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小店
一副油光粉面的嘴脸,别样的心肠,异样的心思。从一个女乞丐的经历作为切入点,详尽的描述了打工辛苦坎坷,人世间的一些丑恶的现象。文章情节有起伏,细节描写刻画清晰,烘托主题的环境描写不俗。文章值得欣赏,问作者好!
他听到老板对那个年轻的女乞丐说:你看你,也不过去洗一下。那个女人像猫一般无声地走,在厕所里制造出淅淅簌簌的声音,又沉寂下来,不知道她在厕所里干什么。他想:是等待,还是犹豫?却听到那女人嘿嘿地笑了两声,短促而阴冷,吓了他一跳。随后是轻轻掩门的声音,插销在空洞的黑暗里嘎嘣一响。
老板说:妹子,你过来……他侧耳聆听着那压抑的喘息,女乞丐的声音在乞求:大哥,大哥,你弄疼了我。他想象着女乞丐在夕阳中肮脏而苍白的脸庞,她看自己时倏然而凄惶的笑容,冰冷的身子不禁簌簌颤栗。
他搞不清自己为什么颤栗:是激动,还是愤怒?屋子在一个瞬间忽然沉寂下来,那么静,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跃,血液在紧绷的脉管里疾速奔涌。而一只老鼠在塑料桌布上警惕地爬过,那声音犹疑而迅捷,拖着沙沙的声响,然后跃下桌面,消失在厕所与操作间狭窄的过道里。
大街上的声音却明晰起来。似有人的声音,有一辆载重汽车轰轰驰过,颤动的发动机如一匹暴躁的狮子,奔突着,撕扯着滞凝的寂静。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向乡村过渡的中间地带,虽然僻静的大街在夜深的时候行人稀疏,却仍然不时有迟归的行人。
他们轻飘的足迹在空旷的马路上走过,发出轻微的声息。从窗户的缝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橘红的路灯下国槐树繁茂的阴影,夜行人黯褐的脸庞,以及那些戛然驰过的车辆倏忽的身影。
更远处,那座拱形的立交桥若隐若现,不一会儿,便有一辆轰轰的列车拖着刺眼的光柱从朦朦胧胧的桥面上驰过。车厢亮闪闪的灯光像一部迅速切换的幻灯影片:人与物在曝光的瞬间被迅速定格,却又被简短的黑暗剥离,被更多亮闪闪的拖曳的胶片替代。于是他只能惊异地看着那匹钢铁巨兽如何在那座恒旦的桥梁上用倏忽的光与影在自己的眼前变幻魔术,钢轮与铁轨如何把惊心的撞击演绎成密集的鼓点。
当汽笛划过,一切又归于喧嚷过后的沉寂。短暂的沉寂。直到他渐渐分辨出马路上暗哑的人声,沙沙的,疾驶而去的车驰,与远处城市夜潮水般潜滋暗涨的喧嚣;直到他瑟缩的神经被那压抑着,却风一般翕张的喘息一下一下刺痛,他又想起女乞丐在夕阳的红光中肮脏的脸庞,头发被蓬蓬的灰土和汗水密结的那种萎黄与杂乱,三尺之外便直入肺腑的酸臭气味。
她依着自己辩不出颜色的包裹向他手中出炉的烧饼凝望时抑制不住的乞怜与渴望。他知道她饿了。他知道一个人饥饿时的滋味。因为此前,自己曾不止一次地品尝过。他拿了两个烧饼过去,看到她一把握在手中的窘态。却并不马上送到嘴里,反而羞惭起来,嗫嚅着说:谢谢大哥……老板却风一般从身后刮出,说:好你个小子,拿俺的烧饼送人情!她饿了。他说,却不动声色。哈!老板呵斥:大街上饿的人多了!目光却在女乞丐畏缩的脸上搜寻起来。哈!老板笑着,目光却一下子柔和起来:哟,妞,肚子饿了吧?饿了就进店里吃碗面。不,不。女乞丐怕冷似地一抖,手已把单薄的包裹拎起,却又分明禁不住那面的诱惑,脚被灰色的道沿粘住。
窄小的天井只有两米见方。他把洗鱼的大盆扔在那里,用扫帚大概地洗刷一下,以便冲掉那些莫名的,黑乎乎的污渍。但是,当热水一桶桶加进去时,鱼的腥臭便在稠粘的空气里传播开来。天井太暗,老板把手伸进盆中,说:多加点,让那妞好好地洗一洗。
