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蝴蝶吟

引子

月明时，相思路。

拂风弱柳，晓看花开。

不识花间路，但闻蝴蝶吟。

袁野，此生含恨，皆因为你。

一

南宋，皇宫，紫云殿。

一个小太监健步如飞，拂尘挂在臂弯摇摇晃晃。他跨进那朱色绣纹的门槛，毕恭毕敬，对着正在对镜梳妆打扮的佳人道，静妃娘娘，皇上有旨，今晚入驾紫云殿，要娘娘侍寝。

镜中佳人脸色一变，睁大的眸子中，无奈惊现，她放下刚要插的流鸾金钗，对旁边的丫头道，心儿，快去月湖，叫袁将军不必再等了。

心儿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的去了。

她起身，行至窗前，见屋外，灯火辉煌，荷花灿烂，一对鸳鸯游离而过，心里突地，想起那个坚毅的轮廓。

今夜，本打算和离别十一年的袁野叙旧一番，不想，皇上忽然下旨侍寝，一瞬间，毁了她全部的美梦。

这时，小桥上走来一位丽人，满头紫金凤钗，身着浅紫色的绣柏罗裙，后摆扫地，金莲妙步，竟毫无声响。玉瓷般脸在月光下，越发衬得眉目生娇。

她认得她，是一直最得宠的丽妃。刚进宫那会，她便听说，宫里的丽妃，面惹尤怜，双目含笑，待人亲近，实则心狠手辣，且又聪明过人，不留痕迹的先后出去了几位皇帝的新宠。

对这样的人，她从来不屑一顾，更不稀罕和她争宠，因为在她心里，盘根扎踞的，是一个叫袁野的男人。自打进宫来，她巧妙的收藏了自己的如花似玉，并未得到皇上青睐，也得以相安无事。

而今，皇上突然下旨，想必这位面慈心狠的丽妃，便是奔着她来的吧！

她关上窗，嘴角一扬，既然这么有心来了，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也保了自己清白。

丽妃进来，她上前施礼，见过姐姐。

丽妃扶起她，妹妹多礼了。又细细看起她来，笑道，姐姐我真是太大意了，以前竟没发现妹妹有这般容颜。

她笑，那比得姐姐碧玉娇花，想我，也只是一介俗女，不敢梦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求个一生安稳，便心满意足了。

丽妃果然不弱，一针见血，妹妹这是哪的话，今日有幸被皇上招去，说不定，日后便成人中龙凤了。

她故作惊恐，‘扑通’跪了下去，声泪俱下，姐姐，妹妹心中有一愚愿，还望姐姐成全。

丽妃扶起她，妹妹有何愿，尽可讲出来。

她拉拉胸口的衣领，道，妹妹近来老觉着身体不适，又恰逢皇上下旨侍寝，恐有不当之处，怕得罪了皇上。难得姐姐来了，就请姐姐留在这紫云殿内，替妹妹服侍皇上，一来可以为大宋开枝散叶，二来姐姐又成了妹妹的恩人了，日后，定当为姐姐效力。

