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穿过小偷的手腕
小偷偷盗行为确实要打压制止,作者得以有幸参与了当时的逮捕小偷的行动。并且在抓小偷的过程中,摸清楚了门路,在下一次列车上再度与小偷相逢的时候,做出了果断的行动。期间横插出来的列车长的行为却是有违了一定的人性道德,值得思考。问好作者!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会,革命群众组织可真多,你愿意,找块红布做一个袖章,写上什么战斗队就是什么战斗队,不要注册,不要交税,比现在摆个地摊卖小白菜简单多了,充分体现了宪法上所说的公民有结社的自由。学生、工人、农民搞个什么组织热热闹闹地玩上一阵子,眼下倒也没有见到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公安局不行,要是公安局也成立什么革命造反司令部,警察们都不上班了,天天游行、串联、写大字报,那谁来抓小偷呀!
说来你也许不信,南京市在那一段时间里,小偷多的碰鼻子,什么东西都偷,什么人都敢偷,反正谁被偷了谁倒霉。就说上个月吧,我们团的后勤处长到南京市去买大红纸,带了二百块钱放在上衣口袋里,可一进百货大楼钱就没有了,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硬是不知道。第二天这位处长又去买红纸,他把钱放在衬衫口袋里,用别针别上,外面在穿上军装,连风纪扣都扣得紧紧的。这次不错钱没有丢,大红纸也买到了,也装上了汽车,回到家才发现车上的红纸没有了,好大的二大梱红纸啊,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又硬是一点都不知道。
为了维护南京市的社会秩序,也为了打击小偷这一小撮“阶级敌人”,南京市军管会决定从部队抽调一批政治可靠、身体强壮、反应灵敏的军人,换上便衣到南京市区去抓小偷。我有幸被选上了,我的搭档是军直侦察连的侦察排长,那身高、那长相,那气势都集中了当时男子汉的全部优点,就连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都有棱有角,看什么都放光,就像要把人看穿一样。他姓刘,虽然只有二十四、五岁,但大家都称他为大刘。
经过二天的集训,我们就进入市区抓小偷了。大刘和我都是年青人,年青人总喜欢出风头,想做出一些成绩来表现自己,我俩商量一下就去了“中央商厦”。中央商厦是当时南京很大的购物中心,营业面积四层半,那半层实际上是第五层只用了一小半,经营钟表、眼镜和照相器材,由于是贵重商品,所以多安装了一道铁门,便于晚上上锁。
我和大刘一进中央商厦就直奔五楼,我们想手表、相机等都很贵,顾客带钱一定很多,小偷肯定喜欢在这里作案,在这里捉住的小偷自然也就是大案,多爽呀!
我们跑上五楼,刚一进门就听到一个男子的惊叫:“哎呀,我的钱没有了!”
大刘不愧侦察兵的排长,反应真快,第一句话就是:“所有的人原地不要动,我们是军管会的。”军管会是当时的最高权力机构,开口就亮出军管会,也显示了我们的权威,不免有点得意,那个年代的人都老实,我们说自己是军管会的,居然都深信不疑,如果真的要检查我们的证件,还真有点麻烦。
大刘示意我站在门口,不准顾客出入,自己向前询问当事人事情的经过。
其实很简单,一对青年男女准备结婚,男的打算送给女的一块手表,他们早就看上了这种上海牌全钢女表,一百二十块钱一块,他们积攒了半年,多加上昨天发工资的钱总算够了,今天一早就带女朋友来买表。
男孩手里拿着钱包站在女孩的旁边,这是那个时代的习惯,暗示营业员,我们有钱啊,你不要翻白眼。女孩很细心的挑着表,你想半年多的积蓄才买得起这块表,能不慎重吗,不象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可以买几十块那种上海表。女孩挑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挑了一块比较满意的,交给男孩看看,其实女孩满意就行了。用不着浪费时间,使营业员着急。
男孩手里拿着钱包呢,就把钱包放在柜台上,接过表象征性地看看,也就二秒钟的时间,在付款时发现钱包没有了。他的一声惊叫,给我们带来了抓小偷的机会。
