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儿

马非牛 短篇 围城风景 2010-03-31 02:23 责任编辑:墨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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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村里那些事,鸡飞狗走,多的不胜枚举。然而在作者笔下却娓娓道来,充满了纪实性。这个具有传奇式的小说,谁又能想到最终的结局呢?

人们都叫她泼儿。

这是不是她的名字,一直是个谜。

有人说,这就是她在娘家时的名字。泼儿生下来,已是第五个闺女,属于那种不受欢迎的人,按照当地习俗,应该取名叫“改、变”,或者叫“腻儿、多儿”之类。泼儿生下来时家里很穷。请不起人接生,泼儿落了地哇哇地哭着。爹把她扔在一边,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嘴里嘟唸着:“又缺一块儿,又缺一块儿,又一个要账鬼!”

她父亲踱步的结果不是给她取一个怎样的名字,而是把她放进尿盆里去溺死。泼儿在尿盆里只哇哇了两声,动了几动,濺了老汉一脸尿水,便无声息了。泼儿家住在村外,老汉虽然一气之下把女儿溺死。毕竟心里十分发慌。趁了天还不亮,便将尿盆端出村外,倒掉回头便走。泼儿被连同血尿泼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嘎”地一声响,老汉只觉得头发竖了起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拔步便跑。待到跑回家门,身后分明传来一声惨厉啼叫,象一只受伤的野兔。老汉终于停住,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这孩子也许福大命大。”

于是泼儿被抱了回来。于是得了泼儿这个名字。事情虽然离奇,但是写进小说绝对合情合理。不过按当地习俗却有讲不通的地方。按当地习惯,嫁来的女人,有着各种各样的属于婉修辞格儿的敬称:比如长辈总是亲切一叫:“孙子媳妇”或“侄儿媳妇”,小辈的自然称婶子、大娘、奶奶、太太之类。平辈的或辈份较大的,要称她“她(他)嫂子,她(他)婶子”,其中的她(他)是指代说话人自己的孩子。这称呼虽然有些拐弯抹角,别别扭扭,但细想也一定很有道理,不然也不会使用多少年多少代而不发生指称上的混乱。总而言之,我们村上像她那般年岁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被称呼名字的。人们只知道她们是谁的娘,谁的嫂。只有本村的姑娘嫁在本村,年轻时人们还知道她的名字,或是背后称呼时使用。待到岁数大了,人们也就慢慢忘了她的名字。因而偶尔称呼某个女人的名字,反觉十分新鲜。唯有泼儿,不管大辈小辈,每个人提起她,都叫她泼。我想,也许这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因她性格泼辣,人们给她起的外号。

泼儿初显辣风,是嫁到我们村里的第二天。那时乡间的习俗,新媳妇到婆家,是必须要给婆婆倒尿盆的。球儿娘初当了婆婆,人人都夸赞媳妇牌面儿是牌面儿,个儿是个儿,将来准是嘴一分手一分。球儿娘心里高兴,头一天起得比往日都早。屋里什么东西都收拾清了,单是剩下尿盆摆在当地,等着儿媳来端。

太阳出来了,媳妇还不见来。婆婆急得心里发痒,想去叫一声,又觉不妥,只是在门口儿干转。

好不容易见媳妇从厢房来,端着盆子倒进猪圈里,便急急退到里屋等着。

儿媳终于进来,没有说话,没有一般新媳妇儿的客气和问候。径直地端了尿盆出去。球儿娘心里虽是不大高兴。但想到也许是新来腼腆,再说看着媳妇端尿盆的动作,也十分麻利,倒也没十分在意。

到了晚上,婆婆去拿尿盆,却左右寻不见不知尿盆放在了什么地方,没奈何只得去问。

“她嫂子,盆子放哪儿啦?”

“摔啦!早起手冷,没把住。”媳妇隔了窗子回答。

婆婆心里咯咯一沉。这是个新盆子,为办新事,让儿媳端才买的。虽是心痛,也没办法,只得重新起用那个旧的。

第二天,等到媳妇端出尿盆去,婆婆装作去茅厕,悄悄跟了去,谁知到底是上了年岁。不如儿媳腿脚利索。等赶到猪圈边,儿媳早已不见,猪圈里平空又多了两个破盆子。

球儿娘差点儿没瘫在猪圈边儿。新媳妇连着两天把尿盆摔在猪圈里,这不是存心找碴儿,存心摔自己脸吗?球儿娘勉强挣扎着回屋,一路上想着,办事前前后后,可没出一丝儿差错,媳妇进到门来,自己没有一句错话,这到底为了什么呢?

球儿娘正没个主意,隔壁二嫂来了。

“嫂子,咱没当过婆婆,不知道这婆婆这么难当,你说,这可咋办?”球儿娘学说一番之后,摊开两手说。

二嫂没有言声,她也知道事情难办。

“唉,咱使不起媳妇,不使了吧,早年给他奶奶端,如今自己端,不也多半辈子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媳妇使不出来,可是一辈子的事,可不比个牲口,三日两日的不行就卖了。”

“那咋办?找她问问?”

“她婶,千万问不得,为这事吵起来,嚷天动地的,知道的,是媳妇不对,不知道的,还说咱这婆婆不会当,媳妇娶了没三天就打起来,下来蛋儿大了,还有人聘给咱们?”

球儿娘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二嫂道:“她婶儿,还得肚量大些,我说呢,豁出来了让她摔。这就属使牲口的,让它撂蹶子撂个够,迟早撂得没劲了,自己就老实了。再说呢,容点儿功夫,你也能摸清她为什么。别看撂蹶子。使出来,兴许是匹好马呢?”

球儿娘果然又买了两个新盆。可第二天又被摔烂。到第四天回门,球儿娘松了口气,直看得媳妇出了村外。只盼着媳妇回娘家,亲家母问问情况,也许能把媳妇开导通了。

乡里的风俗是接四回九。第九日,亲家母要亲自来送。礼数不能缺,一早让蛋儿去村外瞭望。听说车快到了,球儿娘赶紧迎出门儿来。

“哟,亲家,道儿上可冷啊?”看着亲家母中跷腿下车,球儿娘赶紧上前问候,却分明看见亲家的脸早已沉下来。

“少说些闲淡子话,你家短传授!”“短传授”虽然字面上比那些肮脏的词儿文雅多了,可这是乡间骂人最重的话。

“……”球儿娘一时矇了头。

“你也不打听打听四邻八舍,谁家聘闺女,娶媳妇为了什么?”

“亲家,有事家里说。”

“还说啥?有啥说的?今日我把闺女送来,要是你家讨嫌,过几天我就领回去!”说着上了车。

球儿娘想去拦,两腿已迈不动,看着亲家母气哼哼地走了,才知道事态的严重。

球儿娘叫过了球儿,问道:“和你媳妇睡觉了?”

“睡觉了。”球儿红着脸回答。

“在一块儿?”

“在一块。”

“傻小子!”球儿娘不好再深问了,只好骂一声。

二嫂道:“球儿,娘问你,和你媳妇咋睡的?”

“那咋睡哩?睡就是睡呗!”。

“傻货!”二嫂逗得乐了,“你没见过狗骑秧子,蚂蚱驼对儿?”

球儿低了头,脸更红了。

“羞什么?谁家都那么回事!你爹娘要不那么睡,哪有的你?”

球儿娘骂道:“看你这骚嘴?”却忍不住也笑了。

球儿早已跑了出去。

二嫂子笑道:“你看你养的这小子,这事还用教,小猫小狗都会,球儿也太老实了。这下儿好了。不过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完了!都是女人,也怪不得人家。”

球儿娘也觉得放了心。第二天早起,单等着看媳妇的笑脸。媳妇端着尿盆向猪圈走去,看那步态很轻盈,似乎可以幻想起当年自己做新媳妇时的影子,谁知道媳妇站在猪圈边,没有听到泼尿的声音,却是咔嚓一声,盆子又摔在猪圈里。

球儿娘心里立时蹿火,过去把球儿口叫来,问道:“昨儿是不是和你媳妇睡觉了?”

“睡了。”球儿悄悄的。

“怎么睡的?”

“就,就那么睡的。”

“说清楚,你在哪儿睡的?”

“在她身边。”

“废物,实话讲,在她身上没有?”到这会球儿娘也顾不得母亲的尊严了。

“在了。”

“真的。”

“嗯”。

“那她为什么又摔盆子?”

“不知道”。

球儿娘没办法,只好把二嫂请来。两个女人搓手跺脚,不知怎么回事,不但没经过,没见过,听也没听说过。

球儿娘直叹气:“唉,操心的命!这是命啊!”