丽妃笑，眼神颇为欣赏的看她，道，妹妹真是聪明之人，如若这后宫都像你这般，那天下岂不是太平了。你就放心吧，皇上那儿，我替你担待着。

那谢过姐姐了。她感激施礼，退了出来，行至荷花池畔，回头，看屋里自鸣得意的丽妃，想，这让人闻风丧胆的丽妃，也不过如此。

二

望月亭上，望月思人。

她临栏而立，秀发前垂，衣袂飘飘，脸上哀伤满布，楚楚动人。料谁见了也想不到这会是身怀绝技才貌兼备的静妃，倒像宫闱里不见天日的怨妇。

她掏出一块玉，细细端详，满腹愁肠，袁野，时隔十一年，你还会一如往昔么？为何昨日的你，如此陌生。闭眼，叹息。

流尽相思泪，还中相思蛊。

觉察身后有脚步声，她收下玉，听见心儿回禀的声音，娘娘，我已经遵了您的吩咐，叫袁将军回去了。

她不应声，略微点头，半响，又问，心儿，袁将军，他好吗？

奴婢不知道。心儿如实回答，接着问，娘娘，您和袁将军是故人？

她点头，想，十一年前，她还是江南陈员外家的千金，陈明静。聪明乖巧，粉妆玉琢。那袁野，是远亲的远亲，因家道中落，父亲见怜，把他接到家中来，一同抚养。

那时，天地间一切皆好，小小年纪的她，对他，心生依赖，芳心暗许，至今，刻骨铭心。那时，私塾先生教他们念，不识花间路，但闻化蝶吟。

后来，在朝廷为官的大哥不知被谁参了一本，竟以谋反之罪，满门抄斩，父亲不忍整个家族蒙黑，一把火烧了整个陈家。陈家一百三十多口人，除了她，无一幸免。

她以为，今生就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不想，十一年后，义父把她送进宫中成妃，昨日，在朝殿之外，无意闻得有人叫袁野将军。心中热血，潮水般涌起，回头，只见他身穿盔甲，勃发英姿，正与旁边朝臣边走边议。

她奔到他面前，双目湿润。

他见她，微微一怔，行礼，见过静妃娘娘。

她吟，不识花间路。他略怔，接着脱口而出，但闻蝴蝶吟。

沉寂又不曾熄灭的火焰被重新唤起，两行清泪蜿蜒而下，她不顾身边朝臣，道，袁野哥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沉吟，娘娘，还能再看到你，真好。只是，时隔十一载，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娘娘如今贵为娘娘，臣不敢再以兄妹之称了，万望娘娘见谅。说完，侧身而去。

她愣住，全身血液冰凉，刚才热情如火的重逢喜庆瞬间冷却下来，她清醒过来，明白，他们之间，已是千山万水之遥。

她转身，声音威严，袁将军，本宫想与将军叙旧，不知可否赏脸，明夜，月湖亭边。

他站住，无奈道，是。

今晚设宴，本有万千愁肠想与他诉。纵使他死了，她依旧为他日积月累，相思成疾。可皇上突然宣旨，乱了她的计划。

还好，碰巧丽妃出现，她略施小计，保了自己的清白。为他。

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无数次的幻想，他会不顾一切，带她逃离这深宫是非之地，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

身后，心儿提醒道，娘娘，可别为了儿女私情，忘记主人交代的事啊！

她一怔，回头去看心儿，只见她目光好不躲避，生生与她对视。

记得是义父把她从烈火中救了出来，教她读书、练武、学唱、习舞。为的是把她送进宫，寻找一支叫黑凤的珠钗。

义父是朝中重臣，手握大权，一支钗他并不放在眼里，他要的，是钗里的藏宝图，传说那是先皇留下来的宝藏，谁拥有了它，谁就可以称王。

如今，心儿一提醒，她便想起了义父的千叮万嘱，打了个冷峻道，心儿，回宫。

三

翌日，荷花池旁，鱼戏莲叶间。

她铺一张画纸，正在描摹那含苞欲放的嫩朵。心儿过来，娘娘，刘大人求见。

她一惊，笔锋斜过，一朵欲成的花蕾竟给毁了。

紫云殿内，她遣退下人。柳大人举掌，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孽障，你可知道，是我力劝皇上，说静妃你德才兼备，皇上才肯下旨要你侍寝，你竟然轻易让给了丽妃。如若这一次得以亲近皇上，万一得宠，你大可像皇上要了那支黑凤。进宫两个月来，你不但不施媚术迷倒皇上，反而假生清高。你若敢违了我的意，当心我让你连静妃都做不成。说完，大挥衣袖，恼怒而去。

她扑倒在地，嘴角一股浓烈的甜腥味。心儿来扶她，娘娘，您这次可能真的惹恼了主人，还是小心为好。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心儿，备轿，我要去袁将军府。

