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愉悦

suyiji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5-02 21:35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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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感情基调饱满,明亮有力。语言叙述上到位,细腻深刻。不失为一篇好文,加油!

暮春的黄昏,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看山老人扛着锄头,带上他心爱的狗向山里走去。

每每到这个时候,祁峪山的景色就特别的美丽。满山的松树林子在晚霞的辉映下,显得格外的壮观。视野里的山峦在暮色中清晰碧透。那条通向山里的小路上,夕阳把看山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人还没有进山,影子就先到了。狗翘着尾巴,一直紧跟着他的主人的脚步,东张西望地向山里走去。

到了山脚下,看山老人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张望一下四周,然后满脸堆着笑容,把扛在右肩上的锄头调换到左肩之后,才惬意地走进大山。片刻后,夕阳一滑落到了地平线上,一抹血色的彩霞射进山来,把看山老人古铜色的脸染成了魖黑,把看山老人的精气与山的灵气混合在了霞光未尽的余辉中。

夕阳慢慢地消退。山渐渐地从混沌中暗下来。此时,山里非常宁静。稍倾,山忽然像炸了油锅一样地热闹起来。归巢的鸟儿聚集在一起,开讨论会似的“唧唧喳喳”的叫开了。再过片刻,晚霞全部退出了山峦,赭色的天穹一下子变得深幽幽的。想抬头看看天空,简直不可能。看不见星星,看不见云朵,看不见一切。鸟儿们的会议刚刚结束,虫子们紧紧地接着闹了起来。一茬接着一茬,没个完没个了。轻轻地山风吹来,山地上散发着温暖的灵气,气息渐渐地浓烈起来。看山老人此刻正陶醉在虫子和鸟们的歌声中,开始他巡山的工作了。

看山老人和狗一个前一个后地在山里迈着他们的健步。山,在他们的脚下一寸一寸地量过。夜,在他们的脚下一秒一秒地流失。

夜幕中的天空,不时地飘来几片薄云,蓝蓝的天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眨着眼睛,托着一弯小月,像一条弯弯的船儿,悬挂在空中,仿佛窥探大山的秘密。山朦胧夜朦胧,月朦胧鸟朦胧。朦胧的月色此刻又仿佛是一盏明亮的灯,照着祁峪山这头沉沉入睡的狮子。这时候,鸟儿睡了,虫们睡了,树林睡了,山风停了。只有看山老人和他的狗伙伴还没有睡,他们正流云一般地在这山林里飘着、巡着、穿梭着。惟恐有一丁点的散失给贼们留下偷袭的空间,玷污自己守山一辈子的名节。也就是这一个个沉长的夜,连接着老人的每一个二十四小时,贯穿着老人的每一个春夏秋冬。看山老人和山的感情很深,只有他才算是山最忠诚的朋友。

看山老人和狗在这黑色的山林里走着。看山老人的年龄大约五十多岁,身材覷瘦,偏高。鼻梁细长,前额不显宽阔,眼睛灰中带有许多血丝,像好久没有睡足觉的样子。他却依然没有一丝的倦意。他是一条铮铮硬汉,一个从长夜里走出来的老头。每一个长长的夜巡过,他除了两只眼角上各留一颗绿色的粪蛋蛋外,找不到一点疲倦的影子。花发蓬松,嘴唇宽厚,一脸微微的笑容是那样的慈祥和善良。头上戴一顶成色很旧的斗笠,并且还有些坏破,那斗笠的两面是很薄很细的竹篾编织的,中间是一层芦苇叶子,斗笠的边缘有几片篾和苇叶子从散边处撒出来,好像一顶济公帽。他穿一身黑色士林布衣。一双解放鞋年岁太久,面子洗得发白。没有鞋带,用的鞋带是他自己搓的麻绳做的,大母子处还破有一个小洞。肩膀上长年扣一块粗布搭肩。腰间有时候系一根绳子,有时候扎一条毛巾。背一只掉了油漆的军用水壶,样子挺像当年的武工队员。

看山老人和狗一道今夜又不知要在山里走多少路,转多少个时辰。月亮回去了,山风又起了。月亮总是半月有半月无的,所以有月无月对于看山老人都一样,他这双夜猫子眼睛习惯了山里的白天和黑夜。山风一会起一会停,来时神不知,去时鬼不觉。今夜又转过多少山路,走过了多少道坎坎沟沟,已经记不清楚了。不知怎么搞的,看山老人觉得有些不对劲,骨头架子有些松,酸酸的,好像还越来越厉害了。又好象星辰与鸟歌在刻意催眠。于是,他就不自觉地走进山中的小木屋,背倚木墙,从腰间取下水壶,喝两口水润润喉,躺下,邂逅梦去了。他本来只是想略歇片刻,哪知那勾魂的树鬼藤精硬是把梦往他脑子里塞,才一盹儿,他就跟着树鬼飘飘欲仙地游山去了。狗守着看山老人的梦,守着山中专共老人小憩的木屋一动没动。