二嫂忽然说道:“也许是邪火女人?”

“什么邪火女人?”

“没听说过呀,就是那种天生的浪货。三五个男人管不够。这种人当窑姐正好,成天侍候人。要是嫁了平常男人,十个有九个得要了男人的命。算卦的说什么妨男人,其实那都是虚的!”

“那咋办?”球儿娘吓坏了。

“真要是那样,没有倒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家球儿也是过于实性点儿,倒不如找些听房的,来问问吧!”

“那找谁?哪们辈儿小,除了一些小毛孩子,一个懂事的都没有。”

“你没去听?”

“我”。

“对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有心计的婆婆,都得听到办完事,才去睡觉,为儿女操心,都得操到这份上。”

球儿娘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

这天晚上,便有几个嫂子和婶子被叫去听房。听房就是偷听新郎新娘的房事秘闻,这是乡间的一种习俗,也可说是新婚仪式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辈分大的人家,新婚三夜听房的人窗下成群结队。辈分实在太小的便拿一把扫帚靠晨窗台下,以图个吉利。听房的结果自然是为了取得第二天逗媳妇的第一手材料。球儿娘当初嫁到这里来还小,还不知道那撅撅的家伙是个啥玩艺儿。问道:“这是什么?”球儿爹急忙道:“别嚷,大泥鳅,

“大泥鳅”。从此,球儿爹落下了“大泥鳅”的外号,村里年轻人,很多人不知道球儿爹的名字,只知道“大泥鳅”这个绰号;球儿娘也就成了“大泥鳅家的”。球儿哥儿两个和别人吵架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让人抓住了把柄而无法还击。球儿娘也曾站到房上骂街亮巷的,但众人的嘴,决了堤的水,是根本挡不住的。

如今事在紧急,球儿娘也顾不得再为孙儿留下怎样的话把儿。第二天,球儿娘便召集女人们到自己屋里汇报。

“是呢,也没个话?”

“说啥呢?谁不知道外面有人听着。我们都过了半辈子,谁还不是闷葫芦似的?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咧,新媳妇生分。说漏了嘴,落一辈子的话把儿!”

球儿娘脸上一红。

“喘气儿啦,我听得清楚,八成儿有那事儿。”

“怎么还八成呢,我看是一准儿。人家新人里道的,放不得马。那象你哩,街上过道儿的都能听见?”

“该死,满嘴放炮!”

女人们一阵轰笑。球儿娘了笑了,这毕竟是她最想听到的消息,心里总一块儿石头落了地。

“那才多一会儿哩!”有人提出了疑问。

“我也没听真,是不是把球儿推下去的?”

“……”女人们都不再开口。

球儿娘的心下子提起来,两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急于要从人们嘴里听出答案来。

“倒是呢。倒是会儿小了点儿。为啥呢?我想起来,那会儿是谁踩了柴禾,有了响动儿,惊了。你看球我媳妇那眼多精神,能不知道窗下有人?”

“是,是那么回事?”众女人附和着。只有两个提出疑问的女人没有再表态。

女人们出球儿家大门,话儿就都变了。

“那是真的呢,球儿黄啦蝦似的,手脚都没劲,吹风倒,能顶得了事?”

“十称十的是个骡子!”

“推下去,是媳妇不高兴哩。没听见啼哭?”

“邪火,要是个好坐家女儿,能知道个啥?我那时候……。”

女人们说这些话时,有各种神色:鄙视、调笑、自信和一种只有女人才能特有的骄傲。

女人们这次专家会诊式的听房的出人意料的效果是引来了许多男人到“大泥鳅”家串门儿。先头几个辈小的,理由自然是看新媳妇儿。后来,竟有几个叔公和大伯。而这些人都是村里公认的“大公鸡”――见了女人就走不动的货色。

球儿娘立时觉察不妙。在屋里坐不安定。搓麻绳绞线,纳底子扎手,便有事没事在院子里走走,听着儿媳屋里的动静。

其实,儿媳屋里的动静,球儿娘一直都在留心,特别是“专家会诊”给她留下半信半疑的诊断结果之后,她就听得更勤了。单是球儿两口在屋里,只是一味的静,静得屋里的耗子叫能掩住人的呼吸和动作声。球儿娘心里不是滋味,企盼着屋里出现一种声音,说话、调笑、哪怕是小两口儿吵一通架,娘儿姥姥的骂一阵。也能填补她心中的空缺。

如今来了这些闲汉,儿媳屋里平添了许多热闹。闲汉们都是一个个破

屁股嘴,世上没有他们不能说或说不出口的话,风言风语,天南地北的。引得满屋人发笑,球儿有时也笑,媳妇的笑声尤其尖利,直震动她的耳鼓,由耳鼓再传到心房,最后在内心形成战栗。她似已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球儿娘暗中告诫儿子:“再来了,撵他们走!”

“……”球儿嗫嗫嚅嚅,几次告诫,都没什么结果。

“什么也别干了,在家看着!”球儿娘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饶是如此,球儿娘仍是放心不下,时常在院里转一转,象一个老练的侦察兵。有时走到窗下,偷偷一撇,和媳妇的目光一碰,便觉得媳妇那目光象锥子,尖利、寒冷,包藏着说不出的味道,浑身便打一下冷战。

不知谁家的一头跑了圈,拱开大门,进到院里,又把喂鸡盆子拱翻。球儿娘怒从心起,抄起一杆叉,劈头向猪打去,那猪吱地一叫,却将鸡盆砸得粉碎。

球儿娘骂道:“谁家的死猪,谁家的野狗,有娘生,没娘管的,到处乱钻插,捣得别人家不得安生,给我滚,都给我滚蛋!”一边骂着,狠命一叉抡过去,咔的一声,直将叉杆打得折了。

那猪狂叫一声,夺门逃去。球儿娘余怒未消,站在当院喊道:“球儿,你要是个小子,把门户关紧点儿,那野猪野狗的一个也别让进来!”

球儿娘喊声刚落,媳妇从屋里开门出来,叫了一声:“妈!”

球儿娘自媳妇进到门子,还没听到叫一声妈,心中一惊,才要答应,却见媳妇的目光象一把刀一样,在面前横着。

“你在骂谁?”

声音不大,分明是老虎扑下来之前发出的低吟。球儿娘先有了几分怯懦。

“我,我骂猪,骂那猪!”球儿娘指着门外。

“有话就明说,指鸡骂狗干什么?”

球儿娘见媳妇没有预期的发作,胆子便又壮了几分:“有拾银子拾钱的,还有拾骂的?”

“串门儿的是朝我来的。死门实户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

球儿娘见媳妇的吵架水平也不过平常女人,嘴口远不如那目光厉害,便完全放开了胆量,把脚一跺,说道:“我家门户是紧,不招那些野猫野狗的进来!”

“怎么着?你说什么?”泼儿的指头已弯点到球儿娘的眼球上,歪着头,目光逼视着:“明着告诉你,这些人都是我招的汉子,我看你有本事掰了哪个的指头剁了哪个的脚!你有本事,把你家小子养活出息点儿!”

球儿娘万没想到竟被媳妇一枪扎了嗓子眼儿,立时口张了几张,再说不出话来。

泼儿得势再不让人,眼见小院涨满了人,更加来了精神,把脚一跺,喊道:“老乡亲们听着,她家来了几个串门的,她就指鸡骂狗,骂街亮巷,要打架,要骂街,现成!你家娶媳妇也不打听打听,你家媳妇在家时,就是出了名的,骂遍三街六巷,村里死的人,都是我骂死的,你说呀,你骂呀!你吵哇!”

球儿娘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象扇车口儿滚出的黄豆,拍手打掌,大嚎白声地叫起来:“乡亲们哪,老天爷呀,我八辈子没修好哇!我几辈子做的孽呀?……”

女人们纷纷上来劝解球儿娘,却没人去拉泼儿。大泥鳅不知啥时候站在了当院。

“球儿!怎么回事?”

“……”

“你他妈天生是个锯了嘴儿的葫芦!你过来看,认不认得这是谁?”

“妈。”球儿言辞虽然简洁,腔调儿仍有些拖泥带水。

“你要认得她是你妈,你要是个小子,就别在一边站着,你他妈是看热闹?”

球儿看看爹,看看妈,看看媳妇,看看众人,仍然缩缩着没动。

众人一齐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大泥鳅声音更高了:“球儿,你说,你是不是你爹作的?要是你爹作的,还愣着!”

其实球儿早已明白了大泥鳅要他干什么。只是让泼儿那目光一横,便如同一层霜罩在了心上,没奈何也只好蹭上前去。

“回,回屋去。”

“小子?你妈受了委屈,你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了?”

