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尽梧桐影

安逸尘 短篇 民间传奇 2010-04-25 11:04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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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清淑与莫琦的爱情一开始就陷入了一场早己酝酿好的阴谋当中,琳琅和莫琦一起伤害了清淑,清淑却毫不知情,清淑的离开,让莫琦不知如何言语的苦衷划上了句号,谁伴我,我伴谁,立尽梧桐影,最后是满目的苍凉。最后清淑找到了自己本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情节细腻,人物性格刻画突出,推荐,问候作者!

篆缕消金鼎。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

一缕香悠悠飘散在空气里,整个房间弥漫着柔和微暖带点酣甜的香气。

境夜静静地站着看榻上沉睡的人,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柔光。徐徐荡开的烟气绕过境夜,将他俊逸挺秀的身姿点缀地如神似仙。

自从三年前将清淑救起,境夜就喜欢看着沉睡中的清淑,也只有在这时候,月清淑才会显得安谧祥和,而不是神思恍惚。

香已燃尽,境夜依旧丝毫不动地站着,眼神里有着如痴如醉地痴迷与眷恋。

一缕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和暖的春风里夹带了一丝栀子花的清香。境夜鼻端翕动了下,望向窗外。此时已是晌午,碧蓝的天空里闲云几片,几棵古老的梧桐树落下一地的荫凉,花坛里的花径自怒放,在阳光的照耀下明艳冶荡。

似乎很久都没好好欣赏过春天的景色了,境夜想道。他看着窗外生机勃发的景象,神情却是萧然,丝丝淡淡的栀子清香盈盈扑鼻,如同绕梁三日的袅袅余音般经久难息。蓦然一片梧桐叶子掉落在地,“噌”的一声清晰入耳。

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

公子。伙计小何进来唤道。

境夜转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轻移步伐走出房间。

我打听到了,临安新一任监察御史叫莫琦,估计下个月就要上任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境夜听后眼神变幻不定。三年来一直打探均无果,如今却是不去打探也不可能不知道消息。新任监察御史一上任,便会全城皆知。

然而,他真的忍心将她拱手送出去吗?三年来,他守着她,为她疗伤,为她医病,为她炼制各种各样的香,只为找到那一味最能让她宁心安神的香,而且,他还帮她打探心上人的下落,从不间断……

他是个制香师。三年前在扬州城外的河边发现了昏迷不醒且伤痕累累的她。那一刻,风从耳边呼啦啦地吹过,他的心就像是被呼啦啦地撕开。他将她带回香铺。大夫医治过后她依然未醒,他燃起一块香,袅袅升起了青烟将一室缭绕地形同虚幻,但那香气却清凉到令人警醒。半晌,他听到她撕扯着沙哑的嗓子说:临安,我要去临安……

于是,他带她到临安。

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

榻上沉睡的月清淑此时已经醒转。她环顾四周,那双眼珠像是许久没动过般不太灵活地转动了几下。

怎么又是这里。在确定了身处的环境后,清淑失望地想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她已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次相同的梦,又多少次梦醒后无一例外地失望。

明明看到莫琦了。他和我只距一个手臂的距离,他还对我说……奇怪的是,每次梦到这里一切都变得模糊,她看着他微张的口却辨不出那口形所代表的话语。

咦?清淑复又想道,我好像看见他就在旁边,可是等我醒来时,他又不在了。

月清淑当年因伤势过重,加之思念过切,终日神情恍惚,呓语不断。境夜请遍了临安城有名的大夫,均未见成效。他是个制香师,于是千方百计地炼制香料欲使她精神复苏。几年下来,在无数香换着燃点起来后,清淑的神思渐渐有复苏的迹象,而境夜却渐渐陷进去,无法自拔。

