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报答你

工错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12 14:0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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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好的小说,以现实推进梦想展开讲述。老顺这个人物刻画的朴实,并且以他的行踪侧面地表达主题。最后的结尾也很温暖,老顺成为首任生产经理,王必成圆了老顺的一个梦。而老顺也圆了自己的一个梦。老顺和那些工人们都迎来了幸福的生活。问好工错,祝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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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人有时要跨出一步的确很难,特别是在关键的刻。老顺徘徊了很久,尽管走廊里没有人而且灯光也很暗,但他仍感觉到有千百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老顺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从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走入打工之列,四十出头还得漂泊到另外一个城市,前三十年算白活了。如果把老顺的历史讲出来,保证你会对他现在的情景大吃一惊。老顺在家乡小城国有工厂拿了二十五年的俸禄,并且当了十五年副厂长,最辉煌的时候还做了厂长,不过只有十三天。

老顺做副厂长时候,前前后后伺候了八个厂长,那时流行这样一句话“正职轻松,副职公公”,当副职就是做公公做太监的,忙死忙活,最终还没有什么享乐。不过尽管如此,老顺还是乐此不疲。

当最后一个厂长涂清白卷着最后一个车间地皮卖来的三十万块大洋跑掉后,老顺理所当然的当了厂长。

老顺名如其人,温顺包容是他的本性,对上不顶,对下可亲,俨然没有领导者的风范,当个副职,管些厂内不大不小的杂事,老顺总是尽心尽职。但老顺并不是那种没有上进心的人,从当上副厂长那一天起,就严格要求自己向厂长的思想标准靠拢。闲的时候,他也经常掰着手指计算自己能够当上厂长的那一天,计算完后大抵会叹口气,哎,来世吧!

虽然没有可能,但老顺仍然幻想着能有那么一天。所以自从当上副厂长后,他比以往更拼命,但是他的勤劳除了他墙壁上的奖状一年比一年多以外,他当厂长的梦想却永远没实现。

每年县政府领导接见劳模,那时刻老顺会成为宴会上一个不小的焦点,一些认识不认识、系统内系统外的领导都会端一杯酒主动敬老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会说同一句话,小顺,不错,如果在思想上能够再上一个台阶,你的前途无量啊!

听着这鼓舞人心的话,老顺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他觉得这一年没有白白流汗,领导记住咱呀。他为此会感动好几个月,感动过后就像牛像马一样努力工作,其结果在第二年的颁奖晚宴上,他又会得到许多领导的同样赞赏。

周而复始,生活毫无新意,但是老顺从来都未抱怨过。

老顺是个挺实在的人,他辛苦工作,要的就是领导的一句话,但老顺的老婆吉秀不这样认为,很多时候她骂老顺:别人当领导肥得像头猪,你当领导瘦得精骨头。

老顺的脸剥瘦,性情也很温柔,特别是对老婆吉秀。吉秀骂他,他从不还口,只是咧开嘴,呵呵一笑,搞得吉秀又气又恨。看着老顺身边的厂长像田里的麦根割了一茬又一茬,看着老顺一天一天的变老,老婆吉秀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敲了他的脑袋,老顺啊老顺,你脑子真的缺少一根弦,你说你这样苦干行吗?我怎么也不明白你的思想怎么就不能再上一个台阶?

吉秀的口吻同领导有些相似,但她毕竟不是老顺的领导,相反老顺还是她的领导,所以一听这句话老顺心里就来了气,我的思想怎么啦?你想让我贪污,你想让我受贿,你想让我进局子?

听到这句话,吉秀不会再做声,如果老顺进了局子,他那每学期都捧奖状回来的宝贝儿子岂不给毁了。客厅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一边是老顺的,一边是儿了小刚的,每次看到老顺的奖状,吉秀会对这个拮据的家感到一阵心痛,她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当看到儿子小刚的奖状时,吉秀心中就会升起一种骄傲,一种对未来抱有无限希望的骄傲。

吉秀人不但漂亮,而且性格也很温柔,唯一遗憾的就是书读得并不多。书读得不多不是她的错,书读得少也并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说,少读书是中国传统妇女的优秀品德之一。

吉秀十七岁那年,顶他老爸的班进了老顺他们那个厂,吉秀刚进厂那段时间,简直成了焦点人物。那时厂里大年男青年特别多,据说追她的至少一个加强连,羞得她的小脸每天都像三月盛开的桃花。

吉秀下的那个车间正好是老顺那个车间,并被分配到了老顺那个班,那时老顺已经当了班长。说句实在话,老顺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眼前这个林妹妹会变成自己的媳妇。对漂亮的吉秀的出现,老顺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老顺每天准时上班,细心的检查每一台机器的每一个地方,对貌若天仙的吉秀,他几乎都不用正眼瞧,简直把漂亮的吉秀当成了透明的玻璃。他这种态度,让美丽的、并且拥有众多追求者的吉秀感觉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但是,老顺这个正直而光辉的形象也在吉秀心中慢慢形成。

老顺对她的态度,让吉秀有了一种失落感,最后由恨生爱,别人一撮合,她就嫁给了老顺。用她对姐妹的话说,那就是要修理老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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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顺伺候的最后一任厂长涂清白夹着三十万跑掉后,为安定民心,县经贸委决定任命老顺为厂长。

那是一个暖洋洋地下午,老顺正在家中午休。自从厂子的最后一块地皮被卖掉后,老顺几乎每天都埋头苦睡。老顺认为厂子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他这个副厂长也有罪,如果他没有罪,他就不应该让涂清白钻了空子,白白拿了三十万。厂子被卖了,老顺犹如失去了一个儿子,几十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他觉得自己就象被儿子狠心丢弃的一个可怜老人。

