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
不管曾经经历了多少,只要心底有不曾放弃的希望,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宽恕,其实在你宽恕了别人的时候,也是宽恕了自己的内心。故事情节饱满,心里描写细腻。推荐欣赏!期待更多的佳作!
(一)
四岁那年的某一天,润田哭着跑进了这片田野,最后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光秃秃的田埂上。像往常一样,他又被那些大孩子欺负了。他们四五个人,比他高出近半个头,个个手里握着根新发芽的柳条。他们逼迫他承认自己的父亲是“色狼”,年幼的他那时还不清楚“色狼”一词的涵义,但是他隐约感觉这个词带着侮辱和鄙视的意味,因为他看到他们吐出这个词的表情就像是吐出了一块嚼了许久粘满牙臭的口香糖。
他死不承认,那些柳条便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润田本能地用胳膊护住了脸,然后转身逃跑,后背像是被父亲的笤帚活生生扫过一样疼。他一刻不停地跑,几个大孩子穷追不舍,那场景就像是几只恶狗在追咬一只无辜的狗崽。恐惧,委屈,无助,像是燃旺的火把将他点燃,他像一支火箭一样不停地跑,见路就夺,直到跑到村外这片未知的田野,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才终于像一株被践踏过的幼苗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他坐在田埂上,大口地喘着气,头上冒着汗,蓝白条的小短袖上满是眼泪和鼻涕,活像一幅轮廓模糊的地图。田野里静静的,他听到了周围那些间歇的、奇妙的、孤独的声响,这时正值日落时分,天边浮动着深浅薄厚的鲜艳的火烧云,那些火烧云是大朵大朵的,如一株株大红色的花朵,小小的他一个人坐在田野里,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些天造的红花,像匍匐在泥土上的一只虔诚而懵懂的小甲虫。他显然是被这种美震慑住了,渐渐的,他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忘记了要回家,只是一直看着看着,直到眼前的一切最终被他的情感和记忆加工成一幅油画,变成他人生戏剧永恒的场景,变成他灵感的鸟巢和爱的坟茔。
像是受了命运的召唤一般,属于他人生的神秘的匣子在夕阳的凝视下缓缓打开。他忽然之间就来了灵感,于是轻轻捡起地上一枝短小的木棍在初春的大地上信手涂鸦,画衰老的树,画如血的阳,画那还稚拙的悲伤。那枝小木棍就是他最初的画笔,但是从那以后,他身上那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便像慈爱的上帝一样于无形中握住了他的右手,让他此生都不能将画笔放下,哪怕是一刻。
(二)
从四岁到十四岁,他已经不辍地画了十年。这十年的光阴恍若鸟群从头顶飞过的一瞬,光阴如被风吹过的烛火般只是瞬间变暗,继而又变亮,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如琐碎的鸟毛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沦为一地的灰尘。他在逼仄的小屋里独自画着画,隔壁的屋里里传来的声音一浪一浪涌向他如水般沉静的耳边,让他心神不宁。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手里的画笔却原来越不听使唤。
男欢女爱。
