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的地方

庄林湖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17 15:25 责任编辑:云美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4986
编者按

一个人辉煌,一个人的历程。那个遥远的地方,留下许多沉甸甸的记忆;故乡是永远的牵挂。厚实的笔墨,安好!

题记:他的眼泪正在注入手中这块已经放凉了的烧饼,他的双手却被一种炙热的回忆滚烫着,欲罢不能。在那遥远的地方,有太多重要的意象,模糊而深刻,烧饼、故乡、母亲,同他的沉甸甸的回忆……

他坐在摩天大厦最高层的总经理室内,背对着的玻璃墙壁就像一个大大的屏幕,放映着属于这个城市五颜六色的夜生活。

对于他来说,这样的夜景让他觉得很烦,是的,很烦。没人知道他烦什么,就算他自己也不知道。工作了二十几年,没有人,包括他自己也不曾想过,一个农村穷小子,有一天也能当上大企业的总经理。命运似乎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他的付出上帝看在眼里。大学毕业后,他从基层开始干起,默默奋斗了二十几年,才爬到总经理这个位置,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当他第一天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旋转皮椅上,俯视着这个大城市的夜景,他觉得非常风光,不知不觉几行泪水就下来了,可是慢慢地,这种滋味变淡,变淡,他开始觉得烦闷与无聊。以前当人家的手下时,他习惯了看领导的眼色行事,现在自己有机会管别人了,看着属下那虚伪的笑脸,他一度恶心得想吐,但经验告诉他,他必须忍耐,就算再俗不可耐的表情,他也必须表现出领导的风度。就这样,在总经理这个位置上,干了将近三年了,公司业绩还不错,他也得到董事会所有大股东的一致好评。

毫无疑问,他很成功,他是一道曙光,对于他那远方的故乡那些纯朴贫穷的乡亲来说,他是乡亲们教育孩子的范例,他的成功,成为当地一大传奇。而他,以前母亲在世时,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他母亲过世后,他已经有十几年没回故乡了,他是离开那贫穷的故乡了,可是,故乡就像是他心中的胎记一样,怎么也摆脱不了。尤其是当夜幕降临之时,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他办公室玻璃墙后面一闪闪起来,炫得他有点发昏,孤独、寂寞、无聊也开始来和他做伴。他总是习惯性地点上一根香烟,漫不经心地抽了以来,缭绕的烟雾,带着他的思绪,跨过大江南北,回到他那遥远的故乡,那里,有着他一生摆脱不了的梦。

(一)没爹的孩子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符号,同他相依为命的是他的母亲。小时候,同其他伙伴发生摩擦矛盾时,人家便骂他“杂种”、“野孩子”、“没爹教养的王八蛋”……每当这时候,他便憋红了脸,攥起拳头冲过去,同骂他的人厮打起来。每次打完架,吃亏的总是他,他没有帮手,大家排斥他,欺负他,几个打他一个,每次他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回到家,正在劈柴的母亲看到他全身脏兮兮的样子同他皮肤上的划痕,便知道他又打架了。她气愤地举起手来,想教训这不争气的儿子,看到他红肿的小脸,她颤抖着的手抬起又无奈地放下,眼睛早已被心痛怜惜的泪水打湿。“妈,他们总骂我‘没爹的杂种’,我爹在哪儿啊?”,他对这个问题一直穷追不舍。他的可怜的母亲,总在这样的追问下,痛苦地掩饰着自己锥心的悲伤:“你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会回来。”“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要爸爸,有爸爸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她的母亲混浊的双眼总溢出行行泪水,结果两母子哭着拥抱在一起。

多年以后,当他长大了,他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关于他父亲的真相。他的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后来结成夫妻。在他母亲怀胎两个月的时候,他的父亲毅然决定跟随其他乡亲去南方打工,他的父亲说:“我要让你和肚里的孩子过上幸福的日子。”于是,他父亲毅然坐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从此,他父亲再也没有出现过,音讯全无,就算是母亲生下他的那一刻,他父亲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母亲从其他乡亲口中打听到,他梦中的父亲跟了南方一个富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他听了之后,怔了一怔,他开始决心从他的梦中毅然划掉父亲这个符号,只有他能体会他自己当时的无助、痛楚、愤恨、失望。他觉得上帝对他太不公平了,不仅不能给他一个完好的父亲,而且就连心底那份关于父亲的希冀也彻底打碎。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相信命运是不公平的,于是,他决定抗争,坚决地抗争。

