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弱者们忍无可忍

一叶真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11 14:5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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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工作中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情,还有更多的裙带关系的人们进入到单位中。出于保住自己的工作,明哲保身的主人公周璇又纠结在老板和工人之间,既要不和老板发生矛盾又要和工人们打好关系。工作中这也是一门学问,问好作者!

瘦弱不堪的四川小包工头小何已经爬在坚硬的沙石地上不能动了,翟老板仍没有要放手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还要扑上去。小何的妻川桔丢下怀中不到两岁的小男孩,用她的躯体挡住丈夫,质问老板说:“有事说事,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要打就先打我吧。”

我极力装出很平静的样子看着这一幕,心想老板再是日懒,总不至于打象川桔这样柔弱的女人吧。假若真要那样,我想我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至少是要阻止一下的,我也知道老板也是有点趁了我的狗势才会有如此的张狂,不然凭他怎么敢动手打人呢?

老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棍子。我看了他一眼,在他的默许下我动手和川桔把小何搀进他们的屋里,默默地帮着她料理了一阵后,又默默地退了出来,硬着耳朵听老板絮絮叨叨的咒骂:“真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活干成那样还要钱…”

05年年初,我的朋友(他是一直这样认为的)开了一家私营煤矿,要我去做他的生产矿长。我起初不肯,是鉴于他的为人不太地道。可是经不起他的再三恳求,又不远千里的驱车来请,我只得硬着头皮随他走马上任了。到矿后,我发现资源的确很可观,但是巷道打的屈里拐弯,因此阻碍生产的最大因素就是运输环节,我建议回过头来重修巷道,老板于是授权我全权处理,起初我曾问到过维修费用的问题,老板也答应了他自己会出的,不用小包工头小何掏腰包,可当活干完后,老板拒不认帐,工人们又跟小何要工资,加上各种材料费,小何不但未赚分文,还被算倒欠五千多!小何要钱不着,反挨一顿痛打。

在茫茫的贺兰山深处,当时的法律是很难触及到每个沟沟坎坎的,于是暴力手段就成了解决问题的最直接且是最有效的方式,打死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我们也司空见惯了。

看着可怜的小何川桔以及尚在吃奶的孩子,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觉得他们的不幸是我导致的,如果当初我不曾建议过维修巷道,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同时我又痛恨自己的懦弱,如果我能劝阻一下,小何也许不会被打成这样。以后的几日,小何一直在家将息养伤不曾露面,一个星期后,川桔忽然抱着孩子来说:“叶矿长,我们明天要出去找活了,小何叫你去喝酒。”小何的伤已经大好了,我说起维修巷道一事,再三表示了我的歉意,小何坚执说不怪我,川桔端上菜来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只是做了你的本职工作,要怪就怪老板太黑了,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人。”我更加内疚,只是默默的喝酒……

第二日,川桔早早地来到我的房间里,换了一身新衣,上身是一件米黄色的夹克衫,配一件牛仔裤,并且扑了淡淡的妆。手里端了一盆养植物,枝枝蔓蔓碧绿的可爱,我有些发窘地问她:“这是什么?”“是红豆,”她回答说:“我们要出去几天,你替我养着它,我知道你能养好的。记着浇水。”

她说这句话时深地看了我一眼,这种细微的信任使我很感动。

川桔是一个顶多只有二十一二岁的四川女人,鹌鹑一样纤细而轻盈,美丽的很纯净。她的脚步似乎从来不曾踏进过灰尘里,象是一瓣飘动的花。在这到处都是煤黑的石头山上,唯独只有她象是来自天国的天使,显得一尘不染,成了这寸草如金的地方上一线最靓丽的风景。

我很有些不舍地问:“还回来吗?”“回来的,”她回答说:“东西我们都不带走,另外,我们带来的工人暂时都跟你干着,他们跟我们也没挣上钱,麻烦你要费心照看了,等我们找到好活时再带他们走。”

“嗯!”我用了这极简短的一个字掩饰了我内心中极为复杂的情绪。

我送他们走时忽然想起了她的那株红豆以及一首诗: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在我的精心管理下,矿业呈一番中兴的繁荣景象,巷道中已铺上了钢轨,乌黑的煤从井下源源不断地运上来,哗哗地堆满了倒头,钞票大把大把地装进了老板的口袋,他一般不住矿上,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来从会计那儿拿一回钱用以挥霍,工人们的工资依然拖欠很多,情绪很不满,全凭我极力担保,答应一定帮他们要回工资,因此好歹还算没有罢工。

我的心里总是一直空落落的,常常对着那株红豆发呆,它长得越发翠绿了!

