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谜

刘杰文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04 12:02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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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的路,选择不同,结果也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累的时候,多想想身边的亲人、朋友与自己的使命!

薄雾。粉色温柔的朝阳。

任文阳座下的“奔驰”宛如一束黑色的流光;这条流光就在合武高速公路上闪得神气活现、狂傲不羁。任文阳喜欢飙车,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两年收敛了许多,何况今天身边坐着迷人而性感的韩雪桥。

工作台上电子导航仪上的时钟和任文阳左手腕上的纯金“奥米茄”的摆针,一并落在五点二十分上。

韩雪桥的皮肤就像她美丽的名字,洁白里蕴涵着诗意。她性感的嘴唇和丰润的粉腮一直在舒缓地运动;只要动着,她就不会陷入睡眠的窘境。箭牌口香糖的芬芳从她的唇间飘出弥漫了整个车箱。她喜欢箭牌的芬芳,却不喜欢这么早就离开任文阳送给她的那张美国产的气垫床。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她还是第一次起得这么早,就像赶早市的菜农,可是你任文阳不是菜农是个钞票装到牙齿的房地产大老板呀!

箭牌的芳香抚摸着任文阳的鼻腔,让他想起了韩雪桥的一双纤纤玉手,禁不住就响了一个回味无穷的喷嚏。

“这味道真他妈香!”任文阳骂一句。

“你不是最看好美国货吗?”

“混蛋!”任文阳骂得真真假假,“美国货怎么?我是现时代喜欢。在我们的改革总设计师邓主席率领下,中国没几年绝对赶超美、德、英、法、日!”

“依我看,任总你早已赶超西方人了!”

“混蛋!”任文阳大概是看多了日本影视,他热爱这个词——这个词很符合他的性格。

太阳使足了劲,哗啦一声就攀上了鹰巢山的峰峦,浓雾便在阳光的吹拂下四处逃遁。

任文阳一跛一拐地在大别山的鹰巢山一带的某条鸡肠小道上摇晃着受伤的身坯。

上路的时候,雾迷了他的眼,行至小狼沟,一只受惊的野兔硬生生绊了他一个仰面大跤。本来他的身体是向右侧砸下去的,就在啃地的一刹那,他努力地旋出了一个漂亮的九十度,然后他就仰面结结实实砸在了山道上,先前挎在右髋骨的医药箱顺势便滑入了他的怀里,一如奶伢子的女人搂紧了怀里的伢。

“真是倒了血霉!狗日的野兔欺我个头小哩!”任文阳觉得肩臂骨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咧着似笑非笑的嘴对后山熊家村的熊三柱说。

熊三柱伏身弄起任文阳,“背带摔脱了……我来拎。”也不管任文阳依不依,夺下他怀里楼的药箱子,脚板就在山道上敲得急急促促的了。

任文阳就由了熊三柱前脚开道。忽然想起手腕子上的“海鸥”牌手表,就把表戳到眼皮子寸远,于是时针和分针就把五点二十分走进他的眸子里;秒针也滴哒的周五正王,他遂放了心。

先前只体会到肩臂骨挨了刀割一般疼,这一上路,复才觉出右踝骨比挨刀还疼得钻心。

熊三柱的堂客深夜一点钟出头,灌了一嘴双环丙基酮。到底灌了几多?任文阳吼熊三柱,熊三柱只晓得鬼哭,“吵了两嘴,死婆娘就寻死寻活哩!”他也说不清灌了几多。任文阳只好朝最悲惨处想。每一次出诊前,他总是把病人朝这条道上想,这样对他有紧迫感,思想准备充足,满脑壳里尽盛着病人的病情,到了地方问诊、下药就十分的把握且麻利。他在大别山风风雨雨十几年,不晓得诊治过几多病人,如今,因病去到奈何桥的还真没有他手里送去的人呢。

