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五)
〈十一点〉结局一 ——何朔日记
年轻的岁月过去了,狂野的时代结束了,留下的是沧桑和回忆。天玄和何朔还是渐行渐远,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记忆里的人也因为岁月的摩挲,消失了本来的样子,转身她已不再。问好作者!
过了一会儿,欧阳朔玄进来说开饭了,我和天玄便起身到餐厅,桌上摆了几份精致的家乡菜,听说是欧阳朔天的杰作,我挟了几块放在嘴里,一个熟悉的味道,多少年没吃过了。何扬似乎没吃过这种口味,不住地夸朔天手艺好,朔天有点脸红,居然会不好意思,我觉得这个小伙子有点像从前的我,是一个难得的会害羞的男孩。
吃了一会,何扬凑到我面前,小声问我还要不要酒。他知道这些年来我每天都要喝一小杯“清敛”,那是一种入口清凉、洒性温和的酒,我喝它已成习惯,只是我带来的和行李一起放在酒店里了,何扬惦记着我的习惯,想是在买菜的路上买了瓶回来。
我点点头,何扬便从衣装里掏出小瓶的清敛,客气地寻问修正和天玄,修正笑着摆手,天玄则突然呆住了,不知在想着什么,竟没有回答。出于礼节,何扬还是将她的酒杯注满,又回身把我的酒杯注满,然后才坐下。我抬起酒杯向大家敬酒,天玄却依旧呆呆的,没有举杯。
朔玄用手捅了捅她,她才慌张地举起酒杯,干杯之后又急急地倒进嘴里。也许是喝快了还是怎的,她竟然被呛着了,弯下腰咳了起来。我端着酒杯,看着她的样子,又心疼又心伤,我从来没有见她喝酒如此狼狈过,以前的她,稳稳地端住酒杯,一仰脖就露底,脸色泰然,而现在……
她终于又坐直了身子,兴许是咳得难受,她眼睛湿湿的,红红的,很抱歉地朝我笑了笑,继续吃饭,还挟了几块菜给何扬,何扬道着谢。我心里却突然难受得紧。
这顿饭气氛有点怪,连朔玄也规规距距地坐着。吃了一阵,朔玄说饱了,何扬和他很投机,也说饱了,两人便相约离开了饭桌。又过几分钟,欧阳修正也找了个借口,领着塑朔天出去了。这下子,只剩下我和她。
我望着她,问:“你怎么了,刚刚怎么那么失态?”
她摇了摇头,似乎要甩掉什么烦恼,然后才说:“朔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我记得你以前只喝荼的。”
“哦,酒,”我回答说,“自从离开你之后,我就开始喝了,年年月月,从不间断。”
“为什么呢?”
“也没什么原因,只是听说喝酒能忘掉一切,结果什么也没忘记,却学会了喝酒。”我说。
“忘记?”她惨然一笑,“我早就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忘记的,所以我一开始就选择记住,但是——”她突然不说了,起身往外走,我呆坐着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她走到门口,见我没跟上来,转身向我招招手,于是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跟着她走到楼上,她打开一扇门,我立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书墨香,原来这儿是书房。我随着她走进去,发现这书房很大,像个小型图书馆,也难怪,天玄和修正都是爱书的人。
天玄径直走到东侧,从一个大书柜里取出一累画,放到南面临窗的一张大书桌上,我凑过去看,虽然我料到大半,但还是被惊了一下,那些都是我的画像,一幅幅栩栩如生,上面的我眉角含笑,神态各异。这时天玄站在一旁说:“这些都是我画的,你走之后我就开始画,因为我怕我哪天会忘记你的模样。这几年我越来越吃力,常常会画成重复的,有一天晚上我一口气画了一幅我很满意的画,却突然发现我给你画的第一幅便是这个样子,我几乎以为我再也不能画出前新的你了,你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静静地听着,听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见她腮边坠了泪水,于是爱怜地为她抹去,当我的手碰到她的手时,她全身剧震,但没有躲开,任我为她抹去,然而马上又涌了出来,我又为她抹去,最后我轻轻拥她入怀,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伏在我胸口。
下午我陪天玄去上班,她继承父业,在群英武校任教。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对为个名字会有熟悉感,原来曾经和陈伯伯聊过。我说她简直就是浪费人才,一个清华高材生居然作了个武术老师。她淡淡一笑,说她对不起她父亲。我也明白,因此也没再说什么。
我们在公共汽车上遇上一个扒手,我习惯性的看她,她却转过脸看着窗外。我的心冷了一下,难道说她那无畏的个性终究还是逃不了社会的残蚀吗?我抬起手刚要喊,身边的天玄猛然拉住我的手,低低地说:“算了,你管不了多少。”
一种深深的失望从心底涌起来,她还是逃不掉社会这张大网,再强的个性终究还是“十”、“一”、“。”的过程,现在的她,早不是当初那个锋芒四射,不可一视的陈天玄了,只是一个被社会磨光棱角,完全被社会溶解的人了。
我没再说什么,是的,我又管得了多少,我能管得了多少?
到了武校,天玄去换武服,我在外面待她。门开的时候我转身,一瞬间我呆在当场,天玄一身武服,白龙劲鞭席绕腰间,整个人同以前一样威武,只是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份沧桑。我仿佛又看见天玄在九中操场上狂舞披天刀的疯狂,只是她的心早已不似从前那样火热。
年轻的岁月还是过去了,狂野的少年时代结束了。
我忽然产生一种失败感,不想再呆下去了,这里已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时间把一切都带走了。
傍晚我回到酒店,取回行李,把方伯母的遗物送到天玄家,并向他们告别。欧阳修正惊问我为什么不多呆几日,我摇头不语。天玄在旁边沉默了一阵,最后说:“朔哥,保重!”
我含着泪,和她来了个握手式的告别,手心里我握了一封信,其实是一首词,我回酒店时写的。她的手触到了它,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惊异,我重重地点点头,她又垂眼低下头去。当晚,我连夜回京。
就这样,我又一次开了田园。
路上何扬问我为何走得那么急,我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话:“她的心已经死了,我的心还为什么活着?”
“她”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陈天玄。
何朔
XX年9月于北京
附:《十一点》
十一点
词:何朔曲:《借口》
望着眼前的烟圈,
好像你在中间,
从前在校园,
你说你要向前。
握着手里的相片,
感觉不再从前,
不愿再想念,
你已不再是你。
我想问你为何改变,
我想问你为何不作,
昨日写诗的林黛玉,
情涌心间,
却不畏弃。
说你十一点,
为何委屈自己,
磨光你的血气,
他们虽太强你也不应该畏弃。
我知道无所畏惧,
是你曾经的勇气,
现在的你,
却已变得圆圆无棱。
我曾经问过你,
为何不作黛玉,
你说你已经不能够再去浪迹,
那些无畏的抗拒,
在此是如此无力,
只能放弃,
不可能再继续。
我站在栅栏里,
双眼散透分离,
看着你一步一步离开我的世界。
我无法控制自己,
想你是我的唯一,
从前的你,
永远是自己,
现在的你,
却已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