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献给天堂里的爱人

（一）

蝶恋花，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那时我的班主任就愿意给我们朗诵毛主席的诗《蝶恋花·答李淑一》，她的声音响亮好听但朗诵的没有感情。后来她天天领着我们朗诵毛主席的诗《蝶恋花·答李淑一》，我们童稚的声音响遍了学校。虽说那时我们小，不懂诗的含义，但那也不妨碍我们对领袖的崇敬。“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很多年了，我们童稚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起，后来我渐渐的长大了也渐渐的喜欢上诗词。我忽然觉得毛主席的诗《蝶恋花·答李淑一》写的真好，敢情我们的伟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很浪漫。他的亲人为革命牺牲了，想象中化作神仙飞上了天堂。在天堂里吴刚捧出桂花酒来招待他们，寂寞的嫦娥也舞起长袖为他们翩翩起舞，忽然人间传来革命胜利的消息，他们的泪呀！像倾盆雨一样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这倾盆雨是喜悦还是忧伤，但我知道这里也有作者怀念爱人的泪，尽管浪漫但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我想这可能就是爱情的缘故吧！

我第二次听人朗诵毛主席的诗《蝶恋花·答李淑一》是在我们院不远的小白房子院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很美很轻也很忧伤，仿佛是在用感情用心在朗诵，我站在那贴着围墙听了很久很久，也听得很入迷，我知道那是个女孩朗诵的。说起小白房子是一个俄罗斯建筑，漂亮独特的外表像个教堂，二层楼独门独院，院子很大有铁栏杆围着，铁栏杆里砌上了很高的围墙，围墙上拉了半米高的铁丝网，里面是方块石头铺成的路。除了方块石头铺的路外，再就是满院都是树、草坪，小白房子在树的当中。在小白房子后面有一个小的天庭院，小天庭院有两个秋千架和一排木头做的长椅子在边上。

小白房子里面住的向来都是些很神秘的人物，第一位住的是一个白俄的贵族，这个小白房子就是他出资盖的。他一家总是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交往，买东西总是由一个中国的管家出出进进的买。后来解放了白俄贵族一家跑了。小白房子又住进了军管会的一个头头，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穿军装的人，门口还加了岗哨。五六十年代苏联帮助中国建设，小白房子又给了一个名气很大苏联专家住。他们一家四口妻子带二个孩子，他们都很随和。时不常的他们还邀请他们邻居的孩子到他家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荡秋千，还准备了面包和牛奶给孩子们吃喝，这在当时对那些孩子来讲是很难见到和吃到的。中苏关系破裂后，专家撤走了。小白房子又住进了一个从国外回来的知名教授，他们一家五口人。有时候他们一家五口在小天庭院，大人坐在长椅子上看书，三个小孩子玩荡秋千，这真是一个很幸福很和谐的家庭。不过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的一家受到了冲击，先是大字报然后是抄家游斗，最后他们一家被驱逐出小白房子坐着马车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小白房子又被造反起家的市革委会主任占去了，市革委会主任不但占了小白房子还在铁栏杆里砌上了很高的围墙，围墙上拉了半米高的铁丝网，门口还加了岗哨进出都是小汽车，因此这一家是最神秘的。我们这些邻居虽然好奇，也只能看着围墙上的铁丝网望洋兴叹了。

（二）

自从那天我无意间听了那个女孩朗诵的声音，我越发对这神秘的小白房子感了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想象中她因该是漂亮的。很多天来我一直在围墙外徘徊，希望再一次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可是我一直没有听到。终于有一天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在围墙外我高声的朗诵起毛主席的另一首诗《沁园春雪》，我希望我能够引起她的注意“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朗诵的很激昂同时也很动感情。我想她一定会来的。朗诵完诗不一会我听到围墙那边一个女孩轻声问：

“你是谁？为什么在围墙外朗诵？是朗诵给我听的吗？”我说

“是的，我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听你朗诵的诗”

“你也喜欢蝶恋花吗？”她问

“嗯，喜欢”

“喜欢哪句？”

“喜欢那句：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是吗？，我也喜欢蝶恋花，喜欢倾盆雨。我觉得那里头有爱有悲伤。”

