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求生

第二章

家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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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元宵节已过。杨老头回到厂里，一看吉本仁在修改稿子没理踩人，马上冷若冰霜的说道：“天不算太冷啦，你不能整个在这住啦。”“这房子，是你自己从家带来的？”吉本仁随即不慊的质问。因为杨老头把吃的用的什么东西都拉走，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所以他看不上杨头的庸俗、小人样，就不想再压抑自己。“那我在这十多年啦！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这住！那你只有找刘金柱，让他给你另安排！”杨老头立马拉开架势，怒冲的吵架似的大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吉本仁鄙视的甩给他一句，马上就撂下笔，去找刘金柱了。

先时，刘金柱让他搬到距家具厂有里把路远的汽修厂里一个已有两个木工刚住下的大房间里。床铺是自己拉去板子钉的。吃饭仍是那样吃，只是不太方便了。因为炉子是门卫的，那他只有跑来跑去的。其实，当初门卫并不同意让他趁火，无奈，他只有到旁边食堂里去买饭，而偏偏在原食堂里做饭的一直对他很好的四十来岁的李阿姨，虽然做了头，又换了新衣服人大变，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通过说话，李阿姨三言两句就让门卫痛痛快快的答应了。可他只待了二十多天，就搬回了原厂。原因是：二月初，突然一夜下了一场尺把深的鹅毛大雪。另外两个木工冻得夜里起来光烤火，而他仍在铺板上躺着。常言道：躁胜寒；静胜热。不同的心理变化，对环境的适应度是不同的。

第二天，两个木工就搬到原厂刚腾出来的一个大房间里，并生起了大炉火。过了两天，吉本仁还没搬，而刘金柱一大早推开房门，就大发雷霆：“你还干不干？！你不干你走！”言犹未了，吉本仁稍一惊慌，顾视一眼，立刻快速的说：“干干干，怎么不干呀？”“别人领活，你也不领活。别人都搬过去，你还不搬过去。这大冷的天，你还在这写写的——你简直是在玩命！你要干，你赶快搬过去和他们住在一起。那边又来几个木工，已经生起了大炉子。”“好好，我马上就搬过去。”吉本仁虽有不快，但也只能顺从。可他搬回去一个多月，就待不下去了。原因是：那时已经实行了身份证，而他从南方回来只照了相，没办出来身份证。现实，他身上只有村里开的证明信，那是不起多大作用的。

是日上午，派出所的两个民警突然去厂里查身份证时，其他木工都有，唯他当时没有。“你没身份证，就要罚款！”“罚款，没钱！”吉本仁很干脆的说罢，就同四十来岁的胖民警对视了。不几秒钟，一旁的四十来岁的很精干的张厂长就怵惕般的低声说：“他确实没钱：他一直在写小说，他就没做出多少活。”“他没钱——罚你！”胖民警即刻转向他，斩钉截铁般的说。“他去年都在这里。”张振华很难为情的申辩。“不管你怎么说，你留他你就得接受罚款！”“罚多少？”“罚五十！”“那你罚吧。”不两分钟，胖民警撕下票据收好钱，就盯向早已坐下又旁若无人般誊写的吉本仁，恶狠狠地说道：“去去去，快滚蛋！北京根本不是你这样的人待的地方！我限你三天时间，你必须离开这里！如果下次我再见到你在这里，我就会把你铐走！听见没有？”民警看他不理睬的态度，又诘问一句，才扬长而去。“听见啦。”吉本仁稳重的瞟一眼，生冷的吱一声，仍再写他的。“你赶快走吧，你别再给我们厂里添麻烦啦。”张振华待民警一离去，马上就盯向他，怵惕的谨慎的低声劝说。“张厂长！——”吉本仁蓦地站起，扫视一下众木工，就盯向他，意气昂扬，十分自信的说，“我还有一点，请你再给我三天时间就誊完了！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行！我相信你说的，那你就赶快誊吧。”张振华随即精神振奋，坚定有力的说了，就大步同一些木工走了出去。

