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海影

炎夏的城市，除了空调房，哪里都是一样的热浪滚滚。天空不蓝，甚至有些浑浊，不知道是我视力下降，还是真的空气污染严重。柏油路油光面满，散发着阵阵令人恶心的汽油味。在这样的路上，我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寻找那个据说是很繁华的公司所在地。一辆华丽的小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刮起的风还来不及缓解我的痛苦就被蒸发了。喉咙开始有些冒烟的感觉，“郁闷，第七瓶水了！”

抬头望着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脑海冒出一个滑稽的念头：这楼要是面向我倒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离开？

“你好，我是来报道的，昨天刚被录用的新员工。”

前台一个文静清秀的女生看了看我，“哦，你登记一下，然后上二楼人力资源部找高主管，报个到就行了。”

“谢谢，行李箱放在旁边，我去去就下来，麻烦你留意一下可以吗？”我边登记名字边对她说。

“放那个角落吧，搁这里不大好。”

“好的，谢谢。”

……

坐在时缓时急的公车上，黄昏已然褪色，天空被虚假的光晕取代，仍然脸红脖子粗的瞪着这个城市，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城市的公路太平坦了，所以司机才喜欢来些特殊的动作。望着车窗外灯红酒绿的世界，琳琅满目的商品，衣着时尚的行人，身体没来由地传来一阵疲惫感，天空比之前要暗了许多。这就是以后我要生活的城市了，有些无力的感觉，甚至连行李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胖了许多，兴许是城市里的空气比较肥沃吧。

同缘路56号602房。房东是个消瘦的老头子，一开口就涌过来一阵浓重的酒味。“房租五百”，他数了两遍才又叮嘱我一些注意事项，之后踱着醉醺醺的步子走开了。关上门，将自带的席子铺上，顾不得刚买来还没洗过，便直接倒下去了。硬邦邦的床板，还是家里的床舒服。同缘路是个偏僻的地段，好在房租便宜，正好适合我这种刚踏入奢华城市的年轻小伙子。房间很静，静得让我有些不自在，别看我大男生一个，其实我胆子还是蛮小的。可是这个时候，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忐忑与落寞。

其实我并不喜欢城市，特别是这里的喧嚣，只是因为儿时的愿望，要走出那片贫瘠的土地，要实现祖父的设想，一步步走出去。虽然很累，但我仍要咬牙撑过去。

实在累得不行，懒得出去吃饭，就着矿泉水啃了块面包，匆匆洗了个澡便睡了。

……

“肖红，早上好！”前台的女孩叫肖红，这是昨天打招呼时看她的工作牌才知道的。齐肩的短发，苗条清秀的身材，看起来显得温馨随和，甜甜的声音听起来就暖暖的。

“早上好，你来上班啦，你在哪个部门啊？”

“我在……”

“高主管，早上好。”

我急忙转过身去，“早上好。”

“嗯。”高高瘦瘦的高主管点点头，看了看我“小鑫，等会到我办公室一下。”

“好的。”

因为是新人，暂时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只是端端茶递递水。好在办公室里有空调，否则这个炎热的夏天非得让我昏昏欲睡不可，即便空调房里，无所事事也容易滋养困倦。断断续续从肖红那里了解到公司里上班是不能闲聊的，虽然公司没有明文规定，但这是潜规则。据说曾经有个新来的，没几天就因为上班时闲聊被经理辞了。我也只得正正经经的做着些琐碎的事情，好在曾经实习也差不多，心中也不觉得太枯燥。

这漫长的第一天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过去了，傍晚下班，已是黄昏时分。搭公车的时候，不经意发现肖红也在站台上等车。

“是你？肖红，你也等公车啊？”有些意外，心中暖暖的，许是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心中竟有一份想要靠近的感觉。

“咦，你怎么也在这？你住那里？”

“同缘路56号，你呢？”

“这么巧，我也在同缘路，不过是在23号。”

“呵呵，这么有缘，以后搭车就不无聊了。”

“嗯，是啊。”