球儿终于鼓起勇气,向泼儿跨了一步,做出了抡起巴裳的姿势。可是手还没有抬起,被泼儿目光一横,又垂了下去。接着脸上反倒辣辣地挨了一掌。

球儿出师未捷,大泥鳅便觉得辣辣的一巴掌是抽在了自己脸上。大泥鳅打老婆是出了名的。把老婆打得伏伏在地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媳妇进门便摔尿盆早已把他气得眼珠子干鼓,如今又打了自己的心肝,怎受得了这番羞辱?

大泥鳅窜上前去,拳头挥了几挥,没敢落下,尽管怒火冲天心里还清楚眼前的女人不是老婆而是儿媳妇,这拳头万万落不得的。心中怒火愈盛,便觉得眼前的人都是怪物,女人是怪物,男人更是怪物.不知道老辈子什么样的邪门人物制出了他妈的邪门儿规矩,老公公偏偏打不得儿媳妇!

众人急忙上前拦劝。球儿也急得大叫:

“爹!爹!”这在球儿,是有生以来最动情、最用力的呼喊。

大泥鳅的拳头,便象什么法宝一样,寻声捣了过去。这一拳捣得球儿满嘴出血。

大泥鳅一拳将怒气泄了五分。及至看清是球儿满嘴挂的血诞,和吐落地上的一颗门牙。那怒火立时又生起八分。大泥鳅打老婆是家常便饭,那是因为她是个贱女人。女人天生的是一身贱肉,你不打她便混身痒痒。儿子可是金贵。球儿从小弱巴儿儿的,没舍得捅过一指头。如今父子相残,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大泥鳅胳膊一扬吼道:“球儿,去打,打她!打死她爹给你偿命。打不过她让她打死你!让乡亲们看看,你怎么让媳妇打死的!”

球儿手捂着嘴,只蹲在地上。

大泥鳅一窜跳了老高。

“球儿,你松小子,软蛋稀泥!我白作了你啦!”

大泥鳅要是只骂球儿,泼儿完全不放在心上,如今听见球儿去打她,火儿立时撞了脑门儿,迎上前去骂道:

“你白作啦?你活该!你痛快啦,过了瘾啦!你个软松!你有本事把小子做挺实点儿!你嫌你小子松,我给你打!”

说着撞上前来。

大泥鳅被人拉着,终于向后退去,嘴里喊着:“打你?我打你?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那声音,似含着十分的怒气,却有着十二分的在女人面前的常胜将军吃了败仗之后的悲哀。

在众人劝解之下,这一仗终于结束。

泼儿挟起包袱回了娘家,临走之时,在院中跳着脚喊了一通:“你觉着你家是金銮殿,我不稀罕,你们一家子安生过吧!”

球儿娘见媳妇要走,要出来拉扯。大泥鳅瞪了一眼,骂道:“贱筋!你他妈八辈子没见过媳妇?”球儿娘和球儿,便瑟瑟地不敢动了。

泼儿走了。

球儿娘和第一天感到清新,第二天便有些平淡,第三天有一种无名的空虚,第四天心里有些徬徨。

大泥鳅盘腿儿坐在炕,只是巴嗒巴嗒地抽着烟。

“让球儿去看看吧?”

“你贱筋!缺了她,你过着不安生?”烟袋锅啪的磕在炕沿上,差点儿把深红油亮的炕沿子磕裂。火星子直濺到球儿娘的脸上。球儿娘定一定神,才发觉烟袋锅子并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心中一松,眼泪反倒落下来。

“他爹,你让球儿往后咋过?”

大泥鳅火气虽大,心中却清楚,要不是家里称点儿落儿,单凭他家球儿,很难说上个媳妇。于是眼睛一闭,长长出了一口气,将头倚在墙上,似乎遭受了人生最彻底的失败和毁灭。烟袋锅子插进荷包里,拧着,拧着,慢慢地拧着,似乎永远也装不满。

大泥鳅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反对,球儿娘便感到生平未有过的满足。立刻出来吆喝球儿,要他套车去接媳妇。知道球儿办不了这件事,又去求了二嫂同去。

二嫂知道泼儿娘和泼儿都不是善楂子。这一去虽比不上刘皇叔赴荆州那么凶险,可要把女人接回来,恐怕比再娶个媳妇还难。于是两个女人把球儿好好嘱咐一番,去了该怎么说,怎么做,直嘱咐得喉头干了,嘴皮子裂了,老爷儿都快半前晌了,这才收拾上路。

球儿正在套车,院外有牛车停下的声音。大门开了,进来的是泼儿的父亲,球儿的丈人。

球儿娘吃了一惊,立时后悔接得晚了。如今让亲家找上门来,显得自家理更短了。要让亲家说出不好听的话来,球儿爹吃不下去,吵闹起来,事情就更没法儿收拾了。

球儿娘立刻挤出满脸的笑,心里却忐忐忑忑,说道:“哟,亲家,才说让球儿去接呢,你看,车都收拾好了。道上冷不冷?屋里坐,屋里坐!”

泼儿爹道:“甭接啦,我把她送回来了。”

球儿娘喜出望外,满脸的笑再不象风儿浮着的云彩,而是真真实实地在脸上跳跃起来。不由得向门外一张,泼儿已从车上下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泼儿谁也不打一声招呼,一支胳膊挟了包袱,冷着脸,象冬天的冷风直刮进自己屋去。哐噹一声关上门,直震得球儿娘心里一机灵。

球儿娘心中又一阵忐忑,人虽然送回来了,料到亲家必有一番说道。便急忙喊道:

“他爹,亲家来了,快来接呀!”

大泥鳅从屋里出来,看见亲家,倒不知怎样开口。

还是泼儿爹先说话了。

“亲家,俺闺女不懂事,你多担待!”

大泥鳅几天未消完的半肚子气立时散尽,从嘴里抽出烟袋,鞋底上磕磕,说道:“亲家,别说这些啦!”随后又喊道:“球儿,你他妈傻愣着作啥,把那鸡杀了!蛋儿,去打酒来!”

酒席间亲家俩说得投机。

泼儿爹道:“俺张大头脑筋老,新社会他妈样样好,就是这女人越来越成精,我看不惯!动不动就要离婚,象什么话?今天张家,明天李家,不成了牲口?我看不惯,我也不许!咱虽说不是大家大业,要人家说短传授,说小窝子掏的,我丢不起这个人。亲家,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今儿,我把话放给你,闺女到了你这儿,就算交给了你,你就得管,是替我管!俺闺女脾气侫,你该说就说,该骂就骂,管出天大的事来,我张大头要说个不字,我就是石头缝里蹦的,小闺女养的!她敢出你这个门,再进我的门儿,我就剁了她的脚!这不是我喝多了……”

大泥鳅那股兴奋,被酒意蒸发得满脸都是。

“是哩,是哩!亲家说的话,一句不错。女人就是好比水,倒在瓮里是圆的,放到河里是扁的。一家子过日子,当家的要挺不起个门户来,整个完蛋。这回这事儿,不怪咱闺女,都是球儿他妈老没材料。早让我臭骂了一顿!”

亲家俩酒喝到太阳西斜。一甏子酒下去了多一半。大泥鳅让球儿把酒灌满了,给亲家带上,又装了两口袋足干的粮食,掫到车上。

张大头送来了一个闺女,载着一车实惠,一车赞誉,心安理得上路了。嘴里哼着梆子腔:

“包龙图打道开封府……”

送走亲家,球儿娘才记起媳妇没吃饭。吆喝着球儿去唤。

球儿说:“叫咧,她不吃。”

亲家一番话,大泥鳅心里有底,说道:“不吃就算咧!饿了再吃。三番五次的请,你以为敬神哩!谁家娶个媳妇,也不是多个奶奶!”

球儿娘和球儿便不敢再吭声。

第二日前晌,泼儿仍然没吃饭。却是起身去找村长。

村长叫仓窑,村里稍上岁数的男人,习惯加个老字,所以就叫老仓窑。日本鬼子在的时候,老仓窑是保长,暗里却是支部书记。解放了,自然就当了村长。

老仓窑见了泼儿,立时一脸笑,心里却将她的来意猜到了八分。

“孙子媳妇,找我,有事?”

泼儿铁着脸:“村长,您别叫孙子媳妇了,我要离婚!”

“我只当为了什么哩。”老仓窑没有一丝的惊奇。“论这头,我是爷爷,论那头我是你表爷。拿尺子量量,一般儿远。表孙女儿,为个啥?给表爷说清楚。”

泼儿便将前几天吵架的根根由由说了。

老仓窑道:“你公公是个混球儿,一辈子了,孙女儿你受了委屈。回头我狠狠骂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表爷,你别骂他了!”