那天下午睡得正香,突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老顺从梦中惊醒,打开门一瞧,不得了,是经贸委的牛副主任。老顺,马上到经贸委开紧急会。牛副主任说完,也不容老顺多问,拉起他就往外走。

进了经贸委会议室,老顺有点傻眼,县委候副书记,分管企业的孙副县长,县组织部王副部长,县人事局张副局长,经贸委李主任,最让老顺心惊胆颤的居然还有公安局郑副局长。会议室静得像默哀,走进会场后,老顺感觉脖子上一丝丝清凉。

老顺心惊胆颤地坐下,把诧异的眼光投向主席台的李主任。主持会议的李主任干咳两声,就宣布会议开始。最先发言的是牛副主任,牛副主任慷慨激扬地讲述了老顺的光荣事迹,有些追认“烈士”的味道,讲到最后就差点说老顺是光荣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了。

整个会议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最后,老顺在胆颤心惊中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厂长涂清白携带厂里最后一块地皮钱三十万外逃了。第二,从现在开始,他由副厂长转为正厂长,主持全厂工作。任命书宣读完后,老顺像木头桩子一样,半天一动不动,脸上显露出一种莫可言状的苦笑。

会议结束后,经贸委牛副主任还单独和老顺谈了一会儿。牛副主任有板有眼地说,按以前的干部任免政策,你老顺应该还有一段观察期,但考虑你的确是一位能力很强的同志,我们就把观察期减去了。

还是按政策,观察观察我一段时间吧!老顺憨厚地笑了一下。观察什么?牛副主任呵呵一笑,都是厂子的元老,做了十多年的副职,就你懂得管理的经验,你不上?谁上?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心中想的啥我还不明白?牛副主任白了老顺一眼,满脸正经的说,不要以为这是给的烂摊子,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天大的事还有经贸委还有政府嘛,你只管放手干。

厂子没了,机器没了,就剩下几百张等饭吃的嘴,干啥?老顺苦笑着说。老顺对上级的安排是绝对服从的,但现在他不得不犹豫。因为他很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涂清白带着工人唯一的希望走了,在这个时候自己上任,你说工人们的愤怒会不会转向他老顺?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老顺必须得接受这个现实,谁叫他是厂里的二把手,一把手不在了,二把手把担子接过来是天经地仪的事。至于说老顺能不能挺住这个重担,那是上任以后的话题。说得严肃点,这是一个能力与态度的问题,不接下这个重担,那是态度不够端正,如果干不出成绩,那只能说明水平不够高,这是两件不同性质的事情。老顺没有选择,他可以能力不够,但不可以选择态度不端正,从参加工作到现在,老顺都是一个态度极其端正的好同志。

老顺回到家里时,差不多晚上九点。推开门,看见桌上摆满了比往常丰富得多的菜,在他的印象中,只有过年或老婆、儿子和自己的生日才会搞得如此丰富。

秀啊,秀。老顺一边喊,一边看墙上的日历。

回来啦!吉秀从儿子小刚的卧室中走了出来,满脸笑眯眯。

什么事这样高兴,又好酒又好菜的?看见妻子高兴的样子,老顺有点糊涂。

喜事啊,天大的喜事,你今下午一走,这喜事就进门了。吉秀高兴得不得了。

还喜事呢,老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心想这干部任免的保密工作也太差了。

你那些破事几百年前我都知道了,我才懒得理你呢。吉秀微笑着说。

那你说咋整?老顺坐下,用手夹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他以为吉秀知道自己“高升”了。

你的事你爱咋整就咋整呗!我今天高兴的是我儿子的事,他被复旦录取了。吉秀兴奋的说。这时候,小刚从卧室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老顺高兴得一把把儿子搂住,想要举起他,可是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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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老顺和妻子吉秀谈了很多事,喜忧掺半,喜儿子考上了一所好学校,忧的是小刚的学习经费。老顺和吉秀两老口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只够勉强应付小刚大学一年的开销。现在厂子已经彻底完蛋,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老顺和老婆每个人每个月二百元的失业补助金。这四百元只够老顺一家的生活开支。

面对如此严峻的问题,老顺不得不重新考虑。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务,必须得完成一个宏伟的三年计划:从小刚大二开始以后的三年里,老顺得每年搞一笔钱,这每一笔钱的总数就是他与老婆从前辛苦二十余年的积蓄。也就是说如果厂子还在,且儿子没本事考上硕士或博士,要完成儿子的学业,他与老婆还得辛苦六十年。辛苦六十年老顺可以没有意见,但要在三年之内辛苦六十年,老顺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耐,尽管他以前曾获得过“铜人”的称号。

和老婆吉秀谈了千条路,老顺还是觉得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投奔王必成。提起王必成,吉秀就说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王必成曾经是他们厂的一个工人,是一个祖上八代都是贫下中农的大学生。老顺认识王必成是在县人事部组织的人才招聘会上,那时老顺已经是副厂长,他是代表厂子参加招聘会。

说是招聘,其实老顺清楚那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虚晃一枪而已,因为那时他们厂就已经开始吹出“精兵减政”、“分流下岗”的风了。能参加这个现场招聘会,是为了完成县政府下达的硬任务:无论多么艰苦的企业,都必须积极响应配合人事局对应届毕业大学生的安置,必要的时候,走走形式也是可以的。

厂里一把手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老顺,老顺知道玩的是“虚招”,他以为会在招聘过程中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结果,那些招聘的学生压根儿没有瞧中他们,根本无人问津,老顺落得个轻闲,但心里不是滋味,看见其他单位摊子前人影攒动,他心中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招聘会最后一天的下午,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老顺正准备收拾东西,王必成来到他面前。王必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西装上面套了一根发黄的领带,肩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小背包。

应聘呀!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顾客,老顺有些惊喜,赶紧招呼王必成坐下。你这是招聘吗?我看咋就不怎么像咧。王必成瞪了老顺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在他面前,也不去迎合老顺伸出的手,只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把玩。

老顺觉得有趣,他在这里坐了三天,溜达着瞧了不少装模作样的招聘,但还没有看到如此嚣张的求职者,但老顺天生温存,他呵呵一笑,小兄弟,你是来求职的吧!