一阵沉默。仿佛是“心有灵犀”，我们似乎都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了，干脆就这么沉默着，直到同缘路下车。

“我到了。”

“嗯，我在前边一些，我住602房，有空过来玩。”

“嗯，好的。明天见。”

不知道肖红住在哪一层，她没说，我也没好意思直接问。下次要不要问她要电话号码呢？这样会不会唐突了。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我也还没离开。这栋楼不高，然而对面却是一栋极高的楼，遮住半边的天，投下大片的阴影，将夜晚的暗压缩得更暗些。路边还有一些匆匆而过的身影，我瞧不清，也不认识。叹了口气，深深地呼吸，将摸出的香烟重新塞回口袋，转身离开。

……

肖红跟我一样，也是刚来这里工作的，只不过早我一段时间进入这家公司。唯一让我惊讶的是她竟是来自北方的。我曾问她是否见过雪，她笑着说我犯傻，北方来的，怎么可能没见过雪。我常说她不像北方人，长得清秀，俨然一个江南女子的的模样，跟心中想像的北方姑娘实在有些天差地别。

“我住在502房，有空过来找我玩。”两个多月后，再一次顺路送她回宿舍，她站在楼下回头冲我微笑着说完，便一溜烟上楼了。

“好啊。”也不知道她听到我的回答没，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傻笑了几声。

肖红的生活应该很有规律，每次见她上下班都很准时。无论是一起吃饭，还是路上碰到一起上班，她给我的感觉都是个很有青春活力的女孩子，没有黑眼圈。因为看她有没有黑眼圈，还被她“警告”，叫我注意形象，别色迷迷的样子。不禁无语。忽然觉得这生活真好，这微笑，这会心的笑意，让我忘却了工作的疲惫，忘却城市那些浑浊得让人难以呼吸的空气。此刻，我只觉得路灯下的身影不再那么单薄，不再那么孤独。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即便是背影，也是一个陪伴自己的存在，不让自己太过孤单。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慢慢习惯了从侧面偷偷看她。看她接待客户时暖暖的微笑，一股恬淡而清雅的感觉油然而生，漫过心境。每次见到我“色狼”的表情，她都微笑着向我眨眼，无声的唇语飞来：“小鑫”。这个时候，我总会感到一阵发热，又似乎对这种感觉非常的依恋。

肖红是个坚强的女孩，至少从她的外表，我从来未见过她流露出忧伤的味道，让我一度认为这是由于她是北方女子的缘故，忧伤的味道确实比较少。不像我，一个多愁善感的男生，想来就不那么男人，时常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然而，无论是怎样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总也有伤心的时候。

那天休息，约好去她宿舍，她要好好宴请我，为我之前帮了她一个小忙聊表谢意。像我这般脸皮厚的人，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便随着她在她宿舍吃了顿家常便饭。虽然味道平淡，但总比外面的快餐要有味道得多了，最重要的是城市里的快餐大多并非物美价廉。

“你喝酒吗？我这里有啤酒。”

“我？在这里和啤酒？你想干嘛？我可是守身如玉，洁身自好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喜欢跟她开玩笑，特别是这样近乎调侃的语气，喜欢看她瞪着我亦嗔亦怒的样子。

“切，少来。就你平常那色狼样，怎么可能，我还担心自己危险呢！”她看着我，忽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干嘛，我开玩笑的，不必笑得这么夸张吧。”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

然而，我却是看到了大笑背后那两行痴痴地泪，从眼角处轻轻滑落，一直恋恋不色的感觉散发开来。

“你谈过恋爱么？”

“谈过，还不止一次。当然，我不是花花公子，对每一个在一起的女生都很专一。”

肖红从吊床上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是吗？估计每一个都不长吧？”

“嗯，你怎么知道？没办法啦，大多数时候人家都是玩腻了就一脚把我踢开了。”

“噗嗤，不是吧？你长得还不赖啊。”

“怎么？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啊？我可是公认的好男人一个。”

“这道坎终究是没法越过去。”

