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王赵无极

赵无极不是他的真名，是艺名，因为在赌博方面红遍校园，没有遇上对手，并且受到目下流行的武侠剧对造诣极深者的惯用命名的启发，赵明辉将他的名字改为赵无极。

一则显示自己在赌博方面的高度；二则告诫自己这个行当的博大精深，需“戒骄戒躁”。赵无极因为赌博，依次尝遍了点名批评，警告、记过、记大过、留校察看等处理的滋味。别的孩子受了处分情绪低落，赵明辉却认为那是没有出息的表现，他把自己半截手指头举得高高的说，“我爸爸砍了我的手指头，我还不照样坚持吗？”接着就仰头放声唱着“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扬长而去。

邻校也有个赌王，慕名和赵明辉一决高下，双方赌注都下得不小，各自都带了几个观阵、助威、传情报、保驾……身兼数职的看客，等到双方都押上了两学期的学费（两千元左右），气氛当然格外紧张，赵明辉的几个弟兄们腰包几乎掏光了，每一个脸上渗出了汗珠，唯独赵明辉泰然自若，他咳了三声，其中的一个哥儿们心领神会，溜出了赌场。

对方也是见过世面，经验丰富的团队，也派了一个人小弟尾随其后。赵明辉这个哥儿们躲在一个角落里四下张望了好几遍后拨通了电话：“老二，赶紧送钱来——你就别问大小了——放心——”这哥儿们又四下张望了一遍，压低了嗓门：“三个A（当地‘弹金花’，这是最大的牌）。”“还没听清楚！是三个A，我再说一遍，是三个A，你快点把钱送过来。”这哥儿们把声音抬高了点。

等到这哥儿们挂了电话，不远处的墙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这小哥们也点燃一支烟，得意的神情在他的脸上也一闪而过。还没等这哥们回去，对方已将三个K飞了，一查赵明辉的牌，最大是个梅花7。邻校的赌王傻眼了，狠狠地抽了“探马”一记耳光，感叹道：“赵无极谋我之所谋，又谋我所未谋，诸葛孔明的空城计也不过如此罢了，吾不及也！”从此赵明辉的沉着、冷静、智慧传遍了附近几所完中的赌界，甚至学校内外。

几个完中校长在一块开会，常常提出愿见识见识赵明辉这位“天才”，弄得我们的老校长很没有面子。但只因为嗜赌这一个原因开除他，说服力也不够，况且这类孩子容易报复，校长不得不顾虑老师的安全，总之，赵明辉成了我校不敢动刀的肿瘤。

侄子张成龙近来老说自己头疼，从我处借了一百多元，但病情不见好转。看他两眼发红，精神状态不好，我怀疑他可能劳累过度。高中学生学习任务重，容易脑神经衰弱，六哥、六嫂晚年得子，望子成龙心切，给孩子的压力也许过大。我给他们回了个电话，叫他们不要把自己的所有愿望都强加给孩子，希望他们留给孩子一点自由发展的空间，否则，适得其反。六哥六嫂非但没有听我的劝，反而又托人捎了五十元，嘱咐我买几盒“脑心舒”给补补，说是落下一节课都影响将来的发展。孩子大了，没必要什么事都要别人包办，我将那五十元直接给成龙，让他自己看医生。

第二天早晨，成龙又到我处借钱，说是五十元不够开药费，他的脸上好像被谁打了几拳，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说话吞吞吐吐的，神情有点诡秘。我再三盘问，他才道出了实情，原来他和赵明辉混在了一块，已经输掉了二百多元，由于还不上欠款，被打了个鼻青脸肿。

赵明辉扬言在一天内若不能如数付清，成龙右手食指就会和自己那个被父亲砍掉的食指一样长短。成龙天生胆小，又参加了学校的特长班，吉他、手风琴都数一数二，这一个手指头就更舍不得了，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向我开口。“哎呀——，狼口里能拽出肉来吗？他赵明辉校长都拿他没法，我一个普通教师，又没给他带课，他能买我的账吗？这一类人躲都躲不及，你还想着在他那里捞便宜。你这孩子，怎么不想想爸妈的辛苦？我没办法，你看着办！”“九叔，我就觉得爸妈挣钱不容易，本想给他们赚点，没想到……你要帮我，九叔，就这一回……你千万不能给我爸妈说，我怕她伤心……”成龙说着又哭了。

成龙领着我到班里找赵明辉，班主任说请假看病去了，我说他没病，又上赌场了。班主任不耐烦的说：“我就按请假条对待，上赌场我也按病假对待，这孩子，校长、家长是清楚的，我没有回天之力了！”根据成龙提供的线索，我又到初三五班男生宿舍找人，宿舍“铁将军”把门，况且赵明辉也不是初三五班的学生，可能是成龙记错了。