“也有浪漫”……

那天我们谈了很长的时间，话题都是主席的诗，从谈话中我得知她只读过主席的诗，别的诗没接触过，因为那年代除了主席的著作，别的几乎都是大毒草了，加上他父母的身份，使她更没有机会接触别的书籍。于是我告诉她我有一本手抄的本子，里头有很多好的诗和诗词。她很感兴趣让我明天带来借给她看看。尽管那天墙里墙外我们站着，谁也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可是我们谈的很投机。第二天当我把我的手抄本从墙这头扔到那边时，她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只听见她翻本子声。后来我又听见很美很轻也很忧伤的声音“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不知道是不是受她的感染，墙外的我不知不觉的跟着她的节奏和她一起朗诵起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天我们配合的很默契，不论是朗诵节奏，还是朗诵的感情都达到了统一。那天晚上她告诉我本子里头的诗真好，她要把诗抄下来再还我，让我三天后再来。就这样我在盼望中熬到了三天后的那天。

三天后的那天我刚刚到围墙边敲墙时，围墙中的一块砖突然动了起来，当砖抽走时我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有点苍白漂亮的脸蛋。我们彼此打量对方，她告诉我说她找人打通了这块砖为的是想看一看我长的什么样，我说你这不看见了吗？我们相互的笑了。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潇洒”我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就这样我们交上了朋友。那天她把她手抄的笔记本给了我说跟我换一下，原因是在我的手抄本子上每一首诗后面我都画了一幅画，有山、有水、有树、花草和小房子她很喜欢。

（三）

从那天起我们在墙里墙外开始了我们的约会。我们常常的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朗诵手抄本里的诗，一会是普希金的《给娜塔莎》；一会是裴多菲的《我愿是树》，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是诗歌和诗朗诵。有一天我在废品收购站发现几本诗集，它们是《勃朗宁十四行诗》《歌德诗选》《唐宋诗选》及《莎士比亚戏剧选》，我如获至宝，我用收购价的二倍买下它们，这几本书给我们带来了心灵快乐。有一阵我们喜欢勃朗宁的十四行诗，常常倒背如流的朗诵带着感情。有一阵我喜欢诗仙李白，她喜欢苏东坡。不过李清照的诗词是我们共同的爱好。

记忆中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到过小白房子，哪里的精致漂亮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是星期天她父母上外地去开会，她让我冒充她家女佣人吴妈的儿子，那天女佣人吴妈把我接了去，我参观了她的家。那天我们在草坪上演着莎士比亚的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当我们演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倒地殉情的时候，我们哭了。那天我们把秋千荡的老高老高，我们的笑声响彻在小天庭院里，那天我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随着我们天天的交往我们的感情一天天的增长，我们已不满足墙里墙外，星期天我们不上学的时候，我们常常到公园里约会，我们背靠着背朗诵我们心爱的诗。雨天我们合打一把伞肩并着肩，望着雨水想着浪漫诗句，雪天我们在雪地上看着我们留下的脚印，我们会说冬天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恋爱的人往往是幸福的，这种幸福往往会写在脸上。女孩的恋情终于被她母亲所察觉，她母亲在女孩屋里翻着我的手抄本和几本我借她的诗集，手抄本里有我的名字还有我所在的学校的名字。她母亲愤怒了立即给派出所打了电话，那天我正在上课，一个吉普车开进了学校，几个警察下车直奔校长室，就这样我被抓走了。几天后学校开了我的批斗大会，给我的罪名是反革命，说我宣扬资产阶级淫词，说我里通外国因为我借她的诗集是外国人写的。批斗大会后我被劳教三年。

（四）

在劳教的三年里我过着非人般的生活，我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她的头上，我认为她出卖了我。三年后我解除劳教回到家里，家里姐姐下乡了，爸妈在五七干校，我的同学也都下乡了，家里空空荡荡的。那天晚上我把我所有的恨都集中我手上的几块石头上，那天晚上我把她家的玻璃隔着墙给砸了。那天晚上我敞着我家的门，手里拿把刀等着他们上门，我要和他们玩命。那天晚上我没想到第一个来的是她，她头上缠着纱布人瘦瘦的眼里都是泪，她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扔下刀我们就这样默默的看着对方，终于她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对不起，一刹那我也紧紧的抱住她我把我对她恨全忘了，我说对不起我把你给弄伤了，她说没关系这伤因为是我给的她感到幸福，因为她知道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相吻，我们把我们的爱，我们的相思都化在了吻里。那天晚上第二个来到我家的是她的母亲和几个警察，他们惊愕的看着屋里相吻的我和她，她的母亲气急败坏的叫喊着让警察把我这个流氓带走。这时的她突然横在我前面手里拿着我的那把刀，她威胁谁要带走我她就死在那，就这样她威胁她母亲拿出钱去让我走。她对我说你快跑吧！我盯着他们，跑的越远越好。就在那天我离开了这座城市，投奔到姐姐那去了。虽然他们抓了几次，但我在各个知情点里流浪，他们始终没有抓住我。就这样我在知情点里流浪了一年。

