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摇过的花朵

静水明月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4-02 13:28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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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或许这世上是最温暖的是爱和宽容。曾经为了得到一笔财产的父母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多年后被女儿的知性温暖和宽容。

凌晨的站台很安静,朦胧细雨中从旁处投过一丝光亮。灯光孤单地照在寂寞的风袖上。戈奇和妈妈亚芬站在一起,亚芬的表情冷漠的如夜空的颜色。一样的地方,戈奇和妈妈的心境却有着如此的反差,控制不住的心跳,兴奋与喜悦,他止不住地偷看妈妈的脸。这是戈奇十五年来第一次出远门,牵着妈妈冰冷的手,戈奇如火的心中如潮涌般地澎湃。

“儿子,妈想带你去出一趟远门。”昨天下午外面有一丝凉意。屋里的温度也好不到哪里。亚芬从她的卧室走出来,话语中带着几分牵强,淡漠的表情好似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戈奇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妈妈若无其事的一句话,却使戈奇的神经猛地跳跃起来,像被弹簧弹起来,激动地蹦出老高。

“妈,你真带我去?真带我去那个地方……”亚芬被儿子的拥抱感到突然,她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胳膊,戈奇知趣地老实了下来。“还没有说,你就知道去哪儿了?”亚芬坐在沙发上又拿起了她的毛衣机械地织起来,脸上增添了一丝怨气。

“妈,是不是准备去看我姐呀?这次时间长,感觉有两年没有去了。妈,我姐长什么样?漂亮吗?我和我姐长得像不像?她随我爸还是随你?”戈奇靠在沙发上,没有理会妈妈的表情,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中,幸福的样子,把亚芬惹恼了,什么时候从他身边离开,他却没有丝毫的察觉,依然扬着头沉醉。

火车在黑夜的窄道上穿行。躺在卧铺上,亚芬靠在床边,脸贴在扶手上想着心事。表情温和了许多,火车“嘎吱、嘎吱”的声音把她近乎绝望的记忆再一次的磨擦。戈奇目不转睛地玩着手机上的游戏,亚芬没有看他,同样,戈奇也没有安慰她。

火车在一个站台停住了,亚芬拉着儿子的手在月台上张望着,人来人往。戈奇好奇的眼睛里闪着光亮,跟着妈妈的眼神在人群中游离。眼睛不眨地像在捕捉着猎物一般。一个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是亚芬熟悉的声音。转过身,一个女人目光炯炯地朝他们走来,她的声音很好听,柔和而沉静,如月光下的小溪。

“大姐。”她微笑地走到他们身边。柔软的手抚摸着戈奇青春的脸颊。

“这一定是你的宝贝儿子,戈奇。”她的眼睛清澈如水,透过眼底的纯净,亲切的让戈奇始终没有离开她白皙的脸。她的手温停留在他的脸上,没有被风掠去。她的温柔和亚芬的平淡有着质感上的区别。“慧娟阿姨。”亚芬试意让戈奇喊她。“阿姨好!”戈奇笑着轻喊一声。

晨风吹乱了亚芬的头发,她自然地把头发朝耳朵后捋去,露出了小而丰满的耳朵。她淡淡的表情,和热闹的氛围极其的不协调。离开站台,戈奇和她们步伐有些距离,慧娟比手划脚,微笑始终挂在她温和的脸上。

坐上朝北方向的大巴,一路无语。车窗被一层雨雾遮住,灰朦朦天气,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一路颠簸,戈奇试着打开车窗一条缝,扒着缝朝窗外的景物看去,回头看看妈妈,她的神情有些焦虑。接着,又把目光转移窗外,的确被眼前的一切所迷住。秀美的田间河道,天空、河流、绿色、用温馨的想像砌成一道美景,远远看到女人坐在河边,那映着春天的羞涩,倒影回弦,把优雅定格在水波云间。

朝着河道中间突起的一条窄道,走这样的路显然是第一次,有些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掉到河水里,戈奇欣喜的样子让她们被沉默的气氛融化了。

