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倾城

像毒一样的读 短篇 民间传奇 2010-04-06 12:22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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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中国风很浓郁的小说,融合了武侠小说的情节与动人之处。华丽的词藻,可以反映作者的文笔扎实。一曲倾城,倾国倾城,在故人离去以后,挥袖告别……

年少的时候,她希望自己长大后成为一个女侠。

要穿雪白的绢衣,在风中翩然若仙;要有一把宝剑,是最好的铸剑师从荒蛮之地找到最好的石头,穷尽一生守在炉旁炼出的宝剑。当她伴着血花剑影飞舞时,天下人都将记住她的名字。

还会有爱情。也许会恋上一个隐居于市的琴师,有着深邃的秀目和纤长的手指。每个冬天来的时候,他们在雪中相爱,春暖花开时,便去闯荡江湖。

然后,十七岁那年,她走上了一个齐国商人前来迎娶她的马车。

华丽的马车停在家门口,女儿身着彩绣裙,头顶流苏冠,安静地站在马车前朝屋内张望。

屋是破败的棚屋,窗户纸破了,天花板上有了豁口,地上也是坑洼的洞。这屋里什么都是破的,唯有通向房间的那扇门,几个孔被人细细用败絮堵上,从里面闩上后,便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女儿静静地看着那扇门,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站在屋门口,看看女儿又看看那扇门,看看那扇门又看看女儿。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门内依旧一片死寂。

她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扑到门前,泪如雨下。

“政儿,姐姐就要走了,你难道真的不打算再见她一面吗?”

“政儿,娘知道你心中有气,但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你为什么不肯原谅她?”

“你说姐姐嫌贫爱富,你说姐姐抛下我们嫁到他乡去,可是你为什么不设身处地为姐姐想一下,难道她就那么愿意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商人吗?”

“孩子你还小,可是等你长大后你会明白,其实不是她负了你青阳哥哥,不是她负了我们,其实是我们负了她……

“孩子,开开门罢,姐姐去了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你难道就那么狠心,不愿再见她一面吗?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门里依旧一点声音都没有,沉寂如同空无一人。

她流着泪,想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敲开那门。可屋外的街上却传来了马车开动的声音。

回过头,门前已空空如也。

可是泪流干了,生活依旧要平静下来。

平静地活着,平静地度过荒年,平静地将儿子养大,平静地变老……

她的儿子,长着与女儿一样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眉宇间有贫贱消磨不去的英气。

她从来不知道儿子长大后想要做什么,正如她从不知道女儿那些死去的梦想一样。可是没有关系,他们都活着,健康地活着,这已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所企求不到的幸运。

儿子长大后成了个屠夫。可即使穿着粗布的衣服,身上沾满猪血的腥气,那一双眸子依然黑白分明,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他的手艺是这一带最棒的,他卖出去的肉也是最令人满意的。生活渐渐富足起来,曾经如影随形的饥寒与不安,也仿佛远离了。

她渐渐老了,双手不再灵活,双足不再矫健。每日的生活,便是坐在烧得温暖的炕上,吃儿子用最好的猪颈肉为她准备的饭菜。虽然总是猪肉,并无什么新鲜的花样,但也足够令她在满意与从容间度过她一生中最后的时光。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慢慢踱到肉店前,看着自己的儿子挥汗如雨,为排起队来的顾客切割出他们想要的肉。他是那么出色的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身躯像树干一样坚韧结实。年轻的女孩子看到他脸会发红,年长的人看到他会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可他总是不以为意。他或许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屠夫,但毫无疑问他将是齐国最为出色的屠夫。很快他会有自己的妻子,有自己的儿女,他们一家都会衣食无忧。也许她不会看到那一天,但是只要她的双眼仍能看到,她便可以一直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就这样笑着、笑着,一直笑到了她六十岁生日那一天。那一天天气特别冷,但新修的瓦房却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风。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她打开门,看见屋内摆好了满满的一桌宴席。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奢华,物器杯盘都是描着金线的乌木,里面盛着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珍海味。她的儿子站在宴席边,骄傲地对着她笑。