大约一个礼拜后,小何夫妻又回来了。川桔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红豆。

“红豆长势很好,你拿回去吧。”我装做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你不喜欢吗?”她孩子般纯真地望着我说。

“喜欢,可是我以为你要拿回去呢。”我嘟嘟咙咙地说。

“喜欢你就留下呗,我看你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挺寂寞的,就专门栽了一株给你的。”川桔真诚地说。

这种细微的关怀怎么不能叫人感动呢?

过两天,小何很难为情地来跟我借钱,说他想出去继续找活没有路费,况且川桔和孩子他带不住要暂时住矿上,连生活费也没有。

我很爽快地就借给他们了。

小何临走时又托我一件事,说是会计翟现民一直对川桔心怀不轨,竟管有工人们盯着,可他跟本不怕他们,能够镇住他的就只有我了,毕竟是一矿之长嘛。

翟现民是老板的堂弟,是矿会计,也是老板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老板怕我和工人们走得太近会出问题)。他的权势在矿上是属于皇亲御弟的实力派,工人们轻易不敢得罪他,他也就常常恃强凌弱,是属于那种心眼儿忒坏的一种人。

然而他也不敢轻易开罪于我,他知道自己竖敌太多而又势单力簿。我出于为大局着想,禁令工人们和他发生正面冲突,所以某种程度上又是他的保护伞。尽管如此,还是有两个工人趁我出差不在时,将他用钢钎凑了个半死,我回来时他哭天抹泪地告状,我只得将两个肇事者挥泪开除了。

小何走后,川桔自然常要受到现民的骚扰,每逢这时,她就会拔响我的手机,无论多忙,我都会急时赶到,因此现民也没得逞过。

我如果不是很忙的话,就会在她那儿坐很长时间,帮她看着孩子,而她则忙着给我做饭吃。

每逢这时,我常常会陶醉在一种奇异的幸福感里而不能自拔。

说实在的,我爱慕每一个精致而美丽的女人,但我更多的则是真心地欣赏她们,尊重她们,而不是那种轻易让自己掉入欲望深渊的低级趣味者。

因此朋友们说我是色而不贪的柏拉图主义者。对于情和欲,我更珍惜每一份真诚而美好的感情。

其实也不全是这样,假如当某种感情上升到必得以性的途径才能表达时,我当然也不会拒绝自己或者别人,这是我要坦白的一点。

我认为只有这样,我们才一方面不失做为人的高级本色,另一方面也不会辜负我们的生命本能,这也许才是灵与肉的统一。

当然,我和川桔并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这只是题外话。这其中的缘因大多来自我的内心障碍,我认为他们已经很不幸了,而且这种不幸还基本上是我导致的。

当然,川桔也不是个随便的女人,这也正是她最美好的地方。

川桔的菜做的很好,我就是从那时迷上川菜的,并且对四川人有了一种深厚的感情。

做为宁夏人,我喜欢生吃诸如大蒜、洋葱或青辣椒等东西,她起初对此表现出极大的不解。我说我喜欢听这种咀嚼生命的清脆声音,她戏谑说我根本没有进化。到后来,她也学会了生吃,并且说她终于学会了生吃大蒜。

当然,食品也大多是我带过来的,我知道我借给他们的那点钱经不起花销,而老板给我准备了很充足且上好的油肉蛋菜,我就借口搭伙拿过去,这也极大的减轻了她们母子的生活负担。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但平静的表象往往是酝酿新事件的表象。

有次我从宿社出来,恰见绞车工蹲在绞车房后大解,而推矿车的工人将矿车推下井去,我心说坏了,一定没人拉刹把,这回会出大事的。我迅速奔上煤台去,果见钢丝绳乱麻一样堆在井口,绞车工已吓得面色如土,不知所措。

我大怒,抬起脚就向他踹去,他于是象球一样骨碌碌顺煤堆滚下去,到地面时翻身爬起来就跑,我即跳下煤台追去。他穿过公路,向对面的贺兰山深处逃去。

这个绞车工在当时也许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应该还没到法定公民年龄,我起初追赶他的确想揍一顿出气,再说万一井下死了人,若又让肇事者跑了,我恐怕就得蹲大狱了。

后来,我累得实在追不动了,而这小子还不停下来,天也渐渐地黑了,此时我更不敢舍,贺兰山无人的深处,多的是狼虫虎豹,万一这小子让狼做了晚餐,我恐怕还要抵命呢!可估计这小子还是怕我打而不敢停下来。此时拉开的距离又远,喊话是听不见的,我只是从心里说:小祖宗,再也不想打你了,快停下来吧。

我发现后面翟现民也追了上来,这样就转移了逃者的视线,我于是抄近道截住了他,他大约也跑不动了,蹲在一孔山水洞里象一只惊恐的猴子索索发抖。

现民又想打,被我制止了,可是他强迫绞车工脱下黄胶鞋,用鞋带将他的两只手拇指捆在一起,然后又用剩下的带头把一双鞋吊在他的手上,说是这样万无一失,他肯定跑不了的。我很惊讶地看完他做完这一切,这真是个坏心眼的天才,此种人一旦得势,别人是万万不能活的。

