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人

天好凉，趁着太阳还没彻底落山得加快脚步了。老家不远了，再翻过一座小山就到了。北方的三月还是在冬季的笼罩之下，阳光虽然看上去暖暖的，空气却是如此的硬冷，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终于到山脚下了，路边有棵树，靠着歇会吧，腿已经累的又重又麻。我将手上的提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落日的余晖在天边弥漫出来的光影还是那么的美，又像害羞的孩子，也如沧桑的老人。

这时从东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本来也不必注意，但是他的服装很怪异，也许不能说怪异，而是与此时这种环境显得很不协调。黑色的皮衣，黑色的裤子，还有白色的衬衣红色的领带，还有一双黑亮的皮鞋。他的头发略微有些卷儿，高高的鼻梁，眼睛也蛮大的，整个脸庞如刀刻一般有棱有角。虽然到了中年但确实好帅气，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因为他的怪异吧，我对他的描绘才能如此的仔细。他径直走到树下，看着我笑了笑，然后用眼睛询问了下我，是否同意他坐在我身边多余的石头上。我当然同意，也点头对他笑了笑。

他坐在我身边，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即将落山的太阳，我侧脸看了看他，他的眼神无比的专注，又夹杂一些期盼。

我取出香烟，递给他一支，他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这会我们才开始说话，开始只是说些天气风景什么的。聊了有一两分钟他突然转过头问我。

“你觉得人类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让有些措手不及，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无聊的问题。于是也只是附和着：“谁知道呢？不是说是由地球上的淡水里最初的微生物演化而来的么？”

“你相信吗？”他笑了笑，只是依旧看着那泛黄的太阳。

“相不相信也没什么意义，过去的总是过去了，毕竟我们只会向前看。”我自以为回答的还不错。

“哦，是么？可是人类却不知道自己所说的前究竟是什么？就是现在这些耸立的高楼大厦，还是耗费生命与时俱进的进行着快节奏的流行生活？”他的话语让我有了些不愉快，同样，我也理解。这些谁都懂，可现实就是这样，谁也无法去改变。

“这就是生活啊，呵呵，而且这个世界也的确让我们建造的这么现代，这么方便，这么漂亮。”我的词语还是有些欠缺，不过总算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你觉得累么？你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要过着这么一种生活么？或者说，每个人生下来的生活其实都是别人的轨迹？其实根本就毫无意义。”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的心情突然有些重，也许不太喜欢这样的谈话，于是就试着结束这样的话题。

“聊这些做什么？好像没什么意义。对了，你是哪的，看你的装扮好像不是附近的人的吧。”

他抿嘴笑了笑，说道：“你相信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吗？我想你也许不会相信。”

我也笑了出来，回答着：“相信啊，那你是哪个世界的？你不会是外星人吧，呵呵”我为自己的猜测而感到莫名的好笑。

“无论你是否相信，至少，在这会，你暂且相信吧。我确实是外星人，我的家就在那。”说完他抬起右手指向太阳。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姿势我差点没笑的喷出来。

“不是吧，你的家在太阳里面？那里面能住人？恐怕早被烤糊了吧”

他放下手臂，继续说着。

“你们人类其实很可怜，我观察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我终于知道我错了，我以为你们不能总这样被圈养着，可是，事实并不如此。你们的生活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糟践，什么叫做浪费。可是我也只能看着了。我无能为力。”他说完稍稍低了低头。

我决定就配合他的话语进行下去，因为我发现这样也蛮有趣。或许他是个神经病，也或者他只是在寻开心。都无所谓，就当解闷了。

“可是我们人类很伟大啊，你看看现在的世界。楼房，电梯，汽车，飞机，电话，电脑，好多好多。而这些不也正是充实方便了我们的生活啊，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由我们人类创造出来的。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节省时间加快效率，如今就是讲究效率，你不能否认吧？”我想我的言辞应该不容易被驳倒的。

“效率？我懂你的意思。你是在说你们创造的这个世界很快捷，不会浪费时间。很方便。对么？”他看着我。

“对啊，你看看现在写信有电子邮件，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想去外地，以前可能得好几天，而现在坐飞机，几个小时甚至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想吃饭，可以马上去肯德基麦当劳或者别的快餐店，不用等待，直接就可以吃。多好。”