他还带来了一位客人。那是个瘦削苍白的中年男子,穿着华美的锦袍,却恭恭敬敬地向她行晚辈礼,用冰凉的手扶她上座。

她有些迷惑,但还是坐了下来,茫然地接受着他的祝贺与慰问。他定是一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但他的言谈举止间,却并无分毫倨傲的意味。她突然有些恐惧起来,恐惧于这些她从未见过的美食,恐惧于未知。

喝到酣醉时,那男子捧出了一百镒黄金,说是与她的生日礼物。一百镒黄金整整齐齐地列在眼前,散发着炫目的光彩,让人如堕梦中。

她看见儿子的脸红了起来,连连摆着手说这怎么使得。那素来骄傲的目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极度的受宠若惊与不知所措。

“严仲大人,这怎么使得?您身为韩王卿相,聂政只是一介屠夫。您屈尊与我交往,已是我毕生的幸运,如何又敢?您的重金?

“严仲大人,您为老母准备了这一桌宴席,已是极大的心意,真的不必再送金了。

“严仲大人,聂政一介屠夫,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您的这笔钱,我真的不敢接受。”

她猛然站起身来,将面前的杯盏尽数扫到地上去。

然后她指着面前那光彩夺目的黄金,横眉立目地对着那苍白男子说,滚。

“滚。我们不需要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赠我们重金。但像你这样身份的男子,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里。

“你如果说真的是看得起我儿子与他结交,那就与他结交好了,没有必要再设这样的宴席款待我们。如果你真的想与我们宴饮,那喝完酒便走好了,更没必要赠我这么重的礼金。

“我只是一个粗陋的村妇,上流社会的大道理我并不懂。但是我知道受人恩惠必要替人办事。

“一百镒黄金,对你来说也许只是沧海一粟,但对我们来说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数目。我想你也明白这个道理。你难道就想用你的沧海一粟,来让我们背负用生命也还不清的债?

“一百镒黄金是很多,但我们并不需要这笔钱。我的儿子,他虽然只是个山野屠夫,但他挣的钱也足够给我养老送终。我不需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我只需要坐在炕上,吃粗瓷碗盛的猪肉,看着我的儿孙们平静地长大。

“滚罢。我们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

面前的妇人,苍老的脸上却有着凌厉的神情,花白的眉高高地竖起,似挑起的战旗。

又似是面对鹰隼的母鸡,羽翼尽数扬起,平时再温顺不过的眼中也出现了不顾一切的敌意,是为了保护什么呢?

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失礼过,但他也只是淡淡地笑,看着她的眼睛笑。

曾经有一个人教会过他,带着刀的笑永远胜于没有后路的骂。可惜当他学会这一切时,他已经带着耻辱失去了曾经的乐土,那个人却在他的乐土上留了下来,坐着本应由他坐的位子,淡淡地笑。

他斗不过那个人,但眼前的老妇,他还是能够轻易对付的。于是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笑,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笑意,淡淡地由他的心中,直接抵达她的心里。

“你害怕失去什么?你又能保护什么?“须知道,你的儿子,他并不同于你。他并不是那只安于现状的鸡,也许他是一只自认为被束缚了羽翼的鹰。你所能给的世界,并非他所追求的世界。

“我最初听说他的名字时是在遥远的韩国,他们说齐国的一座小城里有个屠夫,却有着一双只属于侠客的眼睛。

“于是我来到这里见到他。我坐着东海珍珠装饰成的马车,马鞭上镶着黄金。我在那家肉店前停下来,走下车与他说话。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神情,仿佛全世界的星星都落在了他眼中不停地闪烁,的确,对于一个屠夫来说,那应该是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我所给他的,的确只有一点点,但却是他所拥有的十倍、百倍、千倍都不为过。即使他知道这一切又如何?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忙忙碌碌地做了许多事,却似是从未活过;有些人一辈子也许只做了一件事,却让后世的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你希望他是前一种人,但也许他注定要做后一种人。

