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
在海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风浪,风浪就是一切恢复于平静。航海员在老航海员的带领逐渐成熟,就是最大的收获,情节很紧凑,细节很细致,人物性格很突出。欣赏,问候作者!
城歌,你见过大海么?无边无际,深蓝的像是夜空的大海。
很多时候,我并不愿意提起大海这个词语,甚至我会把近在眼前的大海当做一片沙漠来对待。大海不过是一座孤城,没有人住的孤城,归属于海的人都是孤独的人,他们从来不会进入孤城而进入孤城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这一切,不过都是大航海探究的结果。
我第一次遇见司图船长时,他告诉我大航海要开始了。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他大口大口的灌着酒,船上的酒味被海风吹散,淡淡的。整艘船像是司图船长一样,醉意满满。
没人知道这艘船真正的名字,我刚到船上时,兴致很高的给司图船长提了好几个船名。我总觉得一艘即将开始远航的船,一定要有一个威风的名字,比如,开拓者号,闪电号,暴风号之类的。司图船长却把我的提议一一回绝,他笑着说,船就是酒瓶就叫它酒瓶号。
船长玩世不恭的态度很快引起我的反感,那时船已经开到了太平洋上,目及之处都是海水,朝下看去船下漂浮着无数的水母与溅起的泡沫混杂在一起,像是婚纱的蕾丝边。我设想过离开司图船长,逃到陆上,可是一旦我跳下船,迎接我的将是深渊一般的海水和带着毒刺的水母。
我对于司图的感觉一天比一天糟糕,很快我就像是躲着臭虫一样的躲着他。他身上酒气和腥味组合的味道并不比臭虫好多少。直到一场巨大的暴风雨来临,海面上的浪高达七八米,船剧烈的摇晃,船上的灯被雨水打灭,陷入一片漆黑中。借着闪电的光我看见,所有的船员除了船长都伏在地上,不住的呕吐起来。只有司图船长掌着舵,屹立在暴风雨中像是唯一的灯火照着船,微弱却倔强。自此以后,我成了司图的小跟班,帮他拿酒,甚至帮他洗脏透的衣服。
我想,若是有一天,我也要像司图船长那样的勇敢。
不过到后来,我才发现,这种勇敢就像是自卫一般只有威胁到整条船的生死时才会被激发出来。司图船长在平时的小风浪中,也会趴在船舷边虚脱一样的呕吐。他停不下来的时候,会支起一只手叫我过去帮他拍背,我拍的越是厉害他吐的也就越厉害。最后我不得不停下手来,司图船长只是干呕像是巨大声音的呜咽。
酒瓶号船的后面缺了口,就像是特别预置的跳台。在挂靠港口的时候,胆子大一些的水手便会尖叫着跳下,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波。当然,这个跳台也要了不少水手的命,在大风暴中总会有一两个水手因为站不稳跌倒在跳台旁,顺势滑下,跌入如墨一般的海水。司图船长却对此莫不关心,不过他一直在船头从来不到船尾来,当其他的水手告诉他这件事情时,他总是当做玩笑来听。
有人死去,总会有人来。酒瓶号不缺水手,这是大航海中唯一的船。
风,海上的风总是很大,无休无止,儿时的风也是这样。
第一跟随母亲离开落村时,只是翻过了落村后面的山,那里没有风,只有温暖的阳光,我却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怯怯的发着抖。风就是儿时最好的玩具,一旦丢失总会惴惴不安。还好,在整个大航海中一直有风。
城歌,你会娶我么?远离大海,在山的那一边生活。
青贝第一次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晕厥。
我觉得她是个自私的女人,竟然让我离开落村,离开父母。当然那时还小,不谙世事。我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又觉得愧疚只能拿在落村还没玩够,落村的螃蟹很大之类的借口哄着青贝。
我告诉她,我会娶她,给她捉最大的螃蟹,但是一定要在落村。
