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求生
吉本仁的工作辗转着,吉本仁在工厂遇到了好心人,又遭逢了工厂的分裂。一个人的生计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着,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自己在工作的同时还要偷偷地看书写作,还有这别样的精神食粮。问好作者!
第二章
家具厂
3
是日下午,吉本仁正在车间里净着料,忽然一个穿着灰夹克的胖小伙跑进来,快乐的急速的说道:“小吉小吉,别干啦。快快快,会计借给你钱哩!再不买被子,就会冻死你啦!”说着,就拉住他往外跑。一到财务室,三四十岁的标致、精干的女会计就难为情的说开了:“听收音机里广播,今天夜里有寒流,气温一下子会零下到4~5℃。你在我们厂里做工,我们都得对你负责人。像你那没被子,一夜夜都是咋过的?”“就那样和衣而眠,多思考点问题就行啦。”吉本仁不待她再说下去,就思而不思的随嘴说道。言犹未了,李志海就快乐的说道:“小吉想事太多啦!”“一床被子不太好的要四十多块钱,我现在借给你五十块钱,这呗,你签个字吧。”会计没奈何的淡然一哂,低声说着,就把本子和园珠笔推到了他面前。“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啦。”吉本仁歉意的微笑着说着,几下子就把名字签上了。然后接过钱,就随李志海匆匆往外走去。
出离财务室左拐不几步,突然倚门而立的吕济众微笑道:“赶快去买床被子吧。”“好的,厂长。给你们都添麻烦啦。”吉本仁放慢脚步,看看他和外边龇牙咧嘴的固士勋,羞愧般的低声应和说。“没事没事,赶快去吧。”二人不约而同的友好催劝。言犹未了,站在小房门口的王老头突然高声大气的说道:“小吉,你看我们厂里对你多好吧!:你没钱,会计借给你钱!这李志海又开车带你去买被子,你再不好好干,你能对得起我们厂里吗?!
假如别的木工都像你一样天天看书,我们还靠谁拿工资?!”“我以后多干点,以后多干点。”吉本仁情知理亏,只好赔笑脸说着,张望一下。言犹未了,李志海已把吉普车从楼梯下巷道里倒出,打开车门望着他,快速催劝:“小吉,快快,快上车。”“好的。”吉本仁紧张的应句,就紧走几步上了车。尔时他虽然在厂里待了两个多月了,已结过九百来块钱,但除去一个月百十块钱的伙食费,和他又买了百十块钱的书,他把多数钱都寄回去了。而现实他盖的一个薄如白菜帮,分量二三斤,脏兮兮的二尺宽四尺长的小褥子,搭在身上四面吹风,实在御不了什么寒气。再说,他睡觉的地方是冲着门口的一摞门框上放的一扇门板,而门板上铺的是一张塑料布。
他夜里睡觉即使把毛衣毛裤都穿上,也难免辗转反侧。初时,他也感到忍受不了,有一夜就不睡了,而是干了一宿想白天睡,只是天明时,王老头一看见他出来,就远远的大声指责:“你小吉一个人浪费电,哐哐干了一宿!你不睡觉,别人还得睡觉哩!以后你不能再这样干啦!”可他刚睡下不大会,固士勋就掀开他蒙头的牛子褂,不悦的责问:“别人都上班,你为什么不上班?”“我夜里干了一夜,我得睡一会。”吉本仁望望他,亲切的低声回答。“以后你不能再那样干啦。”固士勋似乎嗔着的警告一句,就由他了。本来,以前吉本仁给开小车的那家做沙门时,人家说要送给他的是一个七八斤的大被子。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日傍晚,吉本仁将要走到那家门口时,偏巧那家的邻居在五金厂上班的大个子口吃(也让他做过窗扇)正在大门前路边废地上倚楝树闲玩,忽然看见他将要走过去,马上急切的说问:“哎哎,你这干啥去?”“我想上他家借床被子。”吉本仁瞟一眼,淡漠般的回复一句,又走动。“就就,就你别去啦!你听我说——他就一个儿子,刚刚,刚出车祸,正难过着哩!”口吃急速的劝告着,往前动动身子,“就就,就我给你找个算啦。”“……”“……”
