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狼
一只狼的自述,也可以引申到现代社会人的无奈。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只能涉足远行,生存的艰难还有责任的重担,以及外来的险恶。面对这些种种,必须有百倍的精力和能力,但有些意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推荐共赏。
风越吹越紧。雪越下越大。
寒气已穿透我的皮毛,试图要将我的血液凝固。
我的血液无法凝固。
只因,我的血液里沉淀着太多的仇恨。
“你认为这就是不公吗?”
坐在高背椅上的虎王问我。
“那么你看怎么做才是公正?”
虎王边说边撕咬着鹿腿。
“起码所分的骨头上总该有点肉吧!”
此时,我很恨自己。恨自己的肚子。自己不争气的肚子。面对香喷喷的鹿腿,它抗议的咕噜声越发的响亮。
这咕噜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虎王坐得太高。
“谁没有分到肉?”虎王问。
“都分到了,大王!”狐狸递上一个本子。
“那又能说明什么?”我问狐狸。
“它说明该得到的都在得到。”狐狸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只想说没有得到一丁点肉的。比如野猪。”
“是吗?我得好好找找。”
狐狸哗哗地翻着本子。
“野猪分得鹿肉三斤,羊肉五斤,野兔两个。”
狐狸把本子摊在我的面前。
我挡了回去。
“这只是个幌子。”
“什么叫幌子?这叫制度。大家都要遵守的制度!豪狼,这个你总要该懂吧?”
虎王擦着他那油腻腻的下巴。
“可野猪并未得到纸上所说的那些。”
我看着虎王。
“你过来!”
虎王喊野猪。
我看见野猪这时走路的腿并不怎么顺当。
“你有没有得到所分到的食物?”
虎王剔着牙。
“回大王,我都得到了。”
野猪的脑袋在虎王面前始终低垂着。很不像他平日里的几多不满与嘴上的志向的高昂。
“这就是了。我做事向来公正。”
虎王站起来。他扫了我一眼。他大步走了。
“是的,是的。”
狐狸和野猪都在附和。
“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我知道,你很饿。”
我直视着野猪。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野猪再次低下头。
“难道只为简单的活着都没有办法吗?”
这是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我没有再看他。
我决定离开。离开我熟悉的,洒下汗水与血水的地方。
“人各有志。这里的草原太小,经不起你的驰骋。你不一直向往自由吗?我给你这个自由。”
虎王把他肥胖的身体靠在椅子上。
没有人送行。
没有人为我送行。
我也不希望有人为我送行。
我一直向前走。我不会回头。我已经厌倦了自己曾经的一切。
有匹狼站在我要经过的路上。
我认识她。
我停下来。
我看着她。
“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点头。
“能带上我吗?”她说。
我的心震了一下。
“我已不能比当初了。我是在流浪。”
“你喜欢过我吗?”她问。
“我一直在心里爱着你。虽然没有告诉你。”
“现在还爱吗?”她直盯着我。
“爱。”我说。
我没有说谎。
“我们一起走,好吗?”
我有种想哭的冲动。我向她走过去。她温顺地靠了过来。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
可我们的心情都非常的好。
在不知方向的原野上,有两只狼并肩而行。
以后的整个夏天和秋天,日子都是平淡的。平淡得像草叶上的露珠,却在阳光之下闪耀着它的光彩。也像我和她的快乐。
有一天,她对我说,“你要做爸爸了。”
我高兴得一夜没合眼。
我以后一直一个人捕猎。我得娇惯着她。我是她的唯一。她也是我的唯一。在这一点上,我很自私。也要求她为我保留这个自私。
我看到她眼中流出的幸福。
我真的做爸爸了。
一双儿女用他们小舌头舔我的鼻子。我用头轻轻擦抹他们毛毛茸茸的小身体。
“当爸爸好吗?”她踢踢我的屁股。这是我们亲昵时的表现。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已经乐得合不上嘴。
我一直在寻找我的自由。其实,我的自由就是我的快乐与幸福,我家人的快乐与幸福。有自私,但实际。起码,我们在吃肉,而不是骨头。
今天,我终于得到了。
我不停地寻食,捕食。
我感觉不到什么劳累。只因我快乐,只因我的责任。
这个冬天要比以往来得都要早。
我是在黄昏的时候回来的。捕食越发的艰难。孩子还小。我想象着以后我们全家去围捕猎物的情景。
我们的小窝里没有传出任何声息。
这是不同寻常的。
难道他们也去捕猎了?