狗是看山老人忠实的朋友,只要看山老人进山,它总是不请自到,非常守时。这条狗很机敏,狮子一般的威猛。一身兽毛主人给它梳得光光滑滑的。它曲着两只后腿,席地而坐,两只前腿支撑着整个身子,形成一个前高后低的斜坡。尾巴向上翘着,两只耳朵直直的竖起,静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绿色的眼珠子溜溜地转动。大嘴张开露出几颗锋利的狼牙,上下相对,舌头吊得很长,苔上冒着热气。一直守着看山老人神游故里。

看山老人与山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一天一天的日子就这么重复地过着,圆圆的天不知还有多少个时刻要从黑夜里经过,也不知还有多少个圆圆的天和黑黑的夜要从看山老人的脚底下滑走。山里的露珠像下过的一场小雨,滋润着山里的小草和野花。那嫩嫩的野草生长时发出的声音和花儿开花散瓣时发出的声音都能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这时候的山才真正的安静了,安静得才像一座山,才像躺在大地上的一只温顺的羊。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树林里开始有了些动静,隐隐约约有鸟的叫声从山的深处传来。山的臣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呼唤光明了。细细一听,原来是夜莺在叫。“哥儿哥儿”。声音如一曲美妙的音乐,唱得是那样的迷人动听,如梦如痴,把山都要唱醉了。却把看山老人的神驰幻景唱跑了。这时候,朦胧的天色又少了许多星星。温热的山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山花的芬芳,柔柔的飘着,轻轻地拂着看山老人蓬松的乱发。狗还蹲在原来的地方,一动没动,光洁的毛被露水浸润过,浑身湿漉漉的,活像一只松鸡。

看山老人睁开眼睛,眨了眨,又揉了揉,仿佛梦的残羹未尽。然后抬头望了望天空,今天的这个夜,梦驰了一小会儿,他立马站起身来,抚了抚蓬松的乱发,戴好斗笠,系好绊颈绳。重新背起锄头,开始继续巡山。山中那些千姿百态的树,都是他一手栽培一手管理成长起来的。如今都成才了,这是他的一大功勋。比起他那宝贝疙瘩儿子不知要强多少倍!所以看山老人才把他的爱全身心的投入到山中。对于山里的每一颗幼小的树苗,他更加呵护备至,对于成林的树木就更是不可怠慢,如遇黑心的贼盗伐树木,他和那狗会随时投入战斗。现在虽然有《森林法》,可是法只能管得了君子,绝对管不了小人。再说一颗树苗从小到大,得要花上十几年的功夫。百年树人,十年树木呀!

山中,树林里,夜莺鸣唱一阵后,山鸡接着就开唱了。这山虽然比不得神农架的原始,是“五八年”后的产物。新生代、小字辈不知到何为“五八年”后的产物,但凡亲历了“大办钢铁”时代的人,都会心有余悸。现如今有了这爿茂盛的森林,引来许多“金凤凰”,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山鸡很漂亮,长着长长的花尾巴,跟清廷官帽上的花翎一摸一样,中间夹着些蓝绿和暗红的色彩。鬼精鬼灵的,起飞的时候,翅膀“扑楞楞”地打着响儿,若不是常进山或者久居山里的人,山鸡起飞时一定会吓你一大跳。山鸡还长着长长的嘴,叫起来声音优韵致雅,及其悦耳。“咝——咯——咝——咯”的叫声,如民间器乐独奏,悠扬又洒脱地震动耳膜,非常有节奏感。

你欲唱罢我登场。不等到山鸡完全谢幕,红嘴鸟开始接唱,接下来是司匹鸟、丫雀儿、八哥儿、布谷鸟、斑鸡……

近水知鱼性,近山知鸟音!看山老人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与山打了一辈子交道,山里的鸟唱歌,知道谁开场,还真不知谁压轴。反正这会儿山外的大公鸡已经向黑夜挑战了!天上的星星被大公鸡吓得惊慌失措,慌忙地逃出天际。东方的鱼白肚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这时,以蟋蟀领阵的虫子们趁机爆发似的奏起了大合唱。

山里的早晨,一切都是新鲜的!

