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繁华

楚非 短篇 民间传奇 2010-04-16 23:17 责任编辑:墨黑、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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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时令已入秋,妾居楼上愁。万里悲风起,千里寄相思。玉颜随心老,日影忽已西。枯莲漾塘络,锦衾遗旧居。读完此篇,不禁想起更多的后宫佳丽的深宫幽怨,但是这篇女主公给我们的却是另一种别样的风景。我虽不知道绿珠在愁什么,或许是因为被高墙拒世千里,或是在为自己的玉颜在这冷楼中消失殆尽,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尊严的维护。珍珠首饰哪个女子不爱?富贵的生活又是谁不渴望的呢?但是没有爱情,没有温暖后的所有都已经失色了。最终绿珠的死也许是对石嵩最好的惩罚和对自己最好的解脱,对自己尊严最好的维护!对于石嵩,我对他的评价只有视权势,钱财为己命的奸臣而已,却未曾想到他也是一个后天情种,这倒是我的一个误区了。文章充满了伤感、悲怆的气氛,文字也充满了细腻之感,把女人的深闺的内心刻画的微翘微妙,给予推荐。问好作者,期待你下一篇佳作。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杜牧《金谷园》

南皮古城,金谷水涧,当年明月当时人。如今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轮回,那曲折萦回的溪水,那廊腰缦回的楼阁,不复往昔,却又不出往昔。

一千多年前的那轮月,盈盈如玉,该是和今夜的中秋之月一般的明亮吧。渺如烟又薄如翼,随着静夜中似有而无的晚风,在回廊中轻移莲步。照着楼上临窗俏丽的女子,和她耳际精巧的玳瑁簪。上有温润的珍珠镶嵌其间,与乳白色的月光相映成趣。

女子仰望夜空的脸庞是沉静而美丽的。眉目如画,神情淡然。一袭水绿色素淡的薄裙,襟袖上印着翩翩欲飞的蝴蝶图案。女子并无脂粉妆容,楚楚风姿却浑然天成。她斜倚在栏杆上,头顶是玄色欲飞的檐角,真是堪比画中人。但即使是精于勾勒绝美风景的画工,怕也难将此绰约景象描得一二。

可她略有沉抑的双眸中却好似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抬起目光,似有泪凝于睫。

亭台楼榭,歌舞奢华,锦衣玉食,名动方圆。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座名为“崇绮楼”的建筑及其所在的金谷园,都是石崇大人为她而修建的。园内亭台错落,桂花飘香,与她的故乡越地极为相似,在百丈高的崇绮楼上,可以望见整个洛阳城。很多时候,她只是凭栏远眺。目光飘过千万里的中原大地,飘到多年以前她生长的南国,她日夜思念的家乡。

可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自从当年石崇以十斛珍珠为交换得到了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她还是越地一名普通的女子,豆蔻年华,天真烂漫。现实从未给过她太多幻想,她只以为自己会像周围的女子一样,远离传说中的繁华,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岁月中被时间渐渐侵蚀了容颜,然后慢慢老去,直到回归尘埃的那一天,也不会有人知道。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荣登富贵之门,并且是以这样的一种身份。

然而命运的转轮却在那一刻悄悄旋动。

静谧的月光下,如蝴蝶般飘然起舞的她并不自知,夜色里她如水般荡漾的回眸之情,已经如烙印般刻在了一个人的心里,永难磨灭。

他亲自登门。口中说着礼数之辞,神态却有着十二分的把握,高高在上,骄矜不可方物,仿佛早就知道她是他手中应得。他望着她的眼神,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他点着头,口中念着她的名字。

绿珠。绿珠。

她素衣素颜,心中略有惶恐,却依旧款款地拜下去,无意间和他的眼神相遇,慌乱地避开。

从此,她便成为石家最为受宠的姬妾。香车宝马,荣华富贵,这些她从未想过的种种,突如其来却又真实地降临。刹那繁华令她措手不及。太美的幸福,总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幻觉。

