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绝

寒风平地起，女子一身华丽的棉袄立于门边，眉头微聚，朱唇紧闭，浩齿轻咬，嚅了嚅唇，却终于不曾有声音。

“素迟！”一个女子的声音自回廊的另一侧传来，细软的声音，拉了长长的调子，素迟惊的回头，只看向来人轻轻一笑，便有万般的风情。

“果然是这琉璃园的花魁，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个俊俏的男子介入她的眼帘，素迟忽的就那么一阵的轻颤，却是手扶了门框，不曾退开。

“素迟，园主唤你过去。”刚刚唤她的女子轻催道。双手拉紧了身边的男子，指节似是在微微抖动着。

“好”素迟轻转了身加了件衣裳，看了眼男子。然后轻步走出屋子，那样的一眼，却是风轻云淡。

（二）

女子唤作锦绣，是园主的私生女儿，却是见不得光的，眉目虽是清秀，却是在眼底有一抹难懂的哀怨。

那男子乃是园主的外甥，从小死了爹，没了娘.在洛阳城里被奶娘养着，今日才正式收到园里来，他姓伍，名为长歌，伍长歌。

素迟止了脚步，推了雕花的门，掀开帘子进了去。

一个妇人静坐桌前，知识眼底似乎有淡淡的不悦，素迟微微福了福身子言道：“武夫人唤来素迟可有事情？”

武夫人微微一笑：”素迟，你说今冬怎的去的那么慢？”

素迟也笑，接口道：这历时节气乃不是素迟所能定的，当年我娘能耐如此，不也落得那般下场？”

武夫人听得此话忽的收了笑，没了神采只说：“白素迟，你不要也同你娘一样倔强。”

“夫人不必担心，素迟只是照说罢了，如若没事，那素迟先走了。”素迟提过花帘，开了门，像风一般走远。

（三）

天气微微转暖，素迟提了花篮，拿了花锄，关了花门便至了牡丹园.牡丹园在琉璃园的园心.牡丹乃是群花之首便是种于园心央。

素迟只是微颦了双眉，在园间穿行，为牡丹施了花肥，那一双纤纤素手扶了牡丹枝只是长叹。

“素迟姑娘果是好兴致，这春刚到便来锄花尘了”伍长歌手持素扇在园前看着素迟。素迟忽的起身，抬头看向伍长歌，只微微一笑，便道：“伍少爷怎的也有兴致过来了？”

伍长歌扯扯嘴角：“素迟姑娘莫要取笑，我正在愁着那，夫人说今年春至牡丹花开之是，我便要娶锦绣为妻，只不过今年这春怎的迟迟不到！”

素迟微一抬眉，心里不知怎的一阵轻疼，“怎的，伍少爷着般等不急？”

“不是我等不急，只是锦绣日日不乐，我猜许是这件事恼了她”

“伍少爷，难道你二人知道这亲事？”

伍长歌轻笑说，“自小便知了的。”

素迟带了花锄，提了花篮，走至他面前，只说，“伍少爷不必担忧，这牡丹自是有一天会开”，说罢，转身，孤独的走远，只是满园的牡丹依旧只是叶绿，却不见花红。

（四）

时至三月，烟雨绵绵，锦绣拉了素迟到园间赏春，一个园子的姑娘也都走了出来见了素迟，却是礼谦三分，素迟只一小，算是招呼。

园间桃花含苞，秦艽微芳，紫菀花儿也微微开着，只是园心的牡丹依旧没有起色。

“素迟，你说，今春的牡丹怎的开的这般晚”锦绣道；“素迟，你可知，我也在害怕”

素迟微停脚步，道“锦绣，牡丹自有心性，任谁又能怎么样？”

素迟不再说话，只顾着独自向前走，一边，伍长歌的手紧紧扶着锦绣，眼里都是温柔，那个小小的却存在的动作，一直刺到她的心里，那样简单的柔情却是刺痛了她的双眼。

原来，原来锦绣心忧的是自己会有一天抢了伍长歌，负了她的心，素迟转了头。看尽了芬芳，那片牡丹在风里傲立，似有深深的暗怨

（五）

春渐远逝，锦绣终是忍不住跑至素迟身边问道“素迟，你说今年的牡丹怎的就不开呢？”素迟只道“我也不知，许是这牡丹不愿吧”

只是锦绣依旧在问“素迟，你说着牡丹会不会就不开了？你不知道，我在做可怕的梦，我梦牡丹花开，却是将我困了起来，问我缘何就抢了这段姻缘，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素迟不语，只轻笑，笑的眉目间更加妖娆。

锦绣越来越糟，每天都说些有的没的话，以至于许多人都以为她疯了。

素迟在等，等一个人来找她。

果然，伍长歌提了素扇行至牡丹园，他说“素迟，你说锦绣这般还能不能好起来？”

