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君子

今天一大早进了办公室，一时之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便挺无聊地坐在老板椅子上一边抽着香烟，一边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想着想着，就伸手打开了电脑，便开始琢磨着，我该敲打点什么东西，消磨消磨这段寂静的时间才好。

当今这个社会，请吃饭、请喝酒、请洗头、请泡脚、请按摩、请桑拿、请嫖妓……这已经都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卖身女郎，一天到晚地都串游在社会上的各个角落里捞钞票，笑贫不笑娼，已经成为一些街头上的小痞子和一些达官贵人的口头禅了。

高楼大厦的宾馆里，冠冕堂皇的办公室中，大街小巷以及各个旮旮旯旯里，简直是无处不盛开着鲜艳的罂粟花。一些男盗女娼，乌七八糟的事情，一些新时代的旧潮流，真是让人们哭不得，笑不得，气不得，恨不得，又都弄得大家束手无策，都无可奈何的眼巴巴地看着这个社会上的道德在极速地滑坡，什么寡妇上头没人，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什么小姐上头人太多……

一时之间，我的感慨挺多的。反正现在闲着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不如我就实打实地和朋友们说说我自己所经历过的这么一件小事情吧。

有个姑娘叫小草。昨天下午，她临回老家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指定了一家离我们公司不远的小酒店，约我去和她吃一顿便饭。

我接到小草这个邀请电话之后，挺惊讶，挺为难的。我们又不是什么朋友，平时也没有什么密切的来往，随随便便地去和一个姑娘吃饭，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呀！就算是我这个人再喜欢喝酒，再馋嘴，我也不能去。

当时我连想都没有想什么，就本能地一口回绝了小草的邀请。可小草在电话里不依不饶的再三地邀请，而且态度十分诚恳，语气也十分坚决，她非得邀请我晚上去和她吃一顿便饭不可，我推辞了好一阵子，最后，我还是啊啊呜呜地答应了她的热情约请。

放下小草的电话之后，我的心里头就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我是和这个小草在一个酒桌子上吃过几次饭，说起来也并不算是很陌生。我们俩闲聊过天，我也曾经借着酒劲和她半真不假地开过玩笑。可那几次和她喝酒，跟她乱哄着玩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多啊。

这次小草突然主动邀请我自己去和她吃饭，一时之间我感觉着挺别扭的慌，从心里也不愿意去和她单独吃饭，我觉得和她这种社会上的小姐一块去吃饭太丢人。可后来我的下意识里又想去了，想去听听这个漂亮姑娘究竟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话。

我知道，像小草她们这种在社会上瞎混的小姐，说话，纯粹就是天南地北的瞎胡扯。办事情，那绝对是没头没尾的胡乱来。像小草她们这种社会上的女人，心里头整天想的就是怎么去从男人的身上弄些钱花一花，她们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正经事的。

我不是一个喜欢趴在女人胸脯上搞写作的柳咏，可一个平时喜欢写点东西玩的人，只要有机会，就应该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接触接触，还得要用心思地去和他们交往交往才行。否则，我这个天生营养就不足的草包肚子里哪儿会有什么鲜活、丰富的社会生活素材呀。

这是不是后来在电话里，我意意思思地答应了小草的邀请，同意了和她一块去吃晚饭，自己给自己找到的第一个理由呢？

像小草她们这种社会上的小姐，说话、办事都挺邪乎的，如果我真的不去，听她在电话里的那种话音和语气，她真的会马上跑到我们公司里来找我闲聊的。她如果真的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和我胡扯，让同事们看见了，那我可就真的是出洋相了。

现在这个社会上复杂得很，谁知道谁都会认识谁呀！像小草这种整天在交际场上瞎混的漂亮姑娘，肯定会认识挺多人的。这可怎么办呢？

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单独和一个姑娘去吃顿便饭，也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再说了，我老婆又不会知道我和一个小姐去吃饭，她也找不着我什么麻烦，我怕什么呀！