“为啥?”

“反正我要离婚!”

“你爹知道不?”

“知道。”

“啥意见?”

“不同意。你也别管我爹了。我爹拿闺女不当闺女,他只识得几石粮食。我爹生我养我,我给他翻不得脸,他要我回来,我回来了,临来,我给他磕了头,算是还了养我的恩情,从此他是他,我是我。我自个儿的事,自个做主。我要离婚!”

“我说表孙女,这是个大事儿,你再想想,经乡动县的,也不是说离就离。”

“我早想好啦,一定要离!”

老仓窑打量着泼儿,这女人只是冷着脸,没有一丝儿泪,实在让他惊奇。这事儿他经得多了,没有一个不是哭鼻子抹眼泪,话也说不清楚的。可泼儿不哭也不闹,眼见是个硬性女人,绝不是三两句话能打发走的。

“表孙女,如今是新社会,时兴男女平等。我是村长,自然支持你。可是单凭给公婆吵架,哪家不吵?能离婚?孙女是个明白人,你想想?”

“不光为这。”

“还为啥?”

下边的话,当着大男人,泼儿说不出口,想了想,便说:“我看不上他,看见他就恶心!”

“早先儿没见着?”

“前几年爹妈定的,还不兴对相对看。”

“成。”老仓窑磕磕烟袋,又含住烟嘴吹了几次,说:“父母包办,夫妻不和,凭这个就行。乡政府这两天没人,都到县里开会去啦。我昨儿刚去乡里啦。也别急在一时。过几天你来找我,我领你去乡里。虽说我和你公公也是不远的当家,可这事儿咱论理不论亲!”

“表爷,全靠你了!”泼儿声音很受感动。

“孙女儿呀,看你那样子,还没吃饭,你办事儿的时候我去啦,里里外外没离开我。你比那时候瘦啦。我可告诉你,有事儿说事,可别装傻玩。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是这个理儿不?他妈!你去给孙女煮一子儿挂面,打几个荷包蛋!孙女,在我这吃了再回去。我不怕你公公知道,这老混帐!”

泼儿感动得流下泪,急忙说:“表爷,别了。我命苦!表爷,别了!”

泼儿走了。老仓窑立马儿派人把大泥鳅叫来。

大泥鳅进了门儿,老仓窑板着脸,只是吧嗒吧嗒抽烟,理也不理。

大泥鳅不知啥事儿,心里发毛,也只得满脸陪笑:“叔,你找我?啥事儿?”

“你他妈混蛋!”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叔,啥事儿?你倒说呀?”

“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

“真的!真不知道。我要胡弄你,爬着走道儿!”

老仓窑噗哧乐了。

“真他妈满脑袋腥油!球儿媳妇要离婚。”

“离婚,为啥?”

老仓窑又铁了脸。

“屎克郎滚粪球,屎蛋一个!当公公的撺掇儿子打媳妇,要是我,跺脚就走。这可不比你打自己的媳妇。如今有了晚生下辈,你是一家之主,得是块压菜的石头,得拿得起来,放得下,一味耍混,能行?”

“她爹不许……”

“她爹?那顶个屁用!说你混蛋,你都不觉。蒋介石都赶走了,你还长着个宣统的脑袋。如今是婚姻自主。又时兴妇女提高,男的不要女的了,政府还要问一问,问出个红五红六来。女的要离男的,什么也不用说,十人要判十个!”

大泥鳅心里发了毛,嘴上还硬撑着:

“她走,让她走!”

“你她妈真不懂事还是假不懂事?气蛤蟆稳桌腿,分明是个软包,你他妈还要充硬货。要是别人,我这会早就和她到了乡里。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就凭你家球儿,你家蛋儿,那么两块料货,丁不成个丁,卯不成个卯。长得舅儿不疼,姥姥不爱的,要现在,对相对看的,寻个媳妇儿?你想去吧!人家有闺女造了粪,也不聘给你家。你们老俩跟儿子过一辈子?还是死了带走哪个?你不想想?”

一席话说得大泥鳅丝毫没有了往日的凶猛。急急道:

“叔,那咋办?”

“咋办,一个字,哄!你没见打铁的,要先把铁烧热了,才能打。冷锤砸硬铁,不是铁批了,就是锤碎了。连这都不懂?你别看球儿媳妇历害,可看得出来,最是禁不住一句好话,是个顺毛驴儿。张大头我知道,整个儿一个驴脾气。他没个小子,五个闺女。球儿媳妇在家里被多嫌惯了,没得过好气儿,你再冷她还成?俗话说猫儿狗儿识温存。是块冰,你也想法把她捂化了。这几天我要出去。干啥?没事。纯粹给你闪个空儿。过几天我回来,球儿媳妇要再说离,我一句话不再说,带她就去乡里。我是你叔,也是村长。政策我得讲,不能栏横车,知道吗?”

大泥鳅连声应道:“我懂,我懂。侄儿知道仨多俩少,知道哪头儿炕热!”

大泥鳅挨了顿骂,心里却无比的感激,也无比的舒服,也无比的恐慌。

大泥鳅走了。老仓窑又让人叫来那些闲汉。兜头盖脑一顿臭骂,临了,又说:“你们都是什么人自己清楚。村风都让你们搅坏了。从今往后,谁要再有事没事的到球家去串门,让我知道了,立马送他去局子里。你们也别横瞪眼,觉着抓不成。现在上边正抓改造流氓懒汉,你们哪一个也不是没把儿的勺子。我不为这个,偷鸡摸狗,嘎杂子溜球儿的事都不算,单凭你们整天吊儿浪荡就行,凭这,就能缚你一绳子,送到局子里关上半年六个月的!”

大泥鲧回到家里,立刻把老婆臭骂一顿:“都是你他妈惹的事儿!”随后,又把老仓窑的一番话讲了,当然,他没有讲明是老仓窑如此说的,只是当作自己的发现。

球儿娘被骂得丢了魂,被骂得没了脉。庆幸着男人拳头没有落下来的同时,瞪着眼睛看着男人。他从未听到过男人讲什么道理,自然也没有听过男人阐发过这样深远的见识。也便更惭愧自己见识的浅短。

球儿娘惶惶急急地煮了四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腌了葱花,还点了铜钱大的香油。香喷喷的,端到泼儿跟前。

“他嫂子,趁热儿喝吧,老不吃东西,哪行哩。”

泼儿不吭声,也不动,脸朝里躺在炕上,如同眠期的僵蚕。

球儿娘直劝到汤凉了,才端着碗退出来。见了大泥鳅,摇摇头,叹口气,顺着眼,不说一句话。

大泥鳅自己进不得媳妇屋,干着急,便骂老婆:“你他妈人事干不了,亲家把女儿交给咱们,便是咱们闺女,球儿媳妇儿有个好好歹歹,对得起亲家?”

第二天泼儿去找老仓窑,老仓窑去县里开会了。

一连三四天都不吃饭,泼儿饿得不能动了。球儿妈天天煮挂面,熬米粥,在炕头前侍候着,球儿也急得搓手跺脚,唉声叹气的。

球儿娘完不成任务,便天天挨骂。

街上卖盆的又站在门口,噹噹地敲着唤头,前一段他在这家做了好买卖,每到球儿家门前,便加重了声音,加快了节奏,加长了时间。

球儿妈被敲得心烦意乱。开门骂了一通:

“敲、敲、敲!要敲死人么!”

卖盆的不明所以,只好走了。

球儿娘总算出了口气。回来又煮了汤面。看着泼儿,倒觉得自己跟她一样可怜。不由流下泪来:“闺女呀,你喝口汤,吃点东西吧,你真要走,我也不拦你,也得等你吃得壮了再走哇,闺女,听话!”

泼儿不吭声。

球儿娘拿了一把勺子,看看有点儿脏,用嘴吹了吹,又撩起比勺子还脏的衣角擦了擦。舀起一勺汤,颤颤微微送到泼儿嘴边,分不清是汤水是泪水洒在了泼儿脸上。泼儿睁开了眼。看着婆婆泪水涟涟的样子,也便流了泪。张开了嘴,不知要喝汤,还是要说话。球儿娘便急忙把一勺儿汤灌进去。

泼儿终于开口吃了东西,两天后已能坐起来。

老仓窑来了,说:

“我才从县里回来。听说了,不吃东西,不是装傻么?要离婚,现在又是不许,如今动不了,躺在炕上,能去么?”