素迟讽刺一笑“怎的这么怕自己要个疯子不成？”

“素迟，我伍长歌并非这种人，只是牡丹不开花，锦绣许是永远不会好，而你可知，等她好起来。我就要告诉她，我不能娶她。”

“哦，为何？”素迟问道

“因为，素迟姑娘，我，爱上了你。你这般宁静美好。我怎的不会喜欢。”伍长歌忽的就抓了她的手。

素迟轻轻挣了开来“伍少爷，莫要说笑了，素迟承受不起，着琉璃园定有很多的好姑娘，伍少爷看上的不因是素迟吧。”

“素迟姑娘莫要猜疑，长歌心意天地可见，我可负锦绣也定不负姑娘的。”

“此话可当真？”素迟顾头问道。

“当然不假。”伍长歌道。

素迟不说话了，只是此时伍长歌却是一阵爽朗的笑。“对不起了素迟姑娘，我开玩笑的。”

素迟转了身走开，眼里一阵酸涩的疼。

（六）

这天气已开始微微转凉，素迟穿了罗裙，系了锦囊，打开门，沿着园子走到牡丹园，却又站定了只是看着这片一个季节都不曾开过的牡丹。

“素迟，你在这里干什么？”武夫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我在看牡丹花儿。”素迟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颤。

“哦？我怎的没看见半朵牡丹。”武夫人问道。

“夫人，你可知，有些是不能强求的，比如这些。”

“这琉璃园乃我所有，纵使我不是牡丹花妖。也一样可以让她开出花来。”说罢，拂袖而去。

素迟轻蹲下身，却是跪下，着听她说“娘，你在怨吗？”

“只是我该怎么办，那个伍长歌，我该怎么办，他对锦绣那般温和的笑，我怎么会不难受。”素迟停了口，没有往下说。又道“不过，娘你放心，素迟懂得分寸。”

素迟摊开手心，里面分明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

那琉璃的光彩自她的手心折射出来，没入天际，素迟收了琉璃，将它镶入了牡丹园。

（七）

寒冬将至，只是满园的牡丹越发苍翠，素迟系了斗帽。

伍长歌孑然一身的立于园边。他不曾回头，却道“素迟，你说这牡丹绿了浓枝，还会不会开出花来。素迟，你说，我姑姑会不会让我娶了锦绣。”

素迟略一迟疑“伍少爷，这牡丹是通晓了人性的自是会成全，少爷何又生的这苦叹。”

伍长歌转过身来，看着她，却不说话。

素迟退后一步“长歌，你可知者牡丹也懂人心。”

伍长歌依旧上比说话，只是以手按着眉际，素迟看不到他的眼神，也读不出他的想法，便是请叹一声，转了身去，有来路又走回。

只是伍长歌看着她，一直。

（八）

冬天还不曾到来，伍长歌便要娶了锦绣，武夫人一声令下，明日子时琉璃园里的百花便要开。

素迟坐于菱镜前，只抹了胭脂，画了眉。那张倾城之颜，便是要妒了天下红颜，她起身行至床前，取了件雪白的狐裘披上肩头，便开了花门进了园子。

那以过花期的兰桂，已然结了花苞，时值冬至，整个琉璃园里却是红了月季，金了菊子，粉了莲花，素了鸢尾。

素迟只轻笑一声，便是不平，武夫人凭什么就违了天意，改了花期。只是因为她名为武媚娘，嫁人的是她的私生女儿锦绣吗？只是她不懂，花妖若是违了天意，便是将永不超生，永远没了意志，只是一朵花？

琉璃园的姑娘们都将不在存在，不再，存在。

素迟拉紧了披袄，行至一处，却是径自推了门进去

身披喜服的锦绣只是回了头，笑忽的就凝在了脸上。

“素迟？”锦绣问她“素迟，你说这牡丹会不会开？”

“会的”宿处抬头看想窗外“如果你不是武媚娘的女儿”

锦绣脸上刚展开的笑就那么生生的凝在了唇边。

素迟说“锦绣，不过，牡丹总归要开的。”说完，不再看她，拂袖而去。

满园的牡丹竟真的凝了花苞，行若仙桃，潸然待放。

素迟走了过道，整个园子里一片喜气，只是园子里的姑娘们各个形容憔悴，见了素迟，却是落泪。只道“素迟，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才最好。”

素迟一笑，却没有回答，只伸了素指指了指牡丹园，然后走开，将身后的惊呼撇开不听。

（九）

素迟见到伍长歌，伍长歌已是红袍著身，一身的喜气。

他说“素迟，我终于要娶锦绣了”

他说“素迟，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的高兴，我盼了怎么久，终是盼到了。”

素迟狠狠的退了一步。脸色竟有些发白，那样一些话，怎的就直直的刺进了她的心里，让她难受至极。

她猛的大笑起来，她说，“那么伍长歌，恭喜你了，只是伍长歌你竟是一点都不再记得。”