我闻到一种很生疏的气息。
我一路跟过去。
穿过原野,我见到一个个方形的窝,冒着炊烟的窝。
生疏的气息变得浓烈。
同时,我也看见了她。她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岗上。
她也看见了我。她向我奔来。
“怎么啦?我们的孩子呢?”
“别问了,我们回家吧。”
我已意识到了什么。我向那片炊烟冲去。
她向我扑过来。扑得是那样迅猛,仿佛我是她的猎物。
她死死咬住我的耳朵。
她把我带回家。
我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上还流着血。
她病了。病在伤上,更病在心里。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们的孩子。
我要去夺回我们的孩子。她告诉我,那些抓走孩子的叫人,是一种极为凶残的动物。你去,只能是去送死。
为了她,我不能死。这是我的无奈。我是孩子们的爸爸,更是她的依靠。她唯一的依靠。
我想孩子。我知道她更想。
这是煎熬。龊骨的煎熬。
那天,冷得出奇。
在冰雪的荒野里,我一无所获。但我必须要有所获得,只为病中瘦骨嶙峋的她。
我已不知不觉接近那些所谓人的炊烟。他们是我的痛,挥之不去的又无可奈何的痛。
我掉转身。有几滴眼泪落在雪里。
“你能帮我找到我的妈妈吗?”一只小羊羔从灌木丛中探出头。
“我很怕。”他说。
我的眼睛一亮。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我知道你能把我带回去。”
“是啊,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我回头看一眼远处的炊烟。
当我咬断他喉咙的时候,不知道这是生存的本能,还是生存的罪恶。
她问我,你吃过了吗?
我说,我吃过了。
其实,这几天来我什么也没吃。我不会告诉她,永远也不会。
鹿肉的香味是极具诱惑力的。特别是在饥饿的时候。
六七只犲狗在争夺一只麋鹿。
我深深呼一口气。我向那只死去的麋鹿靠近。
愿望终归是愿望。要想实现,你得去拼争。
当我把那只麋鹿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感到自己要死了。我只看到一路的血,麋鹿的,犲狗的,还有我的。
她听见我的声息。她挣扎着走出来。
我看见了她。我倒了下去。
恍惚中,我看到满山的野花,野兔,天上的云,我的孩子,我的她在向我笑。一块块香喷喷的肉落下来,落进我的嘴里。一会儿,一块黑布又落下来,一切又陷入黑暗。
几片雪花打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这已过了多久。
我看见有半只野兔在我的嘴边。她也伏在我的身边。
我叫她,她不回应。
我碰碰她。她的身体早已僵硬。
她死了。是饿死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维系我的生命的。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她死了。饿死的。致死还为我留着活命的吃食。
我没有流泪。我已不需要眼泪。
我用爪子在冻土里挖个坑。鲜亮的血,在我的爪子里流出来,我已不知什么叫做痛。
我看一眼那个小土包,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她留给我的那半只野兔吃个精光。
此时,我已看到那片屋舍,还有屋舍上的炊烟。
它曾经是我的无奈。但现在它已不是我的无奈。
最先发现我的是几个孩子。
他们惊呼着向那片炊烟跑去。
我是能够扑捉他们其中一个的。
我还有这个自信。
但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几声枪响,从炊烟中传来。
我看见一群人向我扑过来。
我嚎叫着向他们扑去。我要咬断他们的喉咙。这是我最终的恨。
又是一声枪响。我感到身体的灼热。
我挣扎着站起来。
还是一声枪响。
我只看见血。自己的血。
“知道今儿天冷,给咱送狼肉来了!”
那个用枪打我的人说。
“爹,我也要吃狼肉。”
“叫你娘烧水。”
“可惜打穿几个洞,不能买上好价钱。”
“狼肉也是好的。”
“真是只傻狼,往枪口上撞!”
这是我在这个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雪停了吗?
我已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