是呀!说说,需要些么条件?王必成跷起二郎腿,爱理不理地答道,给人的感觉好像老顺是来应聘,他是招聘的一样。

我们这家厂蛮差的,工资低又辛苦,再说,你看这都不散场了嘛?老顺有些抱歉地说。散啥场?不还有十多分钟吗?王必成指了指大厅中的挂钟:工资低辛苦我没意见,我就想要一个铁饭碗,填张表不就三五分么。

最后老顺录取了王必成,之所以录取他,老顺碍于两个原因,一是王必成威胁他。王必成说三天来一直在关注老顺,观察的结果是老顺没有招到一个人。这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事,但经过王必成一分析,却变成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王必成给老顺这样分析的,他三天来没有招一个人,说明他这招聘是虚假的,他这个厂搞假招聘原本没有什么,因为参加招聘会百分之九十的企业都是虚的,但他说如果他抓这件事整点事出来,用老顺搞形式主义而论证这整个招聘会都是假的,老顺能负这个责任吗?

王必成说老顺是假打,威胁他要揭穿,老顺说不是,王必成就要老顺拿出证据,老顺拿不出,王必成就提醒老顺,最好的证明方式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招了他王必成。

老顺被王必成搞得哭笑不得,招了他吧,回到厂里又怕挨批,不招他吧,又怕王必成趁机闹事,从而影响整个招聘会,整件事就会搞得复杂。这种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一旦闹到上面,保不准自己又落得一个“没有大局观念的罪名”。

走过场的企业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瞧瞧中我呢?老顺哭丧着脸问。

看了三天,就你面善。王必成得意地笑着说。

老顺最终录用王必成的原因是看见了王必成肩上背包里的东西——那些大大小小的、鲜红鲜红的荣誉证书。看到奖状荣誉证之类的东西,老顺总会感到特别亲切。

老顺回到厂里把整个做秀的招聘过程大致向一把手汇报了一下,只是在说到为什么会把王必成招回来时老顺撒了谎,他说王必成是自己一个远房亲戚隔壁的亲戚。厂长听后并没在意,只说了一句,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说完又轻轻笑了笑,谁还没有一个三姑六婆的!

王必成就这样进了老顺的厂,只是使老顺略感意外的是在王必成报到的那天,另外还有三个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也来人事科报到。一个穿着军装,一看就是刚转业的大兵。另外两个,一个头发老长,像武侠小说中的大侠,另一个铲平头,像刚从牢房中出来的囚徒。你可别瞧扁了这个囚徒,一进厂就分到了办公室做了主任助理,大兵和大侠也都留到了厂机关,只有王必成下了车间。

王必成并没有因为下了车间而恼恨老顺,他知道老顺能把自己安排进厂,已经是老不容易。当时在招聘会上如果老顺不搭理他,他也不能搬起石头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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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必成抛开了自己大学生的身份,在车间里虚心地玩命地干了六个月,掌握了各项技能,并且还写了一些论文心得。但他并没有得到提升,除了在年未得到一张奖状和一本荣誉证书外,他仍是一个初级钳工。其间老顺也没少费口舌在厂长面前赞扬王必成,厂长也说王必成是一个不错的青年,但在老顺提到是不是该给王必成一次机会或更换一个工作时,厂长总说,老顺,企业有困难,这一时半刻没办法,我知道王必成是你的亲戚。

老顺听后只能在心中苦笑,王八和王必成是亲戚!

一个人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自己的成绩不能得到别人的肯定,王必成想的是做将军而不是做一辈子的兵。失望后他思想也发生了天大的变化。他从进厂的第七个月开始了吸烟,第八个月开始了喝酒,第九个月开始了迟到早退,第十个月开始旷工,第十一月就像水一样蒸发了。着急的老顺在第十二个月才收到他从另外一个城市寄回来的信。

王必成在信中对老顺以前的关照深表感谢,说以后如果能混出个一个人模狗样,一定会好好报答老顺。老顺看信后,立即挥毫,洋洋洒洒写了七八张,从各方面阐述了回家上班的重要性,并再三叮嘱王必成立即回信。

王必成不但没有立即回信,而且连续二十四个月都没有回信。老顺收到王必成的第二封信时,王必成已经去另外一个城市两年了。信中没有说别的,只是说自己现在还勉强过得去,说他永远都忘不了老顺。王必成忘不了老顺,是因为老顺为他干了一件刻骨铭心的好事。

王必成的不辞而别属于自动离职,严重的可以归类为政治污点记入档案。关键时刻又是老顺帮了他一把,老顺给新上任的厂长说,把王必成搞成自动离职对厂里影响不好,如果把他搞成“分流”那效果就不一样,一来这是形势的需要,二来说明我们这个“精兵简政”、“下岗分流”落实到了实处。新任厂长一听,把亮锃锃的脑袋瓜子一拍,高,有道理,有道理!