二秒钟的时间,小偷不可能离去,必然还混在人群中。大刘转过身环视一下周围二十几个顾客,所有的顾客的眼睛也都看着大刘,一个穿便衣的解放军军人,大高个子,拳击运动员般强壮的身体,一双有棱有角的大眼睛熠熠生辉,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不能扣人,不能搜身但要尽快找到偷钱包的小偷。
大刘双手握拳抱在胸前,眼睛盯住对面一个中年男子的眼睛,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一种能刺穿对方心扉的犀利眼神会使人感到不安,如果被他审视的人由此露出丝毫的惊恐,脸色发生微小的变化,黑眼珠略有游移而显得手足无措,那必是小偷无疑,但这个中年男子一切都很坦然,不是小偷。
第二个被他审视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如果她走在大街上肯定会引起所有路人的注视,但谁也不忍心多看一眼,担心眼光刺痛了他。大刘是个侦察排长,灵活、机敏、心地坦荡一身正气,他用同样的目光审视这个女孩,在青年男子的注视下,女孩有点紧张,目露愠色低下头来,也不是偷钱包的小偷。
大刘有点紧张了,这种找小偷的办法,那一本教科书上也没有,大刘凭的是军人的直觉和自信。但是如果把所有在场的人都看一遍,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小偷该如何收场啊。当大刘把所有的人都审视一遍后,自己的脸红了,头也低下来了,抱在胸前显得威风凛凛双拳也不由自主的垂了下来。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一个钱包从大刘怀里掉了下来。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也是不可能的事。在大刘审视别人时,现场所有人的眼睛也都盯着大刘,小偷怎么能把钱包塞进大刘的怀里呢?
小偷必然利用一个合理的机会,借题发挥,趁大家注意力略有分散的一瞬间,利用手里的什么东西作掩护,以极快的手法把钱包塞进大刘怀里。小偷这样做的确冒险,但他怕搜身,那个年代做事是没有制约,更主要的是小偷想显示自己的偷技高超,能偷能还。大刘拾起钱包,空的,钱被拿走了,知道遇到高手了,只好允许顾客们离去。
我站在门口目睹了事情的发展,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越想越窝火。这时一个小个子男人,年龄和我差不多,走到我面前停顿了一下,眯着一双细细的眼睛看着我笑,一脸嘲弄的神色,似乎在讥讽我们的无能和无用,又好像说大笨蛋二个。我正在气头上,小个子的笑使我血往上涌,一冲动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猛的一拉,掉下来一沓子钱来。
我是个老兵,逮小偷也许是外行,但基本的擒拿技术还是会一些的。我趁它脚步不稳,左手一拧他的手腕,右手掏出手铐给他扣上,手铐的另一头扣在门的铁把手上,几个动作电光火石,一气呵成。
地上的钱正好是一百二十元,还有昨日开工资的单据,我们把钱交还给失主,他们高高兴兴地买了表回去了。
转身一看,手铐空空的挂在门把手上。小偷已经逃走了,是我的疏忽,这么高超的小偷开个手铐太容易了。我并不后悔,当时铐他时并不知道他是小偷,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不过我发誓以后一定要逮住他,从此后我身上除了手铐,还多带了一根绳子。
几天后,我和大刘奉命到火车上去抓小偷,上午十点二十分我们上了北京至上海的特别开车,这趟车将在六点二十分经过苏州,七点半到达上海,一路平静,没有发现小偷,也没有旅客报案,列车上的广播正在播放革命样板京戏《沙家浜》选段,许多人都在专心的听着。车过苏州不久,广播里响起了报时声,“嘀,嘀,嘀……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正。”接着播音员改变了缓慢亲切的“铁路音”,而用响亮有力的造反声讲话:“无产阶级革命的旅客们,本次革命列车再有半个小时就要到达革命圣地上海了,请革命的战友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胜利地到达上海,欢迎你下次再乘坐本次革命列车。”
