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
以红树林作为背景,作者铺张开来讲述了一个命运坎坷的女子的故事。通过红树林,作者讲述了跟自己有关的恋爱和亲情。故事铺展有条理,倒插序描写井然有序。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我辞去了县城的工作,要到省城去,因为离省城那边报到的日子还有几天,于是我便趁这个当儿回到乡下,父母用草鸡下的绿壳蛋和香喷喷的萝卜馒头款待我的还乡,喝着家酿的米酒,在这个深秋的乡下,昏黄的灯光里,我发现父母又老了很多。
我在县城里,已经有三年没回家了,最后的一次也只是回来呆了两天就被单位叫去了。我下定决心这几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好好地陪伴父母,让他们多看看我这个不孝之子。
晚上,母亲腾出我小时候睡的一间屋子,床上铺着家里仅有的一条鸭绒被,被单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得暖暖的香香的,她又给我倒洗脚水,我看着她为我做这些事,心中的欠疚更加多了。我长到了快四十岁,母亲还总是把我当成了四岁,可她不知道她已不再是那个三十出头的少妇了呀!她呵呵地笑着,仿佛回到了那个浑身使不完劲的年轻时代中去了。
完了,她看我坐进了被窝,拿出书来看,就笑一笑,轻轻地为我关上门,高兴地回自己房去了。我隐约听见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从板壁那边传了过来,他们讲到我和我的婚姻,我的妹妹,讲到过去,讲到我们屋前的那片密密的红树林,那条奔流不息的山河,我书上的字渐渐变得不清晰,思想随着父母的交谈飘到了以往的岁月。
红树林是我和妹妹儿时玩耍的天堂,那里有蘑菇,有锦鸡,有螅蟀,小青蛇,还有癞蛤蟆。春天,我们在树林里采好多野花,有一种花是粉红色的,一丝一缕的开得很好看,我就把它戴到妹妹头上;夏天的晚上,树林里飞着好多萤火虫,特别美,有一次我们跟着萤火虫在树林里居然迷了路,我们想起林子边上的坟堆,不由心里发毛,是隔壁小丫的妈妈巧娟从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她借着月光把我们带回了家,我记得那时巧娟神色异常的慌张,还不停地用手拉着衣服。
就在那晚,我们刚进入梦乡,就被小丫家砸东西的声音吵醒了,只听见小丫的爸爸扯着喉咙在叫:“你这个烂婊子,你说,这身上是什么?不要脸的破货,你说呀!到哪儿偷汉子去了!”接着就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又听见巧娟的哭声,小丫的哭声,我和妹妹面面相觑,小丫的奶奶用拐杖咚咚地敲打着板壁:“作孽啊!这个扫帚星,我活到了七十多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这个卖X货!破烂货!”