“你现在叫我离开,我可以离开。但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

年少的时候,她一直希望长大后可以嫁给邻街的那个少年。

那个高大的少年,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脸上天生带了些骄傲。即使他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她也能轻易用目光将他找出来。

普通人家的孩子懂事得早。八岁那年她目睹了大姐的出嫁,十岁那年又送走了二姐。于是早早地明白了婚姻是怎样一回事,也早早在似真非真的憧憬中等待着自己的婚姻。

二姐出嫁后,看米店的任务就渐渐落到了她身上。那并不是有趣的工作,可她依然乐此不疲。

只因为每个月总有一天,她能看见他迈着矫健的步子向她走来。当他停下后必然是双手叉在胸前,以洪亮的声音说:

“一升米,一升粟。”

不像别的客人,他从不讨价还价,亦不无中生有地计较斤两。他总是漠然接过她红着脸递过的粮食,像提起一匹布般轻松地提在手中,不卑不亢地道声谢,然后扬长而去。

村口的蕙兰花开了又谢,而她也在懵懂中从女孩变成少女。

一日,远远地又看见他迈着矫健的步子向店中走来,待走入店时,她早已将精心选好并包好的米和粟递给他,说,一升米,一升粟。

他略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她鼓起了勇气,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然后他也笑了。

她有些发怔,因为这是印象中她第一次见到他笑。听人说他有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听人说他是个从不笑的人。但此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带着的真诚的笑意,仿佛积冻已久的冰原,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母亲说:“今日我去聂家肉铺,店主竟多给我切了一块。”

母亲又说:“今日我去肉铺,那孩子又给我留了最好的肉。我连话都没和他说过,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兰蕙,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母亲还说:“今天我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你这个小妮子先看上他了啊。嘿嘿,别害羞,女大当嫁,娘也没说你什么。那孩子我看着还不错。虽然是外地迁来的,但又能干,又孝顺,别的地方也找不出这样的了。哎,兰蕙,你别脸红……”

庚帖是他母亲亲自送上门来的。围观的人站满了庭院。从他们发亮的眼睛她能看出来,这的确是一桩值得祝福的婚事。

她穿了红罗襦,耳间坠着明月珰,款款走出屋去,将他母亲看得两眼发直。她握着她的手,满意全写在了眼角眉梢,自豪地说:

“能娶到你为儿妇,真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的高兴的事啊!”

宾客散尽后,她突然又想见见他。即使不合乎礼仪,但远远地望一下也是好的。即使有那么漫长的一生可以共对,但此刻少见一面,心里便似有虫子在爬。

她偷偷出了门,仍然系着红罗襦,耳坠明月珰。她似是飞舞在空中的雪花,舞着,舞着,便舞到了他的肉店前。然后,她看见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衣着华贵的人,走到他面前,亲热地与他说话。

那一刻她有些茫然,只因她在他的脸上再一次看到了笑容,那笑容和曾经对她笑的那个不一样,和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笑容都不一样。那不是缓缓融化的冰,那是五月间明媚灿烂的晴日。她突然有些失望,因为她本以为他不会再向别人露出笑容。

邻居们说:“兰蕙,下个月是不是该喝你们的喜酒了?”