润田知道父亲又领女人回家了,那些女人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别村里打过站的,有的已是半老徐娘,有的甚至和自己一般大,他觉得父亲就是一头杂食的狼。他从心底里厌恶父亲放荡的种种,但是却从不和他对峙。自从四岁那年母亲离开后,他和父亲之间就很少有话说。他恨父亲和别的女人偷欢把母亲气跑,恨父亲龌龊的行为让村里人鄙视,恨父亲给自己带来的耻辱。那些仇恨的种子在母亲离开的那个雨夜落在了他年幼的心底,随着时光的变换,那些种子终于在叫做仇恨和厌恶的黑色毒液的滋润下长成一棵邪恶丰茂的大树,遮住了两个男人对望的视线,最终让彼此看不到彼此间血浓于水的关联。
小的时候,他从不和父亲说话,就算是被大孩子们欺负了也不会像其他的小孩子一样哭着像魁梧的父亲告状,他看父亲的眼神有一种超乎他年纪的冷漠,父子俩每天像程式一样在一起吃饭,在不同的屋子里睡觉。早上,他一个人早早去学校,父亲晚于他到学校,数学课堂上父亲提问他问题,他从来都是嘴唇一动不动地回答,目光看向别处。晚上,父亲比他先到家,然后两个人坐在一张旧式的圆桌上一言不发的吃饭。晚饭过后,父亲又出去逍遥,他则自己在家里做功课,或是画画。
十年里皆为这般。有时候晚上父亲不出去就会喝酒,喝过酒的人话总是特别多,父亲斜坐在椅子上,嘴里喷着呛人的酒气,他把小润田叫到跟前然后问一些学习上的事,声音要比以往阳刚的多。润田看到父亲的脸像被人狠狠扇过几个而光一样红,便不说话,低低地笑。父亲陡然愤怒起来,他操起墙角的笤帚就向润田扫来,润田直直地站着也不会躲闪,身上如千刀万剐般地痛,他知道自己是在有意地让自己内心的仇恨借此机会疯狂生长,它们强韧的茎蔓散发着父亲的酒气,花瓣的边缘如刀刃般锐利。他依旧不说话,不还嘴,只是低低地笑,笑得父亲感到莫名的恐怖。
最后父亲终于累了,他扔开笤帚,瘫坐在椅子上,嘴里骂着,我他妈到底是你爹!老子是你爹!死也是你爹!润田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小屋继续做功课,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照片,泪水这才决堤奔流而出。
十年里,在城里打工的母亲每年都会寄来很多不同样式的画笔和图册来,偶尔也会寄来一些很精美的管状颜料。这让润田相信他和母亲的心意始终是相通的,从他在她子宫里的时候这种感应就已经存在,任何距离和时间都无法摧毁。他一直相信,母亲在远方知道他喜欢画画,所以一直默默地鼓励着他。当他难过的时候,他就会废寝忘食地画,画个不停,就像四岁那年他被人欺负后不停地奔跑那样,他要用画笔奔跑进那片宁静的田野,奔跑进那片绚烂不伤的黄昏,奔跑进一个没有悲伤的无人之境,奔跑进母亲存在的那个地方。
(三)
十五岁这年,润田在村里那个新建起的初中读初三。他是班里最勤奋的学生,他勤奋的理由很简单,考上重点高中,然后离开这里,离开父亲,过另一种生活。十五岁的润田个性冷僻,不爱说话,面庞清秀,画得一手好画,母亲寄来的画册让他知道很多关于绘画的知识,他成绩优异,负责出班级里的板报,以上种种很自然地让他成为了班里同学心目中的偶像。正值年少青红闪烁的年纪,上帝像是严格遵循着时令一般,在润田的心里悄悄移栽进了一株叫做爱的粉红色的小花,它是那样的可爱无邪,它冲着阳光轻轻仰面微笑,让它旁边那棵叫做仇恨的大树自惭形秽。
在这样的年纪,润田悄悄喜欢上了村里卫生员的女儿花溪。
而彼此相互喜欢又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花溪是那样美,美得让他感到眩晕。
上课的时候,花溪会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回头对润田微笑,那笑像一条飘着花瓣的小溪温柔地从他的心间流过,正如她美好的名字那般。他们互相给对方写信,信里并没有露骨的甜言蜜语,他给她写,我喜欢村外的一片田野,它有落日的时候让我感到如归般的寂静;而她写给他,我喜欢你的安静,你的沉默,你的画,有你在我身边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春天。