(二)过年的烧饼

过年,对于孩子来说,是一年中最愉快的时候了,过年,意味着好吃好喝好玩。在他的记忆里,过年是能够吃上点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对于他家来说,他在过年这天能够美美地吃上一个烧饼是再幸福不过奢侈不过的事了。肉饺子,他想都没想过,只是当其他小孩子提及的时候,他无意思地分泌了一些口水,可他没想过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他也想像不出,因为他压根就没见过。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烧饼,对于他母亲来说,也极为艰难。烙一个烧饼,要油、面粉、糖等,他们家只有不够吃的米和番薯,于是他母亲只得厚着脸皮,用一些米和番薯去换,人家可不买帐,油、面粉、糖,那可稀罕得很,谁看得起你几个破番薯,于是常常吃闭门羹。那时候他小,他不懂事,他不懂得他那苦命的母亲的艰辛,他缠着母亲要烧饼吃,说过年了就要烧饼吃。他母亲也觉得是应该让孩子美美的吃上一个烧饼,不要误会母亲的眼泪是由于无能为力的无助,更多的是因为对孩子的怜惜。

他父亲有一个弟弟,也在本村,日子过得还可以,他这个叔叔人还算不错,就是他那个婶子心眼小,很狭隘吝啬,对他这一家的遭遇无动于衷,甚至施舍一小点东西都要斤斤计较,逢人便说,唠叨个好几天。于是,他们母子二人很少上这个叔叔家走动,上他家,意味着走头无路的求助,比如过年烙烧饼借面粉。这个时候,那个小心眼的婶子脸色难看得很,用一句又一句难听的话挖苦着他的母亲,他的可怜的母亲唯唯诺诺,低着头,他那要强自尊的母亲,为了烙一个烧饼给他的儿子,她放弃了她的自尊和骨气。她用笑脸和遭受到的无尽的委屈,换来了一个烧饼。看着他过年晚上狼吞虎咽地吞吃,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拖着一个正在发育的小孩,日子过得有多狼狈就多狼狈。

那时候,他更多的只是体味到烧饼的美味,他还没有品出另一种更深刻的味道。

(三)被漠视的爱

生活很难熬,在他九岁那年,他母亲嫁给了隔壁村一个四十来岁的石匠,石匠的妻子前几年过世了,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儿。搬到新家的那天,他母亲让她喊石匠爸,喊石匠女儿小妹。他木讷着,那时候他也懂了些人情世故,他打心里不认这个爸,也不原谅他的母亲,于是他没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吃他的饭,上他的学,那个时候他已经决定了,他希望快点长大,早点离开这里。

从那个时候起,他跟他母亲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继父人不错,对他母亲和他都很好,在生活上对他很照顾,好的东西总留一份给他和自己的女儿,可以说是一视同仁。小女孩也不错,同他母亲很投缘,对他也很热情,如果他当时能够认同这种氛围,融入这种氛围,也许生活会幸福,可是他不,因为他那时候叛逆,他想不通母亲的做法,他觉得母亲背叛了他父亲,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关于他生父的真相。于是,他用一种敌对的情绪抵抗着这种氛围,他拒绝融入。日子就这样过着,他上学很认真,拼了命的认真,几乎年年拿第一,他发誓一定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不幸的地方。

二十岁那年,他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那里的人都以他为荣,他是那里第一个大学生。准备上学报到的那天,一大早他继父和他母亲已经做好了满满一大桌子菜,那些热情地敲着锣打着鼓的乡亲也一大早就守在他家门口,准备迎接第一个大学生上学,开个好彩头。他却让大家扑了个空。平时早上七点钟他就起床了,那天早上他的门一直紧闭着。后来他继父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没有人,只有桌子上一张写着“我走了”三个字的字条,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当时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作为一个男人,他控制住了,只是他的母亲却受不了这种无情,边哭边吼叫着:“翅膀硬了,走了以后就别回来了!”他继父忙着跟乡亲派烟道歉,大家都扫兴地走了。