泼儿很感激,说道:“没事,没事。”说着要站起来,身子一软又倒在炕上。

球儿娘听媳妇口风,一直没改,知道拦不住了,也说:“闺女,要先吃东西,养壮了身子,要走,娘让你好来好去。要不,知道的,说你装傻,不知道的,说我们慢怠了你。”

泼儿遇到人家嘴软了,便不会再说什么。两天后泼儿能动了,见婆婆天天三顿三时地侍候,心里十分地落意不下,便下来帮着婆婆干,婆婆道:“你身子弱,先别动哪!”

泼儿心头一热,说道:“妈,以后我会来看你的。”

正说着,老仓窑来了,说:“孙子媳妇,来给你说几句话。”球儿娘蔫蔫儿地出去了。

老仓窑点了一锅烟,说道:“表孙女,今天是来给你商量。”

“表爷,有事儿你说。”

“论理呢,你要离婚,我不能再说什么。领你到乡里,我就算完事了。可是如今政府虽说让离婚,可第一步还得调解,到了乡里,也得走这手续。”

“表爷,那你就别往下说啦,我早想定啦!”

“刚才说咧,要离我不拦你。可是我不比政府的工作人员,人家只是工作,办完了就没事儿了。我是村长,祖祖辈辈都在村里住,碰头搁腋的,都是乡亲。我是一手托两家,我该说的话儿,说清唱明,你听就听,不听就拉倒,谁也不会强拉硬拽。不然,我一句话不说,任凭你走了,对得起乡亲?”

泼儿略沉吟一下:“那你就说。”

“其实呢,我还是为你想的多。先说你离了怎么办,住哪儿,这里不能再住,要是时间长了,房子地还有你一份。这么几天,乡里也不会判给你。你爹那儿我去了,一说离婚,他杀死不答应,我骂了一顿,也不顶事儿,气得我连饭都没吃。你能回去?到我家,我倒想过,我有收你的心,可是没收你的理。乡亲们看着,不说我胳膊肘往外扭?”

“我哪儿也不去,找个破庙住下。”

“那是傻话,退一步讲,就是有地儿住,将来总是要找人家的。找什么样的,虽说你还是黄花闺女,可是离了婚,就成了二婚头,如今倒是新社会,可老脑瓜子还不少。我说的不好听,也是实情。再找个糟疤烂拣的,找个穷的没法过日子的,我都为你抱屈!”

“是人都比他强!”

“话也别说绝了。你呆的时间还短。其实你公公、婆婆、连球儿、蛋儿他们哥儿俩,都是实在人,老实庄稼人。现有上边老是宣传什么爱情,没见唱戏?刘巧儿,赵大春,看半天咱也不懂什么叫爱情。庄稼人居家过日子,讲的是实惠。我和你奶奶,也没见说什么爱情,一辈子快过下来了,咋啦?”

泼儿没吭声,那样子已有些不耐烦,眼珠开始向上翻。

老仓窑不管这些,继续说:

“这家人要不是球儿有毛病,过日子可是好人家。可话说回来,这毛病能治啊!这次我到县里,专门找先生问了一趟,人家说是病,叫什么……啊,反正能治!”

泼儿仍然没说话,眼睛却盯了老仓窑一下。老仓窑故意避开泼儿的目光。

“你还是年轻,经的事儿少。其实好多事儿呢,退一步海阔天空。为这事和你爹赌气,不认他了。他活该,那是个老混蛋,可是你妈呢?我表侄儿媳妇可是个好人。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了你,就不认了?”

泼儿低下头。

“再说你婆婆,这些天你见了,为你流了多少泪,汤汤水水的侍候着,实在!球儿呢,咱不说他多好。长得拿不出手,这我知道,可是人长得好了,能当花儿看看?南村有个小白脸,一黑间串八家,倒好?丑妻近地家中宝,男人也一样!再说,球儿自小脾气宽软,不会给谁闹脾气,妇女解放,什么叫解放,在家里不受气了,就叫解放,前些年咱受日本鬼子的气,现在不受了,就叫解放!这几天,球儿急得啥样儿,你也知道,这就叫疼你热你!”

泼儿不说话,脸上有一丝儿羞涩。

“要叫我说呢,离婚不急,先治,治好了。你好,我也好。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家婚,乡亲面前我也好交待,治不好,你再走。咱们算是仁至义尽,公公婆婆没话说,乡亲们没话说,就是你爹,也没话说,他再说什么,我亲自送你家去。表孙女通情达理,我一看就知道。为你的事我也算跑了不少道儿,费了不少劲,多多少少的,你也得为我想想啊!”

泼儿终于点了头。

大泥鳅抻出了圈里的肥猪,卖了。抓来了药。

泼儿每日用心熬药。球儿吃的药都是补药。泼儿问了医生。又问了有经验的人,说是补药要用文火煎熬。泼儿找来了麻桔杆,细的折断,粗的劈开,三根五根的续着。火苗旺而不烈,沙锅子里的药被煮的叽叽咯咯笑着,很好听,火苗红红的,很好看。

希望的火每天点燃,又每天熄灭。

一头肥猪的钱,很快被这小锅子煮完了。大泥鳅又卖牛。

泼儿没好气,便朝球儿发火:“你会得病,怎么不栽咕噜就死呀!”

球儿只是嘻嘻地笑。

泼儿抄起球儿喝过药的碗,啪地摔在地上,裂成几瓣。球儿便立即拣干净,扔到外边。

泼儿十分希望球儿发了火和他干一仗,可是无论如何也激不起来。球儿反而变得更加殷勤。天刚黑下来,球儿便把尿盆端到屋里。泼儿还没起,球儿早把尿盆端出去。

起得再晚点儿,婆婆就来了。

“闺女,不舒服?”自从那次,球儿娘改了称呼,不再叫“他嫂子”而是叫闺女。

没等泼儿说话,一碗面汤摆在面前。细细的面,鲜鲜的葱花,铜钱大的香油花子,薰得她难受。

泼儿有气无处去发,起了床,便去默默地点燃那希望。待到药锅中的哭泣停止了,希望也又一次灭了,才筚去药渣子,把药水凉在碗里,叫球儿来喝药。

球儿正在圈里起粪,不等粪巴扬出圈来,粪块早已碎得七零八落。小半天了,起不到半车粪,泼儿满肚子气立时上冲:

“软蛋、稀泥,去灌药!”

球儿嘻嘻笑着从圈爬出来。泼儿跳下圈去,立时大块的黑黑的圈粪,直往上飞。待到球儿从屋里磨磨蹭蹭出来,五六车粪早已堆在圈边。

泼儿在家里,原本就当小子干惯了。耕耩锄镑,样样能行。这么天不动力气,虽是腰腿有些酸酸的痛,但是满肚郁闷随着粪块抛出去,随着汗水流出来,心里无比畅快。

二嫂来串门儿,直个劲夸赞:“这么能干的媳妇,十村八村难找!”

婆婆高兴得不知说啥,唤着球儿:“球儿,拿手巾,擦擦汗,别让风儿冒着!”

泼儿心里只想找人对骂一场。这些日子她肚子里胀满了气,可周围总是一片笑脸,一片笑声,这气被那笑包围得紧紧的,泄不出来。二嫂的夸赞的婆婆的关心使她的气又长了几分。泼儿鼓嘟着嘴,扭身回屋去了。

球儿娘只顾了高兴,逢人便夸赞媳妇能干。

二嫂也骄傲着自己的新发现,逢人便讲。

三两日之间,小村里弥漫着对泼儿的赞誉。

三两日之后,赞誉渐渐变成了闲言。

“正劲儿大,邪劲儿也大……”

“抢水的鱼,扯风的旗,欢鱼儿似的,球儿能行?”

“听说,守着活寡哩!”

“不定怎么着哩,八成熬不住!”

闲言便又引来了闲汉。这些人虽给老仓窑训斥,时间长了,便渐渐淡忘。

泼儿屋里间或又有了说笑声,球儿娘心里立时生出恐惧,但又不敢胡来。去找老仓窑。

老仓窑想了想,说:“我早就狠狠地骂了,这些人光硬的不行,还得有软的。你去求他们,有媳妇的,让媳妇管,有妈的给妈说。”

球儿娘象领了圣旨,立即东家串西家出,果然见效。光棍闲汉来得少了。然而球儿娘立时又生了更大的恐惧。那种事儿,人多了不怕,一个两个来往,没准更容易生事。

球儿娘急忙来找老仓窑。

“怎么样?”老仓窑问。

“还有来的。”

“谁?”

“狗剩儿,他娘管不了,媳妇管不住。那可是个专门串花门,拣风落梨儿的!”