熊三柱信得过他;鹰巢山方圆百十里的山民们信得过他。所以当熊三柱望见他堂客灌农药的那坨漱口杯的一瞬间,就想起了乡镇府的大夫任文阳。赶到乡镇府,才晓得任大夫一夜未归,去了下山穆家沟。这样熊三柱就连滚带爬滚下山来,请了任文阳去救他堂客的一条小命。

熊三柱下山走的是大道。所谓大道,也不过是床面宽的一条石碴路,若是跑“嘣嘣嘣”,兴许能胜过两条脚杆走小道两个时辰。下山赶巧遇上一帮城里的贩子往山下运新下树的板栗,熊三柱哭哭叽叽揉软了其中一个贩子的心,这人就顺道把他驮到了穆家沟。如今回返哪里还有几好的巧事?上山走大道27里,走小道16里,近是近了11里,却有凶凶险险的山猫崖等在山道上。山猫崖已经摔死了几多山民,怕是连熊家村九十三岁的老寿星熊云仙也讲不清了。熊三柱就问任大夫,我们走大道还是走小道?任文阳正把几样药包交待给穆天喜的爷爷穆老爹,头也不拧一下,由嘴里脆出几个字:走小道近了11里,你讲走哪条道?熊三柱苦巴巴的脸上立刻现出了阳光,慌慌忙忙找天喜他奶奶讨了一根登山绳,做好了征服山猫崖的战前准备。

五岁的穆天喜患的是肺炎。任文阳十分清楚,此病对这个瘦巴巴的小小人生命威胁的严重性。临上山他心里仍不很牢实,索性把链霉素几样药片捏出纸包,一一地搁明白于穆老爹粗糙的大手上,交待他如何喂给小天喜吃下;心里依旧悬悬地飘着,又问一句:几样药分清了么?这个黄黄的吃一粒,这个胶囊的掰开分两次吃!有了这一番精细的交待,方才觉出心里牢实了许多。然后便随着熊三柱一并刺进了黎明前的夜色。

等任文阳的脚板急促地摔在山道上,他还埋怨了一句,说,都进城打工去了,把老老小小撇在屋里!图么子沙?

韩雪桥的粉腮停止了动作,箭牌的香味淡了;渐渐地,消失了。

路,何以如此漫长?钓鱼钓到一百公里外,值得吗?韩雪桥对钓鱼丝毫没有兴趣。在她的印象里,好像十个男人就有九个喜欢钓鱼;任文阳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任文阳是她的老板又是情人,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她都不好推辞这次并不让她感到特别舒心的秋游。

任文阳说今天钓鱼是其次,生意是首位,是我老子!我能得罪吗?我们此次去的水库,明年开春投资两千七百万上个宾馆,我能让它从我手缝里漏掉吗?我的亲亲!我的雪桥!

真肉麻得够水平!韩雪桥感到心上仿佛掠过一阵寒风,遂觉出细嫩的皮肤上爆出一层酸掉牙的小米粒。

韩雪桥最恶心做作的男人,离不了女人的男人!她与他的结合完全处于被动。这无奈的遭遇经常让她噩梦般地想起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就因为她漂亮》。

突然,任文阳的一只手像毒蛇的信子,刷一下就舔到了韩雪桥的大腿上。

韩雪桥可怜兮兮地打了一个冷颤,觉得自己的腿上真的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韩雪桥没有动,她知道动一动,自己的饭碗就可能会砸得粉碎,弄不好,立刻就会被任文阳一脚踹出车外。

她想起了碟片,就说,听一盘碟片好不好,文阳?最后两个字说得假假的,分明透出一股鸡屎味道,险些搅翻了她的胃。可是她不能不运用这两个字;她深知自己的老板喜欢从她嘴里娇嗲出的这两个字。

任文阳就把咬在她腿上的馋爪荡开,从座椅旁边摸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递给韩雪桥,爱听谁的,你自己挑。木盒里足有二十余碟碟片,清一色的个人专集,韩雪桥翻翻找找选了一碟刘德华。

