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味
那些令人回味无穷又或多或少有点遗憾的岁月,啃噬时间又吸收养分,风化成人生立志的玫瑰路标。
我即将离开这美丽的校园,离别盛开的牡丹和玫瑰,告别祖国,告别父母,远涉重洋,到大西洋上那个著名的英伦三岛之国去会见我的朋友。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在充满异国情趣的泰晤士河的轮船上,我和我的同学、我的好朋友李振华握手言欢,一起畅谈祖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抒发振兴中华的豪情和壮志;我们还谈及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第一个喊出“振兴中华”的响亮口号,谈及他的兴中会,谈及他的伦敦蒙难记和他的壮志……
一
在重庆读初中时,我和一群高干子弟成天游荡在街头巷尾。我们奉一个年龄较大的人为“鲁智深”,我们则甘愿当他周围的“泼皮”,一起到影院剧场、车站码头捣蛋。我们从高干子弟的优越感出发,做了一些无法无天的事情。
在一条巷子里,我们见一个穷妹子长得相当标致,我们的头儿“花和尚”就与我们密谋,要侮辱她一回。“花和尚”那龟儿搞成一个蒙面人,持刀要“杀”那妹子,我们一伙“英雄”救下“美人”,每人在她乳头上摸上一摸。那妹子大喊“救命”,警察马上就来了!始作俑的“花和尚”还没过手瘾呢!他刚伸手要摸那妹子的乳头,却被警察抓住了。他龟儿自然被抓,关了十五天“拘留”,我们也被叫去,教育、警告、罚款……
老爸知道了这件事,老实不客气地狠狠揍了我一顿,打得我两腿无肉、浑身筛糠,连妈妈也不敢“保”我。拳头的滋味虽然尝过,但我并不知悔改。老爸每天忙于他的工作,不可能每天监押着我,一转眼,我又干起坏事来,只是惹祸惹得乖巧点罢了,“原则”是:警察不加干预的,我们就放心去做。
老爸把我揍了几顿,一来揍厌烦了,二来一看也并不是办法,那拳头不能触及我的灵魂,男儿有泪不轻弹,害怕只是“受刑”时。
于是,老爸一计不成,又施二计。
初中读完,实际上是混完,老爸对我说:“阿渝,你这个龟儿样(舍),升高中是空话,升重点高中更是做梦。”他当然知道我的老底。现在不兴推荐“红五类”上高中、工农兵入大学啦,四化要人才,教育要改革,过考,过硬,过筛子,想升学就得硬闯三关!我想,凭着老爸官大,什么高中、大学,全不在话下。我不以为然地同老爸较上了劲:
——老爸,我敢和你打赌。
——收起你“泼皮”那一套,你始终要耍赖、要赖账,我不和你搞那些怪名堂。
——不!我就敢“过五关,斩六将”!
——不要秧鸡死在田坎上,嘴壳子硬!考取重点高中,给你买一套三用机;考不取,由我发落。
考试前夕,我凭我超人的记忆力,将数理化公式全部背得溜溜熟(但实际上并不懂得),结果一分不多,一厘不少,刚刚上到录取线。
于是,我爸爸让我在一所高中试读了一个星期,见我还是一有空就去当“泼皮”,只好按照“父子约法”行事,让我带着转学证书,把我一直送到乡下的叔叔家。爸爸把我交给了叔叔,给了他一大笔钱,交待了两点:一半给叔叔一家用,他们家并不宽裕;另一半归叔叔掌握,视需要发给我用。
安排停当,老爸对我一字一板地只说了一句话:“龙阿渝,现在你就住在叔叔家,一切听叔叔的。两年后,考上不大学,还要再呆下去,不要忙着到重庆来见我!”他还和我拉了钩,又一字一板地:“一言为定!”
然后,他上了小轿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怪老爸:自己赌输了么!他也不是绝情,而是不想让我继续在“泼皮”堆里鬼混。
说句骄傲的话,这是老爸高瞻远瞩的一种望子成龙方式!
但是,老爸不会同意这种说法。他总是说:为人民负责,为后代负责!