青贝是落村唯一的孤儿,总是穿着大于身材的连衣裙,上面沾满泥沙,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个风筝。青贝的父母是在出海时被大风淹没在海水里的,她说起这件事时总是会把我拉到角落低声诉说,像是很大的秘密。她告诉我,这件事是村里的黑婶告诉她的。我笑她傻,居然会相信疯子的话。
青贝很信黒婶的话而我不信,黒婶会给她煮鱼吃而黒婶却会站在门口骂我是孬种。我跟青贝好的时候,黒婶总会站在村口堵我俩,她对着青贝笑,有时递给她还没熟的青果却总是瞪着我,有时甚至会打我的屁股。她骂我是孬种,不应该跟青贝在一起。
不过,青贝说了,我要是不娶她,她就跑到海上,漂的远远的,在也不会落村。
有一阵子,所有的大人都打不上鱼,整个落村陷入巨大的恐慌中。黒婶从村头跑到村尾,疯疯癫癫的喊着,要下雨了,鱼都到天上去了,去山那边吃草吧。黒婶在叫嚣了几天之后,突然失踪了,青贝嚷着叫我一起去找黒婶。我们站在礁石上大声的喊着,黒婶,黒婶。远处是暴风雨来临前隆隆的雷声。
黒婶预料中了雨水的来临,豆大的雨滴像是子弹一样打得所有的物体都发出声音,咚咚,叮叮,嘶嘶。青贝蹲在我家的火炉旁,哭的像是泪人一般。她说,她听到黒婶被雨水打晕了。话音一落,就有人敲门,是黒婶。
黒婶在暴风雨的夜里手抓着两把饱满的稻穗出现在落村。她喊着,去吃草吧,鱼都到天上去了。
暴风雨结束后,父亲出了次海,打回了满满一船的鱼。村里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的人跟着黒婶去了山的另一边,一部分人留下来继续捕鱼。
父亲本来说要去山的那边,我耍起了无赖,坐在地上连哭带闹,不愿离开落村。最后只能留下来,我又去买了两口袋的糖,贿赂青贝,让她也留下来。青贝那时刚从黒婶家出来,满脸的幸福。
她说,城歌,我们去山的那边吃草吧。
我说,你不要螃蟹了,我给你抓最大的螃蟹。
青贝看着我,两只眼睛像是月亮一般,闪着让人眩晕的光芒。我低下头,把糖递给她,我继续说,青贝,我一定会娶你,给你抓最大的螃蟹。
我闭着眼睛,不敢再看青贝,青贝踮起脚,轻轻的亲了我一口,我闻到她的头发带着海藻一般的气息。
落村,我在船上的每天都会在日记本上写一遍它的名字,当然还有青贝,黑婶,妈妈,爸爸。这几个简单的词语。司图船长告诉我,在酒瓶号上你可以轻易忘掉很多事情,比如你的宝物藏在哪里,最喜欢吃什么,最后连名字都忘了。我唯恐司图船长一语成谶,所以只能不断的写,不断的让自己记住。司图船长曾经搜出我写了满满一本的词语,他问我,你想忘掉他们?我摇摇头说,不,我是想记住他们,永远。他笑着说,真好,我是想忘掉,可忘不掉。这艘船上,我俩都是有趣的人。
酒瓶号船上来的第一个女人是跟着一名刚上船的水手一起上来的。女人在上船前遭到全部水手的反对,他们都认为女人是麻烦的东西,带着一股骚臭味。他们只喜欢海风的味道,只有我和船长对这个女人抱着宽容的态度。
我对船长说,这个女人长得很像青贝,把她留下吧。
司图船长点点头对着所有的水手说,这是大海航里唯一的船,想上来的人都可以上来。随即船长转头醉醺醺的问那个女人,你愿意上来么?
女人愣了两秒,随后像是受了惊吓一样的拼命点头。我看到随她上来的水手用手臂打了一下她。
那个新来的水手技术很好,人也勤快很快就做到了大副的位置。所有的水手不得不听他指挥,对于那个女人的敌对态度渐渐转化成了虚伪的尊敬。不过日子并不久就暴露了所有人的态度。
那个女人是被大副强奸过的,这类的话语像是海风一样的传遍了整个酒瓶号。
海上无聊,这点新鲜的话题便越传越厉害。一部分人认为是大副杀了她的父母再强奸了她,另一部分人认为她是复仇的妓女,要把性病传染到整艘船上,让大航海时代结束。我跟船长对于这类的话语置之不理,船长只顾着喝他的酒,我还是他的随从,洗衣,递酒,捶背。
我们看着她日渐臃肿的身体忽然发现,女人怀孕了。这个消息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爆炸在整个酒瓶号上。我在酒仓拿酒的时候,碰见了那个女人,她脸上丛生雀斑,像是一枚巨大的鹌鹑蛋。
她问我,你有水果么?我想吃水果了。
我笑着说,这里是酒仓,哪有水果呢?