清淑一直认定,莫琦就在自己身边,只是不敢和她见面。因为在她似梦似醒中,那清逸的身影,那温暖和煦的目光是那样真实而确切。

一阵婉转清脆的啼叫声扑入房间。清淑向窗外望去,几只燕子轻盈欢快地在树枝上跳跃啼叫。

清淑摸索着起身,全身一阵酥麻。

似乎很久都没好好欣赏过春天的景色了。清淑这样想道,下床来往外走去,四肢僵硬麻木似是不听使唤。

云鬓乱,未忺整。

清淑此刻坐在院子里,近些日子来,她经常会坐在这里,神情也大有好转。

境夜看到清淑,不禁深愣住。绿肥红瘦的花坛旁,清淑的一袭白衣素洁无匹,姣好的容颜清丽无俦,宛若翩然仙子。境夜半晌不敢向前一步,生怕搅碎了一场华美的春梦。

境夜。清淑看到了怔忡的境夜,开口唤他。她竟然可以叫出他的名字了,之前她的呓语里总是一个名字:莫琦。

境夜此刻心中百转千回,他走向清淑,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终于。他伸出手,将一封书信交给清淑。

看到“清淑亲启”四个字时,清淑便泪如泉涌。她颤抖着双手取出信,那张书信在颤抖的手中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涟涟,打湿了信上的字迹。那是再也熟悉不过的字迹。

看她流泪,他更难受。境夜转过身。一只青鸟从树间冲入苍穹,不见踪影。

信上约定的时间是三日后,这几天清淑整以暇地梳洗打扮,对镜贴花,费劲心思地侍弄总嫌不够。

算起来,已有三年时间没认真打扮过自己了。清淑对着镜子将一支紫色簪花玉钗插入发髻,忽然想起往日有些时候,境夜细心地为自己梳理头发。她那时总会从镜子里看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灵活的手指绕过发丝,将一束青丝挽成髻。虽然那时神思不太清楚,但她还是有感知的。认真看的话,就会发现,那细细挽发的手指泛着柔情。想到这里,清淑心下一惊,这不是要去见莫琦吗,怎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境夜的身影。

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

望江亭。

清淑卯时便已经坐在这里了。望着波澜不惊的江水,记忆缓缓淌开……

当年的月府是扬州城内有名的大户人家。月清淑的父亲在朝中权倾一时。

春天。

十六岁的清淑每日都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托着腮帮子看天上的流云飞鸟,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看前方路边的一棵高大的栀子树上挂满莹白的栀子花。清风徐徐,送来缕缕馥郁的花香。对于养在深闺里的清淑来说,这样的日子就像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终日里都是一个样,时间久了还会色泽淡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淑注意到远处草地上总会有个年轻小伙子背靠着大树坐着看书,旁边一头牛悠然自得地吃草。每当看到这里,清淑都很羡慕。她总是幻想着有天可以那般自由地坐在草地上,她也总想知道那个看书的年轻小伙子长什么样。

一天,清淑立在窗前,那个经常看到的小伙子刚好从路边那棵栀子树下经过。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清淑心头一紧,不觉手里一松,白丝手绢便飞了下去。轻盈如舞。刚好落至年轻人脚边,他抬头看向了楼上的窗子,目如星璨。清淑脸上一红,转身迈开几步坐到桌前的凳子上。过了一会儿,当她来到窗前时,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去。白丝手绢亦不见了踪影。

几日后,清淑打开窗子,发现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嵌在窗棱上。她把风筝拿下来,发现自己的那块白丝手绢系在绳子上,依旧洁白如雪,只是似有点点墨迹。将手绢摊开来,清淑发现手绢上题了首小诗。清雅俊秀的字迹,煞是好看。

和所有待字闺中的少女一样,这是个容易怀春的年龄。清淑此时已是春心荡漾。但和其他大家闺秀不一样的是,清淑有那么一点点大胆。她花费了一早上的时间磨破嘴皮子好说歹说地才说服了丫环小兰。在小兰的百般无奈千般惶恐中,清淑穿着小兰的衣服照着小兰的打扮就溜出门去了。

原来,那个年轻人叫莫琦,是个孤儿,替人放牛为生。教书先生看他聪明好学是块读书的料,就叫他读书识字。

莫琦经常会看远处那座气势威严的府邸,二楼的小窗户里总是有个小小的身影倚在窗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很清秀,又似带着秋愁的花朵。莫琦把那个身影当成天边的一片云朵,美丽忧愁,可望不可及。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片美丽忧愁的云朵会飘到自己身边。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清淑每天都依照小兰的打扮偷偷溜出去见莫琦。如今,一种深深的情愫已经根植在两人的心中。