我听见一声门响,紧接着就是趿着拖鞋奔跑的声音从窗下经过,是巧娟,一边哭,一边跑出去了,小丫的奶奶在后面追出来骂:“你出去就死在外面,别回来了,我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就出去卖吧!”小丫被她爸爸拉在门口哭着喊妈妈,巧娟像没听见似的,直往红树林里奔去,小丫的爸爸春生狠狠地对小丫嚷:“让她去死!不许哭!”我和妹妹扒到窗口,只见小丫光着脚,凄惶地站在月亮下,在她爸爸的盛怒之下不敢跨出去半步,只一抽一抽地哭泣,小丫的奶奶还在骂,春生像一只狂怒的狮子砸碎了好多东西,门前一片狼藉。父母也过去了,劝春生去把巧娟找回来,别真出了人命。
春生还在不停地怒骂,骂得特别难听,渐渐地围上了好几家人,有年轻人就结伴一起到红树林里去找巧娟,我们在焦燥不安地等着,等了好久,月亮都偏西了,小丫越哭越伤心,巧娟还是没有回来。当我们正想回去睡觉时,不远处出现了几个人,抬着个人过来了,走近一看,不是巧娟么!她两只鞋都没了,身上全是污泥,头发也湿漉漉的,往日好看的眼睛紧闭着,大家把她抬到门前的空地上,倒扣下来,给她按肚子里的水,小丫被吓呆了,她看着巧娟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摆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巧娟缓缓醒过来,看见这么多人,挣扎着要起来:“让我去死……”小丫扑过去,扒在巧娟身上大哭了起来,巧娟搂着小丫一起哭。
母亲上去扶起了巧娟,搀她到屋里去,倒水给她洗脸洗身子,大家慢慢地散去了,我和妹妹也回到屋里,听见小丫的奶奶还在不停地骂着,这个老太婆可厉害了,老听到她三天两头地骂巧娟,不是骂她没本事不会生儿子就是骂她婊子贱货,而巧娟对我们可好了,不像虎子的妈妈要骂我们小猢狲,赶我们走,巧娟从不骂人,我们每次去她都是在忙里忙外的,总不忘了给点黄豆花生糖之类的东西给我们吃,难得坐下来还给我们讲故事。不过小丫常偷偷地告诉我们,哪天哪天她妈妈又被她爸爸打,她妈妈老是一个人哭,其实我们住在隔壁,板壁很薄的,他们家的动静,我们经常能听见,小丫不说我和妹妹都知道,有一次巧娟被打得眼角下半个脸都青了,我常常看到巧娟在和我妈讲话的时候抹眼泪。
后来那件事就过去了,巧娟被大家在背地里指指戳戳了好多年,我妈后来和我讲,那天晚上,巧娟的确是和一个外村的男人好上了,正好被我和妹妹撞着,不过当时天黑,我们没看见那个男的,那个男人对天发誓要救她出苦海。但自从巧娟投了河,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人长得什么样,我们一个都没见过,因此村上人都在猜,但谁也猜不着,我妈和巧娟最要好,可也没有看见过。
隔壁父母的讲话声没了,大概也不早了吧,我在这个屋子里睡觉,既亲切又陌生,毕竟我已二十几年没在家了,明天晚上妹妹也要回来,我们又能聚在一起了,还是和原来一样,可是心境已炯然不同,我们为了各自的事业家庭飞出了这个巢,没想到还是两手空空地回来相聚,老婆和我离婚了,带走了我的女儿,妹妹也离了,外甥在外面上学。
父母不能理解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凑合凑合,而我们也不能理解父辈们为什么就那样能熬,就像小丫家爸妈一样,刚才吃晚饭时巧娟来向我妈借一个顶针,说天冷了,春生床上的被子太薄了,要重新翻一条厚的。我看到岁月的风霜在她身上、脸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变胖了,皮肤松了下来,头发也花白了,今年她也该有六十了吧,她还是很亲切地叫我的小名,我总是记着她年轻时候好看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看到太阳照进窗子,好久不见这么清朗的早晨,城市里的生活早就不见了这么多的清新干净,我翻身起床穿好衣袜,轻轻地出门,来到了屋前的那片红树林。
啊!正是深秋枫林最美的季节!白露枫树在红日的映照下像被烧着了一样,天上是紫蓝色的,空气好得让人想要蹦起来,我踩在林间的枯草上好像瞬间回到了童年,到处鸟叫啾啾,阳光浅浅的,红红的,把泥地和枯草也照红了。