邻居们又说:“你们是不是打算等到过完年?也是,冷天办酒多有不便。”

邻居们还说:“兰蕙,你这傻孩子,他不急,你也不知道催催他。”

到后来,邻居们便不再说什么了。

陪着他一同处理他母亲的后事时,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他带来了檀香木板打造成的灵柩,成群的挑夫挑着北方运来的筑墓用的上好的青石,器皿首饰等不计其数,是这安睡于地下的老妇一百年都享用不尽的奢华。

葬礼结束后,那个男子默默离去,而他只是淡淡地与男子道别,并无多说一个字。

她有些好奇地问:“他为你做这么多事,为什么你谢都不谢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因为有些事情单用言语无法报答。”

后来,有一天,他说他要离开。

知道这消息时,他已准备启程。她心中一惊,马上就想跑出去见他,但随即又悲伤地想,要打扮一下再出去,要让他记得她最美好的样子。

订婚时做的红罗襦,颜色已有些陈旧了;明月珰掉了一颗珠子,有一种怪异的残缺美。但她还是穿戴好了它们,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说:“我送你出城罢。”

她默默地送他离开。她以为她会哭,会怨,甚至是责备与怒骂,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地迎来分离,平静地记住了他对她说的最后一番话。

“兰蕙,对不起。

“我知道你心中怨我,但我真的别无选择。

“请相信我,曾几何时我最大的心愿的确只是娶你,只是和你终老。

“但在遇见严仲大人之后,我发现原来此生还有更大的心愿。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忙忙碌碌地做了许多事,却似是从未活过;有些人一辈子也许只做了一件事,却让后世的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安分守己地做前一种人,但遇见严仲大人之后,我发现我注定只能是后一种人。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我就应该离开了,但当时母亲仍在世,我的生命是她给的,所以在给她养老送终之前,我不能自由。

“现在她已安睡于地下,我在这世上也再无什么牵挂了。我终于可以去做我命中注定应该做的事情。

“这世上只剩两个人会让我担心。但你是那么好的女子,你一定会再找到一个值得你爱的夫婿,很快把我忘掉。

“至于另一个是谁,罢了……你不必知道。”

最初搬到齐国的这座小城时,他的母亲是个鬓插山茶花的丰韵妇人;离开时,母亲已成为安睡于地下的一堆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子。魏轵县一户殷实家庭的女儿,恋上了邻村英武的铁匠,不顾家人反对走到一起。先生下一个女儿,又生了个儿子。可是丈夫却因杀了征税的官吏入狱。娘家的人来接她,要她扔下孩子再嫁。她却毅然出走,带着一双儿女来到遥远的齐国。

替人洗衣、缝补,甚至采野菜、沿街乞讨。也许曾有过别的梦想,但所有的梦想都随着丈夫的惨死而一同死去了。从此生命中只剩下唯一一件事,就是将一双儿女养大,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

年幼的他,便在母亲和姐姐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听着父亲的故事,一天一天地长大。

那些血腥的故事,年少的他听来却并不觉恐怖,相反还生出几分崇拜的感觉来。他希望他长大后会变成像父亲那样的人:勇敢、坚强、坚决、果断。虽然一辈子仿佛只做了那么一件事,却已足够周围的人代代传颂下去。

但母亲的忧劳与坚忍又让他似懂非懂地觉得,也许他应该走的是另一条人生的道路。

最后他下定决心是因为那一年的饥荒。本以为他们一家三口能够互相支持着度过这难熬的年头,姐姐却在最困难的时候离去,登上了一个齐国商人的马车。

那个齐国商人,五短、痴肥,全身的皮肉都散发出铜臭味,可姐姐竟然为了一口饭答应他。

这是无可置疑的背叛,背叛了那个有着深邃的秀目和纤长的手指的琴师,他心目中唯一可以成为他姐夫的人;同时也背叛了他们的母亲,还有他。

他将自己关在屋中一日一夜,任凭母亲在门外喊哑了喉咙。待姐姐灰心离去后,他才打开门,冷冷地说:

“娘,我们忘了她罢。没有她我们也可以活下去。我一定不会再让您挨饿,会让您过上很好的生活,会让您在平静和安详中终老。我一定能!”

