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叫老王

（一）老王的爱好

老王这人没什么坏毛病，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他哪一样都不沾边儿，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不沾边儿归不沾边儿，眼看着别人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老王也心慌也想潇洒走一回。可是他腰里没钱肚里没胆，形象平庸口舌笨拙，就算偶尔产生点儿邪念，也只得窝在肠胃里沤成大便排泄出去，不这么又能怎样呢？如今很多人都是老王这样的，心里不住的胡思乱想，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世上大多数是好人，所以老王自己也坚信，总的来说他还算是个好人。

苦熬苦挣之余老王也是有爱好的，那就是闲暇时看别人打牌。不管打麻将还是扑克牌他都站在旁边，伸着脖子撅着屁股看得聚精会神，人家打多长时间他就看多长时间老婆喊他吃饭他也装作没听见。夏天手里拿一把破蒲扇，冬天手揣在袖筒中，常常冻出两行清亮的鼻涕。但是看归看，他从不打牌，有时三缺一别人邀他接手玩两圈，他就慌忙摇头摆手，一脸的惭愧，一脸的尴尬，说看都看不懂别说打了。大家便很扫兴，说老王是狗肉上不了筵席桌儿。老王也不生气，仍旧卑微谦恭地笑。

老王不是不会打牌，他是怕输钱被老婆骂。

其实老王还有个爱好却没人知道。他喜欢偷看街上的年轻姑娘，不管高矮胖瘦黑白美丑他都爱看。看得年头久了，他的眼力便比常人的敏锐。只要有姑娘经过，他用眼角余光轻轻一瞟，就知道人家身上哪块是优点哪块是缺陷，是否处女是否婚配，然后从身材相貌和皮肤发型以及走路的姿势等方面综合打分。通常六十分以下的他只看一眼就别过脸去，六十分到八十分的他一般会多看两眼，九十分以上的则迎来送去，直望到那窈窕婀娜的背影消失为止，喉间便生出一大口唾沫，有时吐出有时咽下。

偶尔，老王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自己都到遇事不惑的年纪了，怎么还有如此不堪的恶习。可转念一想，男人嘛，谁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何况自己只是瞧一瞧动一动心思，又不会真的去调戏妇女，与那些嫖妓包二奶强奸杀人的男人比不知要高尚多少倍。想到此，心里便宽慰了许多。

（二）老王的名声

在陈镇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老王是出了名的大好人，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这人仗义厚道，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

老王的脾气特别好，没见他跟谁红过脸生过气。在家里他任劳任怨，对老婆百依百顺，典型的模范丈夫。像给老婆洗脚倒尿盆洗裤衩叠被子做饭洗碗之类的活儿，他干得周到细致，几十年如一日，毫无怨言。街坊邻居谁家砌个猪圈扒个房子，还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只要打声招呼，老王都跑得屁颠屁颠的。他不吸烟不喝酒对饭菜也不讲究，干活儿麻利不偷懒，大伙儿都乐意找他。忙完了活计一拍他肩膀说，老王你真行，谢啦。老王便抹一把满头的汗，笑出一脸的花儿。

老王想，做人有个好名声比什么都强，只要大家伙儿满意，自己吃点亏又算什么，不是有句老话说：吃亏是福嘛。

大凤的男人在城里开车经常不回来，家里有了重活儿她总是叫老王帮忙。据说大凤年轻时名声不太好，这样一来二去，村里便有了关于他俩的闲话。为此，老婆没少跟他怄气。老王也很为这些苦恼，他明白这么下去他的名声就要毁在那女人身上了。可是每回大凤一叫，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和脚，颠颠儿的跟她的屁股后面走了。

他愿意给大凤干活儿，因为，大凤着实太漂亮了。

六月的一天，大凤让老王帮她垒鸡窝。干完了活儿，大凤炒了几个菜留老王吃饭。老王坐在堂屋里吃着饭，就见大凤脱了外衣，只穿着小背心花裤衩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洗脸洗脖子洗胳膊洗大腿，还把毛巾伸进背心里去擦，擦得老王心里刺痒浑身火辣辣的发烫，汗水哗哗的流淌下来湿透了裤腰。

