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走后的灰调

麦杰离开

情人节那天，我抱着猫咪安迪在城市西南隅的小广场上，十分矫情地看别的情侣放烟火。灿烂妖冶的烟火在夜空深蓝色的土壤上纵情绽放，那些接连不断忽闪忽灭的光芒像跳跃的镁光灯一样不时照亮周围情侣们拥抱的画面。

交叠的手臂，相扣的手掌，偎依着的脸颊，温暖的，两个人就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高能量星球。热恋的全宇宙，无数个恒星组成的蓬勃的银河。

此刻，我和我的安迪，则被狠狠甩到了宇宙以外的地方。

寒冬就要过去了，只是风依旧冰冷刺骨。相爱的人们齐心协力在冬天渐逝的尾巴上疯狂地燃起了烟火，丧心病狂地催促它赶紧离开。我用冻僵的手指把围巾稍稍往上提好让它可以遮住我大半张脸孔。安迪似乎感受不到这样的寒冷，他异常安静地待在我的怀里，不吵也不闹，小脑袋朝着天空最鼎沸的方向。

我对安迪说，我失恋了，我非常痛苦，你懂不懂得。然后隔着厚厚的棉衣用力抱紧他，低下头用下巴亲吻它绒绒的皮毛。

我们在这里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个小时前，麦杰把我活埋进他滚烫的怀抱吻过我后平静地对我说，朱迪，我们分手吧。

说这话的时候正巧我们的头顶上盛开了一大束淡蓝色如矢车菊一般的烟火，毕毕剥剥的声响像开玩笑般一下子把麦杰的话盖过。于是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腾出一只手把中指和食指轻轻放在麦杰的嘴唇上，他的唇冰冷得那一刹那我以为我触到了雪。

麦杰，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他闭上眼，然后又睁开，轻轻挪开我的手指，一字一字慢慢地说，我们分手吧，朱迪。

我从没如此近距离看他的嘴唇，薄薄的像两片贴在一起的花瓣。他嗫嚅着说话，温热的气息从他的口里逸出遇冷成霜然后落在我空旷的手心里。就这样，那些白气，一点点熄灭了眼中的烟火。

他于末尾处给我的拥抱过于用力好像要完全碾碎我的心跳以至于弄痛了怀里的安迪，安迪攒动了一下脑袋痛得怪叫。还好，麦杰还记得这个小家伙，他摸摸安迪的头，还戴着我送他的黑色手套。然后他便离开了。

我很坚强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死拉住麦杰不放，甚至连应该向他索求分手理由的权利也自动放弃。因为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过不来多久，麦杰还是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我的偏执和任性告诉我。

安迪走失

和麦杰分手后的第二天，我便向公司交了辞呈信。

我把自己反锁在家里，把麦杰买的粉红色手机剖膛破肚，然后把手机电池扔进了马桶里。屋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我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走来走去，脚底下粘满灰尘和碎屑。

我翻出麦杰的T恤套在身上，把他的黑框眼镜卡在鼻梁上，把客厅里的音响声调到最大，重金属的巨大声响铿锵有力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跳出音响红着眼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用尖锐的犄角挑破我的衣衫和心脏，我一个人即兴编排舞步体验失血的快感。

安迪于是向我发怒，他安静的天性显然经受不住这样激烈的音乐的摧残。他在沙发和地板之间不断重复着跳跃，拱起了腰，竖起了毛，他冲我狂叫，像一道劈啪作响的闪电。我试图去抱起他，然而他用爪子划破了我的手背，疼痛丝丝入扣。

于是我把聒噪不安的他扔到门外，然而等我平静下来开门找他的时候，安迪已经离开。

门外的楼道里洒满了正午的阳光，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淡去了冬天的拘谨和压抑，带着些许温暖的血色。春天就要来临，凭借猫咪敏锐的嗅觉安迪洞察到了春天破茧的讯号，于是他抛弃了最爱他的我，去寻找他的春天。