娘娘，这恐怕不妥。心儿劝阻。

她语气倔强，有何不妥，皇上若怪罪下来，我担着。

心儿无奈，只得去了。

将军府内，一切从简。

早有奴才去宣，袁野领着家奴，候在门口。他对她行主仆之礼，她对他心酸失望。

她随他进去，遣退了下人，道，袁野哥哥，昨夜失约，让你久等了。

他道，娘娘，您还是呼下官的名吧！昨夜之事，娘娘不必介怀。若没其他事，您还是回宫为好。

她不依，上前握住他的手，双眸里，深情流露，袁野哥哥，难道，曾经的青梅竹马，你都忘了。

他推开她的手，娘娘，男女有别，还望自重。

她不理，索性抱住他，你可知，这几年来，我有多想你。

他推她，下力太重。她跌坐在地上，额头碰上桌角，血肉模糊。他慌了，去扶她。她却酸笑着站起来，袁野，枉我为你付出，你竟然这样待我。

他语塞，看着她的伤口，不知所措。此时，从后门奔进来一个女子，两餍略施粉黛，眉弯眼大，鼻挺唇薄，怀里抱了一束山野花，甜甜的叫，袁野哥哥。见了她，立即凝住。

他拉她，柔声道，蓉儿，还不快见过静妃娘娘。

蓉儿乖巧，上前施礼，见过静妃娘娘。

她不解。他介绍，这是未婚妻，蓉儿。

心里有什么东西‘撕拉’的劈裂开来，蓉儿的笑颜如烧红的两道烙铁，把她浑身上下烙得黑烟直冒，熏得她双眼生疼。

没想到，你竟然有了妻子。她绝望的撂下这句话，挥袖而去。

轿中，泪水直流。她掏出那块小玉，这是他初来她家时送她的见面礼，这许多年，她一直珍藏，视如命贵。

刚入宫门，轿子便停了，心儿掀开帘子道，娘娘，丽妃娘娘在前面呢！

她连忙下轿，上前施礼。

丽妃见她样子狼狈，冷哼一句，心中便以为她是那种不堪一击的小角色，冷硬道，妹妹，这可是皇宫，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言可畏啊！虽然你不受皇上关注，但还是小心为好。说完走了，几步又回头，差点忘了，下月初六是皇上诞辰，太后吩咐每个嫔妃都要准备礼物，妹妹可别忘了。

她看着丽妃高傲的背影，眼里，委屈和不甘汇集成光，手心紧握，那精致的玉竟生生给她捏碎了。鲜血顺着指缝间流下，她不知疼，想的，是蓉儿如花的眉眼，袁野的片片柔情。

回至寝宫，心儿为她包扎伤口，她道，心儿，把我的蝴蝶吟拿出来。

心儿一惊，娘娘准备用蝴蝶吟给皇上作礼。

她点头，蝴蝶吟是她自创的一套舞姿，又是她自缝的一件舞裙，摆上绣了诸多彩蝶，舞姿一动，蝶随人舞，人随蝶飞，让人眼花缭乱。

蝴蝶吟一出，世上无人可挡，包括皇上。

四

皇宫，皇上诞辰，四处结喜。

皇上和太后坐于上殿，两旁是朝中重臣。

首先献礼的丽妃，她果然别具一格，送上一盘万果篮，把四季水果集于一篮，望的是皇上的江山千秋万载，物产丰饶。太后欢喜，叫了她从旁伴坐。

接着，便是各色嫔妃依次而出，她们有的送名贵药材，有的送文画书贴。她为她们悲哀，以她们这样的心思，恐怕一辈子也得不到圣恩。

皇上渐渐有了困意，才听见太监宣，静妃娘娘进殿献礼。

她着了蝴蝶吟，身姿婀娜，款款而出，艳煞了众人。行了礼。便舞起来。耳畔全是赞许之声，她不闻，眼里，全是旁边酒杯中袁野低下头的一幕。从进来那一刻，他没抬头看她一眼。想当初，这舞的思路还是他提醒的，而今，他是不敢还是不屑。