就凭老顺的一句话,王必成了厂里主动分流的第一人,他的事迹后来夸大到在全县的企业中广为宣传,这种典型原本属于那个无奈的时代,当然王必成那所谓的光辉事迹全都是杜撰的,为了需要,一切都可以编造。

其间还莫须有的被人编成了一个故事,说王必成回到家里搞了养殖业,养有鸡、猪、鸭、鱼和鸽子。当时县报还轰天爆出一个大纪实新闻《改革时代的“海陆空大帅”——王必成》,记得写这篇纪实新闻的记者叫莫可笔,一个很有文学创作天赋的人。

王必成也因此而保住了清白的政治身誉,王必成其实并不在乎自己会不会不清白,他之所以再一次感谢老顺是因为老顺救了他老爸一条命。就因为老顺一句话把王必成搞成一个主动“分流”的英雄人物,他得了到五千元的一次性补偿。在联系不上王必成的情况之下老顺把这笔钱邮给了王必成的老爹,当时王必成身无分文的老爹正躺在病床上等钱作手术,老顺这关键的五千元把他王必成的老爹从鬼门关中救了回来,这足令王必成终身不能忘怀。

从收到王必成第二封信那年开始,过年过节,老顺都会收到王必成寄回来的大礼包。老顺感谢王必成后,总会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的寄给王必成在农村的老爹。王必成出去的第五年的春节前夕,老顺收到了王必成寄回的一部电话机和两千元。王必成说装一部电话联系方便,这个年代还用写信的方式交流感情传递信息那不但老土而且简直浪费时间,并威胁老顺说如果拒绝,他将考虑给老顺邮一部手机或电脑什么的。王必成没办法只好装了电话,电话装好的第一天,老顺就和王必成通了约半个小时,老顺再三表达了感谢之情。

王必成听后只是淡淡一笑:我说过如果我能混个人模狗样一定报答你。但是老顺接下来的动作把王必成彻底地激怒了,老顺装好电话的第二天就寄了二千五百元给王必成的老爹,并骗王必成的老爹说是县劳动局给王必成补发的下岗生活补助金。王必成的老爹收到汇款后自然会给王必成打电话,王必成听后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于是问老爹以前过年过节厂里是不是也有一些慰问品寄给他?老爹连声说对,完了还再三叮嘱王必成无论如得感谢那个叫老顺的人。

听了老爹的话,王必成突然感觉这些年一直在受老顺的愚弄,他对父亲说是得感谢那老顺。王必成“啵”的挂了老爹的电话,拨通老顺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给老顺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抄你祖宗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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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必成是儿子唯一的希望。虽然王必成打电话抄了老顺十八代祖宗三年后没有同老顺有任何联系,但老顺觉得王必成仍然是可靠的。投靠王必成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老顺现在的身份,他已成了那些眼睛巴望出现奇迹的工人的主心骨,工人们企图能够在他身上找到最后一种希望。如果这时候临阵逃脱,在工人的眼中他很可能会成为第二个携带“巨款”潜逃的涂清白。

暗中察访了很多人,老顺知道城南有一个叫田农民的人,挺神通,据说同县上某位实权干部是铁哥们,最成功的典型是他把一个杀猪匠变成某一个镇的镇长。那年长江泛滥,在酒席上田农民把胸脯一拍,对杀猪匠道,严防死守,酒在人在,我在你镇长在!他叫杀猪匠今晚回家写入党申请书,明天就能火速入党。不到一个礼拜,那杀猪匠果然成了一个副镇长。

当老顺了解到田农民的本事后,某个清晨,他就叫老婆吉秀去找田农民。

纸终于包不住火,尽管上面把涂清白携款外逃的消息封得很死,但小县毕竟只算个弹丸之地,随便放一个屁,就可以臭到大半个县城,何况成天有那么一帮子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人。

老顺当上厂长的第三天下午,他家里就来了一大群“客人”,其中有三个人还操着棍子,这三个人是同王必成一起进厂那三人,大兵、大侠、囚徒。囚徒推开大门,一脚踏进老顺的门槛,用棍子指着老顺骂,狗日的,看你平时老实巴交的模样,你和涂清白咋就把那三十万分了呢?

囚徒后面是一大帮子厂里的职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虽然平时对老顺客客气气,在心里也把老顺当成好人,但此时早已被涂清白事件搞得伤心欲绝,被囚徒、大侠一帮日哄,早就没有了平时的理智,他们都在后面大声嚷嚷。

囚徒、大兵、大侠可能十分叹惜自己没有赶上当年的“红卫大兵时代”,所以趁机想过把瘾,他们把袖子一挽,齐声说道,工友们,今天咱们也来一场革命,革腐败分子赵实顺(老顺的大名)的命!三人行动一致,看样子是有计划的,他们一说完就上前抓老顺。

幸亏隔壁退休的李师傅来得快,他立即挡在老顺面前,大喝一声,你三个娃娃,还有王法没有?革谁的命?李师傅是老顺的师傅,住老顺隔壁,三天前听说老顺当了厂长,心里就老琢磨一定会出啥大事,老顺成天愁眉苦脸,李师傅就一直留意着。

幸亏有他这把老骨头挡着,囚徒他们不敢过于造次。大兵也少了往时的鲁莽,居然代表群众同老顺讲起了理,他呵呵对老顺一笑,你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总比我们这些小娃娃明理吧。关键时刻当厂长,不就是想“趁火打劫”,捞上一把么?别的不说,你是领导,总得想办法解决我们的生活吧!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大兵说的有理有据,老顺无力回答,也不想回答,幸亏有李师傅挡着。只是打发走那一帮人后,李师傅说了一句让老顺摸不住北的话:赶快去公安局自首,我证明你以前的确是个好人。

老顺一听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李师傅是来替他解围的,没想到却是来问罪,他怔怔的盯着李师傅,您老……,这从何说起……

李师傅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摆在老顺桌面,然后摇着头推门出去了。老顺拿起那纸一看,原来是一张一万元的汇款单。收款人是自己,寄款人的名字叫艾松钱。愣了老半天,老顺明白了,这钱是涂清白化名寄的,一看字老顺就在心中肯定说,他也终于弄明白了李师傅刚才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妈妈的涂清白,老顺哭笑不得的骂。