后来,他们手牵手在润田的田野里看夕阳,一起在初春的时候去村后的后山上折新鲜的柳条,他送给她他画给她的画像,她在他的抽屉里放香甜温热的糯玉米。相爱的日子是那样温存静好,他冰冷的心慢慢融化,他渐渐放弃了那他曾画了十几年的田野黄昏,转而画她,也是像从前那样不停地画,执着于画同一种单调的东西仿佛是他灵魂里无法切除的一股冲动。于是那片黄昏中的田野在他的世界里渐渐淡去了颜色,只变成一片浅浅的微漠的红,仿佛一段远去的时光,她干净俏丽带笑的脸庞浮于那片红之上,然而,红的沉郁,笑的明丽,形成了那样鲜明的对比,就像是漆黑的海浪和纯白的船帆,暗示着某种悲剧的发生。
花溪比润田小一岁,花溪十四岁生日那天,一放学润田把花溪神秘地拉到那片田野,他们在黄昏的时候来到了那片田野,润田从书包里慢慢地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然后把它们举到满脸困惑的花溪眼前说,我要为你画一张比以前送给你的那些都要漂亮的画像,花溪甜甜地笑了起来,说好。然后便挑了个姿势坐在田埂上望着那鲜红的夕阳,润田的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感动,他告诉自己,一定要画出最美的花溪,眼前天边那片迷离的红色黄昏仿佛是新娘子的盖头,那美又逼仄又惊心。此刻,他最爱的女孩就静静地坐在黄昏下,他一笔笔专注而又倾注感情地画着,笔下渐渐生出有层次的黑白来,画完后润田拒绝把那幅画交给花溪,因为他觉得黑白的花溪看着总是没有真实的美丽,他要拿回去参照着用水彩重新画。花溪点点头,温柔地像一块真丝小手帕,然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润田棱角初生的额头。
(四)
回到家后,润田发现父亲又不在家,但是他已经习以为常。回到自己的小屋后,润田支起他自制的画板把一张纯白的画纸铺贴在上面,然后参照着黑白的花溪重新作起画来,他拧开了一管朱红色的颜料,然后手指稍稍用力把里面的颜料挤在一块废弃的白色塑料板上,起初被挤出的朱红色颜料小小的,就如一颗浑圆饱满闪着光芒的红豆,润田的眼睛被它照得灼然明亮,他喜爱这鲜亮的颜色,只有这种颜色才配得上花溪。
他先是用心勾勒她的轮廓,就在要上色的时候,窗外的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滑进来,小木桌上的画册像被一双急促的手迅速浏览般弄得哗然作响,润田跑过去关紧窗子,然后向画册不经意地一瞥,只是这简单的一瞥把润田之前的所有设想霸道地化成了灰烬。
他看到了毕加索画的《海边奔跑的女人》,两个表情从容一丝不挂的女人。突然之间,润田的脑袋里蹦出了一个念头,像是一颗火星,毕毕剥剥地燃掉两颗心灵之间的层层幕布,最后在两个相对的戏台上,相爱的人互相对望忘记羞耻浑身光滑。
他以为他参透了美,对美的认识又一次在自我思索中升华,于是他改变了从前的思路,手臂里血液沸腾般翻滚,握住画笔的手指如通红的生铁般坚定滚烫。在这样的夜里,他把画好的画偷偷塞进了花溪的窗户里,然后心跳剧烈地跑回了家。
灾难就此降临。
我们从不知道灾难会在什么时候发生。那令润田激动不已的想法被老天恶作剧般施了诅咒,变了一颗鬼火,它甩着细软的尾巴向最黑暗的角落开去,将人们引向万劫不复的坟墓。