她叹气，心一横，转身，对皇上眉眼一笑，旁边的丽妃，脸色铁青。

结尾处，她掀起裙摆，遮住身姿，以轻功作步，翩跹出殿，众人未及反应，已找寻不见她的身影。

这招神龙见首不见尾，加上刚才的曼妙舞姿，料定皇上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果然，太监宣旨，要静妃一同进膳。

晚上，她重换一件衣服，清新雅丽，长发未盘，及腰，出落得像一个仙子。

丽妃满眼生刺，口气酸浓，妹妹真是瞒苦了姐姐，要早知道有这般能耐，何苦等到今日才与皇上共醉。

她笑，不语，倒一杯酒敬皇上。皇上眼渝欢喜，酒未入喉，人已自醉。

当晚，皇上留驾紫云殿。可惜未与她同床共眠，她悄悄焚了药香，皇上早早睡去，一夜未醒。如若袁野死了，她兴许为了任务，屈从于他。可如今，袁野未死，心中，自然多了一份奢望。

次日，她向皇上请求，说宫里闷得慌，要出去走走。皇上经不住她的软语酥言，即可点头答应。

京城大街，热闹繁华，琳琅满目，她看得眼花缭乱，不经意回头，怔住。那边的小摊上，袁野正在为蓉儿擦拭胭脂，那触目惊心的红，刺得她兴趣全无，恨意顿生。

回宫，她道，心儿，去袁将军府请蓉儿，就说我有心事想和她聊聊。

心儿应了是，出去。不一会，便带着蓉儿进殿，蓉儿未到过皇宫，满心好奇，东张西望，见她，欲跪下去。

她扶起她，蓉儿不必多礼，我与袁野是故友，我们亦是朋友。

蓉儿看着她笑，眼眸里，纯清如水。她想，如此单纯的女孩，难怪袁野对她死心塌地。

她热情如火，道，蓉儿，我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石亭内，她听得蓉儿说，自幼家贫，靠挖野菜为生，十八岁那年，碰上旱灾，父母饿死，她也饿晕在路旁，幸得袁野相救，认她做了干妹。可两人日久生情，便也私定了终身。

她听完，斜眼，望着皇上的书房，忽然惊呼，哎呀，我忘了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在此等我，我回去拿。说完，起身出了御花园，径直走进皇上的书房。