仿佛在一夜之间,他迅速长大成人。

荒年渐渐过去,他们家竟成为城中仅有的没有饿死人的两户中的一户——另一户,是邻街的米店家。

他长大,做了屠夫。渐渐成了这条街上最好的,渐渐又成了齐国最好的。

不会再挨饿,存的钱亦足够给母亲养老送终。每日最欢愉的时刻,便是看着母亲吃着他精心为她烹制的肉炙,每一条皱纹都洋溢出安详的笑,便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又有谁能保证途中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那一天,看着华丽的马车渐渐驶近他的肉铺,心中骤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兴奋,也许是来自于惶恐,但也可能是来自于喜悦。

“我叫严仲,来自遥远的韩国,到这里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我没有找错人。他们说在遥远的齐国小城中有个屠夫,却长了一双只属于侠客的眼睛。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便知道那个人就是你了。

“我为什么不可以认识你?在韩国的时候,我也与各式各样的人结交。任何一个人,我是说任何人,只要他在某一方面有一点点过人之处,我都希望与他喝酒。

“但今天是我最为开心的一天。你和我以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我年轻时的故事?……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罢。我会每天来找你喝酒,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交谈。

“请相信我,我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

他的生活中,应该也是有朋友的罢。有人与他一起喝酒,有人见面能与他说上两句话。但那样的交往就像不小心落在窗台上的两颗沙,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也不是没有关系密切的人。米店老板的女儿,看见他时眼睛会发亮,红红的双颊似被桃花染过。她对他好,留最好的米谷给他,会偷偷为他的母亲做事,但他们都很清楚那样的关系并不是朋友。

即便是那个男子,那个教会他许多事情,唱最好听的歌给他听的男子,也不能算做朋友的罢。认识他的时候,自己还那么小,自己只是在心目中把他当成了兄长。

总而言之,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他渐渐地也知道了关于这个朋友的一些故事,一些过去。

原来地位那么高的人,一样有他的烦恼和忧愁。他曾是韩王最为器重的人,只差一步之遥便可成为韩国的国相。可那个叫侠累的人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侠累陷害他、污蔑他,不惜代价将他从韩王身边赶走,自己坐上了韩相的位置。而他只能带着满腔屈辱与愤怒,在异乡流连。

听到这故事时,二人正在他的肉店中围着滚烫的炉火喝酒,酒意泛上来,人有些迷醉了。他便直起身来,看着严仲的眼睛,严肃地问:

“那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这样的问话竟让对方怔住了,过了一会,才摆着手,慢条斯理地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只是偶尔提起。”

然后他们便陷入长久的沉默。酒喝尽了,对方起身告辞。他送严仲到屋外,听见严仲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们是朋友,对罢?”

母亲寿宴那一天,严仲中途离去。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狼狈离去的严仲,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包起桌上那一百镒黄金,追了出去。

“严仲大人,这些钱请您一定收回去,我不会收的。

“我聂政虽然无能,但赚的钱已足够母亲养老。只要母亲健在一天,我的这条命便是她的。

“您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但我现在无法许诺什么,更无法去替您办事。

“就当是我欠您的。请您离开罢,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面前的男人笑了,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一种残忍的表情。

“我们是朋友吗?”男人问。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男人轻描淡写地说,“我走了,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母亲的葬礼上他又看见了严仲,带着檀香木板打造成的灵柩,成群的挑夫挑着北方运来的筑墓用的上好的青石,器皿首饰等不计其数,是这安睡于地下的母亲一百年都享用不尽的奢华。

他默默地跪在墓前,任由严仲在周围忙碌着。即使最后跪在他身边给墓中的母亲磕头时,二人也不曾有过交谈。

严仲走后,身边的女子好奇问道:“为何

道谢?”

他张口欲言,却忽觉无语。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心酸骤然升起,然后他想到了很多。

仿佛都是无关的事情,譬如月光下的五弦琴,譬如坐在炕上安然笑着的母亲,还有一些仿佛被压抑在心底很久的思绪,有些感伤又很温柔,有些沉默却又无处不在,可是他到底想起了什么呢?