“戈奇,小心些。”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知道,是慧娟阿姨那淳朴的嗓音,和山间的鸟声形成共鸣。朝前走,远处的山被云遮了去,若隐若现,若渐若离。雨雾渐浓,慧娟把她有些折皱的雨披递给戈奇,他没有去接,“我不用,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兴奋地朝前走,挥动着手臂,一团雾被我斩断,仿佛一个威武的勇士。望着远处的山,早已忘了阳光照耀时的感觉,潮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像刚从河水爬出来的泥鳅。

延着山坡朝下走,交错着有几排平房,和平日里电视看到的一样。

雨雾遮住了戈奇的视线,跟在妈妈后面,他看到妈妈的脚步有些零乱,慧娟坦然而有续的步伐不一致。继续走,一拐弯,一个别致而古香的房屋建筑吸引了戈奇。屋檐下的青砖好似被雨水冲刷过,透着亮,如云中散发的古韵。

三个人走进门里,家里的摆设很简单。对着门口有一个宽大的桌子,桌子的两角放着两个陶瓷大花瓶,瓶上插着两个花花绿绿,毛绒绒的鸡毛弹子。桌子很干净,有准备地放着几个花盘子,上面放着一些水果和干果。侧面放有电视和陈旧的洗衣机,地上放着几个竹编的小椅子。在房间的另一侧,有一对长木沙发,上面有毛线编织的座垫。很干净,一股潮湿的味道再一次冲进戈奇的鼻孔,地上像泼了一层水。戈奇站在那里,环顾着房间的里里外外,却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慧娟热情地拿来一个木盒,从里面掏出一撮茶叶放到壶里,从桌子腿的边角拿来水壶砌上满满一壶水,茶叶浮在水面上,没有香味。房间的右边有一个侧门,应该是她们的卧室,门很小,涂着一层紫色的漆,像是刚刷过的,有股淡淡的油漆味。

慧娟搬来旁边的小椅子坐在亚芬的对面,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大姐,这次来不会把美玲带走吧?我和美玲相依为命到现在不容易,她养父前几年不在了,临走时唯一的心愿就是让美玲留在我身边。现在她一天天长大了,我怎舍得她离开我?她要是跟你们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慧娟拉着亚芬的手乞求着,伴随着眼泪,滴在手背上,泪眼婆娑,使戈奇和亚芬不禁地伤感起来。

“大妹子,我这次没有带走美玲的意思,就是带儿子过来看看她。知道你们的日子过得艰难,这次也给带来一些钱来,让你们的日子过得宽裕些。美玲也大了,需要消费的地方很多,也不要太亏待了她。也算我这当妈的对她的一点补偿吧。”亚芬的声音很低,柔软了许多。

天渐渐亮了,云雾散尽,仿佛嗅到阳光的味道。

“姆妈,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清脆悦儿的声音。大家都朝外看去,一个俊秀的姑娘出现在他们们的眼前。戈奇猜到,这一定是他的姐姐,比他平时翻看照片一百次的模样一样,比照片还有秀美,美玲吸取了南方特有的姿色,白皙的皮肤,水嫩般的脸蛋,如牡丹般的含蓄内秀。她提炼了父亲和母亲身上的所有优点,共有着北方和南方均衡的身材,她遗传了亚芬苗挑的个子。才十七岁,出落的亭亭玉立,大大方方,衣着得体可人。

亚芬站起来,迎了上去。美玲这才注意到屋里的他们。

“美玲,快进来,你妈妈和弟弟来看你了。”慧娟赶忙接过她手里的两条大鱼,眼角还挂着刚才的泪滴,把两条鱼放在院子里的大木盆里,鱼儿看到盆里的水又欢腾地跳跃起来。

“妈妈,弟弟。”美玲走过去,拉住了他们的手。戈奇拉着姐姐纤细的手,仿佛静水般的灵性。他激动地哭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姐姐,那亲切的美感让他感到如此的温暖。姐姐的声音很柔很细。

“美玲,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亚芬的面容看出她的感动、放光。

“妈妈,你瘦多了。”她把手放在亚芬的脸颊上,和亚芬眼里的泪一起流下来,流在美玲的手心里,流在心坎上。

“妈妈,第一次看到弟弟,他和照片一样的帅气。他像你,也像爸爸。”她把目光转向了戈奇,透着怜爱和感动。戈奇微笑着擦掉眼角的泪,看着姐姐的眼里没有一丝混浊,清澈的如山间顺流下来的泉水。