皇上正在批阅奏章，见了她，欢喜道，爱妃，过来。

她撒娇，皇上，你陪我出去走走。她把皇上带到御花园，道，我们来捉迷藏吧！说着用手绢蒙上他的眼睛，引着他从石亭走来。

这头，蓉儿等不了她来，起身寻找，不想，却一头撞进皇上的怀里。

皇上拉住蓉儿，欢呼，抓到了，抓到了。拿下手绢，却是惊魂未定的可人儿，霎时，目瞪口呆。

她从石后侧身出来，嘴角含笑。

如了她的愿，皇上下旨，封袁将军之干妹蓉儿为蓉妃。

五

自从蓉妃成为皇上的新宠，她便日日对镜梳妆，伴着疼痛，问，袁野，你可曾尝到这种失去至爱肝肠寸断的滋味。

心儿俯在她身边，娘娘，刘大人求见。

她坐回正位，宣。

刘大人进来，假意礼拜，面孔威严，问，你既已得到圣宠，为什么又要让给蓉妃？

她没回答，反问，义父，你可信我？

刘大人看她，沉默半响，好，不过，你得尽快。说完，转身出去。

她重新坐回镜前，心儿站在她背后，似有话要说，她从镜中窥得她的表情，回头问，心儿，你有话要说？

心儿犹豫一会，道，一支朱钗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为什么不给主人呢？

她笑，心儿，这许多人情世故你还不懂，如果东西到了义父手里，那么，我们都活不成。

心儿欲言又止。她到窗前，自问，不知袁野哥哥怎么样了？

时过半月。

再见到袁野时，他已经憔悴不堪，眼窝深陷，想必是尝尽了相思的苦。对她，依旧以礼相待。

她和心儿说，我不甘，我以为蓉儿离开了，他就会忆起曾经的光阴，至少，还可以叫我一声明静。

心儿正欲劝。却听见公公宣，丽妃娘娘到。

她起身去迎，丽妃进来，一脸笑容，问，妹妹，进来可好？

她答，好，只怕姐姐过得有些不安。口吻里，讥讽显露。

丽妃反唇相讥，妹妹，你也是不受宠之人，不然为何有了蓉妃，皇上就不来你这紫云殿了。

她叫心儿奉茶，脸上淡淡的笑，我从来不稀罕什么圣恩，要说起难过，只怕姐姐才是最难过的人。

我知道，丽妃答，在这宫里头，谁不知道，你与袁将军是故友。

她看她，不解。丽妃笑，其实你我都是为义父办事，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她异常意外，惊问，你也为黑凤而来？

没错，丽妃轻摸耳后，为义父办事的人，耳后都有一个红点，你一进宫，我就认出了你。

她不自觉的去摸耳后的红点，恍然大悟，问，为何你进宫几年，还没有拿到东西？

哼！丽妃苦笑，义父根本不确定有没有这东西，他只是无意间听说先皇把黑凤交给了当朝元老陈文，后来，陈文一家迁居江南，恰巧，陈文的长孙陈明远在朝为官，义父为得黑凤，以谋反之罪告发陈家，并且抄了陈家。丽妃未说完，身后的心儿手上一哆嗦，一碗茶‘嘭’的砸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她。她怪道，心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向丽妃陪笑道，让姐姐见笑了。接着问，那么，义父没有在陈家找到黑凤吗？

丽妃摇头，接着道，后来，他多方打探，得知陈文在迁居之时，秘密把黑凤送到幼主手中。我的任务，是查这个消息准不准，黑凤有没有被送进皇宫？

她用袖子遮住发抖的手，强颜欢笑，那结果如何呢？

丽妃喝了一口茶，陈文老奸巨猾，为了保护幼主，他竟然没有把黑凤的秘密说出来，皇上一直以为那是先帝的遗物，保管的很好。我想，你应该就是义父派进来拿黑凤的吧！

姐姐果然聪明，短短几年时间就完成了任务。她虚捧到。

丽妃冷哼一声，我这次的任务，是杀袁野。

她一惊，问，为什么？

早在一年前，义父就发现袁野在查他暗中招兵买马的事，所以派了蓉儿潜藏在他身边，企图毁掉他收集的证据。不想，你因恨报复，让蓉儿进宫成妃，乱了义父的计划，所以，他要杀袁野，以绝后患。丽妃说完，低头品茶，丝毫没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彻底呆住，那弱不禁风的蓉儿，竟然也是另有图谋，他不查，竟错爱了她。

丽妃见她沉默，笑，怎么，不舍得吗？你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这个资格。

她问，那姐姐打算何时动手？

下个月十五，皇上祭天，袁野陪同，我请了皇上，让我和蓉儿也一道去，这就是个好时机，到时，只要蓉儿在皇上面前说出袁野对她余情未了，并且多次要求蓉儿与他私奔，你说，皇上还会饶了他么？丽妃自信满满，款款而道。

她笑，姐姐和蓉儿真是想得周到。丽妃冷哼一声，起身告辞，道，其实我也知道，黑凤一旦被义父拿到，我们都必死无疑。声音悠远，久久不去。

不见了丽妃的身影，她跌坐在地上，捂住心窝，泪流不止，这么多年，我竟然认贼作父，可怜我陈家一百多口人，我陈明静真是不孝之女。

心儿去扶她，娘娘，这丽妃恐怕不知娘娘幼时的家底，所以才全说了出来。

良久，她重新坐回椅子，擦干泪水，心儿，你刚才差点露出了破绽。

心儿低头认错。她自语，下月十五，皇上祭天，杀袁野……

六

八月，秋风微凉。

御医诊断，蓉妃娘娘怀有帝裔。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在拨丝弄弦，那脆弱的琴弦‘啪’的断裂，中指扎破，血珠子滚了出来。心儿拿来手帕，她挥手，送指入口，腥甜的味道，瞬间蔓延。紧缩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