以前,吉本仁给开车的那家做活时,人家每次拿的啤酒他说句不喝,而口吃马上毫不客气地说着“就就,就他不喝,我替他喝了算啦”,就自动开瓶。而轮到给他做活时,吃饭真是凑合了。因为他老婆不在家,他本人又上班,吃饭先时就交给了宅同院的老大娘。而九十来岁的干瘦、白净孤寡老太行动不大方便,做自己的饭都是勉强,而多做一个人的饭更不易。再说,她煮的挂面锅里必定要放腊肉,气味是馊臭馊臭的!吉本仁第一次也是唯一次刚吃一口面,马上就作呕!他强忍着没有呕出来。随即就去把肉块都挑给了老太。“你不喜欢吃肉呀?我就喜欢吃肉,一天吃不上肉心里就难受啦。”老太一看他挑肉丁,马上就乐不可支的说。“正好正好,我不吃,都给你。”吉本仁如释重负的说句,很快就把肉丁都挑给了她。而后向她要了两头蒜,剥了一把蒜瓣就着,强忍着才勉强把一碗面吃下去。傍晚,他一见口吃下班回来,就跟他说:“搭老太的伙太麻烦她啦。以后你不在家时,提前把馒头、咸菜给我买好就行了。”口吃没别的办法,只好依他而行。
回说。吉本仁买回被子不几天,一个厂就分裂成两个厂了。原因为何,他不太清楚。因为当天是星期天,他早去了书店看看,买两本回来已是傍晚了。王老头站在院里一看见他,马上就高声说问:“小吉,你一天都不在厂里,又上哪去啦?!又买书啦!厂已经分开啦,你看看你在哪边?”“嗯!——好好的厂,怎么分开啦?!”吉本仁到他跟前站下,很奇怪的诘问。“要捅刀子!”王老头昂昂头,粗声大气的回答。“因为啥?”“都想当官呀!”王老头一趄身一仰视,笑着大声回答。“这边厂里是谁?那边厂里是谁?我的东西都在哪,我还不清楚。”吉本仁随他笑笑,踌躇般的说。言犹未了,王老头就成竹在胸般的回答:“原来的两个厂长,和安徽、河北的木工,都到那边去啦。原来的会计、新任的副厂长,还有一个江苏的老木工,都在这边。现在这边木工少,你要是在这边,你就去办公室找副厂长给你安排一下。”“我不认识他。”“你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你见了,肯定会认识他,他原来就是车间里的木工,他叫刘金柱,高高的有点瘦有三十来岁。”“行吧。我先看看我的东西,再说。”吉本仁无可辩驳,只好先辞别他。
到了车间里,看看工具什么的原样没动,吉本仁只好踽踽而思的朝后院走去。
本来,一个厂都是大队的,即使分开,也仍是一个大队的,只是分包经营什么的。原来本地下料的、刷漆的、机修的、打杂的、做饭的等几十个人,也都各有所属分开了。两个院子大小差不多,也都堆了很多木料,只是后院要比前院少几间房子和办公室。尔时,已搭好的有棚子,也有新砖什么的在建房。
吉本仁过到后院,将要走进大里边的大宿舍(已改成大车间),而对面棚下在修理小车的李志海突然快乐的说道:“小吉,你又上哪去啦?——厂已经分开啦,他们把你的被子什么的都拿这小房里啦。”说着,就往前移移脚步。“唉。我只是到书店里看看。好好的,分开干什么?”吉本仁早应一声,就缓缓地到他面前,惋惜般的答问。“你就好看书!要好,还能会分开?——你不知道这里边的事情,早就矛盾啦。今天,固士勋(原来也是木工,自吉本仁进厂后,才不做木工。)跟那个木工,还有那个下料的,差一点不打起来。所以,只能分开啦。你看看,你要在哪边?”李志海责怪一句,就低低声告问。“我的工具在那边,还有东西没做完。再说,我还想开始写点东西,可这边人多挤在一起吵的也不好写。你看,你们对我那么好,我要是在那边吧,还真不好意思,还真感到对不起你们。”吉本仁看着他,非常为难的婉转的低声回答。“没事没事,这没什么,小吉!:你就是在那边,我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李志海待他一言毕,立刻敏锐的思考着,激动般的快速告慰。“对对,我们永远是朋友!”吉本仁随即诚挚的应和。接着张望一下,询问:“厂长他们都在这不在?”“早下班走啦。”“现在,也没法和他们说致谢、道别的话。”“没事没事,这里那么近,以后可以再来玩。”“行行,那好,你忙吧。我到房子里看看。”吉本仁告别他,就朝旁边小房里走去。