“方便，快捷，效率。那么得到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的生活，还是为了自己的寿命？”

“我们建造这么多的娱乐设施，生活也确实很丰富多彩啊。还有现在的医学越来越发达，好多以前的疑难杂症在这会已经不算什么大病了。这不是也间接的延长了我们的寿命了么？”我突然感到有些像是在进行一场辩论赛，我想我会赢的。

“也许这些只是片面的。而我不曾这样感觉。建造那么多的娱乐设施真的可以让生活丰富多彩么？每天早晨我站在公交站牌或者地铁站口的时候，我都无法理解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那么匆忙，那么亢奋。有着急吃早点的，有临时补妆的，有一本正经看文件的。而做这些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应该是为了生活吧，可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想想还是听他说吧。

“你应该要告诉我，你们做这些是为了生活吧。我发现人类的思想里面总是有一种潜在的意识，那就是比较。贫穷的在比富有的，孤独的在比风流的，长相一般的在比漂亮多情的，木若呆鸡的在比自以为是的。所以你们就开始学会了竞争，那么，你们竞争的目的是什么？是物质生活，竞争的本钱又是什么？是你们最最珍贵的时间和生命。你们将幸福总是与别人相比较，却不知道自己为此失去的生活本身就是你所羡慕的。”

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些谁都清楚。但是这个社会处处充斥着竞争，所以我们得适应这个社会，而不能固执的守候在某一个角落，那样，终归是要被社会所淘汰的。

“你知道你们本来能活多少年么？是170年，可是你们的平均寿命到底有多少。方便快捷的食品，没日没夜的工作，严重污染的空气，颠倒黑白的生活。其实你们，尤其是在大城市的年轻人，内心几乎都是扭曲的。我想，如果给他们一个不受法律管制而随意杀人的地方，他们会毫无顾忌的厮杀对方的。我也有去过你们所谓的酒吧之类的场所，看着那些可怜的年轻人靠着酒精的刺激去疯狂的扭动身体，摇头摆尾。甚至不知羞耻的寻找性的刺激。我的心有多疼。这些可怜的孩子，天亮后又得收拾的整整齐齐去工作，也许是为了生活，也许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去加班，去熬夜，去忘记自尊，去放肆身体。也许你们也有目的，想要生活的更幸福，想要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可身体与心智已经被摧残了，即使有了再多的物质，又能将生活提高多少呢？”

“可社会就是这样，人人必须适应。”我一时也只能说这么多。

“女人的外表，男人的腰包。这是否就是你们所要追求的东西。一笑倾城也许只适用于古时了。哦，房子。这是你们人类近些年最热衷也最期盼的东西。我实在搞不明白，就为了一个水泥作的盒子，有那种必要吗？你们都是地球上的一份子，应该拥有地球上的一片土地。可是事实却是你们卖掉原本最珍贵的土地，去追求架空的生活。或者说，其实太多的人们根本没有拥有他所应该拥有的东西。高楼大厦，这是很多人的目标和梦想。可实际上最穷其实是这些人。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拥有地球上一寸土地。”

“好了，好了。其实聊这些根本没什么意义。对么？”而事实上好像确实没什么意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太阳。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聊点别的吧。

“你说你是从太阳上来的。那你们怎么生活。不可能成天这么烤着吧？表面温度6000℃，你们怎么能受得了。”当然，我并不是相信这些。而是想听听他会怎么编下去。反正也快到家了。就当娱乐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抿嘴轻笑了一下。说着：“其实你不相信我。对么？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我们星球，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太阳。表面的温度是使任何生物都无法存活的，我们是生活在太阳的中心。在你们看来中心温度应该更高。这是错的。事实是中心的温度要比你们地球还要寒冷。”

我有所不解。“不可能啊。太阳的核能离子只可能向外释放。也就是说，它的中心温度只可能比外围高。这样，才符合氢氦聚变的原理。怎么可能中心温度要低。除非……”

“是的。除非在氢氦离子层与大气层中间有一道隔膜，阻碍了热量的内伸。”