二
我到红水中学注了册,一天闷声不响地来往于宿舍、教室。谁知当天下午,一位退休的老红军专门到学校来看我,并给校长、老师说明,要我到他家去做客。他说他和我老爸是老战友,我只好怏怏地跟他走了。
到了老红军家以后,我才懂得了,这次归乡不是爸爸整治我的绝招,而是父亲给我安排的一条有意义的道路。假如将来我要写自传体小说,这绝对是精彩的一笔呢!
这里,是我可爱的故乡老家。爸爸这位退休老红军,在这里
二
我注定在青山县红水中学这个农村中学度过漫长的七百多天!
叔叔让我交费、注册,把我交给班主任就走了。
第一天,我闷声不响地来往于宿舍、教室之间,熟悉一下情况。
我正闷得慌呢,忽然喜从天降,一位退休的老红军专程到学校来看我。校长、班主任对老红军尊敬有加。老红军说要带我到他家去做客,校长、班主任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说他和我老爸是老战友,我就高高兴兴地跟他走了。
到了老红军家以后,我才发觉,这是父亲给我安排的革命传统教育的一站,假如将来我要写自传体小说,这确定是精彩的神来之笔呢!
老红军七十多岁了,比我老爸大得多。他说:红二、六军团创建川鄂湘黔根据地时,我老爸还是个十四岁的“儿童团”红小鬼,就参加了红军这支惊天地、泣鬼神的队伍,经过了雪山、草地,汇进了二万五千里的铁流,后来就是抗日、打老蒋、抗美援朝。他们跟着毛主席南征北战,都立过赫赫战功。现在,我来到长征经过的地方,这能说没有意义吗?
我一下子来劲了,要老红军伯伯给我讲他和我老爸在一起的战斗故事以及成长经过。老红军伯伯给了我最大的满足。
老爸把我送到这里来,让我返朴归真,确是明智之举。他不像他的那个老部下胡图,尽是做的糊涂事。1977年恢复高考时,利用个人地位和工作方便,派人串通阅卷单位给其参加高考的儿子凭空添了一百多分,混进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被人告发,由省委组织部严肃处理了这件事,结果胡图鸡飞蛋打,儿子离校不算,自己连降三级,还得了个“留党察看”的恶名。
要不是老爸这一明智之举,我就无缘进大学,无缘与巴特、丽娜特别是我的好友李振华相会。
老红军伯伯也好,老爸也好,叔叔也好,他们都是“外因”,我这个“内因”醒悟是醒悟了,只是暂时的,因为“泼皮”习气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初离“泼皮”们,心是痒痒的,手脚也是痒痒的。好玩的哥们义气还深深地恋着我,我甚至想过把“头儿瘾”。
我在红水中学读了半年时间,显现了我的高能高智商以后,再也按捺不住了。情况一熟人一熟,我就收集了几个“泼皮”,自己当上“花和尚鲁智深”了。我们干的也是“偷鸡摸狗”,与亲近我们的女生结为“兄妹”,饮酒作乐,到地下“娱乐之家”去看黄色录像……
这里没有老爸的拳头,却有校长、班主任和老红军伯伯、我叔叔等人的反复开导。最令人尴尬的是我被记了大过。他们警告我:再往“黑处”走一步,就交给我老爸第二次“发配”了。
结果我被他们征服了,他们像游泳池的老教练,让我一头扎进了知识的大海中。当然,我自己也有了几分自知之明:已经几次给老革命的老爸丢脸了,怎能再胆大妄为?
我终于收住了玩“野”了的心,走了一节正道。我在叔叔家度过的唯一的暑假中,我自告奋勇地学会了一些农活。我认识了田土,分清了五谷,学会了挖土种菜、打包谷等农活,真正呼吸到了田园的清香空气,真正体验到了“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浓郁情趣。怪不得一生落魄的孟浩然,到了田家,也被大自然感染了,使他有了灵感,有了灵气。
我还到叔叔的一些邻居家玩耍,看到他们的生活还很差,缺油少盐,衣衫褴褛;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有这些特困户!