他极为爱惜她。他知她与其他买来的歌伎不同。她不曾言说,但他多少懂得。从她的一诗一文,一歌一赋,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中,他发现她是自恃甚高的女子,却因了身为姬妾的事实,忍住心里隐隐的怨,永远在人前现出温婉却又不卑不亢的微笑。她又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他在官场世间的林林总总,她从不探听,却能在与他每次相处的时候,用贴心而不尖锐的口吻,说几句体己的话,善解人意,让他宽慰而心安。

可她却也是清醒理智的女子。她永远记得她是他买来的小妾,对于他的宠爱,她不似其他姬妾般逢迎恭求,他一掷千金为她建造华丽的金谷园,她也从未因此对他感激涕零。府中其他女子所一应俱全的钗环脂粉,她极少用,只是以一支镶有珍珠的玳瑁簪,将乌发轻轻地拢成一个发髻在耳际。散落的几缕发丝缠绕颈间,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丽。

石崇府上常有宴请。酒至微醺,主宾觥筹交错,谈笑甚欢之时,石崇每每会命绿珠出面歌舞助酒。绿珠会顺从地按照吩咐妆扮一新,在酒席之间翩翩起舞。

水袖拂起粉黛令人迷醉的香气,如宛转莺啼般的歌声缓缓流过,若隐若现的珠帘掩盖不住身影的流光溢彩。石崇夹杂着傲慢和蔑视的眼神,看着周围宾客痴迷得忘记了推杯换盏,残酒泼到了衣襟上也兀自不觉的可笑之态,得意至极。这是绿珠给他带来的财富。尽管他已然富甲天下,但那毕竟是金银荣华之类俗物,而府上拥有一位色艺俱佳,名满全城的歌姬,是让人脸上多有光彩的一件事。

绿珠,就是他的财富,是他得到的无价之宝。

而等到夜色已浓,筵席散尽的时候,绿珠会默默无言地转进后堂,换下那昭示歌妓舞女身份的华丽艳服,洗尽脸上的铅华。

有时,石崇会带着未醒的酒气撞进来,拉住还未卸掉浓妆的她,称要再多欣赏些时候。

绿珠会低下眉眼,轻轻地推脱,语气谦卑,毫不轻浮。

常常,他失望地看着她袅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酒醒了一半。

于是,他愈发觉得她与他身边其他的女子不同。

也竟因此更加宠爱她。

但他的宠爱只是宠爱。他的地位,他的心,并不能让他有更多时间去考虑,这样一个他用十斛珍珠买回来的美丽女子,他们之间能否存在所谓感情。这样的宠爱,已经是他所能给她的所有了。

月亮悄悄地滑过了中天,庭院里丝丝缕缕的凉气也逐渐地渗上来。倚着栏杆的绿珠轻轻打了个冷战,抱紧了肩膀。

那样繁华却空洞的生活,该是再不会有了。

生在这样的时代,本就应该怀着一颗永远无法停泊的心,去艰难地面对不知何时就会从天而降的风雨。

即使如她这样渺小而卑微的女子,也是如此。

乱世偷生,每个人都无法完全精确地预知自己的命途。

伸出手,轻轻拔下发际的那枚玳瑁簪,本就无心去梳理的乌发如水般倾泻滑落。

簪上那颗小巧的莹白色的珍珠,在清冷的夜里孤独地望着她,闪着不愠不火的光。

拿在掌心,轻轻握紧。

到现在,还有什么,是她可以握得住的呢。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还会不会走向今天的命运?

可是,若非如此,还能有怎样的选择呢。

自己本就是一枚棋子,摆布自己的人,或许也在被人摆布。命运的手丝毫不留情面。翻云覆雨等闲间,兴衰存亡几轮回。

时乖命蹇,盛极必衰。每个人都该料到,却往往为时已晚。对于曾经富可敌国的石家来说,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民间,都树敌众多。一旦不幸走向衰颓,便有无数落井下石者虎视眈眈,意欲分一杯羹。

深居简出的绿珠,也从周围妻妾和丫鬟的口中约略听得几分。石崇多年来竭力逢迎的贾谧因咎获罪,被投入狱中等待发落。和贾谧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草木皆兵,四处疏通,企图逃脱干系。