“狗日的!明儿我治他,管不了他,我这刘字儿倒写!这样的败类,村风都让他们搅坏了!”

“全凭叔哟!”球儿娘说完要走。

“等等。”老仓窑说:“有个事儿,想找你商量哩。”

“啥事?还跟我商量!”球儿娘这辈子还没人跟她商量过什么事情。何况老仓窖是个村长,是个体面人物呢!球儿娘立刻象童养媳妇穿上了大褂儿,不知道手往哪搁,脚往哪儿放了。

“我想让球儿媳妇出来,管妇联会。”

“她,她行?”

“咋不行?”

“哎,叔哇,你说的事儿,我怎么也不该打驳回。可你也知道实情,让她出去,不生是非?前两天要下地,我长说短劝,没敢撒出去。”

“这事啦。”老仓窑笑了,“你也心眼太小了点。当了妇联,要在人前说话的,她自己倒会正着来,不让别人说是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再说咧,我也急着用人。现在的工作,什么都要比。过去是地下工作,救了自己的同志,搞了敌人情报,做了,心里满足,上级有数,也就行了。现在呢,都要公开着排名次。这次打狗,咱村小,人穷,养狗的少,上级不说这个按人口比例数儿算,一算,咱排了第未,你说,我上哪去偷了狗,买了狗来打?现实又办民校没个人能张罗,咱又得坐板凳,坐椅子的。

球儿娘只好应了,心里却忐忑。疑神疑鬼地回到家里。摄手摄脚地开了门,只听儿媳屋里有说笑声。球儿娘立时便想到球儿今日去抓药了,心立时紧起来。

突然,屋里说笑声止了,传来媳妇一声吆喝:“你干什么?”

“给你玩会儿,你不闷得慌?”声音中带着嘻皮笑脸,虽轻,也能分辨出那个男人就是狗剩儿。

球儿娘正要大喊,却听“啪”的一声,是一个嘴巴抽在狗剩儿脸,接着是儿媳妇的声音:“他妈的不要脸!找便宜,是不是?你家里你妹子现放着在炕上躺着,你去呀?”

狗剩儿开门出来,仓惶跑了。

泼儿扑在婆婆怀里,哭了。球儿娘急忙安慰:

“闺女,别哭,我找你老仓爷!”

老仓窑立刻派人把狗剩儿抓起来送了县里去改造。又对球儿娘说道:“让她去学习吧。离开家一段,也少想点儿杂事,往后有了工作做,忙了,就少想闲事儿了。”

泼儿到县里学习了二十天,学会了三五十个字,学了两首歌。便回来教民校。村里原有一个先生,上过私塾,现在村里管账。那先生学问不浅,和人说话常常搬出孔子的话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可是先生天生的一副公鸭嗓儿,舌头了不对劲儿,不知道是长点儿,还是短点儿,总是把这句话说成“鸡鸡为鸡鸡,不鸡为不鸡,细鸡也。”至于那些之乎者也,先生自己也不知怎么讲,于是越讲越糊涂,课堂上除了万不得已的笑声,便是真心实意的呼噜声。不几天民校就散了摊子。

这次泼儿要重新组织,动员学员最难的就是闺女媳妇。

“丫头家,学不学有啥用?”

“怎么没用?你没见升儿爷,闺女识了字,当了官,一个月捎回五块钱来。人家赶集上店,大火烧夹驴肉,你吃啥?带块高粱面的驴肝花饼,夹块老咸菜!”

事情总是先有人想得通了,然后大家也就跟着想得通了。夜校里人越来越多。其实主要的不是大火烧夹驴肉的诱惑,而是禁不住泼儿的缠磨。泼儿肯下功夫。那些不好说话的家主,一天去三次,软的硬的都会说,让人推不得恼不得,只好答应。个别攻不下来,便交老仓窑,叫来骂一顿顽固脑袋,也只好答应。

女人们齐了,男人们不用去叫也就来了。

泼儿开始讲课,学的是“一二三四”。泼儿编成了顺口溜:“先说这个一,一根杆子横在地。再说这个二,扁担上头加根棍儿……”

“又是杠子,又是棍子的,打谁呀?”

泼儿对这突然的提问没有准备,便胡乱说道:“打猪、打狗!打毛贼!”

“不对!打球儿!”下边一齐喊。

于是一场哄笑,差点儿把屋顶掀翻。

球儿在后边,也嘿嘿地笑了。

泼儿拿柳枝子做的教鞭,在桌上啪啪一甩,半嗔半怒地说:“我这棍子“六亲不认,学不会的就打!”于是大家又学。

“一二三四”学过了,便学唱歌,那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泼儿只是记住了词儿,还没拿准调儿。不过唱起来声音毕竟有长有短有高有低有轻有重,比说话要好听,人们就爱学。

泼儿还学了人家县上教员的样子,打着拍子。拍子打不好,象笨汉子扬场,不过大家看着新鲜,也有人站起来跟着学。

泼儿唱一句,大家唱一句,唱到“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气坚决要除掉”,突然没人跟了。姑娘们红了脸,媳妇们吃吃笑。小伙子们有人互相推搡起来。

“你流氓。”

“你流氓!”

于是又一阵哄笑。

泼儿又拿着“教鞭”抽打桌子,目光一扫,大家不笑了。泼儿又领唱一遍,又一阵乱。但很多人不唱歌词,哼哼着调子混过。

民校办得蛮有意思,那些原已学过“一二三四”的人,因为有了这么多乐趣和众人打闹调笑的机会,也没有逃课,都来参加。

每当大家笑的时候,泼儿便也笑了。

正当泼儿在县里学的那三五十个字要讲完的时候,乡里来人检查。工作人员在窗外数了数亮的油灯碗儿,听了听泼儿讲课,说这个乡里,泼儿讲得最好,人也最齐全。

几天以后的全乡评比,这村的夜校得了第一,泼儿被评为模范,挂了红花,到县里开了一次劳模会。

这是泼儿一生最光彩的时刻。村里人再见了泼儿,那目光也不同以前。

“你看球儿媳妇!手一分嘴一分,球儿好福气,都是前世修的。”

“可惜哟,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也就怪咧!这样的媳妇,跟着那么个蔫巴虱子,怎么过呢!”

球儿家祖辈没人在村里出过头面,老实窝囊惯了,如今媳妇在村里当了干部,戴了红花,球儿娘便以为坟里冒了青烟,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泼儿出去没早没晚的,干不了家里的活儿,球儿娘也不怪。有时回来晚了,球儿娘把饭做熟了,捂在锅里温着,反倒让一家人等着她。弄得泼儿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让球儿娘操心的倒是球儿。吃完了一口猪价,又吃了半头牛价,球儿吃得反了胃。病治得怎样了,她也不知道,不敢问媳妇,怕引动媳妇的心。只问球儿,球儿说好点儿了,好多少了,无法再深问。只是催他吃药。

球儿吃得见了药就想吐,球儿娘便说:“吐也得吃。不吃,对得起你媳妇?”

球儿吃了药吐,吐得翻肠绞肚,连饭都吃不了,球儿坚决不吃药了。再催,就说好了。

球儿娘心中狐疑,只得多烧香敬佛地求告。

直到有一天,泼儿吃了饭,哇地一口吐了。

球儿娘吃了一吓,急着问:“怎么啦,闺女?”

泼儿说:“不要紧,也许是吃得不得劲了。”

球儿娘愣愣地瞅着泼儿,看她眼皮略微有点肿胀的样子,突然惊喜道:“是喜!是喜!”

泼儿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球儿娘道:“怕啥哩!生孩子是疼,是难受,可是女人不生孩子咋办?庄稼主儿不生孩子,日子给谁过?”

泼儿回屋去了,球儿娘急忙又烧上三柱香。

球儿娘从此每天在兴奋中过日子。只是泼儿更加懒得起,懒得动。球儿娘便支拨球儿干这干那,球儿讷讷地应着,慢慢地做着,一如往常。

有一天,二嫂来串门儿,眼神有些闪烁。

“妹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二嫂扯了半天闲话,才终于说出来。

“啥事?”

“听到一些闲话。”

“啥闲话?”

“球儿好咧?”

“咋没好?她媳妇都有喜咧,我还没告诉你哩。”

“那就是咧。”

说着犹犹豫豫地告辞要走。

球儿娘忽的心中一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二嫂道:“没事儿,没事儿。外人只说球儿没好哩。”慌慌地走了。

球儿娘心便放不下。叫来球儿查问,球儿只把头埋在膝盖间。无论问啥,只是一味地唔唔。

球儿娘气得直骂:“窝囊废!”