慧娟和亚芬在厨房里准备饭菜,美玲拉着戈奇走出了门外。

“别走远,马上就要吃饭了。”慧娟的声音透过院墙,透过风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知道了。”美玲的笑声感染着戈奇。被姐姐牵着的手,幸福的感觉无已言表,戈奇第一次享受到有姐姐的呵护和关爱感,阳光照在后背,姐姐的脸如水透的白,光滑细腻,比他看到的女孩都漂亮。姐姐拉着他的手走到离家不远的拱桥上,站在这里,感觉很高,可以看到流动的河水,小船、河道边的野花。真美,一切都是那样的美。他心里不停地埋怨妈妈不早带他来这里。

“弟弟,喜欢这里吗?”姐姐的声音很甜。“喜欢。”戈奇开心地说。他知道,是这里的山水养育了姐姐淳朴可柔的性格。慧娟阿姨的善良、朴实、真诚、微笑,传承给姐姐这样的品格。“姐,我喜欢这里,不想走了,我想和你在这里。”他依恋着姐姐,拉着姐姐的手更紧了。

“弟弟,姐也不舍得你,可爸妈那里还需要你照顾。他们都是好人,你就替姐姐多照顾照顾他们。”戈奇和姐姐坐在石桥的台阶上,姐姐的声音哽咽着。生命带着彼此的爱进入另一层生命。

“我这里还有姆妈,我不能离开她。她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健康的爱。清贫而艰苦的日子让我感到幸福和快乐,这熟悉的土地和养父母,他们给我无限的爱让今生都无法报答。”美玲把目光集中在远处的山上,那冥冥之中的嘱托。

“姐,你真好,比我们同学都好看。”戈奇再一次的多看了姐姐几眼。“弟弟,你比我的同学都乖巧”美玲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他们都笑了,甜蜜的被远处的风景所嫉妒。

美玲拉着戈奇的手走过一片野地,里面有野草和野花,野花独自开放,没有争奇斗艳。安静地呼吸着这一片净土,摘下一朵小花,戈奇给姐姐戴在她耳后的辩梢上,姐姐歪着头,欣然地接受。跟在姐姐后面,穿过一家又一家的胡弄里,踩在青台石上传递着小村古韵,那青涩的味道,一串串的故事从这里走出。

“给你。”美玲从石墙上摘下一个贴在壁上的蜗牛,它卷曲的样子真是可爱,戈奇捧在手心里,和姐姐相视而笑。

“姐,你就跟我们回去吧。”戈奇再一次提出这不尽人情的要求。尝试到有姐姐的温暖,以后的梦里还会安逸吗?他再一次地把风景凉在空气中,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远远地,亚芬和慧娟在门口并肩地站在那里,朝路边的方向张望着,她们挥动着手,呼唤着远方的儿女。一切都会有答案,那就是心中蕴藏的爱和感恩。

“姆妈,妈妈,我们回来了。”桌子上满满的都是饭菜,还有好几道我没有见过的南方菜,亚芬做了美玲买回来的鱼,味道很特别。她说,这道菜里采用了南方特产的佐料。美玲用筷子夹给戈奇了一大块,戈奇忙用盘子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品尝着,嚼在嘴里,那味道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大家看着他享受的表情都笑了,慧娟和美玲的笑声依然很甜。亚芬的表情也自然了许多,她被美玲的爱感染着,没有了先前的失落和忧伤。

五月的雨是那么的欢悦,说来就来,戈奇和姐姐打着雨伞穿梭在雨的夹缝中,雨不大。他们站在南方的雨中,如同意外出笼的一只笨鸟,快乐得有些不知何去何从。戈奇珍惜着和姐姐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那一夜,亚芬、慧娟和美玲谈了一个晚上,戈奇躺在外屋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心思早就跑到了里屋里,好奇的想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亚芬不让他听。偶尔还会传来亚芬和美琪的哭泣声。戈奇的心很乱,他希望姐姐能够跟他们回去,可又想到阿姨,他的心又一阵的抽搐和刺痛。因为有阿姨的爱,美玲才如此的善解人意,温柔的性格多半来自她养母的培养和教育。