刚从梦中醒来的山,才露出些许的和蔼面容。“来宝”就对着长天一阵狂吠。“来宝”就是看山老人的那条狗,“来宝”身上的毛虽被夜里的露水浸曼过,却依然不减枭犬的雄风。

清晨的空气真好。看山老人继续巡山,他巡了一坳又一坳,转了一峁又一峁,这山山峁峁的又增添了他的一串汗水覆盖的脚印。露水浸湿山中的野草,草上的露珠浸透了看山老人脚上的鞋,尽管脚有些微微的凉,可他依然没把这些当回事,背着锄头无目标的走着。他就是这山中一个遇热的分子,作着无规则的布朗运动。

看山老人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精神抖擞了许多。又舒畅的伸展了几下四肢,脸上的笑容也挂得老高。天完全亮了。金灿灿的太阳慢慢地从东面山上爬起来,笑容满面地照耀着祁峪山这片森林。那树木,那草地像抹了一层漂亮的油彩,到处都在发着光亮。

看山老人不停地在山里转着,没人陪他说话,他就自言自语,自己说给自己听。再就和狗说话,和鸟说话。他懂鸟语,也懂兽言。他一茬一茬地跟狗聊,跟鸟聊。说完了,对狗笑,对鸟笑,对山笑。一眨眼的功夫,晨霞接近了早饷时刻。不知不觉肚子里的“青蛙”“咕咕咕”地乱叫起来,他这才想起,还有件事情该去做了。免得老伴在家里等得急,这“青蛙”反正是个喂。于是他就收住脚步向后转。

绕过一圈山路,出了山坳子,是一条铺满了金色阳光的弯弯小路。小路的另一端,就是看山老人的家。一户住在山里的独户人家。房子虽旧,周围的树木野草却让这老旧的房子生机盎然。屋前屋后,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一朵朵,一串串,一簇簇,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很漂亮,简直就象一座百卉园。

看山老人这房子大约有两年没有翻盖添加新草了,屋面上长了青苔和小草,向阳的那面还开着几朵花儿,几只野蜜蜂嗡翁地和花蝴蝶谈情说爱的讲着悄悄话。看山老人和狗沿着那条铺满金色阳光的弯弯小路向房子那边走去,还隔着很远,老伴已经在门前的稻场上候着了。见他们渐走渐近了,老伴就破着嗓音喊:“快些呢,死鬼。”

看山老人笑而不答,更是放慢了脚步,一路哼哼地唱起了小调。狗高兴得什么似的,一路摇头摆尾地听着主人哼调儿,一路往家走。

可怜的春天,跟小孩儿的脸蛋似的,说变就变了。刚才还好好的,就一饷的功夫,看山老人才吃完饭,呼呼的山风就送来了满天的乌云。乌云一到,雨粒儿就跟着从天上往下掉。看山老人吃完饭,捧着茶杯看狗吃饭。雨沥沥淅淅的下着,好象还没有停的意识,看山老人有些等不急了,就取了蓑衣穿在身上,依然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和狗一道又回到山里去了。

雨漫漫地转弱,天与地的距离漫漫地拉开。这时,山里的雾呼地一下窜出来,弥漫山林。整个山林就在一瞬间被浓浓大雾笼罩,大雾忽然又被一阵风接上天空。由于全球气候缓慢上升,亚热带季风气候有时候也忽显热带雨林气候,在暮春季节由为突出。大雾之后的山里,空气格外的新鲜。绿茵茵的小草天鹅绒一样,无拘无束地生长着。雨水滋润的山间充满了生机。彩色的蘑菇从地缝里钻出来,向姑娘们打着小花伞,亭亭玉立在自己的世界。

午后,太阳又喜洋洋地云雾后面钻出来,露出温和的笑脸。山向一下子长高的少年,天真烂漫地挥着绿色手臂欢迎金色阳光又回到山里。

太阳一出来,山也笑,树也笑,看山老人也笑。看山老人一路走着,不时地看看四周,狗还没有跟来,他叫一声“来宝”,狗就顺从地跟过来,挨着看山老人的腿走路。狗向个二八少年,在这山的花花世界里,一会儿追松鼠,一会儿赶兔子,一会儿扑蝴蝶。松鼠爬上了松树,他就站在树底下友善的望上几眼。兔子进了山洞,他就在洞外用爪子刨几下,以表示友好。蝴蝶时儿高飞,时儿低飞,他就扑扑站站,站站扑扑,迷子似地寻欢作乐。累了就回到看山老人的身边,摇摇脑袋,摆摆尾巴,在看山老人慈祥温暖的腿间窜前窜后地行走。这些山中的精灵在看山老人的呵护下,快乐地成长。但他决不允许狗对它们进行任意的伤害,也不允许猎人进山打猎。

长长的白昼比短短的夜要短许多,吃完早饭出门到这时候,虽然经历了风云变幻的一天。从朝霞到春雨,经浓雾至艳阳,可是一转眼,太阳又将要回到西山老屋去。低沉沉地挂在恬静而淡蓝的天边,没有壮观的晚霞,没有奇特的暮色,只有昏昏欲睡的老山。

祁峪山就在这白天与黑夜的交织中迎新送旧,迎来一轮轮的朝霞,送走一道道的夕阳。在浓烈的山风中,欢度着愉悦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