晚上吉秀回来了,一进门就使劲地摇头,叹气连天。一看这架式,老顺就明白吉秀的事也没有着落。吉秀说那个神通广大的田农民她找到了,只是她把来意说明后,那个田农民愣住了,他说要是把工人变成领导容易,但要把领导变成工作这事儿不好办。这个难度可大了,他从来没有遇着。吉秀想让田农民把老顺这个厂长弄下课,这个由大变小的事儿,是田农民一生中唯一遇到的一次,他有些瞠目结舌。

这个买卖还真不能定板,我只能试一试,到时候我通知你。经不住吉秀的苦苦哀求,末了田农民要了老顺家的电话,很没有把握的说。

听了吉秀的汇报,老顺没说什么,他知道这问题本来就不简单。老顺没有把今天下午差点没命的事告诉吉秀,更没有给她提那张一万元汇款单的事,他怕她担心,只是对吉秀说,以后外出小心一点。

听了这话,吉秀敏感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老顺笑了一下,还能出什么事?只是现在不就是下岗的青年多吗,毕竟社会治安总还有一点缺陷嘛!

碰巧那天下午老顺的儿子小刚不在家,儿子回来后,老顺把他打发到乡下爷爷家去了,从此不敢轻意出门。吉秀每天出门的时候总发现楼下有许多青年时不时地向她们家窗子扫望,显然他们已经被监视了起来。老顺并没再受到暴力威胁,厂里一些老工人没有忘记当初老顺的好,他们十分主动的帮老顺的做起了说客,在工人中间周旋。

虽然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但老顺还是几乎眼泪都要流下来,这是大伙对自己的信任啊。想到这里,老顺又为全厂职工的未来捏了一把汗,于是又一次往县经贸委打电话找牛副主任。接电话的经贸委办公室主任小任,老顺把前些天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说完又问上级的指示。小任听完,陪笑着说,老顺啊,牛副主任和李主任都上县政府去了,这么大的事情,咋不早报告呢?幸好我们已知道了,你放心,出了这件事他们比你更着急,你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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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经贸委小任打过电话约一个钟,就有人敲老顺的大门,敲得很轻,从节奏上听得出不是妻子吉秀的,敲得老顺的心“砰砰”直跳,这时该死的右眼也骤然跳过不听,使处于恐慌之中的老顺想到了一句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在心中暗忖,是不是囚徒那帮人又来“革命”了?

温和的敲门,温柔的陷阱,待自己开了门,他们就当头一棒,让自己与这个世界拜拜。老顺不敢开门,只是磨蹭着,他希望那敲门只不过又是一次例行的恶作剧,或许一分钟后声能嘎然而止。但是似乎敲门的人知道老顺在家,铁了心、不急不燥的轻轻敲着,仿佛要与温存的老顺比试比试谁的忍耐更大一些,或者是不怀好意的来者想和老顺玩一玩猫同老鼠的游戏。

敲门足足持续了三分钟,这三分钟每一次敲门都好似敲在老顺的心坎,他陡然感觉有些呼吸困难,鼻子被什么东西堵得慌。终于经不住折磨,老顺心里明白,有些事始终要面对的,他努力地做好了挨当头棒的心理准备,然后微颤着手慢慢地拉开门闩。

紫红色的大门还没拉开到一半,老顺突然尖叫一声,用尽全力把门又完全关上,人靠在门后,浑身上下直哆嗦。老顺从门缝中他看到了门前的两个人,他们竖着衣领,戴着厚厚的口罩,大半张脸都掩藏在一副大墨镜里面。这两个人的装扮,与电视剧中的黑社会杀手居然没有两样?

好不容易看见有人开门,门外的一个人终于说话了,老顺,怎么啦,是我们呀。透过这张严实的口罩,声音虽然有些别扭,但老顺还是听了出来,是经贸委牛副主任,老顺一颗狂跳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下来。拉开门,老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们吓死我了!

老顺,形势有这样严重吗?你咋成了惊弓之鸟?门外另一个人揭下口罩取下墨镜,笑呵呵地问老顺。

哟,是李主任牛主任,快,快进屋再说。老顺心一下子热乎了起来,在这艰难的日子,还是有领导挂住自己,一时又有了走散的红军找到部队的激动,他一手抓了李主任的手,一手拉着牛主任粗壮的胳膊,就像在大海里抓到了救命稻草。好像有了他俩,下面的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似的。

来,进屋坐!老顺一边招呼他俩坐下,一边殷实地端茶送水。两位主任怎么这样一副打扮,怪吓人的。我们也不想这样,这不是非常时期吗?你院前院后,一大帮找人拼命的家伙,不化妆能行吗?牛副主任得意地笑着,不用猜,这鬼点子准是出自他那发达的小脑。李主任听了牛副主任的话,心里有些不快,他瞪了牛副主任一眼,什么拼命的家伙?说得这么难听,把你弄小岗试试。

牛副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老顺听得很受用,他又在心里开始鄙视牛副主任。

这种心态是他前所未有的,但就在这一刻却莫名其妙的产生了,并且从此将根深蒂固的植入自己的心里。老顺心里说活该,是因为他突然明白涂清白之流能够得逞,上级主管领导也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以前他没有仔细研究过的问题。突然的变故,几天的思索,使老顺领悟了许多,也使他的思想真正跨上了一个台阶。

一阵问寒问暖,牛副主任开始把话题切入正题,他习惯性地轻咳一声问都老顺,老顺同志,一个钟前你打电话到经贸对小任说不是有紧急的事找李主任么?