啧啧，这娘们的腿真白啊。老王心里感慨着，光顾着咽口水，忘了吃饭。

大凤洗完，走进屋里对老王说，大热的天让你受累怪过意不去的，我烧了热水你也去洗洗吧。逆着屋外的亮光，老王发现她的背心裤衩成了透明的，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脸立刻像喝醉了酒一样红，连声说不用啦，饭没吃完就急忙回家了。

晚上睡觉，老王一闭眼就梦见大凤那白白嫩嫩的大腿和透明的背心，嘴里不由得啧啧有声，手脚乱动弹。老婆气得牙根儿直痒，照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老王哎哟一声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盯着黑暗的屋顶不住地唉声叹气。

没过几天，大凤又来请老王去给她粉刷屋子。老王老婆恶声恶语说，他不在家，让哪家的骚狐狸给勾引跑了！

在哩在哩。老王赤着脚从屋里跑出来，两手的洗衣粉泡沫。

老婆眼睁睁看着一对狗男女走出家门，差点没背过气去。

老王光着膀子刷墙，大凤站在下面为他扶梯子。仰脸看见老王结实的腰背和腋下浓密的黑毛，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儿，大凤就站不稳了，伸胳膊抱住他的腿，把自己潮红滚烫的脸颊贴上去。老王一激灵，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他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只是不住地说着：别这样别这样。大凤柔声说，人家喜欢你嘛。老王说，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又不是小孩子，要小心名声哩，别让旁人看见了笑话。大凤就惨白了脸把手缩了回去。

事后老王万分懊悔，恨自己当时太窝囊太没种，到嘴边的肥肉竟吐了出来。那可真是块肥肉哩。不过心里虽后悔，他再也不敢去大凤家了。

（三）老王的家事

老王八十多岁的老娘独自搬出家门，到村头以前烤烟叶的土坯房里单过了。街坊邻居把这事议论得沸沸扬扬，有的骂老王老婆不是个东西对婆婆这么狠心，有的骂老王太软蛋不像个男人，也有的说老王的娘老年痴呆脾气古怪难伺候，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老王觉得没脸在家呆，跟着别人进城里干建筑活儿去了。

快过春节的时候，老王裹着一身的雪花回来，从腰里掏出一沓子钱交给老婆，满脸的洋洋得意。他老婆就给他一个雨过天晴的媚笑，两人和好如初。晚上老王照例伺候老婆洗脚上床，自己也刷牙洗脸并洗干净下身，猫一样钻进了被窝。

被子里套着当年的新棉花，暖和松软，老王搂着老婆感慨：还是家里好啊。老婆说，我还以为你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把这个家给忘了呢。

哪能呢，老王说，我想你想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这不，一拿到工资我不停脚地就回来了。他说着两只手一阵忙活，又去亲她的脖子她的胸脯她的肚子。老婆说，你上来。老王说，让我好好亲亲。

上来。

老王乖乖地爬到她身上，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真鸡巴冷啊，人一上岁数就是怕冷。老婆没说话。老王就分开她的腿，又说，这么冷的天能冻死人哩，让咱娘回来吧，全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咱娘一个人怪可怜……

滚下去！老婆猛一翻身，把赤条条的老王掀到了床下。老王从地上爬起来想发脾气，无奈冻得哆哆嗦嗦根本说不出话，只好躺在床的另一头睡了。

天一亮，老王就去赶早集，买了几斤肉一捆青菜，掂着去看他老娘。

破烂的烤烟房里黑暗阴冷，老王娘披着棉袄坐在被窝里，看见老王进来，她叫了声我的儿啊，就嚎啕大哭起来。老王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也呜呜地哭起来。

老王娘哭毕开始骂他太没种，说他不孝顺没良心，隆冬腊月里忍心让自己亲娘受这份罪。老王也不接腔，只是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老王娘说，别哭了留着等我死了再哭吧。老王就止住悲声，脱下一只鞋子，从鞋垫下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娘说，娘您老先在这儿住着，容我想想办法迟些日子接您回家。

老王袖着手低头往回走，北风卷起雪粒狠狠抽打在他身上，打得他摇摇晃晃像片灰色的枯叶。

2006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