他一愣,遂完全明白老板的意思。老板摇摇晃晃地走向对面的房间,却并不进屋,站在门口一下一下地拨弄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老板晚饭时总要喝酒,今天他兴致高,似乎喝多了,小曲便哼得格外有神: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其时女乞丐已在操作间外的水池里洗那些晚餐时顾客们用过的狼藉的饭碗和油乎乎的盘子,老板站在天井里喊:妹子,还没中啊?洗完了过来把你也好好地洗一洗。你身上的油水,可以养肥二亩地呢!尔后,那女人磨磨蹭蹭地站在天井里,眼睛里满是羞涩与犹疑。老板忽然明白,喊他:去,把你的床单拿来挡一下!他转向已满脸绯红的女乞丐,说:好你个妹子,还害羞哩!但女乞丐似乎还不满意:床单太窄,并不能把一个站立的人完全遮住。而满嘴酒气的老板已在催促:遮一下就行了啊,谁有啥没啥大家不知道?你看,水都凉了。
他进屋,砰地一下把门关上。又返身,对着愣在那里不知所终的他喊:小子,进屋!屋子里很暗。电视刺刺啦啦地变成了花屏。他走过去,一下一下地扭动天线。已是夜里十一点钟,仅有的几个台都模糊不清。他对着老板的屋子悄悄巡视,觉着不大的屋子已被老板折腾得邋遢凌乱。遂浅浅地坐在他味道浓重的床角,百无聊赖地对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凝望。老板却仍然站在门边,此刻诡秘地笑着,朝他一下一下地招手。他不解,走过去,却如同被犀利的强光烫了一下:从门上的窄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赤身裸体的女乞丐!此刻女乞丐畏畏缩缩地站在灯光明亮的天井里,她的凝脂的肌肤,俯身向下时屁股的饱满圆滑,那在水的滴淋中隐隐约约的私处,有柔柔弱弱的草儿生长!
他觉着自己如被强光烫了一下,或者此刻,一股骤然袭来的莫名的电流已使他簌簌颤栗。而女乞丐撩水的姿势,湿漉漉的,如瀑的墨发,欣长的颈与锁骨交接处浅浅的沟槽,猩红的乳晕,都在水的滋润与光的折射中把一个成熟女人鲜嫩的胴体,那么明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使他在前所未有的经验里觉着阵阵眩晕。他听到身侧老板粗重的呼吸,感到老板黑暗中灼灼闪光的眼神,阔大的嘴巴因为莫名的贪婪而滴淋的涎水,和黑暗的屋子里一点一点鼓胀的那种躁动。
他觉着自己被那鼓胀的躁动挤压的那种近乎窒息的感觉。这使他不由想起自己生命岁月里懵懵懂懂的那个午后:裸露的岩石似在阳光的焚烤下一点点融化。远处的河谷,湿热的雾气在黛蓝色的山隙间缓缓升腾。而知了在浓密的树丛中嘶鸣,宛若持续而高亢的催眠曲,使他被燠热包裹的躯体不禁昏昏欲睡。
有一阵子,他觉着自己行走的躯体似乎真地睡着了:他背着硕大的,似乎已不具重量的猪草,在河谷里蜿蜒的小路上漂浮。但是他不能睡,还有长长的山路要走呢。他知道一个幽静的去处,他想在河滩里冲上一下,好把那粘乎乎的瞌睡虫赶跑。但当他听到戏水的声音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早有几个邻家的女孩,裸着稚嫩的身子,在河滩浅浅的水洼里戏水追逐。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躲在浓密的树丛中,走也不是,看也不是,胸膛里像揣了一只狂乱的兔子……如今,村里的女孩都像长了翅膀般向城市飞去,剩下的只是寂寞的,失去了希望的原野;剩下的只是河滩上衍生的荒蛮的野草,蓬蓬的,长疯了的野草,在寂静的大地上蔓延……
他夺门而去,一如溺水者急迫地需要空气;一如那个午后,他逃也似地疾走在蜿蜒的小路上,一颗心仍然惴惴不安……
老板在他的身后讥屑地说:妈的,真是个雏!