是啊,不过…,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事,还不就是那些老问题么?老顺口头应付着牛副主任,心里却在想关于涂清白化名寄来的汇款单有没有必要让牛副主任也知道?他原来准备单独汇报给李主任的,他怕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自己的误会越深。磨蹭了一阵,老顺才哭丧着脸说,还不是厂子的现状,你们上级一定得快点拿主意,我院子里外三层,全都是眼睛,我的日子不说你们也知道了,我看这个厂长的职务……老顺用眼睛瞅了一言不发的李主任,然后才十分艰难的说,我看我这个厂长还是不当的好,领导另寻高贤吧!

“啪”的一声,老顺一说完,牛副主任就在桌子上拍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巴掌,愤然说,老顺啊,枉你每年都被评为县先进,在这关键时刻你怎么还有这种思想呢?今天我们不是听你哭诉来的,我们想听到的是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明白吗?

老顺心咯登一下紧了,牛副主任的口吻有些不正常,他于是把诧异的眼光投向李主任,李主任表情十分严肃,一声不吭。我,李主任……,你说我会有什么问题呢?老顺心里琢磨了老半天,如果真有违纪违规的事情,也就是老婆前两天去找个田农民,可事儿不是八字还没有一撇么?田农民也没有打电话找他,田农民办事一向牢靠,不可能这样轻意走漏了风声吧。老顺第一次选择了顽抗到底,他看着满脸怒气的牛副主任,不解的摇摇头。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组织上是给了机会的,说说吧,“艾松钱”那张一万的汇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牛副主任说完叹了口气,好像是替老顺惋惜,惋惜他一生的清白声誉。

这事是老李师傅向我们汇报的,你千万不要责怪李师傅,汇款单落在他手中,他是老党员,他应该向上汇报。李主任终于说话了,看来他的斗争是有策略的。

哦,原来如此!

我本来是想及时向上级汇报的,但我的人身自由都受到一些限制,行动不方便,刚才我给小任打电话,找你就是为的这件大事,可是牛副主任……,老顺最容不得的是别人说他不清白,于是辩解,可一看到牛副主任那张杀驴脸,又突然没有了言语,他一顿脚,一咬牙,平生第一次与领直接冲撞起来,既然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你们就撤我的职吧,即使蹲号子,也比现在的日子自由得多!

你,你还真以为“缺了豆芽不成席”,你再重复一遍,看我……,老顺的一句话,把牛副主任气得几乎背气,他指着平时温和的老顺,但再也说不出下句。

算了吧,牛主任,如果你处在老顺的位置,你也许也会有一些牢骚。李主任打断牛副主任的话,语重心长地说,老顺啊,厂没有了,你心中那个痛我清楚,上级一定会解决的,全县破产重组的国有企业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家,上级也有压力,说到这里李主任眼都有些湿润。

看到李主任那样子,老顺心又软了。国企改革是大势所趋,改革在短时间内必然会存在一小部份尖锐问题,老顺明白这点道理。

李主任,我汇报不及时,我有错,如果你们对我有怀疑,你们可以组织人查我,我就在家等着,检察院、公安局、法院,我随传随到。老顺从衣兜里掏出那张一万元汇票,递给李主任。

李主任把那张汇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对老顺说,我相信你的清白,你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看来那涂清白想搅乱这塘水,转移视线,也真够狠毒,他明显的是想拿你做他的垫背,我马上把这张汇票送县公局作技术鉴定,因为事情重大,你,你还得亲自到县公安局走一趟。李主任说到最后显得有些为难。因为他理解老顺目前处于的现状,弄得不好,就是一次爆炸的导火线。

7

老顺进公安局的事不胫而走。囚徒、大侠、平头一伙更觉得革命有理。他们都是热血青年,老顺前脚刚踏进公安局,他们便纠结了厂里另外两个没有猪脑的工人,在老顺家附近的一个餐馆喝了几盅烧酒,在一些略带腥味的唾沫和酒精的无理交织下,他们又一次坚决地断定老顺和涂清白是一伙的,老顺是涂清白布下的一颗观望事态的棋子。

老顺提供涂清白那张化名的汇款单是案件唯一的线索,县公安局高度重视,立即开展侦察。老顺对涂清白有些了解,他破格出席了第一次会议,老顺把所知道的涂清白的事说讲完,天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踏出公安局,走在大街,心空旷旷地。

回家之前要穿过一条小巷,那晚路灯没有亮,黑洞洞的,在公安局澄清了与涂清白没有丝毫关系,老顺的心情轻松了一些,他想今晚或许可以安稳的睡上一觉,明天早上一起床,阳光依旧灿烂。

第二天始终是遥远的,意外潜伏在人生的各个路口,稍微不住意,就会发展成必然的突发事件。醉熏熏的囚徒在小巷中间最黑暗的角落出现,挡在老顺的面前,囚徒后面是大侠、大兵还有厂子里另外两个青年。

老顺,别以为老子不能为民除害……,单刀直入,没有清红皂白,囚徒指着老顺的鼻尖,粗着脖子歪着嘴骂道,公安局讲证据暂时耐何不了你,老子们随时都可以教训你,知道不?

有话好说,咱先到屋,喝一杯茶,解一解酒,再说,好不?对囚徒这一伙,老顺的心始终是愧疚的,年纪轻轻就面临下岗,是多么一件羞耻的大事!