大学四年,他还真的没有回过一次家,只给家里来过一封信,信中写他自己能够挣钱给自己读书,其它的他什么都没有说,连一句向家人问好的话都没有。他母亲看过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一行行浊泪,和小妹哭着搂抱在一起。

其实那时候家里的日子很苦。石匠去世两年了,在他刚上大三的时候就去世了,石匠不让人去叫他,石匠的意思是别打搅他读书,或许石匠是不想让无情的他无奈地给自己送终,石匠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一个劲地吩咐不要叫他,就闭上了眼睛。石匠去世那年,他母亲已经五十好几了,身体由于常年的劳作,变得很差,还患上了风湿病,每逢阴雨天气的时候,就痛得死去活来,但有一种痛比这种肉体的折磨还痛苦,那就是无尽的思念与愤恨交织着的矛盾。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他只想着早点这个不堪入目的家,在他敌对的眼光看来,就算是再温馨再暖心的氛围,他也可以视若不见。四年大学生活,他只想着如何省钱和赚钱,不是没有想过家,只是想到家的时候就禁不住阵阵的钝痛,于是他干脆在忙碌中麻痹自己。在他读大三大四的时候,家里的日子很苦,他却丝毫不清楚,他以为日子还像以前那样,辛勤的石匠的丰厚收入足够让一家人过的很舒服,他却忘记了有一种不幸叫意外,他就这样漠然无情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毫不过问家里人的情况。

有多少爱,在那时候,他没来得及审视,就匆匆而过,在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成为陈年旧事了。

(四)追赶不回的时差

大学毕业那年,他回了一趟家,看到家里不堪入目的惨景,他的心为自己四年无情的大学时光狠狠地抽搐了一阵,有一种欲哭无泪的痛楚和无奈在蔓延,他决定要补偿他的过失。他对他母亲和小妹说:“等着我,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再次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同当年他那无情的生父那般信誓旦旦。他母亲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儿子,他为她儿子肯回家一趟已经笑逐颜开了,她并不要求他给她带来多大的物质享受,她只希望他能常回来看看,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那次离家,母亲给他烙上了好几个烧饼,让他在车上当点心。

那几年,他奋斗得好辛苦,为了心中的那份信念,他再苦再累也不怕。那些年,他很少回家,一年就过年回一趟家,有时候甚至一年到头都没时间赶回家看看。他觉得很愧对母亲,所以企图通过物质来补偿,每个月都给母亲和小妹寄去了一笔可观的生活费,他希望她们过得舒服。他是这样子想的,等自己稳定下来了,事业有了根基了,再接她们到城里来。可是他却不曾体验过“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和痛楚,等到领悟了,已经太晚了。

在一个阴天的早晨,他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心跳得厉害。果然,他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他匆忙地赶回了家,竟然赶不上见最后一面,看到躺着的母亲和戴孝的小妹,他有种昏眩的感觉,他多想放声大哭啊,多想狠狠捶打自己,可是他知道,作为长子,作为亲人眼中的骄傲,他必须稳住,于是,他强行把他的眼泪流到了心底。

他想不到,他当初对母亲的承诺,还没来得及实现,母亲就猝然长逝,当他实现他诺言时,跟随他的只有小妹,还有母亲的画像。在料理完事情同小妹踏上火车的时候,看着这片热土,他知道将和这里挥手告别,这里承载着他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坐在火车的软垫上,望着母亲的画像,身心俱疲的他,才敢让他强行止住的眼泪放肆地涌了出来,一行又一行,落地有声,那一地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呀,洒满路途!

(五)烧饼、故乡、母亲

手里的烟熄灭了,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看着桌上放着他吩咐秘书小姐拿来的两块烧饼,他的手移过去,慢慢地捧了起来,轻轻地揭开塑料袋,细细地咀嚼了起来,他闻到了故乡浓重的乡土味道,看到了母亲艰辛岁月里依旧乐观的笑脸,尝到了苦苦的酸涩的味道。

他的眼泪正在注入手中这块已经放凉了的烧饼,他的双手却被一种炙热的回忆滚烫着,欲罢不能。在那遥远的地方,有太多重要的意象,模糊而深刻,烧饼、故乡、母亲,同他沉甸甸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