去年春天，我阻止他和楼下的母猫莎莉玩暧昧游戏，我告诉他，安迪，莎莉怎么会配得上你。

猫咪也要恋爱，也要约会，也要浪漫。为爱也会奋不顾身。或许，安迪很恨我，当然他也深爱我。

我回身看自己不分白天黑夜的堕落的房间，摇滚乐依旧在披头散发地和失恋对决撕咬，紧闭的窗帘覆盖住时间行走的一切痕迹。

我回到房间靠着阴影森森的墙壁抱着双腿坐下来，终于在摇滚乐辛辣的气味的刺激下眼泪大行大行流下来。在春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我失去了最爱的男人和最依赖的男孩。

安迪，我的小男孩，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你蹭着我的胳膊入眠，你蜷缩在我的怀抱里晒太阳，你会在我烦闷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听我碎碎念，你看到过我和麦杰接吻的场面，也可以精确辨别出我和麦杰身上特有的气味。

安迪，你到底去了哪里。毕竟我那么爱你。

朱迪变得疯狂

我是真的一个人了。一个人的时候，脚底下的影子被孤单拉得好长，好长。

摇滚乐被我反复播放，那些犀利坚硬的声线一道道飞来切割着我的手腕，我的脑子里慢放着有关麦杰和安迪的一切回忆，感觉自己就要窒息。

在昏暗的卧室里，坐在电脑桌前，我干了一件无比疯狂的事。我制作出一张背景为灰色的寻猫启事，启事的上半片放着我和安迪的照片，下半片写着，麦杰，皮毛为黑色的两岁大的小猫，走失于初春，若有见者速与我联系，感激不尽，朱迪。

麦杰和安迪一同离开了我的世界，我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我把寻猫启事打印出整整五百份，在所住的小区里贴了个遍，然而我不甘心，于是我将剩下的统统贴到了别的小区。

当我贴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已是黄昏。天边出现了赤潮，我的爱溺水死在里面。我想起，在和麦杰交往的第一个黄昏里，他搂住了我的肩膀；第二个黄昏里，他附在耳边说他爱我；第十个黄昏里，他抱着我深情地吻我。所有最甜蜜的回忆都发生在黄昏的时候，黄昏色，如最甜腻的焦糖，如今却像溃烂的伤口的颜色。

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夜色渐渐涌上岸来，天黑了。

简妍突然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端问，朱迪，你还好么，我知道你和麦杰分手了。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显得好焦急却依稀带着轻佻的笑意。

我说，没事，简妍，谢谢你还记得我，我们不愧是最好的朋友，麦杰不爱我了，我不爱他就是了。

呵呵，难受的时候就和我说，朱迪，我爱你。

也祝你们幸福，简妍，别忘了把这句话转告给麦杰。我说完按下了挂机键。滚烫的泪水冲刷过一切关于背叛和谎言的过往。

她把曲线分明的身体一点点贴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微笑着侧过脸孔把唇慢慢凑过去。

她说，朱迪，你太任性，麦杰怎么可能永远爱你；他也说，朱迪，你太任性，但我要一辈子爱你。

全部都在说谎。

如果你是我的安迪

今夜的小区尤为安静。月亮像一个倒悬的镜子，里面是悠远的空旷。它如此干净就像一个冷清的戏台。

小区里的路灯失修已久，仅剩的几盏零零落落地闪着并不是发自于内心，我一个人走在小区里，听得见鞋底和路面轻轻摩擦的声音。

没多久，我就一身冷汗地发觉到我被人跟踪了。我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一个劲地向前走，骤然加速的脚步声变大变得很突兀，每一步我似乎都走在自己微妙的心跳上。

那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一直穷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好像立刻就要跟上我。就在那一刹那我突然鼓起了勇气回过身大声冲他喊，你是谁，干嘛老是跟着我。

回头的一刹那，我看到一个异常英俊的男人。他相貌温和，肩膀宽阔，眼神如星辰般闪亮，和我紧张的表情相比，作为跟踪者，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镇定。他穿着黑色紧身T恤，隔着薄薄的衣服显露出他结实的胸肌的轮廓，黑色的长裤一泻而下覆住他大半个脚面。