在这个枫树林里,我曾经和我的女友互相依偎,有我疯了似的青春,数次恋情都在这个红树林里留下了记忆,而我现在只能想起小丫,小丫和我好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我十九岁,她用她的嘴唇烧红了这片树林,我就在这个树林里发疯了。后来我出去上学,第二年回来就听说她有婆家了,第四年回来她都生儿子了,当我每次回来带着我不一样的女朋友时,她的眼里似乎还有一些些惆怅,而我仿佛也中了魔,后来的女朋友没有一个长久的,好不容易结了婚,没几年也都还离了。当年是小丫先不要我的,但我总不能忘记她,她到现在还是不要我,我像只丧家犬一样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希望。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回头看见小丫的爸爸春生和她妈妈巧娟,他们已是一对老头老太了,清早到树林里来散步,春生五年前到城里去的路上遇上了车祸,摔坏了脑子,一直在床上躺了两年才慢慢好转过来,至今走路都不稳,一直是巧娟照应着他,每天早晚都要到树林里来走走。
巧娟小心地搀着春生,走得很慢,不时提醒着脚下的路,看见了我,春生亲切地叫我,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的凶神恶煞了,他说:“哦,是阿宝啊,你回来的?是要好好陪陪你爸妈了,老了就想小孩,你家女儿也很大了吧,一起回来了吗?你们回来你爸妈就开心了……”我喏喏地答应着,发现他的神情慈祥得几乎不认识,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呢?巧娟拉着他的手,俩人似乎很恩爱,年轻时是从来没见他们这么好的。我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夏夜里巧娟出轨投河的情景来。这件事当时是怎么挨过来的,现在又怎么会这样的,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也绝对问不出口,人家现在都已是白发苍苍了。
当时春生对巧娟常常大呼小叫,拳打脚踢,有时还拔刀相见,巧娟有时被春生和小丫的奶奶一起打,现在想想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早就可以告他们家庭虐待罪,至少可以离婚,所以后来巧娟出了事,妈妈一直表态,巧娟只是没遇到好的男人,那人是个胆小鬼,不然真带巧娟走了巧娟也不至于受春生一家人的罪。
巧娟这辈子太苦了,从小就没爹没娘,没有弟兄姐妹,除了春生,没有别的亲人,想也是早就认命了,不想到了晚年,春生病了,倒老实了好多,什么都听巧娟的。村上人私下里都对巧娟讲,当初他对你那样,现在他遭到报应了,你不管他也说得过去的。巧娟总是笑笑,眼睛红红的,她告诉别人:“只希望他好起来,过去的事都不讲了,这就是命!以前一直没这么太平过,现在日子好过了,只求有个伴,有个念想,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先走,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我说不清楚这究竟是爱情还是生活,这样的婚姻,一路凄风苦雨,守着到老了倒真的守来了云开日出,年轻人听着巧娟的话也许会觉得很浪漫,而我这个亲眼见到他们过去的人听到这话从巧娟口中说出来,心里实在酸得厉害!我不信这是爱情,这只是一种相守,一种依靠,在我们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人们往往会送上祝福: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我们相信这会是爱情的升华。可是到了一个家里,睡一张床,吃一锅里的饭,爱情慢慢地怎么也找不着了,我们在埋怨对方没有感觉的时候,有没有想想自己付出了多少?
看看巧娟,她在不幸的婚姻里咬着牙挺了过来,老了相伴,总比我这个中途失去了伴侣的人要强好多,而我从恋爱,到结婚,再到后来芳芳的出现,爱了,恋了,浪漫了,疯狂了,但她们没有一个是下定决心要跟我到老的,我们是不是对“爱情”两个字看得太重了?太放任了?以为去追寻爱情,爱情就真的会随你一生一世,而巧娟和春生,他们的亲密无间,能说他们没有依恋没有爱情吗?
巧娟搀着春生慢慢地走远了,他们的身影在林子旁的小河边变得很小,静谧的林间不时飘来一些他们的笑声,太阳金光万丈,把他们的背影妆成了绝美的剪影,枫叶全红了,火烧着了一样。手机这时响起来,是女儿打来的,说她妈在医院里动手术,不能照顾她吃饭了,我突然特别想见见我的前妻,她和我一样,至今没有再婚,林间的风吹过,一只灰喜鹊在不停地叫,我加快了脚步,趁着离到省城报到的日子还有几天,赶着先去看看我的前妻和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