天空又晴朗起来。美玲的头发很柔软,亚芬在院子里为她梳头,阳光从云的身后探出头来,夹着一缕光感,小院里温馨快乐。慧娟在厨房里做着早饭,她裹着围裙忙里忙外,家里被她收拾着很干净,院子里还种着一些蔬菜。戈奇拿着小耙子在菜地里扒来扒去,一不小心,一根菜被我铲掉了。

“戈奇,你搞什么搞,菜都让你铲掉了。”亚芬的眼睛很尖,美玲歪过头看到妈妈拿着梳子朝戈奇举手打来的动作。他故作求饶,“妈,我不敢了。”眼睛偷偷地看着姐姐,大家都笑了。“臭小子!”亚芬边说边笑了,笑容也越加的灿烂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总是不想说分别,在这里住了三天的时间,仿佛还在梦里,在云山雾缭的水云间。和他们惜别的场景无奈而感伤,戈奇不再变得坚强,不再相信上天赋于我的能力,他不想听一切的解释,因这一切蕴藏着因果的缘。他和姐姐哭成了泪人,相拥在一起,别离而怅然。

火车启动了,美玲的手始终在挥动着,牵着风的情感握着爱,把泪传递,戈奇止不住的泪流满面,脸贴在玻璃窗上,模糊了,那是他浸湿的泪水。亚芬的眼睛红红的,他们都是一样的难舍。

“妈妈,弟弟,明年再来。”听到美玲带着哭腔,隔窗的喊声。慧娟和美玲抱在一起,她们哭了,戈奇听到了哭声在空气中的传播,那不舍的泪滴被野菜花的味道带走。

车箱里很安静,外面的夜沉了下来。戈奇沉默的不再说话,亚芬递过来的面包他没有去接。满脑子都是姐姐微笑的面容,冲动的感情让他再一次解开姐姐为什么会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为什么会离开父母和这个家?为什么会和她的养父养母生活在一起?满脑子的疑问让他忘了妈妈的感受,无法控制,纠结在一起的思维不断的延伸。

亚芬没有看戈奇,更没有直视他的目光,一路就这么沉默,有了忧伤,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探个究竟。亚芬还是避开灯光的躲闪戈奇的眼神。无语,挂在薄雾上的忧伤!

亚芬把记忆拉回了十六年前。

傍晚的城市被夏日的郁闷挡住了凉意,凝固住的心情不肯放过一丝快乐的成分。戈云手牵着亚芬的手站在公交站牌下,身子朝前探望着。亚芬挺着凸起的肚子,满脸的心事,眉头紧琐,如堆在一起的小土包。她的手心被戈云攥着都快要淌出了水,她试图挣脱,戈云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扭头便说:“听话,别耍小孩脾气啊,让我妈看到又不高兴了。”他的语气总是那样的柔和,亚芬白了他一眼,如灯光下闪过的一道白色的弧线,没有再继续说话。

坐在靠窗的位置,车上的乘客不多,戈云喜色的脸和外面的灯光一样的亮丽,淡霓的光感照在他心中荡漾着幸福,他没有拒绝亚芬忧郁的表情。

“亚芬,高兴点好不好,我妈再不喜欢你,她总会喜欢你肚子里的孩子吧。”他不由得抬起手,轻抚着亚芬凸隆的肚子。接着,从皮包里拿出一瓶水递了过去。亚芬没有去接,把头扭向窗外,灯光照在她混浊的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韵。

自打亚芬和戈云结婚以来,她和婆婆的关系就非常紧张。重要的都是为了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自私的爱,使她们的关系水火不容。结婚好几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婆婆恶劣地让他们离婚,因为戈云的一再坚持,婆婆的计划才得以毁灭,而没有实现戈云再结婚的念头。