刘德华还没开唱,手机突然很激动地唱起来。韩雪桥把手机递给任文阳。

任文阳说,你听你的,我谈我的。

韩雪桥小心翼翼把碟片捅进仓里,并没有去揿播放键。

任文阳一边把着方向,一边握着手机与对方呜哩哇啦,初时脸上还绽着一朵笑,后来却挂了满脸的冰,就骂“混蛋”,骂得很凶,也很频繁。听着听着,韩雪桥便听出了鼻子眼睛。任文阳是在骂本公司的财务部经理,好像是关于税收的事,好像是税务局有一个副局长软硬不吃,坚决按章收税,于是任文阳就怒发冲冠了,问五位数还腐化不了狗娘养的吗?好像对方又一次说副局长软硬不吃,好像任文阳就抬出来了他舅舅,让财务部经理去找公司黎副总,由黎副总带着去找任文阳的舅舅,好像是要让他舅舅摘掉不识抬举的副局长的乌纱帽……

韩雪桥至今不知道任文阳的舅舅是什么角色,只是听公司的老人说,某年某个厅长把任文阳得罪了,任文阳的舅舅一出马,过了些日子该厅长就被晾了起来。

刘德华在任文阳撂下手机以后,就唱起来。唱得很新潮,但绝不是那种矫揉造作、歇斯底里的风格。韩雪桥欣赏刘德华的歌,也爱慕刘德华的人,平日她一听刘德华的歌就想:任文阳若是刘德华我就是最最幸福的人了!

任文阳呜哩哇啦累了,渴了,就想喝冰镇“嘉士伯”,韩雪桥说正好也想喝“可口可乐”,就转身撅着线条优美、极富肉感的圆臀打开后座前面的小冰柜。

韩雪桥撅着圆臀拿“嘉士伯”的时候,任文阳就龇着馋眼舔她的圆臀,舔得神魂颠倒。

任文阳扑进熊三柱的屋,一股双环丙基酮混杂着屎尿的毒臭凶猛地击中了他的鼻腔——这异味把他的心刺得生疼:他晓得这女人已经到了大小便失禁的地步。可恨一屋子的人光晓得鬼嘶的鬼嘶,悲哭的悲哭;居然还让可怜的女人穿着泼了满襟农药的大褂,把她厚厚实实、心心痛痛地围困在床板上,这不是欲早早夺走她的小命么?这个画面顿时惹恼了任文阳,他泼命一声暴嘶:散沙!都给我散沙!嗓音干得发闷,喉音显露出缺乏水分的枯萎迹象。围拢的人就像苍蝇一样散开。任文阳走到床前,复接着嘶叫:三柱,快褪去她的上衣!背院里去,把你婆娘背出去,摆——哪里风口大往那摆!熊三柱孬不痴痴发呆,想起女人夜里爬下床就套了一件大褂,内里没穿衣服,光溜溜的。任文阳是个精灵人,便晓得了熊三柱犹豫的心思,遂剜他一个狠眼,说,是救命哩!两个伢都麻桔杆子高了,还护么子哟?!熊三柱在任文阳的喊声里醒转来,走到床前,哗啦扯去女人的大褂,随后把女人扛上肩,快步射出门去。

任文阳让熊三柱的妹子把他的药箱拎出去,他跛着脚杆刺进灶间,舀了一面盆水,一边朝外走,一边把焦渴的嘴插入盆里死命地饮了几大口。

到了院子里,女人两坨白净松软的奶子率先蹦进了他的眼里,不由心头一个扑腾,就不能明白这好看的女人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任文阳指挥熊三柱把女人搂在怀里,他随后蹲到女人一侧,就开始捏紧女人的鼻孔死命往口里灌清水,给她洗胃清肠,不一会儿女人的肚皮便十月怀胎一般凸得溜溜圆,直到灌得女人嗷嗷地往外涌脏水;涌得脸上泛起了一点人色,复用清水给她洗脸,重点是清洗嘴巴。等一切有了牢实的起色,任文阳方才觉出脚踝子一阵阵生疼,疼出一脸粘汗,就蹲得不很牢实了,便一屁股垛在地上说,放平了,放平了。让熊三柱把女人放平,用手去擀女人溜圆的肚皮。