张振华之所以相信他，是因为他们早已交谈过一次。那是在他刚搬回厂里不多天的一个晚上，十来个人几乎所有木工都在铺板上坐着有打牌有吹牛的闲玩，而刚喝了不少酒，穿着白衬衫、系着花领带的张振华突然大步走进来，说声“大家好，都吸烟”，就慌的给大伙散烟。同时，又要求大家以后不要白浪费电，要到车间里加会班。“哦，这吸厂长的好烟啦。张厂长好，张厂长好。是是，今天就玩一次，以后肯定要加班。”一些木工嘻嘻哈哈的说笑着，都接住了烟。最后，张振华转向最外边靠窗户在写字的他，亲切的说道：“兄弟，请吸支孬烟。”“不会吸。”吉本仁目不斜视，冷静的吱一声。“真不会吸？”“真不会吸。”“兄弟，请你到我那坐一会。”“我没时间。”“兄弟，我就占你一会时间，你怎么也得给我个面子。”张振华激动的说着，忽地就把他抱了起来。一些木工嘻嘻哈哈的又笑开了。“好吧。吉本仁无奈，只好随他而去。

“兄弟，你写小说的精神是真好！我真佩服！可是，你做活做的太慢啦！”张振华搂住他一到院里不几步，就又褒奖又埋怨的说。“我把这些誊完，以后会做快的。”吉本仁左瞟一眼，宽心的说。“行，我相信你说的。”此前他们照过几次面，都没说过什么话，好像张振华穿件毛呢大衣很邋遢。

一会儿，二人沿着铁楼梯上了楼，张振华一打开门，把他让到里边小沙发上坐下，就慌的去另一边拉开大柜门，给他拿饮料喝。“我不喜欢喝凉的。”吉本仁依然冷静的委婉拒绝。“你不喜欢喝，我自己喝吧，我刚喝过酒，太渴啦。”张振华无奈的自我解脱的说着，砰的一下，就把听盖扣拉开了。随即插进管子，猛吸了一阵子。而后缓缓气，就语重心长的告诫道：“兄弟，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你写小说的精神是好，可你别写成毒草了啊？！”“不会！”吉本仁立刻冷静理智的申辩，“我知道我一没反党，二没反社会主义，我没涉及政治，也没涉黄，只是谈论生活方面对人有益的事。”“噢——那不是毒草，就是香花！兄弟，我代表厂里支持你！”张振华待他一言毕，随即精神振奋的说。而后，就到外边小沙发上坐下来，论说：“兄弟，我是大学毕业，是搞经济的，可我对写作方面的事也懂得一些，我虽懂，但我成不了作家，而你能。”

“我也不一定能。”吉本仁随即谦逊的说。“不！——”张振华立马否定，振振有词的论说，“就凭你的精神是可以的，但要持之以恒。问题是：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前进的道路上往往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挫折和打击。一个人要是经不起失败而一蹶不振，那他永远不会成功。要能无数次的跌倒爬起，朝着既定目标勇往直前，最后拿出辉煌的成就，还得世人认可，那才算一名成功者。可这样伟大的成就，是需要长时间，是不怕苦生活，甚至甘愿过苦日子！可我吃不得这样的苦，所以我不能成为一个作家。像现在有的富家子弟，生活优裕，坐在窗明几净的室内写作，有的都写几十部，甚至上百部，如果没有亲身感受生活，单凭自己的想象，那只能写科幻或杜撰什么的，但教益不大。也许能哗众取宠一时，但毕竟经不起世间的考验。像司马迁受那么大的耻辱，能够写出那样的名著，实属罕见！还有，像《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据说其生活也是非常清苦的。反正我也懂不多，今天我喝酒啦，就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兄弟，我浪费你的世间啦。”说到最后，就显得疲软了。

“没有没有，你的一番高论，使我受益匪浅。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要没有，我就走啦。”吉本仁依然冷静谦和的说。“没有没有，我没有什么话可说。”张振华仍激动的谦逊的说。“那好。谢谢你。我走啦。”吉本仁直率地说着就站起，朝外走去。“外面很黑，我给你拿手电筒照着点、。”张振华急促地说着，就慌忙去对面柜子里拿电筒。“不用不用。”吉本仁拒说着，很快就步入楼梯。“兄弟，你慢点，我不再送你啦。张站在楼梯口往下照着，亲切的说告。“好的好的。不送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