我进一步认识了社会,也进一步认识到了我们这一代肩上的历史重任。
有一次,我去一个村子看花灯,看完回叔叔家,路上脚踩虚了,摔下岩坎崴了脚,走不得路了。正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一个自称与我同级的同学和他父亲一起,把我背到他家,用草药治好了我的伤痛。
这个同学,就是我的终身好友李振华。
三
老爸的明智之举,我的故乡之旅,是我“癞克宝(癞蛤蟆)发霞”的两年。感谢校长、感谢班主任、感谢各位老师,感谢老红军伯伯,感谢叔叔,当然,也感谢我的老爸,你们使我在红水中学读高中这两年,真正学到了一点知识。
故乡,我虽只在你怀抱中度过两个年头,但你在我心中终生难忘!
如果不是当了一段时间的“花和尚鲁智深”,我本来可以堂而皇之地考入中央民院,但因为有这段时间的耽误,我在高考中只得了个接近分数,好在我是苗族考生,情顾理顾,也就名正言顺地考入了西南民院,至于什么畜牧兽医系,我倒没怎么在意,反正大学毕业了,老爸就不会说“不要到重庆来看我”那太过悦耳中听的话了。
大学生活伊始,我最先认识了藏族大个子同学巴特,我们很快就混熟了。我欣赏藏族人的耿直、泼辣,常常和他一起切磋功课,他见解独到,胜人一筹。不过,我们都不及从我的故乡考上来的土家族小个子同学李振华,他在我们班是顶尖高手。不过,这个老乡初来时,猥猥琐琐,很多人瞧他不起,还因为他太忠朴、老实,不时有人欺侮他、取笑他。我对巴特贬眼示意,巴特挥舞着他的大拳头一声警告:“谁敢恃强凌弱,请尝我的拳头!”
于是,谁也不敢再欺侮李振华了。我们三人交了朋友,就像三个兄弟一样。李振华年龄最小,但他智商最高,我和巴特都自愿当他的“保镖”。李振华回报我们的,只有给我们解难题、讲心得。
李振华家里穷,家里一个月寄一次生活费来,寄得很迟,也少得可怜。我向老爸写信,向他要两份生活费;为了不让老爸生疑,我还暗中请班主任助我一臂之力,他给我老爸写了一封证明性质的信。老爸给我寄的双份生活费,有一份我是拿给李振华的。起先,我送他,他不接。我假装翻了脸:“看不起我这个朋友,今后扯开拉倒!”他只好收下,仍是节衣缩食,有了节余,又给巴特和其他穷同学一点。我受他的影响,也雨洒遍坡,结果我们交上了很多朋友。学生会换届选举,李振华当了主席,我当了副主席。
我虽然给了李振华一些资助,但他一直保持特困户子弟的本色:不起眼的青卡叽蓝卡叽衣裤、解放鞋,同学们背地里都对他又褒又贬,叫他“土包子主席”。我特地给他买了一双皮鞋,他如获至宝,但舍不得穿,却寄回老家,让他的阿爸平生第一次穿上了皮鞋。
他的朴素、他的用功、他的和气、他的孝心,常常成为我的典范。我和巴特都注意向他学习,而且一直自觉执行“保镖”任务。
我们三人玩得熟了,不称大名,互称绰号,我当然是老资格的“鲁知深”,李振华则是大家背后奉送他的“土包子”(我们三人也只在三人内部这样称呼他);巴特呢,我和李振华一切磋,他的发型像个洋葱头,我俩就叫他“洋葱头”。“鲁智深”行侠仗义,以助暴安良为己任;“洋葱头”则“生于佛土,得天独厚”;至于“土包子”,在别人那是大不敬的侮辱性语言,而在我和巴特口中,实在是“朴实可爱、诚实可信”的词义活用。
三人无话不谈,当然也谈到将来。巴特要回阿坝草原,他们那里牛羊很多,最需要他这位高明兽医。我呢,还得回老爸那里,与他商量再说。
只有“土包子”想得远,他要出国留学,他要当硕士生、博士生、博士后!
与“土包子”相比,我和巴特,我和其他同学,才是真正的“土包子”!
李振华的父亲是一个耿直的基层干部,不肯营私,母亲多病,家里小弟小妹又多,生活一直处于困难之中。这两年搞了责任制,家境才好起来。他初到牧医系时,感到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后来,他获悉中国的遗传工程在好几个方面都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之信息,很是振奋。但又听说本校至今尚未考取一个留学硕士研究生时,又感到很遗憾,他要填补这个空白,为母校争光,将来好为祖国争光!