第二天是周六,休息日。通常润田要比以往起得晚,但是天还没亮完全的时候,他就听到一阵鲁莽而不耐烦的敲门声,其间还夹杂着很大的叫骂声,润田迷迷糊糊下了床然后去开门,刚开门便看见父亲浑身是血的摔倒进来,一边还低低的哀叫,像是个受了伤的野兽般落魄,可是还没等润田完全反应过来眼前便一黑,然后左脸肿痛地倒在地上,他勉强地站起来然后又被拳头打倒在地,恍惚间他嗅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在那团如滚雷般的唾骂声中终于认出来者是花溪长年在外打工的父亲,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感觉到花溪父亲的拳头像暴雨一样朝自己砸来,那拳头很重像一根新作的锤子般有力,润田感觉自己的脸快散了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喊声,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像是一盆辣椒水灌进润田的鼻腔,他痛得呼吸困难,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然后润田也像如释重负般沉沉睡去。
等到润田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坐着邻居孤寡老人白奶奶,他要坐起来,然后被白奶奶轻轻按下去,她轻轻地说,唉,唉,作孽啊。孩子,你好好躺着,你爹没事,我给他上了药。他在自己屋里躺着呢。唉,唉。
润田看着白奶奶一阵一阵欲言又止,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忍着疼痛忍着泪水问白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奶奶只是一声声叹气,好半天才开口。
你爹,他昨晚和花溪的娘乱搞,谁知花溪的爹半夜从城里赶回来,撞了个正着。花溪的爹给你爹一顿毒打,然后扔进了仓房,天亮的时候又像拖条死狗一样给拖回了家。
孩子,你虽然没有妈,但是也不能像你爹那样啊。白奶奶又叹了口气,既担忧又同情地看着润田。
润田完全是一头雾水,他问,奶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啊?你才这么大,怎么就不学好呢,没妈的孩子,唉唉。
润田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死死抓住白奶奶的胳膊疯了似的问,奶奶,你说,花溪他怎么了!难道我爹他……
白奶奶厌恶地甩开润田,慢慢地说,你自己对花溪做了什么还犯得着栽给你那作孽的爹呢!你要是没做什么怎么会有那张画!画上不是你的名字是谁的!人家姑娘的清白啊,花溪的爹差点把花溪也打死!你呀,怎么会跟你爹一样呢。唉。
作孽啊。白奶奶还是在叹着气,而润田则像疯了一样跳下床飞也似的向花溪家跑去。
谁会想到噩梦会在睁开眼睛后来临?也许就应该在死一样的长眠中安享虚构的天亮。
灾难可以杀死人的肉体,而噩梦,则会杀死人的灵魂。
(五)
此后的几天里,润田一直精神恍惚,他向学校请了假,一直躺在床上连饭也不吃。润田的爹依旧正常上班,这样的毒打他挨的不是第一次,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被诬陷的,是无辜的,他心里感到羞耻和自责,每天把饭菜送到润田的小屋里,然后叹着气出去,饭菜就这样被热了一遍又一遍。
花溪也没有去上学,自从那件事以后,她就疯了。父亲给了她一顿毒打,她死不承认她和润田发生过关系,一只耳朵被父亲活活打聋了。在村里,润田开始被村里人骂做活兽,骂做流氓,父子俩在村里人心中成了两只臭气相投的黄鼠狼。
一个月后,故事发生了破晓般的转折,噩梦暂时消散。这和一个人的出现有关。
润田的妈妈。
虽然已经有十几年没见到妈妈,但是润田见到母亲的第一面仍然像孩子一般哭着扑了上去。那天晚上,润田和母亲睡在自己的小床上说了很多话,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但是由于是十二年后第一次和女性住在一起,润田还是感到稍微的不舒适。
润田问,妈妈,你这次回来要留多长时间呢?