乍一推开虚掩的小门,通铺上几个守着热炉子有看书有打牌的人立刻盯向他,语无伦次的笑说:“哎,你回来啦。你一天不在厂里,就分开啦。差一点不打起来。我们不知道你的工具在哪,只是把你的被子什么的(他的包、餐具等在里边,是用一个铺板当桌子,与他们的床铺挨边)拿来啦,是李志海叫拿的。你看看,你想在哪边?”“我的工具在那边,还有东西没做完,我要说在那边吧,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哩。”吉本仁看看他们,搭讪般的说。“东西没做完,我们也有东西没做完,固士勋说照样结账。嗯!这有什么?谁想在哪边就在哪边。”几人早收敛笑容,沉闷般的论说。“那好吧,我还在那边吧。”吉本仁一硬心肠,就顺水推舟的说。而后稍一拾掇,拿上行李,说声“再见啦”,就与他们告别了。到了外边,吉本仁同慌忙揩揩两手油的李志海握握手,说声“再见”,亦告别了。
吉本仁不想在后院,怕未来影响写作是一回事,但还有另一种原因,那就是:固士勋从来就没给他多好的活,大多就是架子、椅子、凳子。其实,架子是很粗糙的活,根本不需要细做,而他头一开始不懂也没问,结果光得照人影,白浪费了很多时间。别人大多就是做柜子、桌子什么的,一个月都能结千把块钱。而他一个月只能结三四百或四五百块钱。当然,他做工细慢也是一种因素。有一天午休快上班时他仍在看书,固士勋走过去就不悦的说:“要上班啦,你还不动,你还干不干?”“怎么不干啊?——别人都还没去。”吉本仁张望一下,直率的反问而申辩。“别人一个月都结千把块钱,你就结那几百块钱——丢人不丢人?”“你给我点好活,我再做快点,不就行啦?”吉本仁笑笑,又要求的辩驳。“今天给你写字台,走吧。”“噢,写字台好啊!”一些人欢呼般的赞叹。其实,固士勋就给他一次五张写字台,几天做好才一百多块钱。后来,吉本仁留在原厂,刘金柱给他十套组合柜,一套就是四十块,一天就做一套了。而大板桌,一张就给三十五。只是最后小方凳,是真的不挣钱了。
回说。吉本仁把行李先放在车间里,就忍耐的思想着去见刘金柱。其实,此前他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过他。因为:一个大车间里,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几乎俩人从未说过话。当他朝办公室走去时,刘金柱也走出来似乎迎接一下。而此时的刘金柱并非昔日做木工时那种粗糙、生硬、毛愣的形象,而是穿双新皮鞋、着身新蓝中山装、歪戴一顶棕色无沿帽,又披一件新灰色毛领小大衣,且上衣兜上别着两只钢笔,像一名非规矩不正派的文化干部。当吉本仁走进他,叫了一声“刘厂长”,说请他安排一下时,刘金柱显得礼贤下士似的和悦道:“哦,你好。你还在这边厂里吧,欢迎欢迎。”随后,就让他找辆板车,把行李拉到最前面一排下料车间最里头的一间小房门口。哪儿独住着一个江苏南京的七十多岁身材矮壮的老木工。因他是“元老”,技术也好,所以有资格独处一间房。当刘金柱叫声“老杨”,说天冷啦,让他在你这住下时,他虽受了震惊很不悦意,但也很快把当成案板的靠山墙的硬板条钉的板床上的锅碗瓢盆白菜什么的都清理到他睡的席梦思床一边的空地上和柜子里及架子上。
吉本仁把行李拿到床上,就慌的去把刚才路过的另一头厕所跟前一堆垃圾上能在背面写字的大材料本子拣了一摞子,和能铺床用的大厚白纸拣了好几张,都抱了回去。继而在杨老头的劝说下,就去最后边的一排一间房或新厂的原食堂里拉白菜。可他拉着板车走不多远,想想不对劲,喃喃地说着“我怎么能和他一样啊?难道我在这边只是为了吃?