我和“洋葱头”全力支持他。我的经济条件好,就悄悄买了许多有关书籍送给他。他家没有钱,他只开出了这些书籍的清单,我责无旁贷地帮助了他,让他博览群书的理想变为现实。
李振华推托再三,但他怕我又“翻脸”,全部收下了。他“吃”得快,消化得快。我给他买的这些大“馒头”,不久就被他啃光了!
多馋嘴的书虫!
四
好景不长。我和“土包子”、“洋葱头”分手了。
一些有头有面的同学邀我过起了“自由化”生活,仿效起西方的生活方式,迷恋起“性解放”来。于是,我们5号宿舍的“三伴侣”的历史就此结束了。有了“自由化”的诱惑,我不再留恋“伴侣”、“兄弟”,而是越来越心安理得地给这些高级物品和“自由化”生活输入了尊敬的意味,而同时越来越对“土包子”、“洋葱头”放进了贬斥的原义。
那时我认为,我们高干子弟,应该有我们自己的空间。
学生会也被我分成了两派,我是副主席,我们这一派人被称为“副派”,正主席李振华的那一派理所当然就是“正派”了。
我既是“副派”的头,就挥起了“头头”的阔气,借口学习需要写信向老爸要来了金手表、录像机、照像机等高级奢侈品。我们的自由化,除了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不如资本主义制度自由外,还崇拜西方的生活方式,光崇拜不行,要身体力行。在我们“副派”内部照祼体像是常事,谈情说笑搞“性解放实践”也是间或有之。我们的言论都是反主流的,甚至一时压倒了“正派”。
我成了“副派”的头头,成了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传声筒,也成了西方生活方式的实践者和带头人。
我们“副派”特别潇洒,“坐飞机”(发型)、“坐火箭”(皮鞋)、穿西装,跳摇摆舞,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浅薄的“幸福”观。
一个“火箭派”女郎丽娜,成了我们副派角逐的对象。我们争相和丽娜到舞厅去跳舞,岂止是通宵达旦,简直是不舍昼夜。
丽娜的爸爸比我老爸官位略低一些,因而她更愿与我接近。丽娜长得十分标致,穿着十分讲究,颇像一个英格兰女郎,只是鼻子不高。实际上,她是丽江之滨的景颇姑娘。她不矜持,很开朗。有一天,她把自己打扮成“自由女神”,我们副派就来个苍蝇逐臭,蜂蝶争香,与她同饮酒、同跳舞,与她搂抱,与她接吻,狂热得像炉中火、锅中蚁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丽娜被我的“丰采”战胜了,大家只能啧啧称羡。我和丽娜约好,大学毕业文凭一到手,就用“双喜临门”来开始我们甜蜜的生活。
这时,我乐极而悲,为李振华而悲。他虽是“正派”首领,除了开开会,发表一些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演说而外,就只能蜷缩在教室里、宿舍的角落里或路灯下看他的书(当然包括我恩赐他的那些),过他的苦行僧生活。
他实在太可怜了!
除了巴特和几个穷酸的乡下佬捧他的场,副派谁把他当一回事?他沾不了我们的边,他只能去搞那可怜的第一名!他简直完全不懂什么叫“西方式民主、自由”!他没有钱,他没有高级物品!
他只有多读书,他只有穷快活!
五
丽娜嫌我不会打扮,就刻意为我“包装”。她的理由我不能不接受:“你不是常看到外国朋友吗?你看人家多阔气!”为了使我这个“阔少”像个阔少的样子,她给我戴上了盲公镜,打上了最鲜艳的领带,还给我穿形形色色的晚礼服。
正当我们昏昏然、茫茫然的时候,学校开始反对和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了。
“洋葱头”昂起头来了,“土包子”神气起来了!
李振华、巴特分别担任了系团支部正副书记,他们协助系党支部来做我们的工作。
呸!你“土包子”、“洋葱头”够什么格?
我正这样想的时候,敢戳“马蜂窝”的人还真个戳到我头上来啦!我把他俩的绰号一公开,就遭到副派哂笑不止。他们顿时蔫了半截,哪敢与我对簿公堂!