成龙小声告诉我赵明辉常常让其他人将门从外面锁了，自己在里面赌博，我反复敲门，里面也没有动静。我正欲转身，好像听见里面有人走动，我忽然想起他和邻校的赌王较量时的沉着、狡猾，对付他不动脑子是不行的。我示意成龙上前敲门，并在他的手心写了“送钱”两个字。“赵无极，我是张成龙，给你还钱来了，快点，我还赶车呢？”赵明辉中计了。他也许对我的严厉早有耳闻，或者是通过初次交锋就已觉得我不是等闲之辈，还没等我发话，他就和几个赌友跟到了我的办公室。

“知道你会找我的，没想到你找我这么容易！”半天的沉默后赵明辉说话了，“不过，钱已花完了。”“我不是要钱的。”“张老师，你都是直爽人，别兜圈子了，不要钱，你还能干什么？校长那儿我常去，我姑父在县公安局，派出所都懒得管我！”他在向我示威。“这些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是要钱，而是送钱来了，老师嘛！说话得算话！”我真诚的说。赵明辉仔细端详了我的表情，稍微有点放松：“至于张成龙欠我的七十元，就看在张老师的面子上，不要了，从今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那可不行，成龙输的钱你可以不要，但成龙赢上的钱必须还给你们，包括赢上你的钱！”他们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个面面相觑。

成龙先把我的话没当一回事，当我让他用笔写出赢钱的数目，和给他输钱的同学的姓名时，他傻眼了。他先说自己没带钱，我说我替他垫上，他说他爸妈没钱还我，我说等他自己以后挣上钱来还我。“九叔，我是输的，他们赢了我的钱，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可他们都赢了，没有输的？”“有……”“这就对了，这里面还有把钱输了不敢见父母的孩子，他们和你一样可怜，他们的父母和你的爸妈一样伤心，你忘了他们的感受了。

乖，成龙，听九叔的话，我们不能把自己解除痛苦的希望寄托在和我们一样痛苦的人身上，多少孩子在这方面无休止地输输赢赢，时而伤心，时而高兴，可到最后幸福的有几人？我们已经输了钱，再不能输了人品。这个世界上最可憎的是踩在弱者肩膀上炫耀自己高大的人。趁现在我们还能还得起这些和你一样可怜的孩子的钱，让九叔帮你还吧！九叔相信你是个懂道理，有责任性的孩子！”说老实话，我那时已不再关心成龙输掉的那二百元钱，一种教师的天职和良心使我不由得胸襟宽阔。

几个孩子都低下了头，赵明辉也好像有所触动。我趁热打铁：“成龙，赶紧把你拿别人的钱数报过来，都是同学，将来出社会，都是最要好、最真挚的朋友，为什么要盯着最要好的朋友的腰包不放呢？等你们以后出息了，在一块吃饭、聊天，肯定会抢着买单的，那时你就会知道现在这几个钱是多么微不足道了。”成龙勉强报了个数目——不到一百元。“九叔，这样也太便宜了赵明辉！”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百元零钞，分别还给了孩子们，他们都有所迟疑，不知如何是好，在我反复的解释下，几个年龄较小的哭鼻子了，钱还是拿上了，其中一个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夺门而出。我把赵明辉输给成龙的十四元钱递到了赵明辉的面前，这个自诩见过大世面的所谓赌王，看来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他本能地推脱，我真诚地反复地递到他的面前：“孩子，不要以为你是赢家，我会从中套你的钱，好好想一想，你近几年为你家里赚了多少钱，给你的父母减了些负担吗，还是增添了些压力？

你赢的钱不够填补你的爸妈为你交的罚款，总体看来，你是最大的输家。况且，你耽误了那么多时间，浪费了青春，那损失就更惨了。你这么好的脑子，上小学和初中时墙上一定贴满了奖状。拿着这十四元钱，回到你的家里细细地观察你过去的荣誉，寻找丢失的理想去吧！”赵明辉呆呆的看着我手里的钱，在他的兜里不停地掏，我估计他要还孩子们的钱，最起码要还成龙的钱，赶紧上前拉回了他伸进兜里的手：“我说了，我不是来套你的钱的，我是送钱的，你赶紧寻你丢失的理想去吧！那是再重要不过的事了！”赵明辉深深地给我鞠躬，头几乎够得上脚尖，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鞠躬。

第四天早晨起床，我推开房门，一张纸片飞了进来：“张老师，我要做学习上的‘赌王’，谢谢张老师！你垫的那一百元钱我一定用奖学金还你！”我马上在这张纸的后面写了一句话：如果挣到那一百元钱，先别急着还我，请在上面写上你的理想，揣在你怀里，做个纪念。

后来听说他们相互归还了对方的钱，有三个同学主动办了休学书，到下一年级就读去了，赵明辉干脆连降两级，从高一建学号。

三年后我收到了赵明辉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一封感谢信。那天早晨，从乌云里爬上来的太阳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