好说?事到如今还说个铲铲?你这个蛀虫,想当初我们进这个厂也是花了些银子的,现在说没有就没有了,不成了有付出没回报吗?大兵恶狠狠地盯着老顺。囚徒、大兵、大侠当年毫无“症状”地进厂,老顺一直怀疑其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天听囚徒道出,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我们斗争是要分情况的,你的本质并不坏,只是一时受了金钱的迷惑,只要你说出涂清白那龟儿子的下落,我们今晚就放了你。囚徒一口咬定老顺是知情者,但同时也没有忘记对待敌人要“攻心为上”的正确引导政策,必要的时候也懂得“抓大放小”。

这句话的格式原来是老顺教育他们的,当初老顺教育他们的原话是“其实你们的本质并不坏,只是一时贪玩,犯些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只要能改正,改正后仍然是好青年。”想不到今天成了他们教育自己的言语,老顺苦笑了一下,我,我真不知道,你们咋不相信我呢?我老顺的为人你们是知道一些的……

看来不给你一些厉害,你是不肯吐真言了,兄弟们上。囚徒一挥手,大家就向老顺扑过去。正在这个时候,两个穿黑风衣戴墨镜的人从老顺身后奔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握着手枪。一个黑衣人冷冷对囚徒一伙沉声道,我们是县公安的,奉命调查涂清白案件,老顺的怀疑完全消除,你们居然企图对他行凶,跟我们走一趟吧。

误会,误会,老顺想替囚徒他们开脱,但“便衣”根本不理会,押了他们就走。

看着囚徒一伙灰溜溜的背影,老顺心里特别内疚,懊悔都是自己惹的祸,无形中又多了一宗罪。回到家一推开门,吉秀还没有回来,老顺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有人敲门,老顺心想是老婆回来了,赶紧去开,打开门一看,是院子对门的花嫂。

顺,咋啦,身体不舒服,看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秀呢?花嫂十分关心,十分紧张地问。花嫂四十多岁,也是老顺他们那破厂的工人,几年前就因病退休。花嫂以前在厂里属于喇叭式人物,喜欢一些八卦消息,据说从她口中跑出的消息比县电台还快。后来病退以后,差不多三五年前吧,她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不对别人说三道四,规规矩矩地过日子。每天在屋里除了洗衣煮饭就是读书看报,最后还不知从哪里搞回一台电脑,成为老顺这条街第一个上网之人。惹得全厂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大家都说她肯定是中了体彩发了横财。

花嫂以前看老顺也不是很顺眼,最喜欢挑老顺的刺。你说老顺在县里得了奖,她总说那是假积极,得一张纸能顶屁用?生产急的时候,老顺深更半夜提着饭菜去车间慰问加班的工人,她总会说那是上面派来监督工人的“监工”。总之什么话难听她说什么话,老顺从头到脚,她都可以很随便地挑一些瑕疵出来。

但最近几年,花嫂对老顺家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见了老顺总是笑眯眯地主动问好,并隔三岔五找吉秀聊天,以前是不定期,到后来干脆变成了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准时来老顺家找吉秀聊半个钟,不多不少,就像上班一样。老顺感觉这个花嫂挺有意思,所以也从不烦她,有时还同她聊一会儿。每次同自己闲聊,花嫂总十分客气,没有了往昔那种冷嘲热讽,老顺反而觉得怪怪的。坏人变成好人,原来是很简单的,从花嫂身上,老顺得出了这样一个定律。所以他对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深信不疑。

花嫂,今天可不是星期二也不是星期五。看到有趣的花嫂,老顺一下子变得有些开心,打趣的说。看你老顺说到哪儿去了,不二不五就不能来?对门邻居还说这?花嫂笑着坐下,看样子吉秀不在,花嫂也没打算立即走,想同老顺摆谈摆谈。

下午同李主任、牛副主任到哪去了?听说去了公安局吧?没有什么大问题吧?看你为咱厂操劳大半辈子,最终弄成这个样,好人难做啊。花嫂一坐下,噼哩啪啦连珠炮似地为老顺不平起来,神色十分担忧。

你想哪里去了?我们去公安局,为的是尽快解决我们厂里的事,没啥。老顺笑着说。看来花嫂打探消息的本领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掌握这么准确的消息,如果搁在那些年代,保不准又是一个优秀的谍报人才。

哦,这就对了。听老顺这样说,花嫂放了心,吉秀不在,我也就回去了,等会儿她回来让她窜咱家门,记住了!

吉秀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晚上十一点,一进门就高兴地对老顺说田农民那事搞定了。

老顺听后发愣了,他不相信田农民有如此本事,他反问老婆吉秀,你说田农民把我的事搞定了?

嗯。

你怎么先不打电话告诉我一下?

不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看到吉秀那张扑满泥尘的脸,老顺一阵心痛,他走过去拉着吉秀的手,十分内疚地对她说,秀,这段时间真辛苦你了,让你替我担惊受怕了,我现在也想通了,也不急着一时半会就走,小刚第一年的费用不是有着落了吗?还有时间,这个厂子最后的问题不解决,我是没有脸辞去这个厂长职务……你,一定得理解!

你,你……你又改变主意了,我真是当初看错了你!吉秀说完,泪水就从双颊滑落下来,想不到自己千辛万苦的努力,就这样白白的被老顺一个轻易的决定否决了。理解?谁又能理解我们?吉秀在心底问。

这不是否决的问题,你能理解现在工人们的处境么?你也是厂里的工人,你应该站在他们那的立场,对不?你放心,这边的事搞定,我就会找领导主动辞职。老顺见吉秀流泪,一边解释一边安慰。

算了,当初你想当厂长,别人不给你机会,现在即便你真想硬撑到底,可能也不现实了。吉秀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她知道田农民从来不说假话,田农民是一块金字招牌,不可能言而无信,他说老顺下马就一定得下马。

8

第二天上午,老顺突然接到了经贸委牛副主任的电话,牛副主任冷冷的说了一句话,你真有能耐!我当初还真小看了你。牛副主任的话很有余味,像一杯隔夜的茶水,在清晨不偏不正的倒在正好路过他家门口还未睡醒的老顺的头上。老顺接了电话,突然打个冷颤,不知所措地赶紧披了外衣像往常一样出门。