球儿娘心中再也踏实不下来,一天夜里,还没睡着,忽听大门儿一动,听着是有人开了,又轻轻关了。这不是狗,狗不会关门。也不是球儿,球儿晚上不串门儿。球儿娘起身趴着玻璃镜儿一看,一个黑影儿闪进球儿房里。

球儿娘急忙小声唤:“他爹,起来!”

大泥鳅翻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

球儿娘急得一巴掌打在大泥鳅脸上,打得不重,自己的手反倒象蝎子蜇了一般急急缩回,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打自己的男人。

大泥鳅迷迷瞪瞪:“咋啦?”

“外面有人。”说着早已出溜下炕来。

球儿娘来到球儿窗下,忽然又觉得是自己眼花,耳聋,看花了眼,听错了声音。

球儿娘怕惹出事来无法收拾,只得小声唤球儿。

“球儿,球儿!”

“唔,唔!”唤了一会儿,球儿才应了声,似乎在外间屋。

“睡了没有?”

“睡哩!”

球儿娘很纳闷,儿子怎么睡在外屋?只得问道:“你在哪儿睡?”

“就在这儿。”

球儿娘这次听得确实。便问道:“怎么睡在外屋?”

“唔,唔……”

大泥鳅赶来,问道:“什么事?”

球儿娘道:“球儿怎么睡在外屋?”

大泥鳅喝道:“死小子,快说!”

球儿仍然“唔唔”着。

球儿娘道:“刚才有个黑影进了屋,是不是你?”

“不是。”这次回答明确。

“是谁?”

“唔,唔……”声音更加混乱不清了。

大泥鳅知道里边进了人,又不是儿子,立时火冒三丈,抄起一杆杈

柄,大喝道:“哪个贼小子!出来!球儿,开门!”

门儿呼得开了,不是球儿,却是泼儿。

泼儿叉脚横立在门口儿,眼光冷冷的,象没事似的。

大泥鳅看着泼儿那样子,反倒有几分信不住老婆,回头问道:“真有人?”

球儿娘哭着说:“不是球儿,你说是谁?”

大泥鳅立即喝道:“贼汉子,出来!”边喊着,就要冲进屋去捉人。

忽得,泼儿亮了一把菜刀,横在胸前:“进去?今儿有死的有活的!”

大泥鳅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喊道:“蛋儿,把住窗户!”

双方对恃起来。就象严阵以待的军队,球儿娘吓得呆了,过一会,才想到去叫老仓窑。

老仓窑进了院子,看了看阵势,先不问为什么,乘着大泥鳅不防备,啪一个嘴巴,大泥鳅一个趔趄,叉杆脱了手,老仓窑这才开口骂道;“纯粹混蛋一个,拿刀动杖的,就算行了!一边儿去!”

被老仓窑一顿臭骂,大泥鳅似乎清醒了许多。捂着脸,没吭声,退到一边儿。

老仓窑这才上前,对泼儿道:“表孙女,有啥事儿,表爷给你作主?一家子的事儿,值得拿刀动杖?”

泼儿没言语,目光冷冷的,依旧把着刀横在门口儿。

老仓窑前挪了一步:“表孙女,放下刀,听我的话,你还信不过我?”

泼儿目光冷冷地,把了刀,横在门口,仍然没说话。

老仓窑又向前挪动两步,说道:“表孙女,怎么回事儿?先把刀放下,放下!怎么回事儿,你倒说呀?”

老仓窑语调更加平和,认真。话音未落,却突然前跨一步,手疾伸过去,象风一样快,要把住泼儿手腕,以防泼儿动手,谁知手刚碰到泼儿,就听那刀早已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大泥鳅就冲上前来,老仓窑喝住。依旧平和地说:“是谁?出来!”

老仓窑不敢贸然进屋,回头问泼儿:“是谁?让他出来!”

泼儿终于开了口,说道:“出来吧,要杀要刮随他们。语调竟比老仓窑还要平和。这倒让老仓窑有些吃惊。

门帘动了,掀开。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老仓窑侧抢在门边,不待看清是谁,早已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反手一拧,把那人右手背了胸后,骂道:“败类!绑起来!”

那人也不挣扎,被老仓窑反扣着手,拖到月光下。老仓窑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民兵队长,是老黑。论辈分,是泼儿的叔公。老仓窑更加怒了,不等倒出右手,左手先一个嘴巴,随后照准腿窝儿噹的一脚喝道:“跪下!”

老黑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

老仓窑骂道:“平日看你又忠厚又老实,想不到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来!我问你个强奸妇女,服不服?”

老黑只跪在当地,没有挣扎,说道:“服!”

老仓窑这才松开手,说道:“绑起来!送乡里!”

大泥鳅扯过绳子,便要绑上老黑。

不防泼儿突然扑上来,一把拽住绳子,说道:“不,要绑绑我,我招的他,我养的汉,我是破鞋!”

老仓窑拉住泼儿,说道:“胡涂,屎盆子能往自己头上扣?”随后又喝道:“快绑!”

大泥鳅按住老黑,三下五除二,早已把老黑绑了个结结实实。

老仓窑道:“送乡里!”

“站住?”泼儿突然喝道:“要送送我!”老仓窑拦住泼儿,喝道:“快走!”

老黑被推搡到院门,回头看了看泼儿。泼儿突然不再挣扎,朝老黑骂道:“去吧!是汉子,回头看啥,让他们送,你前脚走了,我后脚离婚,回来就跟你一块儿过,走,还不快走!”

老仓窑看着泼儿。泼儿逼视自己,目光冷冷的,象剑,象刀。这样的目光他只见过一次,那是他当日本保长时,组织要他救一位被捕的同志,他尽了努力,没能救下来。那位同志被杀害时,他又在场,那位同志临死,目光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老仓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泼儿道:“表爷,我不怪谁,也不求你!我做的事儿我担!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让我可怜球儿,到头来,谁可怜我 !”

老仓窑愣了,突然,扬起手来,啪地朝自己脸上抽了一个嘴巴。吐了一口带血的涎水,骂了一声:“窝囊!糊涂!笨蛋!”松开了泼儿,也不理众人,开门走了。

老仓窑说遍三乡六镇,死人说翻了身,活人说上了吊的铁嘴,竟然从此“封嘴”退隐。公家私人,再没有请得动他出面管任何一件事情。直到后来,文化大革命时,他被打成汉奸特务,说他包庇破鞋,他对这件事都不辩一词。他被戴上了高帽子,和挂了满身破鞋的泼儿一块游街,人们看到的,是泼儿冷的目光里含着怒,老仓窖平和的目光里掩着别人琢磨不透的神情,他每每看一眼泼儿,便故意把一口蓝蓝的烟,喷得又细又匀,不疾不徐。

从此,这家小院分成大小两个。人们再也没有用正眼看过这个小院,但心里都清楚,里面和平共处的,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小院里有笑声也有哭声。

村里的人们,对小院里的笑声和哭声都非常敏感。因而也就常常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

泼儿的笑声狂放,无所顾忌。人们都说这叫“浪笑”。说过之后,便有摇头的,叹气的,挤眉弄眼的,嘁嘁喳喳的。总之泼儿的笑声似乎含义无尽的丰富,因此人们议论最多。

球儿的笑声最轻微,评价也最一致,说他是:“软盖子王八!”

黑子的笑声是憨厚的,因此也最引人同情,结论是让泼儿耽误了一辈子。不然这样的汉子,什么人寻不上呢?

小院里的哭声,自然是孩子降世时发出的。这种哭声虽然和别的院里发出的一样,但仍要引起人们的议论。

每逢一个新的哭声传出来,人们总要提一个根本用不着寻找答案的问题来研究:

“这个孩子是谁的?”

球儿也有时在当街晒太阳,便有人问:

“球儿,你睡那头儿?”

“球儿,这个是你的么?”

球儿被逼无奈,也只得做出回答:

“咳,咳,两头儿炕一般儿热。”

“咳,咳,都一样,谁敢槽头认驹呢?”

球儿一边回答着,脸上总是带着笑。球儿笑得很自然,笑声中并没有人们所期望的那种苦涩与尴尬,反而有一种别人能够感觉到很真实但又绝对不敢相信的满足和轻松。

小院里每一次新的哭声响彻夜空,震动了人们灵敏的耳鼓,或是泼儿的肚子每一次大起来,刺激了人们的视网膜,泼儿便增加一层神秘。无数个斜视而且飘忽的目光向她飘来,无数片嘴唇被手半掩着快速翻动。泼儿便抱了孩子或是挺起肚子,故意地挑战般地向她们走去,目光冷冷的,硬硬的,盯住她们,直到把那些斜视而飘忽的目光逼得藏进主人的瞳孔,把那些半掩着的嘴唇逼得停止了翻动才算罢休。

小院里的人口按照自然规律增长着。不几年由三个长到六个。大的叫改,是个丫头,二的叫鹿儿,三的叫牛儿,都是男孩儿。孩子们管球儿叫“爹”,管黑子叫“叔”。孩子们象皮球一样,在六支胳膊上来回传动着长大.。

鹿儿七八岁了。一天,忽然问泼儿:“妈,什么叫破鞋?”