她摇摇头,我看见她口腔里布满血丝,牙龈肿的高高的。
我又问道,你是第一次这么远出海?
她点点头,我从口袋里递给她一个干瘪的苹果。她冲我笑了一下,我感到整艘船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时间对于我们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日出日落,我无心计算时间。船上却总有几个水手,对于计算时间这件事乐此不疲。他们说,女人怀孕246天了,要生孩子了。当天夜晚,我便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所有的水手随着她的喊叫声,拿着啤酒跳起舞来,像是宴会一般。宴会只持续了一会就被孩童的啼哭声所终止,所有的水手都聚集在女人的房间外,他们不敢进去,大副把门打开,所有的水手顺势跌倒房间里,他们说,女人床上都是血,暗红暗红的,像是坏掉的葡萄酒。周围的气味腥骚极了,像是腐烂的鱼虾。
孩子是个小男孩,有着红扑扑的脸蛋,头发在前额打了一个卷。女人时常带着孩子在甲板上,我看见她的泪水不断的落下,把孩子的脸蛋也打湿了。水手们远远的看着孩子,目光总是汇集到此,孩子在哪,所有的人都往哪看。
孩子出生的后三天,大副跟女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最后大副把女人的头按在桌子上,用水不断的浇着,灯光是红色的,水被印成血液一般。孩子在地上放肆的哭泣着,幼嫩的喉咙发出宏亮的哭泣声,清脆的像是雷声。
第二天深夜,我去帮半夜惊醒的船长拿酒时看见了女人,她站在船尾的跳台上。我走过去给她打招呼,她回身看了我一眼,迅速跳下船。我听到“噗通”一声,女人就淹没在黑暗的大海里。我吓得一松手,怀里的酒瓶就都滚落下来,顺着跳台落入海里。
“噗通,噗通……”
黒婶带着一大批村子里的人去了山的另一边,青贝答应我留在了落村。黒婶走的时候大声的骂我,城歌,你小子是个孬种!我牵着青贝的手,站在村口向她挥手。
黒婶不时的会拿来很多的草跟我们换鱼,有时候我会拉着车子帮她运过去。青贝在后面帮我推着车,黒婶便在后边大声的喊着,用力啊,你小子饭白吃了。当然,我把鱼运到山的那边时,黒婶也会给我几个糖包吃。
那场暴风雨来的时候,我正好去帮黒婶运鱼,青贝闹肚子留在了落村。我把鱼运到一半时就看见天边的云朵像是墨汁一半晕散在整片天空上,等我把鱼放到黑婶家的时候,我听到巨大的风从山缝里挤过来,汹涌残忍。黒婶与我都放不下心来便顶着豆大的雨往回赶,雨水像是刀子一样割着皮肤,等到山头时已经寸步难行。我跟黒婶只好停下来,看着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片黑夜,风像是无形的恶魔挥舞着它的爪牙。
等到雨停时,我跟黒婶赶到落村前,所有的房子都被暴风雨吹散,残骸一片,倒下的人已经成为蜡白色,血液流尽已经被雨水冲散,没有人再叫,没有人在说话,四下静的如坟岗。我承受不住,跪在地上。
黒婶呜咽着骂我,城歌,你是个孬种!
女人消失后,酒瓶号里的疯言疯语像是杂草一般,丛生无数。比如,大副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女人发现孩子也有性病,女人不愿跟着大副再在海上了……所有的流言在挂靠港口时大副抱着孩子离开戛然而止。
司图船长的酒越喝越厉害,他现在连饭也不吃了一天只是喝酒。我是在晚上睡在他旁边时发现了他的秘密,他每次喝完一瓶酒,便写一张纸条,把纸条塞进酒瓶然后扔向大海。他不断的喝酒,不断的写。
他从来不说写给谁,要是问他,一定是一堆醉话。
司图船长不断的喝酒,在晕船时又在不断的把酒吐出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以致后来只能坐着喝酒。他一天难得清醒一会,他在清醒时总会看着天空。我问他,你为何不看大海?海水比天空有意思。他说,海水是埋死人的,天空住的都是灵魂。司图船长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大航海快要结束了,城歌你来当船长吧。
司图船长便像是失语了一样,不再说话。我一晚在他旁边睡着了,忽然一声微响把我惊醒。我醒来时看见,司图船长在透彻的月光下像是他扔出去的瓶子在海上越漂越远。
我掌着舵,把航向对着落村,我告诉所有的水手,大航海结束了。
我一次感到海水是如此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