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三

夜更深了，灯光一盏盏熄灭了，整个村庄静悄悄地像是睡着了，偶尔梦中传来几声犬吠，乡村又呈现在夜幕星海之下，没有了城市的霓虹闪烁，没有了车辆汽笛的嘈杂鸣叫，没有了工厂烟囱里散发出的滚滚烟尘，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仙界。

远离污染的乡村夜空似水清柔，点点繁星犹如遥远仙境中，清泉之水溅落在碧水清湾里的水花，清澈的恨不得添双羽翼融进那闪闪烁烁的星海；风柔和地吹动着老槐树的枝叶，瑟瑟如歌般轻盈；秋虫也似乎很懂人性，不忍惊扰甜梦中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歌声暗哑了许多，吟吟停停，又好像是母亲轻轻地晃动着摇篮里的婴儿，自己渐渐被哼着的摇篮曲迷盹了。

楼下屋里的灯熄灭了，楼上大床上母亲早就准备好了新的被子和用品，整个房间虽然没有城市新婚家庭那样华丽，可是处处透着喜庆，温暖和整洁，两个年轻人望着母亲给自己布置的家相拥而偎，幸福感充盈了整个小世界。

“小琳，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高兴吗？”

“嗯，我早就盼着能有一个家，一个自己的家”肖琳说着一行泪水夺眶而出。

田军这个血性男儿被妻子的温柔善良深深打动，他用眼睛深情地望着怀里的妻子，她正仰着头，闭着眼睛，那两行泪正缓缓而落，他俯下去把唇贴近那些晶莹的泪滴，一点一点吸入了心中，他的心里有幸福有疼爱，两颗泪也偷偷落了下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推开她说：“我去给你端洗脚水，今天我要好好给你洗一次脚”说完转身轻轻下楼。

母亲却没有睡着，正和父亲说着这两个孩子。

母亲：“女孩挺善良的，从小没有了母亲，咱也没有女儿，一定要好好对待这孩子。”

父亲：“是啊，从小寄人篱下，不过这孩子也很有福气的，有个好父亲，可惜他看不到女儿的婚礼了，哎！”

老两口正说着，这时听到楼梯上有轻微脚步声，赶忙把灯打开给外面一些光亮，母亲隔窗问道：“小军，还没睡？坐了大半天的车也累了早歇着啊！”

“嗯，知道了，我下来打点水，你睡吧。”

他走进偏房里端了水，轻脚走上楼去，母亲房里的灯随即黑了。

肖琳像个孩子似地听话，把脚放进水里，田军把水撩起在脚面，热切地望着自己的妻子：“水热吗？我今天让你好好享受一下做妻子的幸福。”

肖琳轻轻点了点头：“正好，嗯”

田军把那双走路轻盈的脚在手里轻轻揉捏着，肖琳微笑的望着他的发顶，说不出的一种感觉弥漫了她整个的心田。

月儿不知何时已漫过那棵大槐树爬上了窗台，粉色的窗帘颜色更清丽了些，把星辉的清逸收取了，灯熄灭了，朦胧的夜色把大床幸福地包围了。

田军虽然和肖琳认识一年多了，可是从来没有要求她的给与，他们约定把人生最幸福的时刻留在自己的家。

田军望着枕边的妻子，肖琳像只温柔的小羊羔把手枕在腮下，闭着双眼，自然地蜷曲着躯体，他爱怜得不忍心去惊扰她，柔和的灯光下，眼前的妻子好美丽，只感觉自己心中有种莫名的冲动，血液升腾起来。

他伸手把她搂进了怀中，唇在她额头亲着，借着朦胧他看到了她娇媚欲滴的微笑，那是女人最幸福的回答。

窗外的月亮羞涩了，悄悄地躲入了云层……

月色的清逸尽情地泼洒着，秋风轻轻晃动着树梢，夜空洒下的那份清柔努力射过婆娑的叶隙，尽可能的让大地多些轻盈之意，秋天的乡村收获着希望，收获着无尽的甜蜜。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早就进入了梦乡，田军也发出轻轻的鼾声，可能是换了地方，也可能是还沉浸在幸福中，肖琳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抬起头，把田军的胳膊放进被子里，让他睡得更舒服些，脑海里又回到了城里的那个家，又想起走时和哥哥的对话。

“哥，我走了，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衣服要勤洗，不要攒着给嫂子，她在家时间短，每周才回来和你团聚一次，你要好好照顾她和侄儿，可不要凑和吃饭啊，我过几天我就回来。”

哥哥捏着她的鼻子笑着说：“才二十几的大姑娘家，怎么像个老婆婆呢？哥又不是小孩子，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到那里一定要懂事，我知道俺妹妹是个懂事的孩子。”