这时车厢的门开了,进来一高一矮二个人,穿着铁路制服,左臂上套个铁路造反派的红袖章。一进门小个子就给旅客们行了个非常准确的军礼,说:“向同志们致以无产阶级革命的敬礼,为了保证同志们革命旅途的胜利,本次列车现在进行最后一次检票,请革命的同志们支持。”
从小个子一露面我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前几天在中央商厦偷钱的那个小偷,当时我已经把他铐了起来,不料一分神被他逃了,想想可真后悔得很。回来以后我请教了行家才知道小偷开手铐有两种方法,第一是用细钢丝捅锁芯,要二十秒钟的时间,第二种是用薄竹片或铁片撬锁簧,只要三秒钟的时间。不管那种方法都必须两只手配合,所以把他的两只手分开就行了,通常采用背铐的方法,就是把小偷的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放在背后,再用手铐通过肩上把两只手铐在一起,这样再有本事的小偷也跑不掉了。
什么叫不是冤家不聚头。活该这小子倒霉,又撞在我手上了,我下意识摸摸手铐和绳子,大刘也会意的看看我。
小个子检票的手法可真快,他接过旅客的车票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递给了旅客的左手,当旅客伸出左手去接车票时,戴在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就不见了。快的匪人所思。如果叫他去变魔术,肯定是个好演员。
我凝神静气地看小偷摘下一个又一个旅客的手表,每摘一块手表,我的眼一花过程就结束了,根本无法看清小偷用的是哪几个手指头。就像魔术师一样,手一动多了一束鲜花,又一动,那束鲜花没有了。
小个子小偷走到我跟前,我把车票递给小个子,就在他接票的一瞬间,我抓住了他的左手腕,用力一拧,小个子背转过来,他的右手挥拳就向我的脸面打开,这是捕俘技术中的套路,也算是撞在枪口上了,我拿着手铐正等着他,真巧,一拳打进手铐里,啪地一声铐个正着,再就势一拉把他的左手也铐上了,小个子右手在胸前,左手在背后,标准的背铐姿势。
侦察排长大刘人高马大,把另一个小偷当成战场上的敌人,没怎么费事就把小偷铐了起来,又用绳子栓了几道。
列车长闻讯赶来,我们把小偷偷的手表交给列车长就准备离去,却被列车长拦住了。列车长告诉我们这两个小偷经常在火车上偷东西,上个月被抓住过,手铐铐不住,绳子拴不住,在下车时人一乱,他们趁机就跑了。我们不相信,有点不以为然,就凭大刘那身材、那力气、那功夫,一个人就行了,如果小偷想跑,一脚就把他的腿踢断了。
列车长没有答话,只是很理解的笑了笑,跑回去拿了一根粗铁丝,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的。这位列车长看样子很温和,心可够狠的,二话不说就把铁丝从小个子手腕中穿过去,掏出老虎钳子拧了个死结,铁丝的另一端在另一个小偷手腕中穿过也拧成死结,疼的小偷嗷嗷直叫,鲜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他解释说,上个月这两个小偷被捉后逃走了,自己回去可受到造反派的批判,说什么阶级斗争观念淡薄,无产阶级专政力度不够,差一点进了学习班。他恨死了这两个小偷,今天算出一口气。
我和大刘被惊呆了,还没想好怎么制止,事情已经结束。火车站里围上来好多好奇的旅客,问这问那,我们不好回答呀,更不便说明自己是解放军战士。又怕人多混乱小偷伺机逃跑,干脆就像牵牛一样,拉着铁丝就跑,小偷护疼跟的真紧。出了火车站,找了一辆汽车,直奔铁路公安拘留所交接小偷。
小偷被捉住了,也安全的送到拘留所,我却松不下这口气,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老想着这件事,当时那个情况列车长错了吗?如果小偷再一次逃跑了,他还会受到造反派的批判,也可能下岗进了什么学习班,以至于受到处理。他只能用铁丝把小偷拴住,那是为了保护自己,我理解列车长的行为。我们为什么没有及时制止列车长的过激行为?因为我们也恨小偷,小偷的成功将给多少人带来痛苦,甚至陷入极其困难的境地,我们在犹豫中看着铁丝从小偷的手臂中穿过,而没有给以制止。我同情失窃的无辜群众,也痛恨小偷的犯罪行为,但不主张殴打甚至伤害小偷。直到今天打这篇短文时心还不平静,眼前仍然晃动着那只滴血的手臂,心里说不清当时对小偷是可恨呀,还是可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