可话又说回来了，谁让我认识了小草这种狗皮膏药似的姑娘了。今天就算我是自认倒霉吧，大不了吃完饭，喝完酒，我付账就是了。

这是不是就是后来在电话里我之所以答应了小草去和她吃顿晚饭，自己给自己找到的第二个理由呢？

小草这个姑娘的穿衣打扮，让人们打眼一看就知道她是个鸡。她这个人从表面上让人们看起来挺邪呼，其实，她算还是一个挺直爽的人，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她用什么计谋，耍什么手腕去坑害过谁。

反正今天晚上我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我就去和这个漂亮姑娘吃顿便饭，闲聊几句，敷衍她一回，消磨消磨时间，这也掉不了我的什么身价，何况我也不是什么真君子。

看起来，这就是我后来之所以决定要和小草去吃晚饭，下意识里自己给自己找到的第三个理由了。

小草确实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大姑娘，挺性感的，挺吸引男人们的眼球，她说起话来也确实是很有那么一种成熟的女人味道。她的那张小嘴巴挺甜的，如果走条正道，不知道得会有多少个小伙子整天死皮赖脸的追求她。

我心里这么反复地琢磨着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就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我忐忑不安，矛矛盾盾地来到了小草所指定的那家饭店里的一间小包间。我轻轻推开屋门，就看见小草默默地坐在桌子南边，面对着屋门，低着头，挺无聊地玩弄着打火机。

小草一见我进了屋里，立马放下了手中玩弄的打火机，漂亮的脸蛋上顿时就灿烂了起来，兴奋地朝着我就喊叫道：“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敢来了呢！放心吧，我再厉害也不会强暴你这个老实人的。”

“谁说我老实？谁强暴谁，还不一定哪！”我不甘示弱的顺口回了小草这么一句玩笑话之后，便微笑着坐在了桌子的北边，面对着小草又说道：“今天下午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晚上我有个应酬，和你通完电话之后，我又给人家打了个电话，道了个歉，这不，一下了班，我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随口胡编乱造地和小草寒暄着客套话的时候，服务员已经把四菜一汤上齐了。

我静下心来之后，坐在那儿既不敢轻易地夹菜吃，也不敢轻易地大口喝酒，更不敢轻易地和小草乱讲衣些什么题外话。虽然我也想极力地装出一副挺潇洒的样子，可心里头就是放不开，也活跃不起气氛来。

自从进了这家酒店的屋里头，我就时时刻刻地在琢磨着，这个小草究竟会和我说些什么事呢？如果今天能亲耳听听三陪小姐讲讲她们自己的人生故事，这也许会是一件挺新鲜，挺刺激，挺有意思的事情吧。

“大哥，上次我戏弄了你，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吧？这不，今天我特意在这儿摆个小酒场，给你陪不是来了。”

小草这么说着话的时候，她就很认真地站起身子，对着我挺恭敬地鞠了一躬。

我让小草这么冷不丁地一整，也慌慌忙忙地跟着她站起身子来，面对着她鬼使神差地就说道：“别，别，别，你可别价呀！我可从来就没有怪罪过你什么。那天你确实是喝多了点，那也不能全怨你，谁都有喝多的时候吗。其实，你还是个挺不错的姑娘。”

“真的吗？可那天你的脸色可真的是不怎么好看啊！今天，你可别拿假话来忽悠我。现在就咱们俩人，四菜一汤，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地喝瓶酒，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其实，我就是想和你这个人唠唠嗑，今天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吧，别担心，我买单。”

小草说着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先坐了下来。她翘起二郎腿，歪着脑袋，眯缝着桃花眼，若无旁人地自己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使劲地往肚子里抽了一口烟，然后稍微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撅着红红的小嘴，徐徐地往空中吐了一连串的小烟圈，吐完了嘴里的烟雾之后，她这才又转过头来冲着我微微的，诡秘的，妩媚的那么一笑。

我的耳朵听着小草说的这些话，眼睛看着小草的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就想，这可能就是你的职业习惯吧，看你这么一付玩世不恭的样子，就知道像你们这种在社会上混饭吃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都不会有什么真话的。

