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祭

瑟瑟的寒风随心所欲地把落地的雪花摆弄成自己想要的模式，白刺墩被积雪包裹的臃肿不堪，只留下顶上的几根枝桠合着风的节拍摇曳着，丁老二神情仓促、屁股下的摩托车直冒黑烟，道路已经被雪覆盖的面目全非，后面的一长串骑着摩托车的人紧随其后，个个表情默然、若有所思，他们似乎在丁老二的带领下像西北风一样在苍茫的荒滩上寻找着什么。

这戈壁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盛夏时节，这里是牧羊人的天然草场，什么沙葱、羊胡子、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把它装扮的异彩纷呈，那牛羊啊！像是被拴在了上面，俨然一派“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景致，蔚为壮观。而到了冬天，一场大雪过后，人迹罕至，就连鸟雀也经不起长途跋涉，消失的音信全无。今天能看到这样的队伍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丁老二的摩托车后面还捎着他的婆姨秋香，泪流满面、头发被风梳理成散乱状、脸也脏兮兮的，也许因为时间紧张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下，给人一种万念俱毁的印象，嘴里还嘟囔着：“还我的青儿，那马尿你少喝点不行吗？”。“老二！骑快点，好好想一想你昨晚撒尿大致在什么位置？”丁老大的话中流露出不可抗拒的力量。丁老二皱了皱眉头，用颤抖的手擦拭了一下聚集在鼻尖的清鼻子说：“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嗷！对了，昨晚回去的时候，中途感觉尿憋了，我就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前面，青儿叫着要下去，把他抱下车后，他还拿了鞭炮子在石头上炸了几下，我记起来了！”。

在丁老大的示意下，骑摩托车的人接二连三地停在了那块石头旁，青儿奶奶满头的银发与这雪地的颜色一样纯正，声音沙哑地喊着：“我的青儿，你在哪里？”丁老大说：“现在大家分头在附近找找看！”天还没有大亮，因为积雪的缘故，这戈壁滩倒显得光亮了许多，大家四散开来，可是找了半天也不见音讯，丁老大敏锐地刨开了那块大石头边的积雪，果然发现了几点鞭炮炸裂后的琐屑物凝结在雪里，看着这些，丁老二断定青儿就是被忘在了这儿。“三岁大的孩子，在我骑摩托车走后，肯定不会呆在原地不动的，现在我们在雪薄一点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青儿走动时留下的脚印？”丁老二现在倒是清醒了许多。“对！这话有道理。”青儿的舅舅说。大家又开始找了起来，“贼子儿，你快来看！我咋看这个像青儿的脚印。”青儿的奶奶说，大家急忙涌了过来。秋香也说：“没错，青儿昨天走的时候穿的就是他姥姥给做的棉鞋，我记得。我们现在顺着脚印找吧！”而秋香嘴里的每个字都是用咽着的泪水淘洗出来的，在场的人无不为之痛心。“你说，娃娃才三岁，半夜晚上的，冰天雪地，哎！你这当老子的，也真是的，喝多了就不要硬走了，哪会有这样的事啊！这事难说啊！”人群中传出这样的声音，这话虽不怎么中听，但也不无道理。丁老二嘴角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谁说这丧气话，给大伙儿头上泼凉水，有一点希望，我们都要努力，各位亲戚朋友抬举一下，我姓丁的绝不是上屋抽梯、卸磨杀驴的人，有劳了，各位！有情后补。”“行了！废屁少放，不要听风就是雨，顺着青儿的脚印往下找！”丁老大义正词严地说。

西北风依旧吮吸着每个人的肌肤，泛着红晕，似乎要把孕育在明春即将盛开的花蕾扼杀在摇篮之中，让人感到揪心的冷，青儿的脚印一段真切，一段隐约，似有若无，给寻找带来很大的障碍，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滩上，大家只有借助着一点微弱的痕迹来判断孩子的走向：在每一片脚印清晰的地方站一个人，作为一个点，剩余的人再接着找下一片脚印，蹲点的人不断增多，能够活动起来的人逐渐减少。无奈之下，摩托车也被当做“人”用来蹲点，青儿在风雪之夜的行迹逐渐明朗起来，这些蹲点的人来接起来的距离也有四五百米远，蹲点的人在原地打着旋，以此来增加热量。丁老大和丁老二倒是出了一身的汗，在这鬼地方，路可没有少走，但悬在心上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掉下来，没有一点踏实感。

丁老大和丁老二点燃了香烟，吐出的烟圈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你们赶紧找，还有工夫嚼那喂驴的！”秋香说。听见这谩骂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丁老二顺手掐灭了抽剩的半根烟，塞在了上衣口袋里。“老二！你快过来看这土坡子下面，我感觉怪怪的，隐隐约约透着淡淡的蓝，你仔细看是不是这样？”丁老大诧异地说。丁老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打量了一番，说：“是啊！这荒郊野外的，被雪覆盖的沙滩应该是洁白的啊？是有点蓝色的痕迹。”说着便蹲倒用手把雪掀开了一些，丁老二恍然大悟：昨天，青儿就穿着那件过年前给他买的蓝棉衣。积雪被丁老二贼急慌忙刨开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愣住了：“青儿已经成了一个‘活雪人’，身体僵硬如滩上的顽石，成侧卧状，让人感觉不到一点体温，头发上结着一层冰霜，两行晶莹的泪珠化作细长的冰柱斜躺在稚嫩而红润的脸庞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糖，眼睛冰冷地凝望着，也许荒郊野外寻找着自己温暖的港湾。”“青儿，你醒醒！”听见丁老二撕心裂肺的喊声，蹲点的亲朋好友相继赶了过来，秋香看到抱在丁老二怀里的青儿后，泣不成声，在别人的刺激下苏醒过来，精神恍惚。最后赶来的是青儿的奶奶：“老天爷啊！你咋不长眼睛啊，我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能折腾小孩呢？”周围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惋惜：“多好的孩子啊！竟然……”丁老二紧紧地抱着青儿，嘴里念叨着：“青儿，青儿，好好睡觉，爸爸抱你回家了！”在丁老大的张罗下，所有的人都回到了丁家。

回家后，街坊邻居闻讯纷纷赶了过来，青儿的奶奶老泪纵横，不住地责骂：“你这败家子儿，叫你少喝点，就是不听，喝醉了就不要回来了，要么你直接回自己的家，半夜晚上怎么会摸到你姑妈家，要是早点摸到自己家，也不会这样啊！我的乖孙子，都怪你这不争气的老子啊！青儿……”院子里的人越积越多，丁老二把青儿抱在怀里转悠着，就是不肯放下，嘴里还不住地哄着：“乖宝宝，睡觉觉，明天起得早。”丁老大把青儿抢过来放在炕上，丁老二又强行把青儿抱了起来，也许是他受的刺激太大了。而秋香呢！想起青儿就是鼻涕一把泪一把，逢人便泪如雨下：“我家那个没良心的，要不是那马尿喝多了，我的青儿也不会……，哎，你说容易吗？这么大个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