乎不再前进了

它摇着尾巴,哞了一声

我和我的小爱神

打闹着,追逐着

赶过去

牛回头等着,望着,

望着,等着

它怕我们迷路

它为它长久的遗忘而歉意

我们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穿梭

搀着,笑着,偷偷地吻着

牛可看不上我们的亲热

牛有自己的爱情:

青草和稻谷

叙事

我们在草滩上牵手

我们在草滩上奔跑

我们在草滩上打滚

后来我们的身体抱在一起

后来我们的舌头抵在一起

后来我们找不到自己了

两朵红云飞到你

滚烫的脸颊上,不走了

你热热的鼻息

你亮晶晶的眼睛

你微微散乱的长发

是一杯杯的美酒

醉倒了我

时间忘记了行走

你碰碰我深埋下去的头

我不愿意醒来

你指指远处的牛

牛在低头吃草

牛有自己的爱情

牛才不会轻易分神

你轻轻地对我耳语:有人来了

在静穆、开阔,又有一些偏僻的河滩上

除了风,谁来

除了阳光,谁看

除了小河,谁在若有所思

牛在津津有味地吃草

牛摇着尾巴,过半天甩几下

表明它正在走路

绝不会偷听我们

牛越挪越远了

黑黑的牛

变成一朵黑黑的大墨点

牛懂得羞涩

牛不想听见我们的秘密

牛很善良,实在

我们的炽热会伤害到它

等到炊烟越升越高

村庄的尽头传来了母亲惊喜的唤声

牛抬起头,牛懂事了

牛从远远的草丛里,寻过来

牛催我们分开

牛等我们站起来

然后温柔地

牵我们回家

女人的目光不动了,女人有些潮湿了。女人看着白纸上的黑字,看着字里面的那个恋爱中的女孩,看着她清新的面庞,秀丽的长发,热烈的眼神,溢满了憧憬和幸福的心跳,女人觉得时光是她的敌人。光阴啊,光阴,感慨的女人、记忆中的女人让咸咸的泪水流,流到嘴角,女人也不擦拭。

好久,好久,还是火车的震动摇醒了恍如做梦的女人。

女人低下头把手里的诗稿对叠,再对叠,变成一小片。女人把它轻轻地放下,怕惊醒它似的。女人看着它睡眠。过了一会儿,女人又把它翻开来,仔仔细细地地看着。女人终于看完了。

女人皱了皱眉头,像在下最后的决心。

女人用力地把纸撕成两半,对折,再撕,再对折,再撕……

纸很薄很薄,女人撕得很慢很慢。纸裂开的声音很脆很脆,好像在暗泣,女人听见了。女人的力量越来越大,她必须把这些光亮揿灭,她必须把这些温柔驱赶,她必须把这些纯粹送走。

女人毅然起身,打开车窗,把手里的一团,这些小小的纸屑,支离破碎的句子在风中抛洒。呼的一声,这些残剩的文字像孩子一样在大风中撒开小脚,追逐着跑开了。它们快乐地飞舞着,有的升向空中,有的扑向大地。

旷野和它的一个个村庄、城镇,不断地在女人面前展开它们的寂静、空廓、喧哗、骚动、纷扰……女人离家越来越近了,在叫家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专心等着她,她要回去了,她要面对他了,她又要走进只属于她的日子里了。

女人翻开小包,拿出了一面精致的小圆镜子,俯下身,照了照,又照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