“什么孩子啊，我都多大了，还是孩子”肖琳摇着哥哥的手撒娇地说着。

肖琳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声音好像惊动了田军，他的鼾声停止了，把身子翻了一下又沉沉地睡去。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自己也猜不出已到了什么时间，他厚实的后背给了她一种安全和温暖，望着沁过窗帘那月色的朦胧，她又想到了自己那个有些空荡的家。自从爸爸走后那个家就仿佛塌了一座山，跟着田军回到老家，自己的家又空荡了许多，哥自己在家习惯吗？能记着每天给爸爸的相框擦拭灰尘吗？能陪爸爸每天说说话吗？如果爸爸还活着该有多好，看到女儿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爱她的人他会多开心啊，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想到父亲肖琳的泪滑落下来。

记得在她七、八岁那一年，有天晚上爸爸把她和哥哥叫在一起说：“明天家里就会多了一个新成员，她是你们的新妈妈，希望你们能友好相处。”她似懂非懂地望着爸爸，又侧脸看了看哥哥，比她大十岁的哥哥也怔怔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爸爸好像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不觉叹了口气：“我本打算这么过下去的，可你们李叔叔和李阿姨总劝我，该给你们一个温暖的完整的家，我也想了，家里有个妈妈，她会疼爱你们，所以我就答应了，爸爸早想和你们说的，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对你们说。”

“爸，我早知道了，前几天李阿姨找过我，对我说了，可我没想到这么快，我有个要求，我能不能不叫她妈妈？”

爸爸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你道没什么，可你妹妹还小，爸爸越来越老了，她需要有人照顾，需要有个妈妈。”

肖琳想到这些泪已如泉涌了，心里默默呼唤着父亲：“爸爸，我的好爸爸，你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人的记忆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回来，爸爸的慈祥面容又占据了心头。

第二天的中午当她放学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个女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这时父亲走了进来：“你个小家伙，平时放学总像个小兔子又蹦又跳，人没进门声音先到了，今天怎么成了大姑娘家了？”

肖琳走过去攥着爸爸的手冲厨房那边哝了哝嘴：“我知道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就不乱叫了。”说着，她冲父亲做了个鬼脸。

“你这个小鬼头，真懂事了啊，她可不是什么客人，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爸爸笑着，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每当爸爸开心时就这样在她鼻子上刮两下的，这都成了爸爸心情愉快的表示了。

她发现爸爸今天年轻了许多，下巴的胡子也干净了：“爸爸，你今天好年轻，是个年轻的爸爸。”

爸爸听着女儿幼稚的赞许，高兴地笑出了声音：“我知道女儿就怕爸爸的胡子扎，来，再扎一次。”

说着爸爸把脸凑近女儿的脸颊，吓得女儿把脸转向了一边：“哈哈，爸爸的胡子我可领教过了，俺投降了。”肖琳说着用两个胳膊夹住脑袋嘿嘿地笑着。

爷俩的说笑声，让这个家充满了幸福。

肖琳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爸爸那么大年纪了，自己还这么小，自己为什么没有妈妈？她也曾经问过爸爸，可爸爸对她说：“你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会疼爱你，”

她也曾经问过哥哥：“哥，你和我为什么差那么大？妈妈什么样子的，漂亮吗？”

每当提到妈妈，哥哥就话语很少，只是告诉她，妈妈很漂亮，很年轻，就再也不回答了。

中午的饭自然很丰盛，肖琳很少见到这么多菜，平时爸爸上班还要照顾她，根本也没时间做的那么精细，每当过年过节时都是部队大院里的邻居阿姨们给他们送几个菜，食堂里也给家里送来一些菜，可爸爸很少去食堂买饭，他说那是战士的食堂，有家就要自己过日子，不要给公家增加负担。

肖琳感觉新妈妈比爸爸年轻好多，爸爸对她和哥哥说：“这是你们的陈阿姨，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陈阿姨冲他们笑着，往哥哥和肖琳的碗里夹着菜，肖琳突然觉得这个家好温暖好温暖。

从那以后家真的多了笑声，可是哥哥却变得拘束了起来，就在那年的冬天哥哥穿上军装离开了家，在临走时哥哥对她说：“好好照顾自己，要懂事，好好照顾爸爸，听阿姨的话”哥哥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后面的话她忘记了，只记得她抱着哥哥哭了很久很久。

她想到这些，思念又涌上心头，哥哥早就睡了吧，盖好被子了吗？天凉了可要照顾好自己啊，她盘算着嫂子回来的日子，不觉心头又放心了一些。

她还记得哥哥刚走时她像丢了魂似的，每天都跑到哥哥屋子里去看几遍，爸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想到这些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她用枕巾轻轻拭了拭泪水，告诫自己不能再哭了，不然早上让田军的母亲，不，是自己的母亲看了要笑话的，她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她把身子转向田军，望着他熟睡的背影幸福的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