去你的吧”,竟忽地一下把板车甩了出去。“我已经拉两车啦,放不下啦,不再要啦。那边还有很多,用车子拉唉!”杨老头急匆匆地从一道墙间早扒开的一个大门口里出来一望见他,就喜不自胜的说。“我要两颗就行啦。”吉本仁平和的应一声,就去要了两颗。无论别人怎么劝说,他只拿走两颗大白菜。就那两颗白菜,他都吃了两个多月!也许有人会说吹牛皮,其实是真的。因为:现实是自己做饭,床边就是一个炉子,他把饭盒放在炉子盖板上加上热水,放点白菜帮或白菜叶,待烧开了下点挂面,就行了。同时,再炕上一个馒头,这就是一餐。
有时,他会把面条换成玉米糊糊。总之,先时做柜子、桌子时,他一天一块五毛钱就够了。而后来做小件凳子时,他一天伙食费才要七八毛钱。也许有人会不相信。可那时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北京还用粮票,一斤粮票才两毛多钱,一个馒头加二两粮票才一毛多钱,而一斤挂面一斤玉米面也只是几毛钱。每次吃二三两面,再加一点盐,又不要别的什么,所以他就花不多少钱。
他在做饭的同时,又不怎么耽误写作,所以他感到怡然自得。只是长此下去,他的体力不够了,所以干活也干不快也干不多。再第一次结账,是四百多。第二次结账,是一百多。第三次结账,是六十多块。此时,会计和出纳员就歇斯底里般的说话了:“吉本仁!:你这一个月才结六十七块钱!——你还活不活?!”“就这我也花不完。”吉本仁微笑着说。“我们一天五块钱都感到不够花的——你还能说花不完!你一天天都是咋吃的啊?”会计咄咄怪事的说问。“馒头、面条、玉米糊,清淡饮食,香甜可口。”“要像你这样吃法,我们都感到没法活。”“所以,你只有好好当会计。”“听说,你写小说写的很好,能不能先让我们看看?我们有人,可以帮你发表。”会计无奈的随他笑笑,夸赞的希冀的说告。言犹未了,吉本仁就谦逊的说:“谢谢你的夸奖。只是现在还没誊好,你们根本看不出啥名堂。以后会让你们笑话的。”
说起他写作,也不易。当初,他坐在床边小木筐上写不几行字,而已睡下的杨老头突然愠怒的说道:“你这样亮着灯,我可是睡不着!”“哦,那好吧,我到外面写。”吉本仁醒悟的说句,就到外面不多远的大棚下,又找来一把椅子,在许久不用的下料的架板上写作。即使是刮风下雨下雪,哪怕零下几度,他仍是那样一如既往的那样写作。其实,他身上都没穿棉衣,即使有一件小棉衣,他也要先裹住双腿。每晚写到十点多,他就要把炉灰倒倒,把火封好,才濯足而眠(他的脸盆、脚盆是用旧漆桶改的)。待睡了四五个小时,再到外面写上一阵。赶到天明时,就回房把炉灰倒出去。然后,就洗漱,做饭,写作。待写了一阵,吃了饭,就去车间工作。中午休息一两个小时,他仍是那样边做饭边写作。一个多月时间,他就写好了二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