（五）

一年后我终于悄悄的回到了这座城市。当天晚上我就到围墙那抽开那快活动的砖，我希望尽快的见到她。小白房子里静悄悄的，她的屋子也是黑黑的，我不知道我在围墙外守候了多久，我一直也没见到她。此后一连三天的晚上，我都到围墙那拉开那快活动的砖，小白房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她的屋子还是黑黑的，我始终也没见到她。第四天白天我在暗处守候在小白房子门口，我看见她家女佣人吴妈拿着一个饭篮子走出来，我和吴妈有过一面之缘，于是在拐弯角处我叫住了她。吴妈看见我很吃惊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告诉吴妈我回来有几天了，我一直在找她。吴妈告诉我她自从我走后情绪一直不好，常常一人独自的流泪，半年前就病到了，经检查她得的是白血病现在已经到了晚期。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跟天塌了一样，我哭着求吴妈立刻带我去见她。吴妈说白天不行，她妈妈在那。明晚八月十五吧，八月十五她父母到外地陪外宾过中秋节不能回来，那个晚上只有吴妈陪她过中秋节。吴妈说你拿着我的通行证八月十五去见她吧，陪她过中秋节。第二天晚上吴妈为我准备了一身军装，一个果篮，还有她的通行证。吴妈说去吧她在等你，就这样那天晚上我换上军装，冒充她爸的警卫，拿着果篮带上通行证到了医院。在医院四楼特护病房里我终于在一年后见到了她，当时她的脸色苍白人也消瘦了一圈，躺在病床上。就这样在特护病房里，我们相见抱头痛哭，彼此述说着离别的日子，彼此述说着相思之情。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在通往医院楼顶的楼梯空道上有很多床垫子，她让我在楼顶用床垫子搭个床，让我抱着她去楼顶过中秋节；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在楼顶上，在我搭的床上我们看月亮；那天晚上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我们金灿灿的，她说天上的嫦娥在干什么哪？我说嫦娥在给她心爱的人跳舞。她说她们相爱吗？我说爱，爱得天长地久。她说你爱我吗？我说爱，我爱你天长地久；那天晚上我们相吻吻得天长地久，她说她要走了，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她说她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她说她只想要带走我身上的一件东西走，我说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那怕是生命；那天晚上她在我面前轻轻的脱掉她的住院服，她说我们相爱吧！我要带走你身上的东西，我要在天堂里给你生个孩子，她说那是我们爱的结晶；那天晚上我们天当被地当床，像亚当与夏娃，我们在偷食着禁果；那天晚上她很虚弱，浑身冒着虚汗，我像抱一个水人在相爱；那天晚上她幸福的喊声虚弱的响在夜空，我知道从那天起她不在是个女孩而是女人了，是我的女人；那天晚上我用背心当毛巾擦她浑身虚汗时，我的背心都能挤出水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犯罪，当她安静的带着微笑躺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我哭了。那天晚上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的掉下来，掉在她的脸上掉在她美丽的乳房上。她醒了用手轻轻擦去我的泪水，她说别哭了人总是要死的，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给我朗诵毛主席的诗《蝶恋花·答李淑一》，声音很美很轻也很忧伤。“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那一年我们刚满二十岁。

一个月后她走了，在火葬场里我远远的含着泪和她告别。我看见她的母亲捧着她的骨灰盒和一帮人往楼后面的骨灰安放处去了，她的母亲眼中含满了泪。终于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找到了她的骨灰盒，她的骨灰盒前面有她微笑的照片。望着她的相片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用嘴轻轻的一遍遍吻着照片里的她，我说我爱你我的爱人，愿你在天堂里和我们的孩子快快乐乐。忽然间我看见照片里的她眼睛里流出了眼泪，那眼泪一滴滴的越流越多转眼之间成了倾盆大雨，大雨中我双手紧紧的抱着她，她的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她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记住啊！记住那个蝶恋花，记住那个倾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