任文阳望着熊三柱一双粗糙的大手在女人的肚皮上滚动,心里就升腾起无限的悲哀,就想起了自己那只忧伤的药箱和箱子里瘦巴巴的全部家当,不觉滚出了几颗大泪和着女人呕吐的酸臭味一并吸溜吸溜抽入了鼻孔。

女人上吐下泻两个回合过后,两片惨白的嘴唇便孕起了淡淡的水红,小巧的鼻子也哼出了几声似哭似唱的哀鸣,任文阳晓得这好看的女人的小命彻底无碍了,牢实了。随即骨架和皮肉就随着一口悠长、松快的大气全面软成了一摊稀泥,方才觉出紧张过后带给他的轻松的独有畅快。

咸鹅闷黄豆的喷香唤起了任文阳对另一种感受的体验。看看手表已是午后一点二十四分,恍然想起穆家沟的穆天喜,真担心不识字的穆老爹把药给伢吃错了,不禁脱口冲熊三柱妹子嘶道:快把登山绳拿给我!一边翻身爬起,把阿托品、解磷定两样药分别包妥,一一交待给熊三柱怎样去喂女人。

熊三柱接过药说:“任大夫,饭妥了,吃完了走不迟哩。”

任文阳说:“两样药怎么服用晓得啵?”一边动手拾掇药箱的断背带,又说:“快把绳拿给我,再拿几个粑粑,灌一壶水。”

山民们都晓得任大夫性子犟得古怪。熊三柱就冲屋里嘶:“小妹麻利些子沙!”又转脸对任文阳,说:“任大夫莫急,我去望望可有下山的便车。”于是话音就随着两片脚板往村里滚得飞快;跑出大远又丢下一声声嘱咐:“莫急,莫急,我去去就来,兴许能有下山的便车。”

待熊三柱回转来,婶妈苦一张脸说,么样子都留不住,任大夫早早揣着白粑粑下山去了。

几声狗吠,把韩雪桥从梦中叫醒。

任文阳喷出一个油腻腻的饱嗝儿,骂一句:“混蛋!吃饱了撑得!”这时候,工作台上导航仪的时钟正好走在午后一点二十四分上。

韩雪桥对这一句骂,丝毫也激发不起感激的情绪。她侧转身警惕且厌恶地盯住身后那条头、脸、身体一律黑毛闪亮的大狗。

韩雪桥早听任文阳说过,这是一条赤古后代极品藏獒,。任文阳给它取了一个西洋名字:“劳斯莱斯”,借用的是目前世界上最负盛名的豪华轿车的车名,其涵义自然不言而喻。

可是韩雪桥却对这畜牲厌恶之极,自然也就无法理解这丑八怪何以直十几万元人民币?而任文阳每每谈起他的爱犬的那一刻,就会指手划脚地正告听者们,他的“劳斯莱斯”若是在美国、法国等西方国家,售价可是好几万美元呢!

韩雪桥问任文阳,“你不是答应把劳斯莱斯送给田主任,怎么今天还带它回去?”她想不通一条狗何以如此值钱,也不理解任文阳又为什么舍得把自己的爱犬赠与他人。

“上次带过来是借给田老头玩几天,你别看姓田的不起眼的样子,水库管委会主任,正宗一把手。”任文阳又喷出一个油腻腻的饱嗝,“劳斯莱斯是我的鱼饵,懂吗,我的亲亲?鱼饵!等田老头那个工程合同一签,这十九万的劳斯莱斯再给他姓田的当儿子也不迟。”

韩雪桥说:“难怪你今天钓到鱼又放,放了又钓。”

任文阳哈哈呵呵笑得突兀而又杂乱,居然把劳斯莱斯也弄得打了一个抖。任文阳说:“我带你钓鱼是头一次,你不了解我。”任文阳点燃一支“中华”,说:“我钓鱼一向很少带鱼篓,纯粹为了休闲。”这些年“休闲”这个词早已在耳朵里嗲得烂熟,好像不挂在嘴皮子上就是时代的弃儿似的,“休闲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寻求刺激!钓鱼的刺激你不懂。看着拎出水面的鱼在银线上挣扎,真他妈刺激!我从小就喜欢这种刺激——这是强者才能感受到的刺激!”