亚芬的思绪回到几天前婆婆在电话里说话时的语气,可以想像出她凶恶的样子。

“我们戈家是三代单传,如果你这次生下一个丫头,我们戈家可不认啊……在香港的祖产没有你们一丝一毫的份儿。他奶奶已经把这个意思说得很明白了,需要考虑的是你,是你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和认识,你自己惦量着办,如果真是个丫头,看你的选择,或者放弃财产,或者放弃女儿。如果是男孩,一切都好办。”婆婆重男轻女的封建意识根深蒂固,毫无商量和回旋的余地。刻薄的话让亚芬忍无可忍,拿在手里的电话狠狠摔在桌子上,喘着粗气坐到沙发上,一声不吭。

一路上,戈云滔滔不绝地说着,而每一句话都随着晚风吹到窗外的马路牙儿上,亚芬的脖子甚至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虽然有些发酸,但也不去看戈云飞扬的脸。冷漠的态度就是不想去戈云的家里,可以说,是不想看到她讨厌的婆婆,那张扭曲变型的苦脸。

这是一栋普通的楼房,楼道的光线黯然的如亚芬的情绪。安静地却控制不住亚芬砰跳的心。

戈云推门进去,屋里没有声音,亚芬站在戈云的身后,没有挪动一步。“妈!”声音传到里屋的床上。戈云带着声音进去,他的母亲正踩着床边的立柜从上面拿下一个大包裹,看上去方方正正的,像是一个木盒子或者一个纸盒子。亚芬脑子里闪出来的念头是,“这么方正的盒子,不会是戈云爸爸的骨灰盒吧?!”她害怕的朝后退了几步。

戈云从他妈妈手里接了过来,边搂在怀里,边朝外屋的桌子旁边走去。他的妈妈一脸神秘地跟在后面,寸步不离地盯着戈云手中的盒子,却没有注意到站在戈云后面的亚芬,“妈——”亚芬喊了一声,她侧过脸,轻哼了一声:“嗯!”她们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就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星星眨着眼,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婆媳俩的表情如冷月般的淡漠,挂在天空,看着人世间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

“妈,这么大的包裹,里面到底是什么啊,这么晚了还把我们叫来……”戈云疑惑地看着母亲抑制不住的激动。

“傻儿子,这是你奶奶寄给我们的宝贝。可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才是。”戈云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好奇的眼睛瞪着很大,黑色的眼珠仿佛掉落下来似的,亚芬的眼睛也亮了,她不再怀疑那只是一个可怕的骨灰盒。

戈云和他母亲同时去打开包裹,先掀开一层红色的花布,第二层是一层黄色的方布,第三层是黑色的方布,到第四层才看到盒子的颜色,一个雅致而精巧的梨花木雕刻的花纹小木盒子,花纹刻在盒子的正面,二龙戏珠的图案呈现在他们眼前。就单说这盒子也是一件宝物。

三个人的眼睛顿时一亮,屋里的灯光显然更亮了。戈云赶紧把窗帘重新又拉一遍,好像怕被一股风掠去似的。他激动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不再平和。

盒子打开了,映入他们眼前的一切,让他们目瞪口呆。珠光宝器,金碧辉煌。最吸引他们眼球的是一个小金佛。戈云拿起来,爱怜地放到母亲的手里,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吸到肚子里融化似的。他们垂涎于精雕的手工,捧在手心里,压低了嗓子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真是宝贝啊!开了眼了,太精致了。”戈云把手里的宝贝轻轻地放进盒子里,爱不释手。

从惊喜中回到现实,戈云母亲的眼睛没有光泽,眼神透过冰点的寒冷。

“戈云,这些当然都是宝贝,甚至可以说,将来的这些都是属于你的。但我们家传统的先题条件你应该很明白。”戈云的脸如白天的颜色,由晴朗瞬间变得阴霾起来。他没有看母亲的折皱的脸,低着头,脚底搓着地面,一声也不吭。

“你奶奶的意思很坚决,我也跟亚芬都提到了,再翻来覆去的解释也是这些条件,我们都要认真的去接受和对待。”戈云歪头偷看亚芬的脸,亚芬的脸有些涨红。而母亲还是唾沫星在空中飞溅着,没有在乎他们此刻表情和态度。