谁知他们有办法,先同我回忆以前那段美好的历史。我不说他们好,他们反而把我从前的好处都说出来了。我得提防,他们的下一步就是要揭我们的“疮疤”!
果不其然,李振华、巴特他们每天要看那么多的书、做那么多的作业,还抽得出空,厚皮涎脸地给我们说教、讲好话,偏他们那么死心眼,没有任何报酬的事,他们都肯干!
后来,我们副派中的“意志薄弱者”被他们“正派”说动了,讲出了我们副派违反校规、散布自由化的一些事情,激怒了一些“副派”同学。他们有一次诬称“土包子”进了丽娜她们的宿舍,还无中生有地把时间编造为“半夜”,并以此为借口,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学校发觉了此事,即对两名“拳击手”给了记大过的处分。
“土包子”不气馁,又让他的解放鞋的鞋印与我们的“火箭”轨迹交错甚至重叠起来。真佩服他的能力,又有几个同学离开了“自由化”。
守卫最后堡垒的两个同学发誓要打他个半死。他们还真的动了手,但是他们两个是“草包”,被巴特拳头一举就吓跑了。巴特是李振华最忠实的助手和“保镖”。头几次李振华被打,是因为他当时不在场,“副派”同学打他也是抓住了这一时机。
堡垒的崩溃,使我再次醒悟了,我们搞这一套,既不是国家允许的,也不是我老爸允许的!
我想,我再也不能冥顽不化、硬撑到底了。
我甚至打了几个冷噤。
我又想,现在那两个“毛子”敢打李振华的话,我再也不能幸灾乐祸、袖手旁观了!
这一次,两个“毛子”居然让丽娜直接出面,诬称“土包子”要对她进行猥亵,两个“毛子”干脆诬指“土包子”要对她进行“非礼”。罪证说完,就要“行刑”,我悠然闪出,截住了他们。丽娜也感到很突然,她羞愧得马上逃到寝室里,用被子蒙住头睡了三天三夜。
李振华同学最后对我的攻心,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回忆我们的三伴侣史,让我想想我老爸对我的希望,他还讲了鲁迅的爱国心对他的感染,直说得我无地自容。最后,由我自己亲手推翻了“自由化”在我校的最后堡垒。有鉴于此,学校领导没有给我任何处分。
在畜牧兽医系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总结大会上,除了系党支部书记的总结报告和几个同学的发言外,我与李振华都作了典型发言。我用亲身的经历痛批了资产阶级自由化对青年学生的危害,李振华则讲了他对“副派”做了过细工作的经过,他说得入情入理,丝丝入扣,他最后的一句话竟使我激动到了极点:“我热忱欢迎龙阿渝等同学与我们重归于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是,我流泪了!
痛定思痛,我终于懂得了:一个人的生活,只有精神和物质都充实了,才有实实在在的意义,才是真正的幸福。
这时,只有这时,我才觉得,红水中学的时光和西南民院“5号宿舍三伴侣”史,是最值得我终生留恋的。
胡闹了大半年,才回过神来。
我当过“泼皮”,当过浪子,现在浪子回头了。
我相信我自己一定会浪子回头金不换。
六
“高等教育”,多么迷人的字眼,它撒下了智慧的种子,它启开了我们心灵的窗户。
然而,莘莘学子对她的回报,又不尽相同。
李振华和巴特同学的四年本科学业,提前一年完成了!
巴特带着他的毕业文凭,要回他的阿坝草原去了。我与重新和好的丽娜、李振华一直送他上了火车。他笑着祝愿我们:“草原上有的是牛肉青稞,等待着最知心的朋友来作客。”他祝福李振华:“山鹰总是飞在蓝天上,我们的‘土包子’,你向第二个达尔文奋斗吧!”他特别祝福我和丽娜:“高山上最纯净的两股泉水,必定汇成一条长流的小溪。”我们三人一致祝愿他:“阿坝草原上的保护神,让阿坝草原上的牛羊更肥壮,让阿坝草原上的鲜花更灿烂吧!”