皇上祭天，是丽妃的机会，自然也是她的机会。

祭天之日，笙旗飘扬，守卫森严。袁野骑在马上，眉头深锁。

皇上焦急，问，这二位爱妃为何还不出宫？左右未及回禀，却听得太监匆匆来报，皇上，大事不好了，蓉妃娘娘突然流产，未及诊治，仙逝了。

皇上大惊，下马，匆忙奔回宫。袁野晴天霹雳，也一同奔了回来。

蓉妃躺在床上，血浸湿了整个床单，身旁是打翻的药碗。

皇上抱着蓉妃，嚎啕大哭。袁野站在门口，双眼通红，看见蓉妃扭曲的脸，咆哮狂奔。

她正在园子里刺绣，见他奔走，急忙追了出去。

行至月湖，他突然停住，朝她满是关切的脸上狠狠的抽了一个耳光，是你害死蓉儿的，你好狠心。

她呆住，看他泪眼滂沱，捂着疼痛的脸，瞬间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从你用计拆散我们时，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没想到，你竟用这般毒计，害得蓉儿一尸两命。你简直丧心病狂。他骂完，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她坐在地上，胸中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割，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蓉儿和丽妃都要制你于死地，为了你，我丧心病狂，不想，换来的却是你的无情，袁野，我恨你。

心儿上来扶她，她道，去蓉妃殿。

蓉妃殿，皇上拾起药碗，命人，给我查。

不用了，她走进去，这药是我熬给妹妹的。

皇上一惊。可是，她稍作停顿，这药是我请丽妃代我送给妹妹的，这其中有什么玄机，臣妾就不知道了。

皇上龙颜大怒，命左右，把丽妃打入冷宫。他伤心欲绝，听不进丽妃的任何辩驳。

在这后宫里，谁不知道丽妃面慈心狠，皇上也不例外，只是争宠这等事情，千古就有，他也一直能忍且忍。可如今，葬送的还有他的皇儿，他岂能再忍。

她去看她，丽妃披头散发，抓住她的衣领，是你害死了蓉儿，是你嫁祸给我的。

她直认不讳，没错，是我。

丽妃冷笑，是我低估了你，原来你也是为了荣华富贵心狠手辣的女子，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她凑近，缓缓道，是你低估了我对袁野的爱，你不该把你和蓉儿密谋杀他的事告诉我。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就是陈文的孙女，陈明静。陈明远是我的亲大哥，这一切，我都还要感谢你。她走了出来，身后，丽妃不甘的声音渐弱。

次日，刘大人进宫，见面，既给了她一个耳光，厉声道，你好大胆子，未经我许可，竟敢残害二妃。

她跪下，义父，你听我解释，蓉妃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丽妃自作聪明，容易露出破绽。

刘大人不理她的解释，威胁道，我本打算让丽妃杀袁野，既然你杀了她，那这个任务就有你来执行，若完不成任务，我会把你的阴谋直呈皇上。说完，大怒而去。

她看着他出去，眼神在凶恶定格。心儿问，娘娘，这次是不是真的有些过了？

她未答，径直说，不管什么代价，哪怕玉石俱焚，我也心甘情愿。

七

再次遇见袁野时，已是一个月后，辽兵入侵。

整个将军府一片瑟凉，仆人们脸上哀伤，见了她，也只是缓缓行礼。

他在自己房里，抱着一坛酒，烂醉如泥。

她看他，心碎了，满腔仇恨被活生生压了下去，仅仅一个月，他便骨瘦如柴，形同枯槁。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子，一个月，心伤如初。