在城外的一棵弯弯的柳树下,莫琦抓着清淑的手说,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临安。到了临安,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清淑的手被莫琦握着,半晌不语。

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莫琦激动地说。清淑的不语,他就当她默认了。

他们终于没有走成。

当清淑激动万分地告诉小兰自己的私奔计划时,她不知道其实小兰已经被发现了。

所以三天后她要出门时就被拦了下来。

她被深锁在闺房中,得不到莫琦的任何消息,甚至连小兰,清淑也没有见到,不知她被如何处置了。清淑抓住新来的丫环逼问,得到的只是嗫嚅地摇头与不知道。

清淑只好泄气地躲在房间里,看窗外的流云,听树上鸟雀的啼叫。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没有持续多久。

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

清淑没有想到这样的生活有一天会被打破。

一日下午,清淑在房间里小憩,突然传来乱嘈嘈的声音,有士兵的怒吼声,有女人的尖叫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正当清淑焦急地在房间里打转时,门被劈开了。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将士道:带走!顿时两个兵卒过来粗鲁地将清淑绑出去。

平地起波澜。一日之间,声名赫赫的月府被抄没。月启岚被押至大牢,其余男丁被流放,所有女眷发落为妓。

怡红院。清淑颤着手将一杯酒斟满,坐在对面的刘商人满脸横肉地笑着,差点被脸上堆积如山的赘肉掩埋的一双小眼里放着精光,极尽猥琐狎亵之态。清淑哪里见过这种情态,当场将酒杯一扬,酒水泼在刘商人的脸上。刘商人一拍桌子,火了。老鸨见状赶紧过来赔笑,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让清淑道歉。清淑直起身子,视而不见。老鸨一看不好下台,让花魁赶紧伺候着,窝着一肚子火将清淑拉至一僻静地。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吗?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老鸨扯高嗓子喊道。

不是又如何?本……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啧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给我好生伺候着客人,不然有你好受!说着,老鸨拎起一壶酒递向清淑,去,给客人看酒去!老鸨说地趾高气扬,神色像是放高利贷的面对着借款户又将利息升了一倍。

清淑一气之下将酒壶摔在地上,酒水溅到了老鸨上好的绸缎裙子上。

反了你!老鸨一掌掴在清淑脸上。泪水霎时盈眶,清淑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从出生起就被视若掌上明珠,极享宠爱呵护。如今落到这种地方,受人欺侮。满腔的委屈化为愤怒,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掌朝老鸨的脸上拍去……

老鸨捂着脸大声喊道,来人呐,给我拉出去好好教训一顿。两个打手闻声赶来,立在原地。

站着看什么,我说了,给我拉出去暴打一顿,完了好好有赏。两个打手听了就将清淑拖走。

看着清淑怒视的目光,老鸨继续说道,给我好好教训,就不信拾掇不了你这样的性子。

夜深人静。一阵冷风将清淑吹醒,她看着夜幕下空荡荡的长街,内心既酸楚又稍许安慰。至少,此刻不是在那里面。她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全身撕裂般疼痛。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里。清淑这样想道,伸开手臂向前爬去。

无星,无月。不时有冷风吹来,受伤的地方不可遏止地疼起来,清淑咬紧牙,一点点地朝前方爬行。

爬过了几条弯绕的街,前方不远处似有一条河,清淑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城。如今家已被抄,这样的身份又该如何过活,不如就此了却了去,想到此,清淑朝那条河奋力爬去,就在会要到达河边时,终于力竭……