石家上下同样人心惶惶。绿珠不多问,只是每日望望报信人的脸色,和石崇归家时的神情。

犹记得那日,石崇还未归,报信人即带来消息,贾谧被诛,石崇一干人等被免官。

一家妻妾老小如遇晴天霹雳,哭喊不绝,府中一片混乱。

绿珠立在楼上,远远望着她们,却没有表情。

只听得一声闷吼,原是站在大门口的石崇。绿珠见得他面色冷峻,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抑或悲伤之色。

有个小妾依旧在呼天抢地,石崇命人拖了下去,顿时余下的人不敢再哭了。

一甩衣袖,正准备回房的石崇偶然间抬头看到了楼上独自凭栏伫立的绿珠。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读出了她眼中的一言难尽,和无欲无求的淡然。

“你为何不哭闹?”他竟脱口而出这样的一句话。

绿珠深黑的双眸望住他,幽幽地答:“来者必来,去者必去。无力强求,又何必挂心呢。”

转身离开。水绿色的裙裾贴着栏杆滑过雕花的檐柱。

石崇兀自站在那里,怔了许久。

宿命是逃不过的。独自凝神,望着午夜庭院溪水边那株桂花树,一滴清泪,缓缓地滑过白皙如凝脂的面庞。

这样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只有那株同样孤独的桂花与她相伴。或许月亮上的那位出离尘世的孤傲女子,也不过如此吧。为了虚幻的长生不老之梦,离开真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独自将孑然的生命投射在那清冷的广寒宫里,让世间的骚人名士在每个月圆之夜追逐她窈窕的影子,一遍遍地怀想。

她又为了什么呢。

明日,孙秀会差人来石府上。

石崇并没在意,可绿珠知道那人的目的,是她。

从他第一次来府上赴宴的时候她就厌恶他。他盯着她跳舞的眼神贪婪而丑陋,脸上总堆起轻薄而愚蠢的笑容。每次客人中有他在,她就尽量避免着接近宾客,以免望见他那张猥琐的脸。

孙秀对赵王司马伦百般谄媚,而自从司马伦的绊脚石贾谧被诛之后,他们扫清障碍的路就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石崇。从前的靠山不复,现在的石崇除了多年积攒下的家业之外,曾经的权势全然无存。面对他们的百般刁难要挟,石家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束手就擒。

世间就是这样,树倒猢狲散,盛极一时的时候,谁又曾料到晚景是如此可悲的无处话凄凉。

过了今夜,一切将会变得难以预测。这满园的绚烂苍翠,这潺潺而流的溪水,这带露凝香的亭亭桂花,都还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日出的来临。它们没有情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无法体会心里矛盾的挣扎,那种希望明天来得迟一些,再迟一些的百感交集。

手心握着那支玳瑁簪,绿珠将目光投向那株依水而立的桂花。多少个独自静默的不眠之夜,或许这桂花树听到的她的心事,比所有的人都还多。

月色如水,心绪如潮。然而,她已经有了答案。

依旧是大讲排场的宴请,依旧是纸醉金迷的水榭歌台,依旧是美酒佳肴与轻歌曼舞。这是个看起来喜庆依旧的筵席。

用华丽的外表掩盖掉了所有绝望。或许,这也是盛世之一斑罢。

下人通报,孙秀差人来访。

石崇手一挥,让他来见。

使者来到席前。听下人禀报使者来意之后,石崇不由哈哈大笑。

“索要美人?哈哈,我石家如今虽是大不如前,但是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承蒙孙兄赏识,你尽可以随便挑。”随手指向酒席间的众多佳丽,个个巧笑倩兮,神态婀娜,艳丽照人。

使者不慌不忙:“久闻石大人府上美女如云,今在下得以亲眼一见,果然是举世无双。但在下奉孙大人之命,特来索取的美人名为绿珠,不知是哪一位?”