“什么？，你失恋啦。”听不大这句话，心中忽的有些别扭。

“没事，来，继续喝。”

“你坐下，少喝点，对身体不好，明天请你吃饭。”看着她迷糊的眼神，不时想呕的样子，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

“啥，你这人真是的，不会安慰一下伤心的我么？还请我吃饭，难道庆祝我失恋啊！”

“是啊，你怎么那么聪明。这样我就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

“哈哈哈，开啥玩笑呢。”

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脸上一片红晕，忽的心中宛如刀绞，痛入心扉。

“你早点休息吧，不要喝了，我要回去了。”我将桌上剩下的几瓶罐装啤酒装进塑料袋。

“你干嘛？要走还打包回去啊？”

“是啊，你现在才知道我是个贪心的人啊。”

“算了，你带走吧。我好晕了，记得帮我反锁房门。”

望着昏昏欲睡的肖红，本想过去扶她进房睡，想想还是算了，让她在吊床上睡吧，吊床睡觉应该也蛮舒服的。帮她盖好被单，顺便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我便离开了。没有回头，我怕我忍不住留下来。

……

都市的生活，也许注定是嘈杂孤单的，自从那晚之后，虽然公司里依然可以看到一个清秀而温馨的女孩，但那对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却已染上了一层蓝蓝的哀伤，我的心，似乎也陷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伤。一天天过去了，肖红愈见憔悴，公车上也很少见到她。曾几次想去问她怎么回事，可我终究还是忍住了，我算是她什么人呢？有什么理由去干涉她的感情。迈出的脚步，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喧嚣的都市，四处隐藏着呛人的汽油味道。纸醉金迷的世界，让烈日如熨铁一般炙烤着本就有些黝黑的我。在外边派传单的时候，我曾想自己是否会活活被烤死？在汽车尾气肆虐的空气中窒息，那一刻，我会想到谁？我呆呆地出了神，直到一个甜美中带着淡淡忧伤的声音飘过来，我猛地抬头，却不见伊人身影。“呵！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日梦吧。”好好工作吧。“你好，有空参加一下我们公司的活动，有奖品拿的。”

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会顺便接过我手中的宣传单，下一刻，估计宣传单就被丢垃圾桶了。

……

“晚上一起吃饭吧？”下班的时候，对肖红说。

“嗯，我……好吧。”

这个夜晚，似乎在跟我开玩笑。走着走着，天空竟是暗了下来，本就沉默的氛围愈加沉闷了，就连原先能够穿透云层的霓虹灯光都被压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走里面吧，外面有车。”我习惯性地要她走边上，自己走在外边。

“嗯……”

“要下大雨了，我嗅到了很潮湿的气味。”

“嗯……”

“你怎么啦？”

肖红转过头来，看看我，嘴角忽的扬起，曾经甜美的声音再临，“你的鼻子这么灵啊？还嗅到了很潮湿的气味，看看这天气就知道要下雨啦。”

“呵呵，开个玩笑嘛，不要那么认真，看你近来有些沉闷的样子，想逗逗你而已。”

“还逗我呢？再不走快点……”

话还没说完，眼前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渐渐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砸将下来。刹那间，我俩成了网中雀。望了望天空，也许这憋了许久的忧愁与压抑，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了吧。

“去边上超市避一下吧，雨太大了。”

看着她额前沾湿的秀发，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不禁一疼。这么单纯的一朵百合花，怎么就染了一层的忧伤呢？不就是失恋么，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才对。

在边上超市里买了把伞。

“前面不远处有家餐厅，过去吧，雨不是很大了。”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她似乎有些不适应，时不时要越界淋雨。我不得不尽量把雨伞往他那边移动。

“我说，你再往外面移，我就只能淋雨了。”

“啊，哦。”

“离得那么远干嘛？我又不是危险人物。”

她忽的停下来，让我几乎有些措手不及，急忙停下来。

“怎么啦，想淋雨啊，小心感冒。”

“小鑫，我们不去吃饭了，你陪我走走，不要开伞，好吗？”