“不可能吧。那这层隔膜也太耐热了。还得禁得住聚变爆炸的冲击力。”

“没有不可能的事，记得，在这个世界甚至整个宇宙都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所有人嘴里的不可能只是一种自卑的表现，这也是人类精神走向衰退的原因。你们已经变得不再相信自己，其实是不相信世界。存在不等于价值，而在于实现。每个人出生都有一条自己的线，可是走在中间的时候却又不由自主的重叠到别人的线。或许这是种规则，因为对与错是掌握在大部分人手中。即使自己曾经如此的坚信，也无法将这种坚信保持到最后。”他又开始沉重的话题。

“呵，怎么又说这些东西了。不过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这总是事实吧。而最后只是选择的更为现实的路而已。现实的东西就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就是在过着现实的生活。你不可能永远活在幻想当中，那样你总也长不大，也无法在这个社会生存。逆流而上，终究会遍体鳞伤的。”莫名其妙的一种烦躁堵在胸口中间。突然很后悔这样的谈话，或者，有些气恼了。

“那你告诉我。如果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可以让你拥有无限的财富与金钱，但是一生都不会有人真心爱你，无奢求的待在你身边。要么有一个你最爱也最爱你的人，你们永远在一起。但是你得用苦力去赚钱养活这个家。你选择哪个？”他依旧微笑着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你说的这种生活是固定的吗？有没有中途的改变。好比说我选择第二个，但是我努力赚钱，在以后也变得很有钱了。”我问他。

“是固定的生活模式。一辈子的。”“哦，我想……也许是第二种吧。”事实而论，我有说第一种的冲动，可是嘴里想说第一种，说出去的却是第二种。很奇怪。

“只是个选择。没什么的。人类的本性就是幻想。幻想没有性别贫富之分，幻想也不应该因为什么而被扼杀。你们所说的现实我也很清楚，几乎就与一个东西有关，那就是金钱。换句话说，钱是一种纸币。如果粪便也可以用于交易的话，那我想，你们现在也就是在为粪便而战。永远要知道，你们是为什么而活着，贫富是永远也不可能被消除。而这是否就意味着你们的价值一生也抵不过别人了。那还活着做什么，世界有那些有钱人就够了。如果底层的人不在了，他们也就成为底层了。所以，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不要去跟任何人做比较。我曾无数次从离子探测仪上看到人类出生的瞬间。每一次我和我的朋友都极度的震撼。每一次都是。因为这是一个生命的诞生，在我们看来。你们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哪两个人类的思维与思想是一模一样的，相貌可以有所相似。但思想是区别你们唯一的最好的方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看着太阳。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只有不多的一小块嫣红还依恋在山脚不愿离去。

“不要去模仿别人。模仿久了就会变得麻木。别人的目标并不能代表你的理想。你们的寿命不是无限的，地球也不会记得你的存在，在自己有意识的时间里自己就是最珍贵的。你们不是有一种神物叫做凤凰吗。每一个人都是凤凰，凤凰何必需要山鸡的欣赏。现实是你们现在最流行的词语与生活方式，可现实适合很小的一部分人，而最重要的生活还是属于你们，幻想并不等于幼稚。干净的心脏与心灵就是装满了各种幻想，实现自己内心里面想要实现的。而不要去寻求别人的轨迹。每一个人在地球几十亿年之中只能存在不到一百年。如果在这少的可怜的生命中一味的羡慕别人，追寻别人。那，就真的可惜了。就如我以前说过的话‘人在尊贵中，而不醒悟，就如死亡的畜类一样’你们会明白的。”

我听完他的话本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却总有一种东西堵着胸口，让我无法再言语。

他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

“该走了。”他看着我。

“嗯，还得回家。你呢？”我看着他。

“和你一样，回家。这是我最开心的事情。”他说着也笑了起来。笑的很温馨。

“嗯，是很开心的事。我也是。”

对于他的消失我不知道该去怎么表述。我走在前面，往后看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影子。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他是什么外星人。也许是个精神病院的患者，也许是个在现实中很失败的普通人。谁知道呢？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