是的，他的脚面，这个男人光着脚。那双脚极美。

我依旧不依不饶地厉声斥问，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他微笑着走近，我仿佛看到一朵黑色的玫瑰向我走来。最后，他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朱迪。

我是安迪。你的小男孩，安迪。

我始终不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安迪。我们并肩坐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一起讲述我们在一起的故事。但是他所讲的一切均为事实，有些甚至只发生在我和安迪之间。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笑，他长长的刘海稍稍覆住了眼睛，你会觉得可笑吧，看见一个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抓一包猫粮大口咀嚼。他还是习惯用左边的牙齿慢慢磨碎食物，他鼓起的左脸颊显得十分可爱。淡青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嘴角，那一刻我恍惚间以为那是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猫饼干的残渣，于是伸出手想为他拂去。

然后便触到了他光滑的皮肤。我感到有点尴尬。安迪似乎并不在意，他挪近我，然后把他的脚覆在我的脚上，他的那双脚就像火炉一样温暖，我感觉到好累，于是把头轻轻靠在安迪的肩膀上。

他拿过我的手然后把它们放进他的大手里，温暖覆来，闭上眼仿佛我的双手在温水里游离。他说，朱迪，我真的是安迪。

我闭着眼说，我知道，你今年才两岁，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然后又变成一个成年俊男回来。

安迪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略带忧伤，朱迪，我也要离开了。我回来就是要和你告别的。谢谢你给过我的爱，我也爱你。我永远是你的猫咪安迪。

以前都是你抱着我，现在我也终于可以抱着你。朱迪。

我不想再说什么，睡意就像一群蚂蚁浩浩荡荡地爬上我的眼皮，我困的不行，伸出一只手臂抱住安迪，沉沉地睡去。半醒半睡间，感觉到安迪在断断续续地说个不停，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安迪，他是个寂寞的猫咪，而这一点，只有我知道。

最后我和安迪相拥着入眠，毫无杂念。我把脸颊贴在他鼓鼓的胸膛上。梦里，我梦到自己穿着小丑的衣服一张张撕掉并用力清理那些墙上粘贴牢固的寻猫启事，麦杰穿着金黄色的半袖在旁边不时地给我递着刷子。

然后听见了一阵混乱的猫叫。

我的猫咪

我们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安迪一直都有赖床的习惯。早上我很早就睁开了眼睛，安迪在我的旁边蜷着身子睡得依旧香甜。隔着薄薄的衣服他蜷着的身子挺出弯弯的脊柱的形状像一道傲然高峻的山岭。他的睫毛纯黑且浓密像两片深邃的小树林。我伸出一根手指去感受他鼻下淡淡的安静的呼吸，心里却猛然间生出一种很暧昧的生疏。

此刻，我们相拥相依，好像恋人一样，然而，这样的姿势我们已经维持了整整两年。

我马上从他的怀抱里悄悄钻出来，光着脚去洗漱，去像往常一样给他冲牛奶，准备小饼干。

安迪中午才醒来，我坐在地板上无比温柔地看着他蜷腿低眉吃早餐。我帮他擦去他唇边残留的一滴牛奶，他却没有对我表示谢意的微笑。也是，这样的小动作他早已习以为常。

我和安迪在两年之间培养了很多的默契也共同拥有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怪癖。我们喜欢喝煮沸的加碘盐的牛奶，喜欢用洗澡的时候用洗发露擦拭身体，喜欢大白天拉紧窗帘，掩饰时间，自我欺骗，也喜欢在十分疲惫的时候直接睡在地板上，忘记一切，包括自己的存在。

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水果香气，那是我经常给他洗澡用的香皂的味道。所以说，不是视觉，而是嗅觉，让我们确实了所爱的人的存在。

整整一下午，我一直给他讲我和麦杰的故事，讲我失恋的痛苦，其实，这些安迪都知道。但是我依然做不到把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当成我曾经的猫咪。