妈妈说,田田,妈妈这次回来要带你走,我们进城,我实在不放心把你一直放在你爹身边,这十几年里你知道我是多么担心你,对不起,我不是个负责人的妈妈,我竟然十二年没回来看你,把你完全交在你那个爹手里。
听到这里,润田哽咽了一下,离开?那是个他渴望已久的答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却高兴不起来。
田田,你的事我已经跟你爹讲好了,他没反对。我一定要带你走,谁都不可能阻拦我。你的画画得那么好,到城里才有发展的条件啊。
一提到画,润田的双手开始因为恐惧颤抖起来,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发生的一幕幕,他想起了花溪,想起了花溪爹的拳头,于是他开始啜泣,母亲以为他是太高兴了才哭的,于是把他揽在怀里,妈妈的味道给了润田强大的安全感,他慢慢平静下来,慢慢睡着了,梦中梦见了那片鲜红的田野,梦到了田野里的花溪,他看不清花溪的脸,但是他听到花溪说,润田,多好呀,你就要进城了。
多好呀,多好呀,这句话像一个漩涡在润田的梦境里打旋儿,润田被卷进漩涡里,却不感到疼痛。
(六)
那天晚上,润田才知道母亲并不是在城里当打工妹。
原来,母亲是个下乡的青年,在乡下的时间里她和村子里最英俊最有才华的父亲坠入爱河,她不顾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后来和他结了婚,有了润田。但是婚后润田爹的本性渐渐暴露出来,他虽然有了妻室却依然在外面乱搞,母亲受不了和他争吵,他便对母亲拳打脚踢,母亲最终难以忍受这段婚姻,于是混进了生产队去镇上的车里,最后几经周折回到了原来居住的城市。
母亲告诉润田,她回去的第一个月里,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她的地址,给她写信,里面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对不起,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也不希望你痛苦,所以祝你幸福;第二句是,润田这小子画画挺有天赋的,你在城里方便的话给他寄点绘画用的东西吧,小孩子有个爱好我觉得这挺好,得支持。
听到这里,润田第一次为父亲流出了眼泪。他想起来,自己虽然很少和父亲说话,但是父亲下班后总会给自己递来一沓学校里用剩的白纸。
于是便泣不成声。润田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离开,父亲就是真正自己一个人了。没有了自己,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
离开那天晚上润田点灯画了一幅父亲的画像,他画的很认真,画完之后他突然发现画中人的眉眼和自己竟然是那样相像。
到底是他的儿子,就算是死了也是。
临走那天,润田把画给了父亲,父亲有些惊讶地看着润田,然后笑了,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小子,到城里之后要好好学习,咱农村人不比那城里人差。
记住,你是我儿子,死也是!父亲重重地拍了润田的肩膀。
(七)
三十年后,润田的画作《黄昏的田野》得了国际上的大奖,领完奖后润田和妻子也是他曾经的助手惜惜回到了画室,准备策划一次庆功会。这时母亲打来了电话,田田,下个星期四是你父亲的忌日,我们要回一次乡下。润田的心猛地一沉,说,好。
去年的这个时候润田把重病的父亲带到了城里养病,但是终究没能挽救父亲的生命。父亲死前,拉着润田的手说,儿啊,你是我的骄傲。对不起,我没尽到当爹的责任。请你原谅爹。说完眼泪便顺着皱纹留下来,那皱纹很深就像田野里深深的田埂。润田的心再也受不了,他哭着跪下,答应父亲死后将父亲葬在乡下。
三十年的光阴是多长呢?又能将一个人怎样改变呢?如今三个小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而有时候三十年却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心结。
润田和母亲,妻子回到了乡下。花溪的家在村门口,虽然已经三十年未见,但是润田还是一眼认出了花溪,此时的花溪完全是四十多岁的大妈形象,她在门口的晾衣绳上一件件地挂着刚洗完的昏黄的被单,鬓角上的头发粘在侧脸上。润田经过的时候她显然是没认出润田,她像对待一个客人一样对他善意地微笑,润田也微笑地对她微笑。这三十年里,润田一直觉得对花溪有愧,他觉得是自己当初那幅画毁了她。不过听父亲说,润田走后的一年里,花溪的爸爸请来了大夫治好了花溪的疯病,只是花溪的右耳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润田低下头叹了口气,妻子细心地握了握他的手。
给父亲烧纸培土后,润田和母亲妻子一起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小屋。推开门,灰尘像成群的蝙蝠一样涌上三个人的口鼻,屋子里满是腐朽的味道,回忆突然间一幕幕涌上来将润田的眼泪挤出了眼眶,他看到了水泥地板上已经变黑的血迹,心里一阵悲凉。
最后润田来到了父亲的小屋,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打开父亲卧室的房门,眼前的一幕让润田再也承受不了忍不住跪在了地上。打开门正对的墙上,整个一堵墙上都贴满了润田画过的画,正中央是润田离开那年送给父亲的画像,父亲在画像的周围用香烟的锡箔纸细密地镶了边。
润田跪在那幅画前,就像是面对着父亲的遗像。这三十年里,他学会了宽恕,也得到了宽恕。
但事实上,最后的宽恕不是他了给父亲,而是父亲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