“刺激”两个字经任文阳一加工似乎越发血红了。韩雪桥突然觉得身上掠过一阵寒气,心里想:你任文阳寻求的刺激还少吗?自然就想到了任文阳在床笫生活上对她的折腾,不禁打了个寒颤。遂关闭了精致的朱唇,不愿再说什么。

任文阳忽然又哈哈呵呵笑得很英明的样子,说:“雪桥,你这一生只能是一个迷人的女人!不是我狂傲。”

韩雪桥无味地“噢”了一声。

“照理像你这种女人,就凭才华,用不着姿色也早该发个几百万了。”任文阳转身把口中的烟雾极无聊且不可一世地喷吐在韩雪桥洁白的脖颈上,“可是你的心理素质不行,你只好给我这样的人当秘书。为什么?你心太善,心不狠,胆子也太小;又过于认真,性直,不会见风使舵;又没有权,又没有社会背景——你当然不行!其实现在在中国想发财容易得很。别说像你这水平、能力的,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无赖,只要胆大,会钻空子,条子滑一些,舍得砸钱,保险两三年准发成大富豪!为什么?中国还没有真正的法律!即使有法,到了底下也就等于一纸空文。就这么回事儿。”

任文阳午餐喝了二两多“拿破仑”,此刻酒老爷正玩得火,嘴一张,话就像扫射机关枪一般刹不住了。

正在这时,手机赶热闹恰到好处地唱起来,还是关于那个不识抬举的税务局副局长的事,财务部经理向任文阳报告,说,通过可靠的知情人士掌握的情报,那个软硬不吃的货已经把辞呈写好了,言明这次只要把任文阳公司的税收收齐上去,他立马就辞职。看来是用不着任文阳总经理的舅舅出马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激怒了任文阳,他还真不相信时下当真有这种软硬不吃的傻货,就挥手把喇叭砸出一声声急促且唬人的尖鸣,习惯地骂出了他偏爱的两个字:“混蛋!”

韩雪桥得到这个消息,也颇觉得那个副局长有些不识人间烟火,不由就想起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劳斯莱斯又狂吠起来。任文阳说,狗日的一定是口渴了,又上了酒瘾。就指挥韩雪桥如何去开一听嘉士伯饲喂他的爱犬。任文阳情绪昂然地对韩雪桥介绍,说,一年多以前,他就培养劳斯莱斯喝啤酒,现在终于喝成了一个啤酒桶,一天至少嘉士伯、蓝带、百威,要喝六至八听。

山猫崖是鹰巢峰山脉中大北山的一条过山道,它就如系在大北山山腰上的一条断了的裤带;远看又仿佛架在云头上的天桥。它从垭口爬着崖壁蜿蜒而下,爬出一条50米之遥的痕迹,然后忽然就消失了。可是山民们晓得,它不是消失了,而是转进了一个山洞,过了山洞,下山的道就爬在山坡上了。惊险的地段应该是出了山洞才算真正了结。

任文阳一气不歇拼到山猫崖,布袋里的四个白粑耙还飘浮着余温;一路拼命地赶,没得工夫啃这四个家伙,现在嚼在嘴里,就生出一种世间任何美食皆无法相比的无穷美味。任文阳嚼了一阵耙耙,又捧起水壶饮了一气冰凉的白水,就觉出了某种既熟悉又生疏的惬意。然这惬意在心里并没有鲜活几多时辰,就有不安的情绪来捣扰他:又念起了天喜那大字不识的爷爷会不会把几样药片吃错到了天喜的嘴里!