最后他只是简短地说,因为有些事情单用言语无法报答。

他变卖了家产,退掉了和米店的亲事,离开了这个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小城。

离开的时候,城中桃花开得灿烂,可是桃花无法留住他,正如女子的眼泪无法留住他一样。

千里之外,他找到严仲。对方看他的目光平和而淡定,并没有一丝惊讶。

“朋友,我来了。

“虽然迟了一点,但我还是带着我的命和我的刀,来到你面前。

“之前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是我报答你的时候了。很可惜我只能为你做一件事,如果仍然还不清你的恩情,那我只能来生再还了。

“不必感谢我,其实应该是我要感谢你。

“感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不必像其他人一样碌碌无名地老去。”

其实杀一个人又能有多难?如果用尽一生只是为了做一件事的话,那么那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难的罢。

刀刺进侠累身体时他的脸上仍保持着那种惊讶的表情,一双渐渐失去灵魂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天。这是多么普通的一天啊,太阳如常般升起,相国府如常般办公。他本应如常般办完公然后回家享受姬妾们的温柔,谁曾料到当这个一身布衣的男子突如其来地闯入后,他连问都没来得及问,生命便戛然而止?

四周的卫兵过了许久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亮出白晃晃的利刃,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而他站在台阶上,侠累的尸体旁,看着周围如同惊弓之鸟般的人们,突然笑起来。

为什么笑,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打算过逃。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罢,剩下的,便是坦然面对死亡了。

可是该做的事情真的都做完了吗?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不合时宜地泛起来了,感伤又温柔,模糊又怅惘。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

“你到底是谁?”一个大胆的士兵终于忍不住喝问道。

他终于想了起来,想起了那种奇异的感觉的来历。于是他再度抽出刀,向着自己的脸上狠狠划去——

一刀,两刀,三刀。划开脸皮,挖出眼珠,再切开腹部,掏出肠子。生命既然已完全属于自己了,那就让自己将它彻底毁灭罢。

意识即将泯灭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双眼睛,带着泪的,哀愁的,温柔的,一直想要忘记却其实一直不曾忘记的眼睛。他奋力地喊了一声,然后死在了自己刀下。

一直到他死了很久以后,不知所措的卫兵们才战战兢兢地围拢过来,踢了踢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躯壳,确认他死了之后,才炸了锅似的忙乱开来。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也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可是一辈子仿佛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这样让他们觉得窝囊的事:

一个布衣男子,突然闯入杀了他们的国相。可他们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甚至连他临终前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都没有听清。

一直到他的尸体被暴晒在大街上的一个月后,那个衣着绸缎的美丽女子来到新郑,伏在尸体旁哭时,才有个卫兵想了起来:

原来他临终前喊的是——“姐姐”。

当那个女子进入新郑时,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也随之落下来,将这个繁忙的都城悄悄包围。

在此之前,这里有整整三年没有下雪,每一天都是灿烂的晴天。淡金色的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也将他的琴弦拉出清晰纤长的影子。

他抱着琴,从一个国家来到另一个国家,又从另一个国家出发。

他只是想要记下一些美好的东西用来歌唱。

他喜欢晴朗的天气,因为晴朗的天气下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美好。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晴朗的少年,眼中没有一丝尘世的阴影,发梢衣襟都是阳光的味道。

可家乡的天气是那么多雨,雨顺着破败的茅草房一直往里漏,整个世界潮湿一片。

也潮湿了他的琴声,许多人听他的琴声会哭,他们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哀伤。

所以他抱着琴离开了家乡,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只是想要记下一些美好的东西用来歌唱。

歌曲的开头,应该是明亮的。

在桃花盛开的山谷,他遇见一个女子,她的长发漆黑如夜,她的皮肤白如凝脂。

她如画的眉目间,竟有女儿家鲜有的一点英气。因为这一点英气的存在,她看起来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更像是个翩然若仙的女侠。