席上一片寂静,石崇瞪大双眼怒视着使者,目光中似要喷出怒火。

他终于明白了孙秀的居心,可他是斗不过孙秀的,至少当下如此。

许久,石崇强压下怒气,说:“绿珠是本人宠姬,即使孙大人来索取也是不行的。”

使者圆滑地说:“望大人三思,大人如此博古通今,乃识时务之俊杰,不会为了一时糊涂,做出不够聪明的事情来。”

“你!”按捺不住的石崇拍案而起,将酒杯摔到地上。

这一切,绿珠躲在楼上,望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孙秀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借口。石家之祸已在眉睫。

果然,未过半个时辰,赵王伦和孙秀的人马已至,将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嚣要石崇交出绿珠以抵一家老小性命。

石崇不理会旁人的劝告,赶来崇绮楼。

几步上楼,他却在绿珠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内静寂无声。聪明如她,想必已经一切了然于心,他却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突然发觉,自诩对她极尽宠爱的他,反而从未真正走进过她内心的世界。

正要叩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抬头,石崇不由得惊了。

面前的绿珠,身着只有在酒宴上献舞才会穿的衣装,罗裙云鬓,薄拂燕脂,明眸朱颜,顾盼生辉,如深潭般的双眼中似有万千情愫荡漾。

本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两人却只对望着,默默无言。

良久,石崇说:“我救不了你。”

绿珠摇摇头,嫣然一笑,从未有过的释然。

“那就让我为大人最后跳一支舞吧。”

她说着,缓缓走到门外,从楼上望下去,看着庭院里外戒备森严的兵士。他们都抬头望着,想看这两个大难临头之人还有什么把戏可耍。

转过身来,她面对石崇,深深地施下礼去。

千百种思绪,千百遍伤怀,千百句言语,都融化在这一个她做了千百次的动作中。

不容石崇答话,她轻舒水袖,眼波流转。舞尽芳华,歌尽天籁。

所有的人们,都看得痴了。

一圈,再一圈。在这座豪奢的崇绮楼上,她将生命最后最美的绽放,铭刻在心里。

一圈,再一圈。水绿色的长裙旋转出绮丽的图案。石崇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却隐隐约约听到,她在说。

来者必来,去者必去。绿珠逝不足惜,愿效死于君前。

转瞬之间,她已如一只折翅之蝶,在最华美的翩跹之时戛然而止,悄然坠落。

“绿珠!”石崇猛地醒悟过来,抢步去拉住她,却仅仅扯下了一片水绿色的衣袖。

随着庭院中兵士的惊呼,鲜血溅在园中那株桂树上,绽开朵朵绝艳的桂花。

攥着那片衣袖,崇绮楼上的石崇,口中喃喃地说。

我一直想救你。我真的想救你。

这时的他,不是那个极尽奢靡的富豪,不是那个争权夺势的君侯。这时的他,是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一个女子而悲,一个他曾用十斛珍珠买来的女子,一个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一个他作为财富的筹码而向众多觊觎者炫耀的女子。在他终于因此而招来今日之祸端的时候,他也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面对失去的无奈。

他终于明白,表面卑微顺从的她,却高出所有人许多,高出这个荒芜的时代许多。

她选择了离开这浊秽的世界,保留着她最后的尊严。质本洁来,逝去悄然。

没有人动。庭院中死一般的静寂,有微风悄悄地吹过,桂树轻轻地摆动着,向脚下以身献祭的蝴蝶致敬。那临窗的栏杆旁,再不会有一个蝶样的女子夜夜徘徊,对着月亮悄然长叹。

因为她已然明白,为何那广寒宫里的女子,宁可凄清一生,也不愿为情所困,停驻人间。

只因人间自是有情痴,与爱无关,与情无关。一切当时的绚烂褪去之后,所有的情爱,都变成了风尘里一个苍凉的眼神。

这是永远也逃不开的劫数,无关繁华。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千年以后,一个同样因了不该爱的爱而郁郁而终的美丽女子,在花谢花飞花满天的寂寞岁月中,吟唱她们同样无法逃避的红消香断的命运。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千年的时光,千里的距离,却再没有更懂彼此的人。

有谁听到,多年之前的那一抹孤独灵魂,悄悄地掉下了一滴泪,风干在千年静寂的轮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