我说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要他放开他,让他穿上鞋子,可他怎么都不答应,为此我们争执了好几次,当然老板授于他惩法工人的权力比我更大。我无法,就强忍了怒火任由他去了,一会儿,绞车工瘦弱的脚板在崎岖的山石路上就磨出了血,一路斑斑驳驳地直到矿上。

到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现民拿一条铁链将绞车工锁在了阴暗潮湿的水房里了,我也顾不了许多,就直奔井下去,幸好事故不太严重,矿车在第一道石门被挡住了,变形得很历害。看来最严重的问题就是维修和由此引起的误工,那时矿业基本上达到了日进斗金的效益,误工的责任确实担当不起。

我大约十一点时从井下上来,发现房子里等着很多人,全是一些年龄较大的四川老乡,川桔也抱着孩子坐到凳子上,他们要我帮忙放掉绞车工,不然等老板回来那孩子就没命了,至于维修,他们会全体抢修,不需记工。我心知这事不很好办,因为在惩法工人方面现民基本上是大权独揽的,但不好办也得办。

现民起初不肯答应,我于是恐吓他说,假如他这次不给我面子,我将会使他在这个矿上无立足之地,他也深知其中历害,最后终于答应放掉绞车工并保密不让老板知道,但工资他是不敢发的,须得老板首肯。巷道很快被修复好了,这件事也算平息了下来,金钱从井下又源源不断地挖出来,可是工人们最大的心病仍是工资问题,也是我的最头痛的难题。老板几乎不出面,表面上好象把财政大权交给了现民,我问现民要他又推委说须得老板发话。交涉了几次都不成功,我觉得工人们都快要对我失去耐心了。

其间小何曾回来过一次,说他还是没有着落。我要他回来再干,至于工资我会尽全力负责的,但被他婉言谢绝了,过两日他又出去了。

在小何走后大约四五天,我在井下忽然收到一封贴在矿车上的短信(下井我们是不能用手机的,一则怕于引爆瓦斯,再说也没有信号,在未装有线电话的情况下就只能用这种方式互传信息)。

信的内容很简短:现民耍酒疯欺负川桔,叶矿速上井!我即刻感到血液倒冲,迅速奔上井去~川桔已被撕扯的衣不遮体,不忍去看。我对现民怒吼一声:“住手!”熟料他非但未停下来,反倒转过头来对我说:“这妞儿美叶矿,也该让我沾沾手啊,也得让我沾沾手,不能叫你一人独占了,要不我们俩一起来玩!”

我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住那厮的头发就往石墙上狠撞,没几下就血流如注,委蘼倒地了。我丢下他,从地上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对正在哭泣的川桔说:“不要哭了吧,快去换了衣服再说!”话没说完,我忽感到有一把利器从后面砍向了我的脑袋,转头一看,原来是醒过来的现民正手抓一把菜刀,目露二道凶光地对着我,我大怒,反过去去抢菜刀。两个脑袋上流着血的男人为着一把菜刀跌打滚爬着,谁也不肯放手。假如当时我夺过菜刀来,就难保我今天是否还能在网上写文章了。

就在这时,川桔对我哭喊道:“叶矿,你能不能不打了,流血太多你会晕过去的,再说我们几十口人还等着靠你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为一矿之长,责任重大,不能也象马鸿逵的土匪一样逞勇斗狠。

我遂停了下来,川桔喊来几个工人分别将我和现民的头用衣服裹了送往医院。我的刀口在靠近左太阳血一厘米的地方,拒医生说附近有一条致命的动脉,幸好没有砍着,否则就性命不保了,一共缝了十二针。

打了一针点滴后,我就趁川桔和医生不在时逃离了医院,我记挂着跟我出生入死的工人们,他们的安危;他们久悬的工资问题。

我想既然已到了这种白热化的地步,索性闹一次大动静解决好了。我到矿后下令拉响警铃,要所有的井下工都上来封锁井口和煤台,禁令买煤的车辆出入,我就不信你老板会不露面!

不过一个小时,老板就回来了,他气急败坏地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是冷冷地对他说:“我不想再做你欺压工人的帮凶了,我限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清掉工人们和小何的工资,否则我会在通知公安局后自行售煤!”

老板试着和我套交情,见不管用后就打电话叫来了一帮打手准备对付我,但我的身后已站满了黑鸦鸦愤怒的人群,各个山口里还不断涌来援助的劳工们。

最后,迫于巨大的压力,事情终于得到了园满的解决。

小何夫妻决定要回四川去了,临走时川桔送了我一把晶莹的红豆籽说:“叶矿,我们会用一生记住你的好!有空栽一株红豆,只要你看到绿色,就证明我们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