她说：“伍长歌，你说我比之锦绣到底是那里比不上，你说你宁可负锦绣也不负我？你说锦绣凭什么就享尽了一切的好，她有娘，可她的娘却是害死了我的娘。”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年我娘她死的有多掺，就在这里，就在那片牡丹之下，你知道，今春的牡丹怎的就不开了哪？因为我娘的怨结了整个牡丹园，她的灵魂困在那里无法超生啊！”

“你更不知道，着琉璃园本是我自家的园子，只是武媚娘她凭什么就占了园子杀了我娘？”

素迟忽的止了声音，只那般看者他，“伍长歌，我定要为我娘报仇，毁了这琉璃园，放了我娘”

伍长歌一阵错愕，猛的一个踉跄，素迟却是笑了开来“伍长歌我骗你的，这个笑话好不好听？”

伍长歌便努力听作是个笑话，却有冷汗自额际流下！

素迟道了喜便转身走开。

（十）

吉时已到，伍长歌牵了锦绣进了喜堂。

天气清寒，整个琉璃园却是百花齐放，祝福声盈了百花园，只是百花园的姑娘们却是一个个的透明，空留一张掺白无力的笑。

伍长歌只是看了满园的牡丹却是心头猛的疼，那牡丹却在一瞬之间整朵整朵的谢去，铺满一地的绚丽花瓣，一阵清风吹来，花瓣盈满了整个琉璃园。

是的，琉璃园实为百花园，千万的花妖都住在此地，以牡丹为首，而武皇却是硬要占了这片园子，以人间之皇的名义杀死了花魁，占了这片园子。

婚礼以开始，伍长歌却是忽的甩开手中的红绸喜花，奔了出去。

只是偌大的一个百花齐放的琉璃园里，没了素迟，也不见了牡丹。

当所有的往事都倾轧下来时，终究还是晚了，武长歌立于园心，对着漫漫长空呼喊着素迟的名字。却只剩下那残留的牡丹花瓣在风中飘洒，几乎是在一瞬间，整个琉璃园开始塌散，人群在一瞬之间散开，一片颓然，在百花之间散了尘埃，琉璃园终究是毁于一旦。

从此，京城里未见过素迟，也不再有牡丹。

（十一）

那年洛驿桥边，素迟扯了绢子，蒙了半张脸，却只见一个男子昏睡于洛驿桥边，

素迟蹲了身子，轻喊“公子，你醒一醒。”

男子半张了眼，却只见到一个女子，善良美好，仙女一般摸样。

素迟救了他。将他安顿在了洛驿桥边的草堂间，每日都来照看他，那少女般的心思，盈了她的整个心胸，那些天的牡丹开的特别的旺盛，如火如荼的弥漫了整个京城。

男子日益康复过来，原来是自洛阳而来，却遇到了北国的大寒，才会昏睡在洛驿桥边。

男子拉了素迟的手道，“素迟，我会娶你为妻，等牡丹花开的时间，我便要娶你。”

素迟羞红了脸，却挣开了手道，“我不能嫁你，因为我终究不是个人，我是牡丹花妖。”

“但，素迟，不管如何，我定不相负，”男子握紧了她的手，不肯再松开。

第二天的时候，素迟进到草堂，却已不见了男子的踪迹，素迟忽的就一阵心悸，用力一吐便是一口殷红的血，她对着空空的屋子说，“你为何就不肯再等我一日，如若是你，我便是愿意放弃了这花妖的身份，只是缘何你就这样走掉，况且你还说过不相负的话。”

素迟有些讽刺的想，多日以来，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后来才知道，那个男子，姓伍。名长歌。伍长歌。

只是，那时，他已忘记了她。

只是大概素迟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年那天，她刚走。他便被武皇派来的人虏走，然后封去了他关于她所有的记忆。

（十二）

时至四月，洛阳城里，街道四处，千株万株牡丹竟放，花团锦簇，香云缭绕。

素迟半卷了雨帘，忽的想起谁说过，等到牡丹花儿开，便会娶她为妻，此生不相负。唇边的笑就凝在了唇际，就那样一阵没有头绪的愁席卷而来。她的嘴角终于没有了弯曲的力量。那伍长歌必是娶了锦绣吧，必定如牡丹一样快乐无常。

牡丹绝，牡丹绝。终究是铁了心肠，将那繁华过世的琉璃园毁于一旦。

“不愧是洛阳的百花之首，就连愁怨也是这般的揪人心肠。”一把素白的扇子就生生的挑起了半边雨帘，一个男子立于窗前，笑着看着她。

她忽的就站了起开，却没有出去。

窗前，牡丹花儿灿烂的开着，而衬着的分明是伍长歌俊俏含笑的脸庞。

他向前伸出一只手说“着牡丹花儿已经开了，我也该娶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