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姓氏笔画排序

岁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25 11:24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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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事情如果在功名上做文章,事情往往适得其反,不会朝着自己的方向去运作,都各让一步,也许事情就能解决,功名利禄也不显得十分的重要。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李主编怎么也没有想到,恰恰就是在他根本没有当做一回事的事情上,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两年前,在他的主持和策划下,出版社邀集了国内著名的专家和学者,准备编纂出版一套大型丛书。一切进展顺利。就要准备发行的时候,却在编委的排名上出现了难题。

按照惯例,不管有多少位编委,都要采用按姓氏笔画排列的办法,这样编委们才不会有意见。问题是有两个编委的姓氏偏偏是一样的:都是复姓东方。一位叫东方岳,年近八十,在学术界德高望重;一位叫东方樵,还不到五十,学术功底颇为深厚,著述与见地堪称一流。若是两个人学术水平差得多也好办了。关键是这两个人无论是声望还是学术贡献肉眼都很难区分。总不能按年龄老幼来排名吧?李主编想,也许是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也许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件事呢!他权衡之后,决定把问题推给他们自己,看他们对这件事怎么看。若是两人中有一个肯让步,事情就算成了。

他先跟东方樵通了电话。

刚接触正题,东方樵就立改方才的矜持和儒雅,斩钉截铁地表示:“李主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就是让我排在他的名下吗?我告诉你:万万不行!……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多活了几岁吗?不就是多制造些粪便吗?把他的那点东西拿出来跟我比比,他好意思吗?他敢吗?……走路都靠人搀了还占据要职,贬低同仁,压抑后进,窃他人成果为己有……一个快要咽气的人,还能当丛书的编委?谁不知道由他挂名儿,工作由他的弟子代做?……李主编,我跟你说句掏心肺腑的话,这样一个学痞文棍,我跟他并在一起都觉得耻辱,怎么还会屈居他的名下?我要是知道编这套丛书的有他,我早就和你分道扬镳了!你要是一意孤行,偏要那么做,那我只好带着我的成果退出了。不瞒你说,有好几家出版公司对这套丛书感兴趣呢!……”

李主编万没想到,这个平时书生气十足,见到陌生人都脸红的学术明星东方樵,会这么慷慨激昂,语锋犀利,着实给自己碰了一个大钉子。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明白过来。

看来,东方樵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那就去探探东方岳吧,他可是在医院里住了有一阵子了,听说这回情形不大妙。他想,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也许会在这类事情上洒脱达观些吧!

他到医院特护病房去探望东方岳。东方岳刚刚吸过氧气,呼吸顺畅些了,但说话不清楚,呼噜呼噜的。按家庭分工,他那个当律师的小儿子东方木今天伺候他。

问候之后,东方木说:“李主编来的正好,家父这几天正为那套丛书的事烦忧呢!他说这也许是他最后参与编审的丛书了,他很想在临终之前看到这套丛书的出版,他说那里凝聚着他的心血……”

李主编说:“老先生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记挂着我们的丛书,这种精神真是值得感佩呀!……”

东方木说:“听说李主编在编委的排名上遇到了麻烦?听说有个叫什么东方樵的,想和我父亲争名?……”

老先生细听两人的谈话,呆滞的眼光也变得警惕灵活起来,在他们的脸上转来转去,努力搜寻着于己有利或不利的表情。

李主编为难地说:“是呀,我也正是为这事来的。我已经找了东方樵,可他态度坚决,寸步不让……老先生享誉海内外,我想是不会和一个心胸狭隘的后生晚辈争这点虚名的……”

东方木说:“李主编你可说错了,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我父亲嘴里流出点口水,都够他喝半辈子的了,屑得和他争?问题是,我父亲凭五十年的清誉和学问,就应该毫无疑问地排在他前面,这是毋庸置疑的!李主编你怎么会在这样的原则问题上摇摆呢?”

老先生听明白了,一阵激烈的咳嗽,黯淡的脸变得紫胀,头上那几根长长的白发,本来是驯服地盘在头上的,这时也抖擞开来,似乎在为终身相伴的主人抱不平。老先生眼一闭,呜呜地哭了。鼻涕喷出来,粘粘地糊住了鼻子,使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东方木对赶来的女侍者说:“干什么你?还不擦掉?红包白给你的吗?”

老先生伤心地啜泣着,象做了好事却被大人冤枉的孩子,委屈的不得了。他一根小指头直直地竖着,摇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东方木把耳朵凑过去,稍顷直起腰说:“家父说了,他在大学做报告的时候,那个什么东方樵,还在哪个不知名的幼儿园学说话呢!他在家父面前,就是这个手指头,”他也学着老先生的样子,高高地翘起一个小指头,“小小的,小小的……”

老先生又不清不白地说了一堆话。东方木翻译说:“家父说了,那个东方樵能够踏入学术界,混出一点虚名,还是借家父的光呢!要不是他也复姓东方,就他那矮个子,罗圈腿,还想……哼,累死他吧!”

老先生咕噜一阵子,就细心地观察李主编的神色,见他还在犹疑,就又激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咳嗽也能代表抗议似的。女侍者擦净他的脸,把他扶起来坐好。老先生大口喘息着,用手指点着李主编的脸,之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攥成松散的拳头,在李主编面前无力地抖了抖,口里稀里呼噜地淌出一大堆话。东方木说:“家父说了,这事关系他一生的英名,不是桩小事情。家父要抗争到底,绝不妥协。李主编若是不能满足家父的意愿,那家父就坚决退出编委会,李主编去另请高明好了!……”

李主编回到出版社,觉得说不出的烦躁。很少吸烟的他,一夜之间,脚边满是烟头。

天快亮的时候,传来了东方岳在医院病逝的消息。他一下子跳起来,觉得问题可以容易解决了。

八点多钟,东方木打来电话:“李主编嘛?家父不幸去世啦!他临死都想着你们出版社的那套丛书哇!你们在编委的排名上决定了没有哇?家父可是立了遗嘱的,要和那个什么东方樵一较高低的。家父律师都请好了,就是我。我已经做好打官司的准备了。我再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家父的一个朋友,也就是你们出版社的顶头上司,对家父的事很关心,他已经宣布介入此事了。李主编,你到底什么意思呀?喂!李主编!你怎么不说话?喂?喂?……”

李主编软软地坐回椅子上。他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