他看不下去,他觉着女乞丐就是邻家的女孩。
当老板享受地半躺在门口的竹椅上,悠闲地抽着从隔壁买来的四元钱的香烟的时候,这城市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宽阔的马路上南来北往的车辆如同密集的潮水,人行道上永远是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的熙攘的人群。他曾惊异于城市人靓丽而漠然的面庞。从对面楼角升起的太阳把淡淡的红光打在他们形态各异的白皙的面庞上,如同傍晚的乡村,昏黄的灯光在生动的皮影上变幻油彩。而时光演进,它们坠落在乡村的深处。
城里人白皙的,亮闪闪的脸庞却是清晰的,似乎触手可及,似乎闭上眼睛也可在他敬畏的心中鲜明地烙上烙印来的。因为经验告诉他:你不可藐视城市,更不可以藐视这些其貌不扬,却与淳朴的乡村迥然不同的城里人。
他一边打烧饼一边向着门外的大街瞭望,却见老板半躺在那张一动便吱吱嘎嘎的老旧的竹椅上,嘴巴上含着一枚已洇湿不少的廉价香烟,在人流熙来攘往的店门口发愣。看到老板那幅忘我的样子,他不由暗想:也许他正美滋滋地回味着什么呢!却见老板已在那边叫喊:小子,拿个火来!他一惊,似乎老板窥破了自己的心思,忙抓起手边的打火机丢了过去。
老板身子一缩,似乎一愣,却并没接着。他赶紧跑过去,把落在道沿边的打火机捡起,打着,伸手递到老板的嘴前。老板与他的目光对了一下,又避开,嘴上却并不饶人,说:你个小子!却并不把话说完。他忙说:我想你能接住呢。老板说:扯淡,我说昨晚。他淡淡地一笑,说:昨晚我困了,想早点睡。老板说:你能睡着?你小子他妈瞌睡多。
二厨这时走到门口对他说:喂,先把炉子停一下进去洗菜。他说:面再放就酸啦。不是说好了让那个女子洗菜么?老板也回过头来瞅二厨。我可支使不动。二厨说:老板,是不是谁昨晚惹了她?人家正坐在那里生闷气呢!生谁的气?老板接声:你去对她说,让她洗!他一边揉面,一边幸灾乐祸地望着二厨。二厨向他眨眨眼睛,返身走了。店里传来二厨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二厨嘴碎,此刻他的嘴派上了用场,却并没有把沉默的女乞丐说动。却见他又回来,在门口站定,对着老板在竹椅上的背影说:老板,我没办法,看来还要你出马呢。老板霍地一下从竹椅上站起,三步两步地跨进店里,对着女乞丐开始叫喊:告诉你,妞,俺这店里不养闲人,你要想有口饭吃,就他妈该干啥干啥去!然后他腾腾地走出,一步跨坐到竹椅上,竹椅发出嘎吱的呻吟。却见他对着手指狠狠地吸了两口烟,又一下子把那烟掐灭。
老板是大厨。老板把三轮车从隔壁窄小的院门推出,骑上,头也不回地买菜去了。
他把手中的面团摔在案上,转身走进光线黯淡的店里。二厨站在操作间里一边理菜,一边往一个大盆里注水,嘴却对低头站在一边的女乞丐说:妹子,能有个啥呀,人不就是那回事!想通了也就好了,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咱别跟自己过不去。二厨一边说,一边冲他偷偷地笑笑,嘴巴却并不闲着:你看现在,找个工作多不容易。你先干着,等你稳定了,情况好一些,或者有一个更好的事干,你再去干你的事。别的又能有啥呢,能凑合就先凑合吧,人嘛,到哪都一样,活人难呢!老板脾气直,有啥事你别往心里去,习惯了就好了。他也冲二厨笑笑。二厨并不在店里住,但二厨是多聪明的人,什么事能瞒住他呢。他想。便接过二厨手中的水管。二厨却忽然俯在他的耳上说:这娃心里吃了亏呢!你过去,劝劝她。他把龙头关掉,走过去,却一声不吭地蹲在她身边,一下一下地洗起菜来。
对于女乞丐,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他可以明显地感到女乞丐的矛盾与犹疑,她含泪的眸子里的某种煎熬与挣扎。水与菜在盆中翻腾,那些绿色的植物便鲜嫩起来。而二厨手舞着一把大铲,对着一口大锅,刺刺啦啦地洗刷着,金属相砺时尖锐的刮擦声刺人耳鼓。