他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他的歌,也许是因为桃花,也许只是因为她。

在他心目中,这应该是一首长而悦耳的歌。

开头的明媚与热烈,是好的;中段也许会有细水长流式的温柔,也是好的;唱到后来,也许没有壮烈的结尾,却有着携手同归的永恒,那其实也是最好不过的。

他想唱给天下人听,但如果天下人听不到,只唱给她听,那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首有着明亮开头的曲子,还未铺展开来,便急转成了悲音。

其实晴朗的天底下也会有悲伤,与悲伤一同来的,便是饥荒。

五升米的价格,她将自己卖给了齐国的商人。她说她只想母亲和弟弟活着度过荒年。

她离开的那天他也离开,带着他的琴,前往另一个异乡。他以为他仍然可以将这一首歌唱完,他以为在那些无穷无尽的异乡,依然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在等待着他歌唱。

在异乡,他也经历过许多的晴天,但总是持续不了很久便下起雨来;他也见过盛开的桃花,却感觉总没有他在齐国见过的桃花开得灿烂。

他甚至也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她们也会温柔地看着他,也会静静地听着他的琴声不愿离开。可她们的眉目间都找不到那一点鲜见的英气,而他的琴声,也愈发枯萎了。

他从一个国家来到另一个国家,又从另一个国家出发。渐渐地,眼中铺上了阴霾,发梢衣襟间开始有了潮湿的味道。美好的东西似乎再无处可寻。可他依旧流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最后他停留在了新郑。并非因为那里有多美好,只是因为整整三年没有下雨或者下雪。

他就一直坐在淡金色的阳光里弹他的琴。但这是一个典型的都城,每一个人都忙于活着,忙于阴谋,没有多少人听他的琴,于是他只能弹给阳光听。

并非没有想过离开,可是离开了又能到哪里去。最好的永远留在了过去,甚至连那一首原本想要唱完的歌,也在渐渐被遗忘。

可他最后还是将那首歌记了起来,是因为他在韩相府前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竟和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可他来不及和年轻人说话,只能看着年轻人急急闯入相府,风中翻飞的白色衣裳让年轻人看起来像一只一去不归的鹰。

再次见到那个年轻人时,他已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他被暴尸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旁边挂着韩王的悬赏令。任何人只要能说出他的姓名,赏一千金。

天气渐渐地充满了阴霾,持续了三年的晴天正在渐渐远离。他想他应该离开了,却依旧留了下来。

留下来——虽然这里不会再有晴天,也不会有桃花盛开,可是依旧留下来,因他隐隐地预感到,他还会再见到她。

她走入这个城市时,一场久违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将城市覆盖。

和记忆中的样子比起来,她变了很多,绸缎的衣服妥帖地包住了有些丰润的身体,发间插着玳瑁簪。可那一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焕发着不属于一个中年妇人的英气。

她没有看见他。人潮汹涌,她奋力地分开人群,扑在了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再抬起头来时,悲伤已改变了她的面容。

好心的人们絮絮叨叨的话语在她身边交织,可她似乎已完全无法听见。

“姑娘啊,你快走罢!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刺杀侠累大人的凶犯啊。

“姑娘啊,你可知道韩王下令悬赏一千金求他的姓名,就是为了找他的家人,替侠累大人报仇?别人避还来不及避呢,你却主动来这里哭,你莫不是疯了么?

“姑娘啊,我知道你悲伤,可人死了就死了,你哭也没有办法改变。我看你穿得还不错,这样说来你生活得也应该很不错,又何必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改变你的生活呢。

“回去罢,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回去罢。”

“回去罢。”

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随着人们一同这样对她说。

可是她没有认出他来,她悲伤的目光茫然地从他脸上划过,眼神中完全没有焦点。

最后她轻轻张开口,说了三句话。

“我叫聂荣,我是他的姐姐,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毁了自己的样子,让你们认不出他,只是为了不连累我。可是我又怎么能因为贪生,而埋没了我弟弟的一世英明?