泼儿一愣,脸色立时煞白,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鹿儿,谁叫你问的?”泼儿语调平和,就象平日给孩子讲故事一般。

“鸡窝他爹。”

泼儿立即向一头暴怒的狮子,冲出门去。接下来是一场疾风暴雨般的战斗。泼儿在鸡窝家门前大骂着,跳着脚,拍着手,头发披散开来。搬出她肚子里所有的,被认为最有力的词汇来骂。直骂到对方掩门闭户,街上围观的人们退去,泼儿才带着浑身的疲惫和颓丧,得胜回朝。进家见到球儿,立时怒火又起,骂道:

“你是个王八,软盖子王八,知道么!”

球儿只是缩缩着,不言语。

孩子们一片哭声,泼儿怒极,朝了球儿一个嘴巴搧过去:“今儿和你拼了命!”

球儿嘴上流着血,喃喃说道:“我说你啥啦?”

泼儿一屁股坐在当地,象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地上。

此后的日子里,孩子们便常常哭着回家。

“妈,他们骂我小破鞋!”改向她哭诉。

“妈,他们骂我野种!”鹿儿牛儿向她哭诉。

于是战争便连绵不断。每一次泼儿战罢得胜回朝,便增加一分疲惫,一分颓丧。

鹿渐渐长大,虎头虎脑,壮牛犊子一般。便不再给泼儿哭诉。哪怕头破血流,也只是擦上一把完事。每次被鹿儿白上一眼,或鹿儿摔打一次东西,泼儿的心便一次颤抖。

黑子来得少了。终于有一天,黑子要把挣来的钱交给泼儿。被鹿儿挡在了门口。

“你走!”鹿儿怒视着。

黑子悄没声的回头走了。

从此牛儿白天在家里见不到“叔”了。便问泼儿:

“妈,叔呢?”

“出门儿了。”泼儿在小儿子屡屡追问之下,无可奈何地回答。

偶尔牛儿半夜里被硬硬的胡须扎醒,亲亲地叫一声叔,第二天醒来,却不见叔的影子。

“妈,叔呢?”

“没见。”

“他,胡胡,扎我脸。”

“你胡说,你做梦哩!”泼儿流出了泪。

从此,牛儿再没被那硬硬地胡须扎过脸。

年三十儿下晚。泼儿溜出家门,去看黑子包没包饺子。

那是一间过去她很陌生近来却很熟悉的小破房子。院子里很杂乱。门闭着,很静,似乎没人。只有门上贴了一副对联。红红的,让泼儿在悲凉中有一丝儿欣慰。走过去,却不开门儿,愣诃诃地看着对联,她记得那过去的六口之家现在的五口之家总是黑子张罗着贴对联。写上一些吉庆话儿。却不知道黑子自己门上过去是否贴过。她教过夜校,识几个字,如今虽忘得差不多了,还是努力想从这对联中读出一些吉祥的话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辩认,一个字一个字的拼凑,终于认了个差不多。

上联是:前世跟着张果老。

下联是:后世侍候武则天。

横披是:我五条腿。

上联都认识,却不是“张果老”是谁。下联的“武”字虽然生僻,但泼儿在县里受训时,她的老师便姓武,老师介绍姓名时写的那么大,所以还认识,“则”字不认识,至于“武则天”是谁就更不知道了。横披四个字,都是眼面前儿的,凑在一块便不知是啥意思。

弄不清是什么意思,泼儿反觉得更有意思。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静下心来想一个问题。

门开了,象往常一样没有声音。

“怎么不进来?”声音异常的乏味,只有着平淡,没有了热情。

“看你的对子。”

“我的对子写得好?”

“不知道,反正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怎么个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识字,那几个字,还是你教的。”

泼儿很失望。

黑子不知唤起了对当年的回忆,还是忽然有了兴趣,说:

“你念给我听?”

“前世跟着张果老,这个是世界的世,张果老是谁?”

黑子想了想:“八仙里边的那个老头儿。”黑子听过的书,终于想起来。

“谁跟着她?”

“谁……”黑子摸摸脑袋:“张果老没收徒弟呀!噢,对啦,你教我们唱《小放牛》里边不是有一句: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轧了一溜沟。对不?”

“对,对。把八仙写进来了,这对子写得不赖。”

泼儿也来了兴趣,继续念着后一句:“后世侍候武什么天。”泼儿生了一种由衷的兴奋。

黑子抓着后脑勺在想。

泼儿道:“想起来了么?定准也是个什么神仙!”

黑子不答言,还在想。他听过的书看过的戏里,想不起哪路神仙姓武,武大郎武松哥儿俩倒是有名,可是不是神仙,再说和天字也不沾边。带天的,又姓武,只有一个武则天。武则天便是人们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浪女人。她那个最得宠的面首,传说便是张古老的毛驴转世,那玩艺能在腰上缠三遭,才解得了武则天的饥火。

黑子不由得一阵战栗。

“想得起来么?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五条腿啥意思?”

下联能想出来,横披就不用想了。叫驴那玩艺最长,垂下来快着地,当然就是五条腿。

泼儿还在催问。黑子却缓缓拉了她的手,进了屋,才说:“是骂我!”

“骂我是个黑叫驴!”

泼儿立时火冒三丈:“谁写的,欺负人,我去找他!”

黑子把泼儿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给她拔去了一根白发,才缓缓说:“谁愿骂谁骂吧。不挨骂还长不大呢!孩子们都大了,不由你我!”

泼儿立时不再说,也不再动,仿佛变软的一块胶糖。

过了好一刻,泼儿才说:“你再找个人吧?”

黑子没说话。

“还有几百块钱,这些年攒的,给了你,翻盖翻盖房,也好有人跟。”

黑子好一会儿,才说:“早有人这样劝过我,我要早听别人的,就不用你说了!”

“要不把牛儿给了你,将来老了……”

俩人从些绝了来往。泼儿便把牛儿给了黑子,村子里又一阵喧闹之后,便一切复归平静。善良的人们便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到又一次掀起高潮,改已经长大了。

改长大了。正是大家都反“封、资、修”的时候。泼儿三天两头儿被挂了破鞋游街。先是本村,后是外村。泼儿在十里八乡更加出了名,不过“泼儿”的名字越来越有些名不副实。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头,她虽然时而有些横眉怒目,但是渐渐多了无可奈何。她无法再找到任何一个人去骂架。只能低着头在游行队伍前头走着,任凭那身上挂的一双两双,或是三双四双破鞋在胸前肩后荡来荡去。

村里传说改有了对象,其实有与没有谁也说不十分清楚。只是改比泼儿更加爱说爱笑,常和小青年们混在一起。村子里便又有了风言风语。结论自然是又多了一只小破鞋。

这风终于传到泼儿耳朵里。泼儿叫来改,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突然双目倒立,啪地抽了改一个嘴巴,骂道:“告诉你,许我养汉,不许你养汉!”

改扭头哭着跑出家门。

第二天,人们在河里捞起改的尸体。泼儿赶来,竟没有哭,只抱着改的尸体,愣愣地。突然大叫一声:“许我养汉,不许你养汉!”放下改的尸体,飞一般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改,你站住!我告诉你,许我养汉,不许你养汉!”

泼儿疯了。成天便喊这句话,鹿儿没法,便在村外垒了一间小屋,门锁了,窗户上装了木栏杆。白天送饭的是鹿儿和牛儿。晚上送饭的是球儿和黑子。两个人偶然撞见了面,谁也不说话,互相瞥一眼,冷冷的呆呆的目光里,不知抛给对方的是怜悯,是忧伤,还是怨恨。

“许我养汉,不许你养汉!”泼儿的小屋子里常常传出这句喊声,在晚上尤其响亮。一年四季如此。只是在春夜里清亮,秋夜里悠长,冬夜里尖利,夏夜里沉闷。

撕心裂肺的声音,足以让村里村外每一个人都听清楚。这声音,让贞洁的女人感到满足和庆幸,让不洁的女人警醒。

天长日久,大家也早已充耳不闻。大家感的,只是夏夜的闷热,冬夜的寒冷。不管春夏秋冬的夜晚,小村里也只是鼾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