李振华更是如愿以偿,考取了剑桥大学硕士研究生,要到达尔文的故乡去留学。昔日的“土包子”,今天成了留洋学生。他准备先回家看看父母,再出国去剑桥。在他动身回家的前一晚,他邀我和丽娜,一直畅谈了整个通宵。我和丽娜再次向他表示了愧疚之情。李振华说:“这些都过去了,何必记在心头呢?向前看吧!”他重温了“三伴侣史”,又毫无保留地道出了他成功的秘诀。他在我们发生信仰危机的时候,精读了一些马列著作和毛泽东著作;在我们通宵达旦地享受“自由化”的“民主、自由”时,他不舍昼夜地攻完了三十多门课程,做了几百次生物试验。工夫不负有心人,只有他这样的用功,才会有他这样的成功!
我又一次流泪了。丽娜也流了泪。
我们的泪流在了一起,有悔恨,有愧疚,有欣慰;有羡慕,有敬佩,有决心。
李振华永远会用他那一颗珍珠般的心来感化我们、来劝慰我们:“用不着流泪。我相信,在明年的今天,你们就会在剑桥大学与我相会!”
三人拉了钩。
拉了钩,是要算数的!
七
李振华回家看望了父母和弟弟妹妹以后,办妥了一应手续,又到母校来向校长、老师和同学告别。
我和丽娜,还有全校的师生员工,把李振华同学送出了校园。校长和我、丽娜又用专车送他去机场。我亲自为他开车。李振华同校长握了手:“感谢校长和老师们的培养、教育,我一定要为民院争光,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他同我和丽娜握手时,说得更深情:“感谢你们的支持和帮助,我们的心将永远一起跳动。明年今日,剑桥大学见!”
校长在旁,也为自己的学子所感动,包括已经考取剑桥的,后来考取剑桥的,也包括回到阿坝草原的,回到各自家乡的。
我和丽娜,还有话别的李振华,眼睛都湿润了。我多么想定格在此刻,又多么不想定格在此刻。
李振华带着祖国托付给他的神圣使命,带着党和人民的期望,飞了,飞了,飞到远方去了!
我的心也随着他飞了,飞了,飞到远方去了!
八
李振华飞去了剑桥,我与丽娜必须急起直追。
我和丽娜互相切磋,互相勉励,以李振华为榜样,很快弥补了耽误的课程。为了进一步与资产阶组自由化决裂,我们收藏了盲公镜,取消了一切舞会。我还在学校党委、系党支部支持下,在33周年校庆上,做了题为《做“花花公子”、“八旗子弟”,还是做二十一世纪的主人?》这一长篇发言。这个发言,一部分是我的心得体会,亲自体验,而相当大的一部分都是李振华同学在我和丽娜交谈的那个通宵的内容。我们在那个晚上对祖国前途的展望、对人生道路的探讨,我是终生难忘的。
在我同李振华相距万里的一年中,书信、电报往来不断。我把这一切,写了一封长信给老爸。老爸回信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大了,我和妈妈为你高兴,你的哥哥姐姐也为你高兴。”李振华虽是公费留学,但他自选的科学实验却因没有经费而无法进行。我向老爸求援,老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提供了一大笔经费。
老爸认可了我和丽娜的恋爱关系,更认可了我和丽娜的理想,那支持当然是不遗余力的。
一年后,我和丽娜顺着李振华的道路走成功了。
我匆匆发了两个电报,一个给老爸老妈,一个给李振华。
丽娜到女宿舍去整顿她的行装去了。
我和丽娜从成都乘火车到了重庆,又顺长江而下到了上海。
在将要离开国门的时候,我给千里之遥的父亲拍了一个电报:“请老爸老妈和丽娜的父母都放心,我们从李振华同学的身上,看到了‘四个基本原’的魅力,使我们也从‘四项基本原则’上汲取了无穷的力量。我们将一如既往,奔向21世纪,一定要做21世纪的主人。”
电报一发出,我就和丽娜上了远洋轮船。丽娜在下铺睡着了;我躺在上铺,思绪和大海的波涛共同起伏,夜不能寐,又趴在行李上草成了一篇东西,记录了我一生中伟大的转折,记录了我一生中伟大的飞跃。这篇东西的结尾一句是:
李振华同学,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