“你们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他是轵县深井里的聂政。”

她死在她弟弟的尸首旁。

雪越下越大,转眼间也将她的尸体覆盖。铺满雪花的她看上去,就似一只优雅地死去了的鹤。

不是很久以后的一天,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穿着白布衣服,坐在囚车中被押往刑场。而下令处决他的人,却正是那一日带了许多车马来看他打铁的新贵。

那个人如今已是权倾一方的镇西将军,那个人或许很久都没有听过琴,甚至也忘了当初去看他打铁的初衷,但是很显然,他却一直没有忘记当初他给自己的屈辱。

太学生们纷纷从学馆走出来拥上刑场,成群结队地跪在囚犯的周围,请求朝廷饶他一条性命。但朝廷只是躲在遥远的皇宫中,生硬地关上冰冷的大门。

所有人都在哭,哭到泪流满面,哭到声嘶力竭。但哭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正如无法改变这时代的没落和倾颓。

而他,站在刑场上,神态安详。也许这个时候他应该好好回想一下他短暂的生命,但是生命如此空洞苍白,他宁愿想些别的。

“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监刑的官员大声地问。而刑场外一辆华美的马车的帘也被悄悄掀开了一角,一双眼睛不甘地望着他,似要等待他一句回心转意的软话。

而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想要我的琴。”

监刑的官员怔了怔,还是挥挥手命人去取琴。与此同时马车中传来一声叹息,那车帘垂下了,马车向皇宫的方向驶去,车中人没有留下来听他的最后一曲。

不只是离开的人,即使是留下来的人,也并没有多认真地听全那首曲子。他们在忙于哭,忙于最后的请愿,忙于抱怨忙于诅咒……苍凉的琴声越过他们的头顶,转瞬间又飞向苍凉的天空。

只有他一个人在听,他静静地弹又静静地听。刽子手悄悄举起了大刀,阴影落在琴弦上,可他仍然要坚持着将最后一个音弹完。三千学生、四万都民,总有一个人会听懂他的曲子,然后便可以将其代代相传下去罢。

可惜无人听懂。《广陵散》从此绝矣。

——原文见西汉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

后记

聂政,是千百年来与荆轲齐名的另一大刺客。

太史公的妙笔将聂政的故事与荆轲的故事一同写成了悲壮的长诗。但比起荆轲来,聂政的故事仿佛更为残酷。

荆轲大抵是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所以他决绝地离开,慷慨地刺秦皇,用一览无余的生命谱写成了无懈可击的悲剧美。可是聂政在临死前的一刻,却还想着毁掉自己的身体,让别人认不出他来。

能够做出撼动天下的事的人,如何不想天下人记住他的名字?聂政不是不想,但在那一刻,他想得更多的却是已嫁人的姐姐。他害怕他的壮举会影响到姐姐平静的生活,因此宁愿别人认不出他。

幸亏他姐姐聂荣也并非平庸女子,他的一世英明才没有被湮没。她知道前去认尸必然是一条

归路,她也知道其实牺牲了自己——并不能让死者复生,但她依然毅然决然地前往,将如花的生命终结在弟弟的尸首旁。

这便是古人的义。亲人的义,还有朋友的义。其实严仲真的是那么好的人吗?或许聂政心中也未必这样认为。但在那个时候,人生而带有等级的烙印,严仲抛开了这种烙印选择了他,于是他便无条件地给予回报。

传说中《广陵散》这首曲子便是由聂政的故事而来。可惜到了嵇康的时代,这种古人的“义”已经少之又少了。“竹林七贤”的故事,未必不让人心驰神往,可是山涛抛弃朋友前往出仕时嵇康给他写的那封绝交书,到后来竟成了司马氏给嵇康定罪的罪证之一。三千太学生哭是哭过了,但却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不久后便有八王之乱,便有南迁渡江。两晋史固然精彩,却渐渐成为只属于阴谋家与权臣的舞台。果真如嵇康所说,《广陵散》从此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