这样的倾诉来得更直白更痛快。

晚上简妍打电话过来，坦白了一切。她说，对不起，朱迪，我爱麦杰，比你爱麦杰还要爱，我的爱比你多。所以我必须把他抢过来，原谅我。

你怎么知道你爱他比我多？你以为你为他疯狂为他失去自我为他背叛朋友，这就说明你的爱更多吗。

这话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沉默了许久，最后对简妍说，妍，我现在在我外面，房间忘了锁。你手里有我的钥匙，麻烦你过来帮我把门锁上，然后就把那把钥匙扔了吧。

简妍说好。

我跑到卫生间把手里的钥匙扔进了马桶，然后放水冲掉。没多久我就听到了门上钥匙孔旋转的声音。接着，高跟鞋的声音慢慢变小，最终消失成蚀心的句号。终结。

我一共有三把钥匙。一把在简妍手里，一把在麦杰手里，一把被我刚才冲了下去。我的屋子彻底变成了封锁的空间，除了寂寞的墙堵没有其他出口。我回到卧室里坐在床上开始发呆。

安迪爬到床上来环住我的腰，他说，朱迪，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我说，是，除非麦杰回来看我。但是我估计他不会回来。安迪，我想一个人死去。你可以跳出窗户离开。

他脸庞温热的温度透过T恤浸润到我的后背上，好久才说，朱迪，麦杰会回来，就像你最初期待的那样。

猫咪给的祝福

屋里的黑暗攒动着如一团团黑色的棉花球。灰尘的味道有点刺鼻。

我靠着安迪的肩膀，安迪向我摊开了他发着淡蓝色的发光的手掌，他大大的手掌上悬浮着半透明的类似于荧屏的画面。我和麦杰的曾经在上面被精选被剪辑被快进，一个个展开。我惊讶地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然后我看到了那天广场上的烟火，那天拥抱过后的分手，我哽咽着流下眼泪来。

在寂静的黑暗之中唯有回忆在发光。

紧接着，我看到这样的画面。麦杰一个人在广场的长椅上独坐，一个人在阳台上把我们的照片放飞，一个人欣赏黄昏。

这是麦杰现在的状态。安迪轻轻说，仿佛我们此刻在偷窥麦杰的一切行动因而小心翼翼。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碰那薄薄的画面，我以为我可以触碰到麦杰，但是我碰到的只是一片冰凉。

我看到麦杰在他的卧室里放着和我同样的摇滚乐，他穿着白色的背心，黑色的短裤，坐在地板上一瓶瓶喝啤酒，然后轻吻我和他的合影。

他眼神忧郁，脸变得消瘦，嘴唇发白。我依然爱他。

安迪说，朱迪，麦杰深爱你。我祝你幸福。

后来

后来，安迪彻底离开了我。他说，朱迪，好好睡一觉。明天当你醒来的时候便会看到春天携着爱情归来。

我要回到我的世界里，我想我也要寻找我的爱情了。

我的姑娘在我的国度里等我呢。我不过是一个迷路的王子。

如今我找到了回去的路，朱迪，谢谢你给过的爱。

朱迪，我爱你。我永远是你的小男孩，别忘了，我叫安迪。

后来的后来

昨晚竟然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辈子。我下床四处找安迪，却终于承认了安迪离开的事实。

好久才意识到急促的敲门声。我惊讶地快要蹦起来。

然后是钥匙旋转的声响、

刚开门，蜂拥而来的便是春天灿烂的阳光，然后我便被麦杰的怀抱覆盖。

他用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朱迪，对不起，我不该为了商业上的利益和简妍在一起而抛弃你。

我才发现，比起那些所谓的利益，我更需要的是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哭了，哭得很大声，很不争气。

他却笑了，你为什么要把寻猫启事上安迪的名字都变成我的名字，我已经回来，我们接下去是不是应该去清理一下那些已经失去效用的寻猫启事呢。

我在他的怀里使劲点头。

还有，他说，朱迪，你交上来的辞呈信我绝不批准通过。

于是我踮起脚咬了他的肩膀。

春天真的来了，携着爱归来。就像猫咪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