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西楼

一、

那一年，我十七岁。

我沿江陵的繁华一路而来，走了足足三天，才来到这片夕阳下的高楼。

家人都叫它西楼，它最先迎接到晚霞，每到暮晚，烟霾渐起，入墓的残阳在它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绯红，艳丽如血。

就像我的心一样，艳丽如血。

二、

那一年，我留着最爱的梅花妆，雀跃如一只飞在丛中的雨蝶，翩跹快乐。

从那年起，我就褪下了少女时的装扮，留起了羡慕已久的发髻，同心、朝天、璎珞、梅花，我妆点的爱不释手。

半垂金粉如何似，静婉临溪照额黄。

我在欢乐中快乐着，大家见到我都亲切的喊着：少奶奶吉祥！

三、

呵呵！我做少奶奶了。

身边跟着两个十四岁的丫鬟，兰儿和四儿。

我们在花园中赏菊，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不是花中偏爱菊。

四、

橙子熟了。

我轻偎在桌旁，桌上一篮金黄的橙子。

我拿起一颗，轻轻的剥开，

晶莹的肉汁在我手上跳动。

他深情的笑了，说：“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我知道：那一首周邦彦的《少年游》。

五、

繁华的青铜镜摆在桌上，我看着镜中的人儿，黛眉螓首，凝脂明眸，一如的顾盼生资。

可我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拿起画笔的手停了停却又放下。

我唤过四儿，轻声问道：“少爷离开多久了？”

四儿手拿着刺绣跑过来说到：“回少奶奶，少爷已离家从戎两月，年末方才能回来。”

年末啊！现在刚入秋了，离年末还有好久远的距离呢！

六、

那天闲逛来到西楼，偌大的家邸少了一个人就冷清到了极点。

当时正是暮晚，夕阳西下。

褚红色的天边燃烧了起来，洒下满地凄凉的红色。

我一下呆住了，眼泪在这如血的夕阳中熠熠生辉。

七、

我把书房搬到了西楼上，

洗笔、研磨，读诗、作画。

我把这些日的思念全写到了纸笺上，

纸笺越来越多，厚厚的堆满了整个书案，

思念却如发酵般越发的绵长。

八、

临窗照水，多少次，提笔时不经意间看到墨砚中那隐隐映出的清瘦的脸颊。

多少次，研石又轻轻的将那脸颊打碎，断了的泪模糊了双眸，冲淡了墨砚中的黑色。

九、

年末终于近了，昨夜一场大雪，换来了满园寒梅的开放。

早晨，兰儿进来高兴的说：“少奶奶，外面梅花开了，咱们出去赏雪赏梅吧！”

十、

今天起了个大早，连兰儿、四儿都捎带着一起早早的起来了。

我早早的坐在窗前，对着妆台，发髻理了又理，额前的梅花点了又点。

兰儿、四儿也都慵懒的在屋里跑来跑去，唧唧喳喳的笑个不停，少爷要回来了！

十一、

日头从早晨走到晌午，又从晌午走到傍晚，最后到黄昏。

兰儿、四儿一趟趟的跑到门前，张望、折回。

一阵阵的声音在厅堂内响起：

少奶奶，少爷还没来！

少奶奶，少爷还没来！

少奶奶……

少奶奶……

十二、

一只茶杯从茶几上跌落，

嘭的一声，碎成了千万片。

入夜时分，一纸书信从遥远的天边送来，

不是熟悉的笔迹。

拆开，上书：

兹不幸……望夫人节哀！

十三、

天边残阳如血，

西楼在夕阳的掩映下凄凉迷离。

楼上，临窗的位置，一个满身素白的妇人静静的立在风中。

身后，两个同样素白的少女在低低哭泣。

十四、

少奶奶！楼上风大，咱回屋去吧！

那个叫四儿的丫鬟对着楼上的素衣人低低说道。

少爷他已经……您更要保重身体！

那风中的人儿没有应声，就似她的魂儿已经穿越了空间，到达了那久远的天外。

十五、

夜又寒了，桌上的熏香尚自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月光像流水般从窗子里流淌进来，淡淡的，散发着微冷的气息。

十六、

暮残如血，

西楼依旧在微冷的寒风中伫立着，像是在等待，等那消逝在了远方的归人。

十七、

楼内书房依旧。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的纸笺越来越多。

上面的泪水模糊了字迹。

像一个人的面容一般，淡淡的，淡淡的，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