经贸委离老顺的家约两公里,老顺没有赶公车,而是一路漫不经心地走着,他想着昨晚老婆吉秀的话中之话,再把今天牛副主任的电话结合起来,这事就算水落石出了。看来吉秀真的找到了门路,不用猜一定是城南的田农民答应吉秀插手这码事了。

昨晚老顺把去公安局的事儿给隐了,只是很随便的提到了李主任和牛副主任的到来,还特别强调了李主任对自己的信任和关怀,说完以后就斜着眼看吉秀的反应。吉秀听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李主任算什么角色?和田农民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和大巫的。他让老顺明天走着瞧。果然今天一起来,就出问题了。

进了经贸办公室的大门,老顺看见了小任,他正伏在案头聚精会神的看书。见老顺进来,小任赶紧站起来,招呼他坐下,然后冲了一杯茶,叹口气,似乎有话对老顺说,但又开不了口。老顺见小任的态度,心里更没有底了,只好问他牛副主任在不在?

小任还没来得及回答,牛副主任就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冷冷地看了老顺一眼,然后径直走进里面的小办公室。见牛副主任那副德性,老顺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好乖乖地坐在长条椅上。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咳后,才传来牛副主任吆喝的声音,小任啊,叫老顺进来吧!他让小任在中间传话,老顺突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中午,太阳老高,照得老顺全身发痒,一进门,他就看到了脸色十分得意的吉秀,她正用胜利的眼神看着自己。田农民果真非比寻常,他真好本事。老顺伸出大指姆,苦笑着对老婆吉秀说。

老顺去经贸会,牛主副主任给他的就是一张免职书,同当初的上任书一样,大大的红头文件。虽然“厂长”这个职务在很久以前就名存实亡了,但是当人生第一次撤职通知书到达自己的手上时,老顺还是感到了一种耻辱,这种耻辱有些莫名。

你与田农民这桩买卖,花了多少钱呢?老顺知道木已成舟,只得关心一下经济,目前经济问题是家里最主要的问题。田农民还真够仗义,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后,只收了四折——两千块。吉秀得意地说。

就两千块?你她娘的就这点破事,能值两千块?老顺心痛得不得了,从来没有骂过粗口的他开了粗口。两千块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这二十年来他与吉秀也只存了十几个两千块而已。

从来没有挨过骂的吉秀一听,“哇”的一声哭了,然后脚一跺,跑了出去。老顺也不理会,他知道她一定去找花嫂。

吉秀走后,老顺怎么也睡不着觉,他在想明天,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自己不当这个厂长,那囚徒、大侠和兵哥还会不会操着棍子来看望他老人家?想着想着老顺进入睡眠状态,的确这段时间他太累了。当吉秀婆娑泪眼地回来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又一个新的美好的早晨来临了。透过朦胧的睡眼,老顺发现吉秀的眼通红,有些湿润,显然她一夜没合眼。

吉秀啊,昨晚对不起,我也就有那么一点心痛钱。老顺低声说。

算了吧,我也知道你的心情,你们男人就是这副德性。吉秀突然怜惜地看着丈夫,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老顺接过一看,是王必成的的,如今在另外一座城市有了自己的公司。

谁给你的。老顺问。

吉秀没急着回答老顺这个简单的问题,只是说老顺小看了王必成,你知道王必成都费了些啥苦心吗?就那年咱家装电话的事,吉秀在那里抹着眼说开了。

原来王必成自那次操了老顺十八代祖宗后,并没有就此罢休,果真为老顺买了一台电脑。王必成考虑到老顺那犟脾气,他想了一个万全之策,把电脑放在老顺对门的花嫂家,并每月三百块雇用花嫂,说老顺家有啥不顺的事就打电话给他。

还没说到一半,老顺就解开了心里许多疙瘩,难怪花嫂会对他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每周逢二、五会找吉秀聊老半天,原来这是花嫂的工作。老顺又联想到儿子小刚这几年老是往花嫂家跑,明白了花嫂那电脑其实是王必成买给儿子小刚的。

吉秀说到最后问老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厂里工人后来为什么没有人找咱麻烦吗?

这都不是我人缘好嘛?老顺没有思索就脱口而出。按理说在这个时候吉秀问这件事,他应该考虑是不是和王必成有关,但他认为王必成可能还没有这份能耐。

吉秀哼了一下,臭美,我们能安然无恙,全是王必成,上次囚徒他们来后,花嫂立即打电话给王必成,你不知道吧,囚徒一伙被派出所弄去拘留了三天。

哦是这样,那王必成可大能耐。老顺若有所思地说。

吉秀还有一件事没有敢告诉老顺,那就是老顺下课的问题其实也是王必成搞定的,田农民只是寻机会打了一个时间差,骗了她两千元而已。

9

老顺在走廊里站了约半个钟,不敢敲门,这么多年了,他不知道王必成还记得他不,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

正在老顺举手不定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王必成出现在他面前,穿一件发白的西装,系一根发黄的领戴,肩上居然还背着一个很旧的背包。他的装束和多年前的那场招聘一模一样,他站在门里,微笑地看着老顺说,我是等你来招聘的,我的一个公司还差一个生产经理。

老顺愣了。

王必成没有把老顺迎进屋,而是拉了他往外走,他把老顺拉进一辆豪华桑塔,车子就说向老顺来的方向急驶而去……

你这是到哪?老顺不解地问。

回家,我们曾经的厂,你知道吗,我把它收购了,你将是我聘请的首任生产经理,也就是厂长,一把手,几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王必成说。

听到这里,老顺的眼一下子湿润了,那是幸福的眼泪,为自己,也为那些期盼的工人,当然也包括大侠、囚徒、大兵他们。

或许,明天阳光依旧灿烂,老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