所谓山猫崖,自然讲得是山猫行的道,人行走在上面的艰难可想而知。山猫崖一面贴着山壁,一面悬空,上不望天,下不见底,无攀无援;光溜溜似井沿一般的山崖小道,若全凭两个脚板在上面行走,是不是几艰难且凶险无限?

所以,这是一条山民们皆“谈道色变”的亡命山道。

所以,若想征服山猫崖必须借助登山绳。

任文阳是带着登山绳的。可是,等他啃完了粑粑,却怎么也找不到绳索了,不知是走得急忘了拿,还是半途中遗落了?

任文阳远远望着蠕动在山猫崖底下的浮云,顿时腾起一股悲戚与杀戮的感觉,眼目里的大北山也就变成了一座高耸云霄的摩天大厦。这感觉来得十分奇妙,渐渐就演变出了某种沉重的悲哀和深深的恐惧。

不过,这感觉不久就被穆天喜小小的苍白面孔给溶化了;被他心里作医生的责任感征服了。任文阳想:50米几短的一小节路程哩。于是就麻起胆子,把受伤的脚杆踩到了山猫崖凶险无比的脊梁上……

“奔驰”迎着下午的太阳把两侧的静物与活物一律抛弃的毫不留情,车轮奏出嚓嚓的旋律,于是车上的人顿生一种飞翔的感觉。

韩雪桥将满头秀发的头颅很端正地仰靠在椅背上。那个软硬不吃的税务局副局长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与她的老板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出生的任文阳。

关于那个未曾谋面的任文阳的故事,让韩雪桥激动,也给她留下了太多的复杂的思考。

任文阳的故事当然是她的老板任文阳告诉她的。两个任文阳中学时代曾经同窗三载,八七年初中毕业以后,她的老板任文阳走后门跨进了“解放军大学校”,而另一个任文阳则继续自己的求学生涯。

韩雪桥的老板任文阳说,任文阳上中学期间整个就是一个怪人。同窗三年他和他好像只说过两句话;那个任文阳整天保持沉默,上课也很少发言,有些女生背后管他叫“闷头驴”。可是他的学习成绩每学期总是全班第一;他的倔强也是全校出名的。有一次班里人人见了都畏惧三分的打架大王拍了他的头,同学们都以为他只有忍了,谁知任文阳一把扯住对方的领口,硬是要揪着去见班主任,结果被打架大王打肿了眼睛,打出了鼻血,咬破了手腕,他硬是没松手。就这一倔,在全校出了名。

后来听说他考取了湖北省的一所医科大学,是个高材生,本来毕业后武汉市一家医院已经把他要去了,谁知,某张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安徽大别山区农民缺医少药、看病难、得不到及时医治造成不少患者终生残疾或死亡的文章,改变了任文阳的命运;仅仅为了这篇文章披露的辛酸现实,他就头也不回地去了大别山。据说一干就是十几年,现在还在大别山区干“赤脚医生”,都快四十的人了,至今没有成家。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一根筋不通?!”任文阳讲完了这一段旧事,问韩雪桥。

“这个人的确很古怪!”韩雪桥感慨说。

自从上午钓鱼时他们无意间谈起另一个任文阳的故事,韩雪桥就觉得自己很深地陷入了这个故事里,她奋力地想象着那个至今依然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医科大学高材生任文阳的形象,和他的昨日、今天与未来。当然,她思考最多的是他内在的东西,比如,灵魂、感情、本性什么的。

后来想着想着,她就陷入了沉甸甸的思考里,她怎么也想不通,两个同姓同名同年同月出生的任文阳为什么性情、本质、命运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这时候小车已经驶入了市郊。韩雪桥忽然有了一种想立刻去看望深山老林里的任文阳的欲望。

熊三柱拎着登山绳连滚带爬追到山猫崖,已寻不见任大夫的踪影,不禁心头一阵悲颤,他忙不迭跪在崖石上,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老天保佑任大夫一路平安!一路平安!他这么念着,忽然觉出耳朵里响起了无数种祈祷的声音,有老人、女人、孩子和汉子们;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是鹰巢山方圆百十里山民们共同的心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