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春天

想起江琪的时候，姐姐的左臂就有些隐隐的痛。那是因为江琪的眼泪留在了我的左肩上，姐姐说，眼泪是有灵魂的。

姐姐、江琪和小津是在医院相识的，她们接受了相同的手术，惺惺相惜，三个人就成了朋友。

姐姐戏称那台手术让她失去了半壁江山，江琪和小津却黯然垂泪。那时小津还没有结婚，江琪结婚近十年却没有孩子，噩运就这样轰然而至，让人无处可逃。

姐姐她们是乳癌患者。

手术后是长达八个月之久的放化疗过程。

各种血红的、浓白的、深黄的液体滴进体内，让姐姐她们莫名的烦躁。注入体内的化疗药物象魔鬼附身一样纠缠着人的神经，让人烦躁到疯狂。小津的心跳两次骤停，江琪多次出现幻觉，姐姐则神经中毒，全身控制不住的抖动抽搐。

姐姐她们住的十五病区，集结着各种各样的肿瘤患者。整个病区每天都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氛，随时都会有人因生命衰竭或化疗药物反应死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将生死简单的隔在两边：门的这边是生者的光明世界，门的那边，死神在向生命狞笑。姐姐说，走在楼道里，能听见死神黑色长袍下阴冷的风声。

凭着对生的渴望，姐姐她们一次次战胜了药物的摧残，一步步回到了光明世界。

那时已是深秋，冷风漫卷，落叶飘零。江琪说也许她会在那个冬天里死去，因为她感觉丈夫的目光比死神还阴冷。为了能生一个孩子，江琪曾奔走过许多医院，这些年来吃的药几乎和饭一样多。为了不辜负丈夫的希望，能吃的苦她全吃了，现在又患了这样的病，她永远也不能满足丈夫做父亲的愿望了。医生说，正是那药物导致了江琪身体的异变，这种结局无法更改。

姐姐说，看看那些树吧，在寒冬里总有些枝桠会枯死，但树的生命不会就此停止，春天来了，它还是会长出新枝的。断去枯枝是一种痛，但怎能抵过新生的喜悦呢？抚去心上的尘埃，把自己站立成一棵树吧，让生命变得更简单、更轻松。

深秋的阳光照在脸上，就像羽毛抚过，温暖又柔软。三个面色苍黄、头发稀疏的女人依偎在露台上，享受着那一年最后的温暖。姐姐闭上眼睛，隔过眼皮仰望太阳，她的眼前是一片金灿灿的红色。忽然间就有什么轻轻打在姐姐的左臂上，一下，两下……姐姐知道，那是江琪滑落的泪水。

在一个飞雪的傍晚，江琪的丈夫很决绝地离开了她。而那时，姐姐她们的治疗正进行到关键时期，要完全结束还要几个月才行。

江琪说，这个男人为她挡了十年的风雨，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占据了她心里所有的角落。现在这个人走了，她心里空空如也。

姐姐说，向前走，不要停下来审视。越是痛了，你越要加快向前的脚步，这样痛就会离你越来越远。人生是一道行走的风景，没有回头路。

小津的病情是她们三个中最轻的。医生说，小津的发病原因和别人的不同，是可以治愈的，不影响她将来结婚生子。姐姐和江琪由衷的为小津高兴。此后的几年间，小津接受了再造手术，因为年轻，恢复得很好。

姐姐她们出院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微微吹过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甜香气。姐姐说，看吧，春天是为我们三个人来的。尽管身体很虚弱，她们三个人还是到饭店庆贺了一番，为了死去的，也为了新生的。她们把那个春天里最普通不过的日子定为纪念日，约定每年的那一天都要相聚，在那之后的几年间，谁也没有违约。

在渐渐湿润的风中，庭院里那株玉兰又早早开花了，这个春天似乎和以往的春天没有什么不同。

姐姐轻轻拍着左臂，就像在拍一个将睡的婴儿。然后姐姐淡淡地说，这个春天江琪不会再来了。

医生说癌症不是江琪致死的原因，她的死，是因为对生的绝望。江琪曾说成全了那个男人，也就成全了她自己，她对他多年来的歉疚也将一笔勾销。但是，江琪的心里始终是空的，她说就像有人挖走了一棵树，那个坑就一直留在那儿了。江琪也曾对姐姐说，她从来就没有怨恨过那个男人，他的离开，是因为她的不好。

小津半年前结婚了，最近告诉姐姐说她将很快就做母亲。小津说如果孩子是个女孩，就叫她江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