“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们还是这样的老思想,老封建。生男生女难道不一样吗?不都是你们戈家的血脉吗?无论男孩和女孩都是全家人的希望和未来,都是我们戈家的骨血,怎么就都不一样了哪,你们这样的偏见和态度我坚决反对。”亚芬在心中的怒火终于如火山爆发,喷出的滚滚岩浆触击他们的肉皮和冷酷的心。

“你胡说,闭上你的臭嘴,你哪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简直无法无天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不生男孩,一块布头你都别想拿去。”戈云看着母亲怒发冲冠的样子,拽了一下亚芬的衣袖,不让再说话。亚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门外。耳边传来戈云的喊声,亚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婆婆怒吼的声音还在空中回响,“有本事就别回来。”亚芬哭了,她的哭声惊动了肚子里的胎儿,也听到夜空中嫦娥的叹息声。

月色朦胧,整个医院笼罩在颤抖的白光里,黑影在地上移着走,空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折腾了两天两夜,疼得亚芬屋里屋外的走动,一会儿跪在床上,一会儿又下地挪着走,医生不让躺着,说这样生起来快,亚芬拖着笨重的身体,忍着疼痛,心里咒骂着戈云的母亲不来照顾她,只等着听这里生男孩或者生女孩的消息。亚芬没有喊一声,听到产房里传来的哭喊声,她只想着戈云能在自己身边,对自己是最大的安慰。

“亚芬,赶紧地吃点包子,一会儿生起来就有劲儿了。”戈云从楼道的那头,手里捧着包子朝这里跑来,他的样子让亚芬心疼。看到戈云,她哭了。委屈、疼痛、一拥而上。

“亚芬,坚持住,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戈云扶着亚芬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拿出兜里的一张纸帮着亚芬擦着一脸的潮湿。“戈云,我一定争口气,给你生个儿子。可万一真是女孩,该怎么办哪?”亚芬一提到这事,疼痛都忘记了,悲凉的声调让人透不过气来。

“亚芬,我想好了,妈就我一个儿子,还有那么多的财产留给我们,多好的事啊。你不是也很想要那些财产吗?”亚芬使劲地点点头。她的眼睛里仿佛又闪过的块金佛亮晶晶的模样,照得人心更加虚荣和贪婪。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女孩,我们就不要?或者送给别人?”亚芬探视的口吻看着戈云。戈云轻轻地点点头。“我已经找到一户人家了,他们家没有孩子。但说好的如果是女孩,就寄养在他们家里,等我们将来有个男孩以后,再把女儿接回来。但孩子将来一定要给他们夫妻俩养老送终。孩子的生活费由我们来出。”戈云把这事做得真是天衣无缝,他想的很周全,那一对儿南方的夫妻已经来了。

亚芬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她感觉着那种诱惑的无耻。但她的心动摇了。看着戈云,她无奈地点点头。

终于,亚芬生下了一个女孩。一个漂亮而白皙的女孩。亚芬没有多看孩子一眼,就被那对儿夫妻抱走了。看到他们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切都是那样的准确,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中。任何人都如了自己的愿。就这样,亚芬敲着自己的良心,看着戈云无奈的表情,那被金钱所腐蚀的心,变质发霉。

亚芬的做法得到大家的肯定,婆婆一改往日的嚣张,仿佛从梦中苏醒过来,被阳光照耀着温暖起来,让阳光爱抚着,如露珠在叶子上放出的光亮。她微笑着对亚芬毕恭毕敬,整个月子期间,对亚芬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亚芬本叛逆的心里得到一丝缓解。

“亚芬,你一定务必多吃一点,看你瘦得都成什么样子了,放心,咱家有钱,家里的那些钱将来都是你们的,想吃啥就买啥。等身体养好了,再生一个胖小子。”看到婆婆的样子,亚芬说出心里的感觉,有点恶心,有点窃喜。

这年的腊月特别的寒冷。亚芬的脸色苍白的可怕,戈云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到碗柜里,轻轻地揽着亚芬的腰朝沙发走去。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戈云忙从床上拿来一条被子盖在亚芬的腿上。