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

这位就是清淑姐姐吧。清脆的声音传来,清淑转过头,看见一个美衣华服的姑娘走了过来。单看衣饰行止,清淑就知道此人不是普通人。

我叫琳琅,是当今宰相之女。来人毫不掩饰地说道。

可我不认识你,清淑说道。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莫琦就行了。我是代他来看你的。

听到莫琦两个字,清淑微微一颤。你代他来?他……

他不会来了,琳琅抢先说道,我和莫琦再过半个月就要成亲了,所以他不能在这时候会见别的女人。

哦……他……要成亲了?清淑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等了三年的人竟然就要成亲了。

你想问什么,可以由我来代为回答。

他……好吗?清淑心里有一丝失落,隐隐地,有一股不知名的暗流涌动。

他很好。下个月就要上任监察御史一职。有我父亲的提携,他会平步青云的。江面上吹来的风拂乱了琳琅的一缕秀发,她用手捋过,继续说道,所以我想……

不等琳琅说完,清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看向琳琅说,我知道,我此番来只是想知道他三年来过得如何,别无他意,姑娘大可放心。既然他现在很好,我也满足了。我该走了。

你不想见见他,你到这里来不是想见他吗?琳琅试探地问道。

不必了。清淑淡定地答道,神色里有一种了然的从容。

莫琦到达望江亭时,清淑已经离去,他只来得及看到清淑那月朗风清般的背影。莫琦叹了口气,终是没有说什么。

琳琅没有告诉清淑,当年月启岚派人将莫琦打了一顿,就是在他们约定去临安的那一天。负伤的莫琦被出来游山玩水的琳琅救起,伤好之后却折了一条腿。

其实莫琦也不知道如今该如何面对清淑,说到底,他内心还是有一点愧疚的,所以三年来也在打探清淑的消息。被打折腿的莫琦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淳良的放牛小伙了,宰相贾颂山扳倒月启岚一事,莫琦是有参与的,只是他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由此,他也看到了当朝宰相的狠厉。他以为月启岚失势,自己与清淑在一起的可能会大一些,但他也想错了。琳琅一门心思在自己身上,贾颂山也有意拉拢他为幕僚,所以他们的婚事已是顺风顺水之事。而他今天要见清淑也是想了断之前的相恋之情,如今清淑离去,正好解决了莫琦不知如何启齿的难处。

谁伴我,对鸾镜。

夜色如墨,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境夜坐在庭院里,一缕香无声息地在一旁燃着,袅摇而上的轻烟四处散开,幽幽艾艾,如慕如诉。

几棵梧桐树投下巨大的黑影,镜夜内心竟有点空无着落之感,原来早已习惯了守在那个人在身边的日子。原以为可以很平静地对待她的离开,没想到此时此刻竟是如此地不舍。是以才会燃起那块香,那是近些日子来给清淑用的香。对了,还没给那块香取个名字呢。镜夜闭上眼睛陷入冥想中,往事一幕幕扑入脑海,不觉脸上有温热的感觉,泪水滑落……

忽然脸上有一种柔软的质感,镜夜用手抓住那团柔软,但却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看到的不是她。

是我啦。清淑拨开镜夜的手,嬉笑地说道。

镜夜睁开眼,夜色遮掩了他脸上的欣喜,你……不是……去见……

我回来了,清淑说得倒轻松。

你回来取东西吗?还好你及时回来,我明天一早就要回扬州了。

好啊!不过有样东西一样要带上,千万别落下了。

什么?镜夜不解地问。

就是我啊,是你把我带到临安的,所以你也得把我带回扬州,清淑一本正经地说。

你?回临安?镜夜更迷惑,也有那么一点点惊喜。

是啊。我今天从望江亭回来,一个人走了很久,我今天才仔细地想了下,原来这几年我一直眷恋的身影早已不知不觉转换成了你的身影。其实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清淑说得声如蚊鸣,最后说不下去,干脆说道,所以,你不会扔下我不管吧。

镜夜一时还无法相信,她竟然说……这些都是一直以来他没敢奢望的,只希望她好起来,只希望帮她找到心上人然后看她幸福地生活。没想到,幸福竟然来得如此突然。

清淑在镜夜身旁坐下,她抽了抽鼻子说,这就是这些日子来我经常闻到的香,它叫什么名字呢?

叫——清淑,镜夜说。

不好,清淑一口否认。

怎么不好?

叫夜月吧。

好,叫夜月。

一弯新月挂在苍穹上,似是咧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