“啊，这怎么行，万一冻着感冒怎么办？”

她笑，笑容有些凄迷，眼角潮湿，退后一步，离开了伞的范围。那一刻，我已分不清她脸颊上徘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此刻，她像一团模糊地谜，一团我猜不透的谜。难道爱的伤痛，真的那么令人刻骨铭心。曾经，我也伤痛过，也许，这些伤痛，真需要时间来抚平的。曾经，我也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沉沦堕落了许久，如今虽是走出了阴影，可我至今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完全放下。是不是这样的痛苦，也降临在这样一个温纯的女孩身上？

“好吧，我陪你。”我合起折叠伞。

走在她身边，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几次想开口劝慰，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没有伞了，她反而渐渐靠近我。

“你去过海边吗？”

“去过啊，虽然小时候住在乡下，但毕竟也是沿海一带，自然去过，嗯，来工作前还和朋友去了趟海边。”

“真正的大海，好看吗？”她依然望着前方，前方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雨小了许多。夏末的雨稍稍泛着凉意，不冷。可我分明感觉到她身上的冷意，似乎是由里而外散发出来的。

“嗯，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只有你站在海边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想必电视上你也见过海，感觉怎样？”

良久，她没有说话。

“我想去一趟海边，你能陪我去吗？”

“我？嗯，等周末就陪你去。”

“谢谢。”

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疾驰的车在夜空中撕开一道伤口。望着奢华的速度，我突然有些憎恨上帝，人与人之间，为何差距就要这么大？

……

“医生，她怎样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这样后果很严重吗？”医生一脸不悦，带着责备的语气看着我。

“啊，我不知道啊？她到底怎么了？”我一脸莫名其妙，隐隐还有些担忧。

在路上肖红忽然晕倒，我吓坏了，急急忙忙拦了辆的士到附近的医院。原来……

坐在肖红身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容颜。一张我见犹怜的容颜，许久不曾掉过眼泪的我，此刻竟也有股酸气往上涌了。

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海边，去那个你想去的地方，去找你一直要寻找的感觉。我心里默默想着，看着她憔悴的容颜，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

……

“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

“我离你好远了，回北方老家了。”

“你辞职了？怎么我不知道？”

“我直接走的，还没跟公司说，也没让你知道。”

“为什么？”

“别问，好吗？”

“这算什么，不把我当朋友？”

“不是，你听我说，我喜欢海，一直想去看看海，也想你陪我去看看海。可是，我知道时间不多了，这个愿望了恐怕也无法实现了。你能帮我去看看海么？再把海的照片发给我。”

“你回来，我带你去。”

“答应我，好么？”

“……”

“小鑫。”

“好，我明天就去。”

……

“怎么你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着大海的心情不该是这样的。”

“是吗？那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大海，再大也是忧伤的。”

“什么时候成忧郁王子了，开个玩笑来听听。”

“我开不起来。”

“照片很好看，要是你能笑一下就更好了。”

“我笑不出来。”

“下次吧，有机会我一定要你陪我去。”

“真的，你说的啊，我等你。”

“小鑫，告诉你个秘密。”

“你说。”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恋爱过。可遇到你之后，我又不敢奢望这份爱了。你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去爱一个人了。”

“是吗？你没有，我有。可是，你却选择离开，一次机会也不给我。”

“呵呵，我给过你机会啦，只是你傻乎乎的没把握而已。”

……”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海边啊？我这边没海，要不你还能过来一起看。”

“我等你回来，你是属于南方的女孩。”

“可我还是想留在有雪的地方，这个洁净的世界。”

“无论如何，我等你来看海。”

……

肖红已好久没有消息，她没再联系我，我也再联系不到她了。

我没再等她，再次来到曾经的海，不一样的是，我笑了，笑得很伤。站在海边，闭上眼，我听见汹涌的海水拍打着斑驳的礁石，周围再听不到那个甜美的声音，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身影，而天地之间也仅余下黯淡的色泽。这就是所谓的海天一色么？那些翻涌的浪花，跟她的雪，谁又才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