水在锅中激溅,变浊,又被二厨用那大铲嚓嚓地几下铲出锅去。混黄的水在灶台白色的瓷片上蔓延,汇入一侧浅浅的沟槽,又陡然消失。于是他抓住皮管,对着灶台和大锅冲水。白色的水花在锅中旋转,汇作一处,二厨用大铲使那浅浅的水洼激荡起来,又变戏法似地随着他锅铲的动作向外扑去。
妹子,女乞丐正盯着二厨在那里忙碌,反被二厨的叫声吓了一跳。二厨说:要我说你就先踏踏实实地在店里干着,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出门难,咱没钱人出门更难。咋说呢,没钱你有时连个厕所都上不起。你说是不?就是。知道没问他,他却在一旁帮腔。而女乞丐苍白的脸庞却霎时变红,似乎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二厨继续说:再说咱们老板肯定不会让你白干的,多少也会给你一些工资,这样你还可以攒点钱呢。二厨回身望她,说:实际上咋说呢,老板有时候还可以,还是说得过去的。
而女乞丐不说话,眼泪却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二厨一愣,说:妹子,你哭啥?别哭别哭,有啥大不了的事情呢!女乞丐终于抽泣着说:大哥,老板坏……哈,二厨轻轻地笑了一下:是吗?不会吧。他似乎自言自语。真的,女乞丐终于哭出声来:他坏,他不是人……噢。二厨噢着,却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于是操作间里只剩他和女乞丐丝丝缕缕的抽泣声。
他觉着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凝住,而自己胸腔的深处有一个地方也似一点点堵上。于是他用力翻动着盆里的菜蔬,好使自己的胸部顺畅起来。操作间外,那台老旧的冰柜开始嘶鸣,空压机喘息着,在过道的尽头艰难地挣扎。不一会儿,二厨拎回一块生肉,啪地一声扔在地上,对还在抽搐的女乞丐说:你别哭,别哭,咱有事说事。女乞丐说:昨天晚上老板他……她哽噎,用一只手使劲地去抹脸上的泪水。没事,你说说看。二厨说。女乞丐终于鼓足勇气,说:昨天晚上老板他把我……二厨似乎不耐烦,说:你是个大活人,他能把你咋?女乞丐说:他把我……咋啦?老板却忽然从门口出现。咋啦?你说俺咋啦?他一下子冲到女乞丐的面前,说:妈的,老子让你吃,让你住,让你干点活你看你那个吊样子!你去问问,天下哪有白吃白住的理?我没白吃白住。女乞丐并不看他。没白吃白住?那让你干点活你为啥不去干?老板说。我不想干!我不想给你干!女乞丐说。老板一愣,顿而盯着女乞丐那张愤怒的脸说:你再嘴硬,再嘴硬看俺敢不敢抽你!女乞丐盯住他,说:你敢!老板便啪地一下把巴掌摔在了她脸上。女乞丐盯着老板,愣住,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一个女人站在餐厅的顾客间向里瞭望。他马上过去招呼:师傅,您坐。想来点啥?二厨却几步从操作间里出来,说:这是我老婆,在城东打工。他忙说:嫂子好!老板过来,说:哟,这就是你媳妇呀?二厨说:是的是的,在东郊纱厂里给人家卖命呢。老板犀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二厨媳妇的脸,那女人的脸便腾地红了。老板咂嘴,说:嗯,不错,你小子的眼里真有水。
二厨嗬嗬地笑,说:哪里哪里,与嫂子比还不是土八路!老板说:扯淡。却招呼那女人:快进快进。妹子,没事你就常常过来玩啊。那女人含混地应着,人却早已闪进操作间里。他俯身在那里擦桌子,女乞丐过来,把码好的一摞脏碗端起,说:大哥,水池又堵了,麻烦你再过去看一看。老板却在旁边接腔:你咋搞的!让你先把剩的饭菜倒到泔水桶里,咋又堵了?女乞丐侧着脸,并不理他。老板讨了个没趣,尴尬地笑笑,看着女乞丐屁股一扭一扭地向后面走去。后来老板嗯嗯啊啊地站在天井里接电话,回过头来对二厨说:今晚你给咱住店吧,我得回去。二厨说:咋啦,嫂子想了?老板说:操,烦死人!噢,对了,让你媳妇今晚就别走了,你们也难得有个地方。二厨嘿嘿地笑,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