小草的那种神态和那种笑容，让人看着又是那么伤感、那么无助，那么迷茫，又是那么一种自暴自弃的自嘲，让人觉得心里头酸酸的不好受。

这个姑娘其实也挺可怜的。

我的双眼看着小草的脸，心里头又这么瞎琢磨的时候，只见小草把身子往椅子后背上靠了一靠，双手往椅子两边的扶手上轻轻地一放，挺了挺鼓鼓的胸脯，又一本正经地对着我说道：“大哥，现在我最想和你说的事情是，我不准备在外头瞎混了。前几天，我的一个亲戚在我们老家的百货大楼里给我找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是站柜台的服务员。回东北的火车票我都已经买好了，就是明天上午的。今天晚上我什么事情也不想去做了，我来到你们这个地方半年多了，连个知心朋友也没有。我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就是想和你唠一唠，散散心，松快松快。”

小草她们那家酒店我们是经常去的。上次有个朋友请我去当说客。我们几个人刚喝了几杯酒，小草就轻飘飘地飘进了屋里，她二话没说，醉醺醺地一屁股坐下，就一杯一杯地陪着我们喝啤酒，和我们胡诌八扯地逗笑话。

小草的小费，当然是朋友付的，谁让他发贱，非得要喊这个漂亮、泼辣又能喝酒的姑娘来陪酒了。

小草那天不讲规矩，她收完小费之后，趁着酒劲走到我身前，冷不丁地一伸手，就将我上衣口袋里仅有的一张一佰元的钞票给掏走了。

我反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扭着小屁股，一步三摇地走到了屋门前，一只手拉开屋门，一只手潇洒地往自己的小嘴巴上轻轻一拍，扭过头来把手掌心往我这面一挥，给了我一个远远的飞吻，和一个撩人心神的媚眼，就走出了屋门，随手把屋门嘭地一声给关上了。

小草的意思就是告诉我，她已经跟我交换完了她拿走我的那一佰元钱。当时我也只能是这么来理解了。

我挺生气，可我又不能站起身子追出去把我的钱给要回来。我如果追出去管她要钱，她不给我钱，在和我吵闹起来的话，整个酒店里的这些客人，都会百分之百地认为是我对她做了什么事情。那样的话，我才更加的冤枉哪。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了这么一次哑巴亏。

实话实说，当时我也不愿意为了一佰元钱就去惹祸小草这类姑娘，这种社会上的三陪小姐是惹祸不起的，她们那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啊。

“大哥，你发什么呆呀？想什么呢？是不是我长得很漂亮呀？我迷人不？嘻嘻……嘻嘻……”

小草朝着我这么说着话的时候，我连忙地就收起了心神，挺慌乱地看着她，唯恐她看出了我的心事。

谁知道，这个小草根本就没有看出来我的尴尬神色，她自己开心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之后，便把脸一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又一本正经说：“唉！大哥，你知道不，今天我为什么非得要喊你来陪我喝酒？因为你还算是个老实人，从来也没有跟我动手动脚的。我也没看见过，也没听说过你和我们那里的哪个姑娘弄了那种事。我告诉你，我的这双火眼金星看你们这些臭男人，一般情况下还是走不了神的。我待的那家酒店，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家正规酒店，其实，里头挺乱的，我劝你以后还是少去一些为好，说不准哪天你喝多了，兴奋起来就和哪个姑娘上了床。你如果弄不巧的话，得了性病，到了那个时候，你后悔可就来不及啦。我实话告诉你吧，干我们这一行业的，心里头都不平衡，她们都是有意地把自己的病传染给客人，现在咱们中国干这一行业的姑娘，可不像那些外国婊子似的还讲什么职业道德，我给你说的都是一些心里话，你可得记住了，千万可别引火烧身啊！”

几杯酒灌到了小草的肚子里，圆圆的大眼睛也水汪汪的发亮了，我看着她的脸，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面如桃花。

我心里琢磨着，这个姑娘确实是挺漂亮的，确实是挺迷人的，怪不得有些人只要是到了她们那家酒店里，就要指名道姓地喊她来陪酒。她如果要是一个良家姑娘，说不准我这个伪君子也会让她给迷得团团转。食、色，人欲也。什么叫性情，有性才有情；什么叫性命，有性才有命。