“是不是病了?不会是月子时落下的病根吧?”他关切的样子让亚芬感动。她抬起纤细的手用劲地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傻瓜,你又要当爸爸了”这一句刚一松出口,戈云激动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老婆,你可真棒啊”他飞一样地跑到电话跟前,打给他的妈妈,这样喜人的消息,会使他们家人欣喜若狂。

“戈云,女儿的情况怎么样了?你每次送过去的钱和奶粉,他们都会用在孩子身上吧?”亚芬想到送出去的女儿,又伤感了起来。

“她很好,他们夫妻照顾的很周到,女儿长得很漂亮。他们视她为掌上明珠”戈云投过来亲切的眼神。注意力很快就又移到亚芬的肚子上了。

如梭的日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亚芬终于为戈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戈家欢欣鼓舞,大办宴席,从香港来参加的奶奶和亲戚们都来了。此刻,那包裹里的小木盒子轻轻地放到亚芬的手里。亚芬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说不出来的滋味。她的内心是颤抖的,那种邪恶浮在眼前的沉重感。

酒宴上很热闹,戈云和她的母亲举着酒杯,满脸流露出的喜悦,醉在世俗的偏见里,恭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如夜空着蝙蝠的凄鸣。亚芬抱着孩子,夹了一口桌前的菜,还是没有味道。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她继续嚼着,味道却在感受中。儿子冲她笑了,她知道,儿子的出生对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起到关键性的作用,甚至一个家族的荣耀,她又欣慰地笑了,儿子的脸上有一滴闪亮个泪珠在晃动。

儿子在温暖的呵护下快乐地成长,他始终不知道他有一个姐姐在南方。儿子五岁了,亚芬想着去南方看望一下她的女儿。匆匆忙忙去,却又怒气冲冲的回来,亚芬被女儿冷漠的态度拒之门外。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给她买那么多好吃好穿的,她都给扔到地上,他们夫妻是怎么教育孩子的?那样的孩子我们还怎样再要回来?回来也是一个疯丫头。”亚芬生气地诉说着女儿带给她的不愉快。

“别着急,慢慢来,她现在还小,正是叛逆期,时间长了,我们再常去看她,多关心她,就会好的,一定要有耐心,毕竟我们亏欠她的很多。”戈云走过来,安慰着,看着女儿的照片,他的心酸酸的。说完这些,亚芬感觉轻松了许多。戈云的分析和归纳很有道理。时间可以消磨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记忆再一次被海水折去,只剩下飘浮的灵魂。抖落尘埃,给黎明或者黄昏一个剪影,一个姿态。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女儿美玲变了,变得那样的善解人意,挂在亚芬心头的顾虑瞬间变得舒缓了。微凉的空气一下子吹散了旅途的疲劳,不知名的一颗颗树在空中散发着它特有的味道,路灯下的黑夜有飞虫飘过,安静地看着它们,脑子里想着远方的女儿,亚芬将头发打散,趴在阳台上呼吸着久违的夜的味道。

“亚芬,别想了,这几天好好歇一歇。”戈云端来一杯水走到亚芬旁边,他的语气依然柔和。

“戈云,这次看到女儿,我的心融化了,她是那样的漂亮懂事。几年不见,她没有怨恨我们,她用温暖而宽容的心包容了我们的过错。”亚芬眼睛里的泪光和天空的星星一样的闪动。戈云低着头,点了点,和她一起看着远方,他们愧疚的心无法释怀。

戈奇推开房门,看到爸爸和妈妈,他知道,他们想念姐姐了。和他一样的想念,亲情就像迷茫中的一块路牌,为你指引前方的道路。亲情如水,渗透心灵的那份感动。它是人类最质朴的爱,是最热情的感情升华。

家里的灯光柔和而温馨,爸爸拉着妈妈的手,看着健康青春的儿子,想着远方懂事的女儿,他们感到了欣慰。

明年有机会我们再去,全家都去看你的姐姐和她的姆妈。

窗外,星星睁着眼睛注视着我们,月亮将最姣洁的月光播进我们这温馨的小家,享受着幸福和安逸,为远方的美玲和她的养母祈祷祝福。让世间最伟大的爱像火一样炽热,像蜜糖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