她上去扶他，温情敞露，袁野哥哥。

他醉眼朦胧，拉着她的手，唤，蓉儿。把她搂进怀里，道，蓉儿，不管你是不是有所图谋，我都一样喜欢你。

她落泪，这么多年的相思竟抵不过一个阴谋，原来，他早就知道蓉儿的身份，可依然爱得那样真切。

她靠在他怀里，享受着短暂的温存，哪怕他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今日来，本是替皇上宣旨，让袁野领兵平辽，只是这任务，她怕完成不了了。她只觉被他抱起，走向冷榻，他俯身下来，吻她的额头，叫，蓉儿……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斜而下。

趁着他安睡之际，她穿好衣服，叫来心儿，道，回宫。

她复命，皇上，袁将军失去干妹，心情欠佳，不如先让其他将军带兵出征，等他平复以后，再领兵支援。

好，好，爱妃说得有理。皇上把她抱在怀里，赞口不绝。

本来，她想让他带兵出征，远离义父。但如今，转念一想，皇上正是用人之际，义父又岂敢轻举妄动。

晚上，公公宣，皇上入驾紫云殿。

她正襟危坐，已是意料中的事，自蓉妃死后，皇上对她百般疼爱。她准备好水酒，皇上一到，她上前挽了他，道，皇上，先陪我喝杯酒。

他点头，道，只喝一杯。却经不住她的软，喝了整整一坛，醉倒在地。

她把他扶到床上，看着他熟睡的面孔，心中百般交结。直到半夜，她才退去衣裳，在他身边躺下，却一夜不敢眠。

次日，皇上苏醒，她正在系腰带，头发稍乱，面颊微红，露出羞涩的笑。

皇上看着床单上的一抹落红，心满意足的点头。

她趁机靠在皇上怀里，软念，皇上，臣妾想要赏赐。

皇上笑，爱妃从来清心寡欲，不知要何赏赐？

她犹豫良久，才道，听闻先帝留下一支珠钗，叫黑凤，皇上一直视若珍宝，不知可否赏赐给臣妾？

皇上愣了一下，接着道，好好好，明日我便派人给你送来。

一会，皇上离开，她唤，心儿，快拿药来。挽起袖子，雪白的手臂上一道猩红的刀伤。她望着床上的落红，叹气。昨夜，皇上醉酒，一夜睡至天亮，并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

心儿担忧的问，娘娘，会不会被皇上发现？

她摇头，满怀自信，不会的。

次日，皇上果然送来了黑凤，那钗通体呈黑色，几颗珠宝璀璨夺目，镶嵌得与众不同。她心思聪慧，一看，便知了玄机，扭动一颗珍珠，钗头动了，钗内，果然一卷黄纸。她抽出，未看，放在蜡烛之上，黑烟突起，黄纸燃尽。

娘娘，这样行吗？心儿担忧。

唯有这样，你我才保得住性命，义父一天拿不到黑凤，他就不会杀我们。几句话，她说得荒凉无比。

沉默一阵，她望着空空的钗管，想起十一年前那场自家的大火，父亲宁死不屈的眼神，狠狠的道，我若不报这血海深仇，誓不为人。她掏出袖里的一根银针，塞进钗内，封回原样，收进袖里。只要再次转动珠钗，银针就会飞出，变成利器。并却，还有她在针上涂的那见血封喉的毒。

二月后，前战将军请求皇上派兵支援。

皇上下旨，派袁野领兵支援。她立于城楼，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突然觉得反胃恶心。心儿急忙招来太医，把过脉，卑恭道，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她苦笑，百感交集。太医退出来，她道，心儿，去请刘大人，我要庆祝。