我默默地看着小草这种微醉的样子，就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心里想，这不是一个挺实在的大姑娘吗，她的心眼这不是也挺好的吗。

当时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可心里还是挺热呼的。

我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听着小草说话，一边还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连连点头。心里寻思着，你想说什么就说些什么吧，你说完了，我也该回家了。酒，我可不会和你多喝的，我身上还有二佰元钱哪，可别再让你趁着酒劲给掏走了，我可不愿意再当一次冤大头了。

“大哥，今天你不怎么说话？你看不起我是咋地？你别看不起我，大哥，我告诉你，以前我也是一个挺要面子，有理想的人。可我没有工作，家里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从小我就讲究吃，就讲究穿，可我那儿来的钱啊！也就只好干这一行了。我现在连个爹妈都没了，哪儿还有什么家呀！我是为生活所迫，才干这一行的。你是不会知道的，干这一行真的是挺不容易的。钱，挺难挣的。做一回事，二佰元钱，老板得拿走五十元，如果再有个拉皮条的，我一次才只能挣一佰元钱。我挣的纯粹就是我的青春血泪钱。我天天都得喝一肚子酒不说，那些老的，少的，肥的，瘦的，什么样的熊客人都得接。遇到好心人还好些，遇到一些坏男人，他们不是咬你，就是掐你，或者就是使劲地抠你，吃点春药就没命地干你。还有那种不要脸的臭男人，他们鼓捣完你不但不给你钱不说，他们看着你不顺眼，还要死劲地揍你。我真是恨死了那些社会上的臭流氓了。我为了省钱，出门做生意的时候是很少喊出租车的，我是经常坐着人力三轮车送上门去让那些乌龟王八蛋来败坏，来糟蹋。那种感觉，那种滋味，那种日子，你想想，是人过的吗？那真他妈的不是人受的……”

我听着小草这些发自心底的话儿，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妓女也是人啊，她们也有自己的尊严，也有自己的人格，也有自己的人性，也有自己的灵魂。可是……唉！怎么说呢，反正当时我默默地看着挺气愤的小草，心里头乱糟糟的。

现在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我的思想更是杂乱，杂乱得我都弄不清楚了东南西北。不管东南西北在哪儿，东南西北方都有自尊、善良、勇敢的杜十娘和茶花女。

我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足足地冷静了好大的一会儿，这才又重新地盲打了起来，打出了这么几段话来安慰安慰自己这颗混乱的心灵。

小草，实在对不起，昨天晚上，你真诚的约我喝酒，可我从心里来讲并没有把你当作是一个普通朋友。戏子无情，婊子无意，谁知道你当时找我究竟想要干什么。既然我不把你当作朋友看待，那我为什么还要去和你一起喝酒呢？实话实说，主要就是一种好奇心理在驱使着我的言行，另外，就是我不愿意得罪你这种人。

昨天晚上，当我知道你洗手不干妓女的时候，要回老家去过平常百姓的日子，我竟然连句好听的话也没有和你讲，只是冲着你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因为当时从我的内心世界里来讲，并不相信你这种社会上的渣滓所说的话。

我们俩要临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那种满眼的迷茫和那种满脸失望的神情。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挺后悔，真的挺难受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和你说两句鼓励你、祝福你的话儿呢？

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凭什么和一个姑娘摆谱？其实，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心灵也不怎么干净，我凭什么看不起你呢！罢罢罢！罢了！罢了吧！

小草，现在就让我和你说几句空洞的心里话吧。

小草，你千万可别再重新走妓女这条弯路了，你靠你自己的心灵和双手，好好过日子吧，上帝会保佑你的。穷人的生活，自有穷人的乐趣！这个社会是饿不死勤劳的人。

小草，你昨天晚上那顿美酒和菜肴，如果我们俩还有见面的机会，我会还给你的，也能还清你。可你的那一片真情实意，那颗觉悟了的心灵，我这辈子也还不清你了。不过，好在上帝还活着，他知道我是真诚地用自己的心灵在为你的幸福生活而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