八

刘大人举杯，道，贺喜娘娘，娘娘现在有了龙种，大可向皇上要了那东西。

她在心里冷哼，这一招何必要你教，这黑凤，你这一辈子都不要在奢望。嘴里却道，我会的，我会尽快向皇上要了那钗子，早圆义父之宏图大业。

刘大人大笑，既然娘娘怀了龙胎，那就安心养胎吧，袁将军的事，我另有安排。

她一愣，面上含笑，心却掉进了冰窟。

时过三月，一切相安，袁将军大获全胜，即日，班师回朝。

她在屋里绣幼枕，心儿道，娘娘，禅妃娘娘来请安。

禅妃？她不解。

心儿解释道，禅妃是前天刚入宫的。

她道，传。

禅妃进来，道，给姐姐请安。说着，便盯着她隆起的小腹，目不转睛。

她下意识的护住，只见这禅妃身着大红罗裙，衣服明艳，说不出来的妖艳。只是，发髻微偏，显得与眉眼不大相称，她道，妹妹，不如让我给你重新梳个发髻。

禅妃一愣，颜面尴尬，坐在镜前，那有劳姐姐了。

她替她打开头发，挽上耳边，却猛然看见一颗红点，潜藏禅妃耳后。桃木梳子，生生脆断。

禅妃一惊，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只怕是这梳子被日头晒久了。她解释，又吩咐，心儿，重新拿一把来。手握新梳，她明显察觉，那十个指头竟不听使唤，微微颤抖。

禅妃离去，她一把抓住心儿的手，惊慌失措，刘义说的另有安排，恐怕就是这禅妃吧！想她，也是一个善用心机的人。

心儿觉着她手凉，安慰道，娘娘，您还是保重身体要紧，等诞下皇子，就不必担忧了。

她冷静下来，良久，心儿，等我儿出生后，你一定带他出宫，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回来。

心儿一惊，问，娘娘，这是为何？

你不要再问了，记得我说的话，你的恩，我来世再报。她掉泪，想到五个月前，她去请袁野出征，他醉酒，错把她当成蓉儿。而她，亦心甘情愿。

事到如今，她还能怎样呢？救得他一命，保下他一席血脉，就是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令她无法释怀的，是他今生都不可能知道她对他的好，更不会知道，她为他十月怀胎，忍辱负重。

她躺在皇上怀里，问，皇上，袁将军抗辽有功，您真的放心吗？

皇上一愣，爱妃有话要说？

自古君臣，一旦功高盖主，便会威胁了主子，袁将军喜欢结交奇人义士，而且深得人心，皇上，你真的不担心吗？

可袁将军抗辽有功，是忠臣，朕不忍啊！

她献计，皇上，何不把他贬为庶民，远离朝廷，永不得封，一来除去了他对皇上的威胁，二来也不用杀他。

皇上沉吟半响，叹道，就依爱妃说的办。

袁野被贬出宫，她与他宫门相见，他的眼里，仍是深深的恨。她知道，自蓉儿死后，她就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如水的陈明静了，而是为了私欲，不择手段的静妃。她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心儿问，娘娘，既然爱得这样深，为何又要罚他出宫，永不得见？

她道，宫里死了一个蓉妃，一个丽妃，刘义还会派千千万万个蓉妃和丽妃来，送他出宫，是唯一救他的办法。

心儿叹，娘娘，听说禅妃八面玲珑，心术不正，可要防一下。

她口音幽幽，瞬间苍白，失去了他，我已经一无所有，什么圣宠，什么权力，都没有意义了，我不想去争，禅妃，就由了她吧！她擦干眼泪，问心儿，我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吗？

心儿亦泪流满面，娘娘，我都记住了。

她转身回宫，捧着小腹，步履忧伤，回想起十一年前，袁野初到她家的那个季节，阳光明媚。

后记

四个月后，静妃娘娘诞下太子。

可三天后，小太子和娘娘的贴身侍婢心儿神秘消失。

朝中重臣刘大人在家离奇死亡，一支银针穿透他的脑门心，手里拿着皇上赐给静妃的珠钗，黑凤。

静妃娘娘于寝宫悬梁自尽，脚下，两行血字：不识花间路，但闻蝴蝶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