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小闯王”的足迹

怀揣对农民义军的敬慕、末路英雄的扼腕，走进那苍莽的鄂西深山，去追寻闯王李自成之侄孙－－“小闯王”李来亨曾经战斗过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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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鄂西深山里，一树树野樱桃花素洁地怒放着，大概是在这特定的季节，祭奠一位曾在兴山抗击清军13年的特殊英雄吧。

清晨，天空黄砂弥漫，我随县文化遗产保护调查组一行从昭君故里古夫新城出发，向对面山巅百城挺进。文化局那辆即将报废的“老爷车，”爬行在蚯蚓般陡窄的险岩山道上很是吃力，时走时停，于是只好推车前移，最后还是在大家提心吊胆的陡坡上“抛锚”。一行仰望山峰，无可奈何地改作步行。

这是一条从险岩中间炸出的山道，道之左，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谷，冷风呼啸而上，衣袖猎猎有声，使人呼吸困难，令人胆战心惊。

爬上当年义军曾设立的那道哨卡，举目眺望，一道异常险峻的山岭横亘延伸远方，山岭之间，杂灌丛生，藤萝密布。翻过山岭，眼前又是一片天地，那山凹现出的“平原”一望无际，被四周的崇山峻岭和险崖峭壁包围，果然是屯扎兵马、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地。一行穿行于田园的小道，向道路之上迎面驶来的“摩的”师傅打听去百城村委会的路程，师傅说还有5里，于是一行改乘“摩的，”向原野深处左盘右旋地蛇般前行。

村委会隐于绿树掩映的山下田边，与几栋农舍形成院落，灰蒙蒙的太阳映照着院前的场坝，无数老人围坐，正追忆着他们心中的英雄－－李来亨在百城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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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当年，揭竿而起的闯王李自成，兵分六路，吹响向没落晚明王朝最后一击的号角，起义军直捣首府北京，崇祯皇帝自绝于煤山，是何等的英雄气慨。然而，面对内有明朝的残余势力，外有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清，大顺集团却急于争夺胜利果实。镇守山海关的明朝总兵吴三桂为报杀害北京一家老少的深仇，置民族大义和国家利益于不顾，引清军入关，合围推翻腐朽没落王朝的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此时，眼见大难将至，那几名双膝长着软骨的部将纷纷跪于清军面前，然后掉转枪头，似疯狗般扑向曾经出生入死、饮风喋血的患难兄弟。“根基”不牢的李自成被迫退出京城，与紧紧相逼的清军周旋，先后转战河南、陕西，最后节节败退到湖北通山的九宫山。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已是穷途末路的李自成，又遭遇当地豪强的夹击，最后兵士分散，一代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就这样神秘地失踪了。

李来亨父母早亡，随举起联明抗清旗帜的养父李过（李自成的大儿子）转战湖南、湖北、广西等地。清顺治六年（公元1649年），李过病逝于广西宜山，李来亨接过义旗，率军入贵州、进四川，过着东奔西逃的流窜生活。

清军追赶，食不果腹，疲于奔命，东躲西藏，将士厌倦，这种流窜生活何时是尽头？李来亨想起了曾经转战到过的兴山，那里山大人稀，北可通陕豫，西可达川黔，回旋余地大，正是建立稳固根据地的绝好地方。想法得到上下赞同，便于公元1650年过四川、经房县，辗转来到兴山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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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姓赵的老人告诉我们，当年百城的百姓既同情闯王的遭遇又愤恨抢夺汉族江山的满清“鞑子”，杀猪宰羊，象对待亲人般欢迎李来亨一彪人马的到来。

百城地形特殊，其形状恰似一条大船，“船舷”四面不是峻岭就是绝壁，中间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地。

李来亨把亲民放在首位，提出“不纳粮，不征税，自耕食，济贫穷”的口号，农闲时节就帮百姓治病盖房，农忙时节就帮百姓耕种收割，深得拥戴。

站稳了脚跟，李来亨发动军民，在“船舷”四周筑围城，建哨卡，东起潘家的太阳垭，西至百城的关口垭，南到百城的虎头垭，北连青山的罗家垭，周围长达140多里，共设置有48大卡，52小卡，从百城到保康交界处，设有36个报警的烟墩，还在必经之路筑起连接于险岩的石头长城。李来亨把帅府设在中心地带的百城，并在主要要塞众佛寺、飞马寺、老关庙屯扎兵马。经过经营，百城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坚不可摧，清军每次来犯，都以惨败告终。对此，李来亨兴致所至，赋诗一首以表慰藉：“日光东出照百城，平头山巅月亮明，将士横手关难过，清军仰视即断魂。”

村支书告诉我们，李来亨当年带来的麻谷稻种和棉籽，当地百姓至今仍在播种。他为减轻百姓负担，带领士兵开垦荒地，如今百城现有可耕种的粮田5000多亩，其中大多为李来亨的兵士开垦，如今1100多口人的村子靠种植烤烟致富，家家都有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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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会计向我们讲述，百城对面有座平头山，山里有一面似月亮的石镜，山中一占山为王的女豪杰常在此间对镜梳妆。李来亨想与女子见上一面，派去小头目李胜联络，谁知李胜大口大气，出言不逊，被女子打得鼻青脸肿、大败而回。次日，李来亨提枪上马，来到平头山顶，双方互通了姓名，便刀枪交锋，战到一处。李来亨看那女子，虽衣着简朴，然身段修长，面如桃花，那女子偷眼观瞧，面前的对手浓眉大眼，英俊潇洒。看看天晚，不分胜负，各自回营。第二天李来亨前来讨战，二人更不答话，直接战到一处。老将郝摇旗眼看天色已晚，害怕主帅有失，提兵前来助战。立于山头，老将看在眼里，明白心里，这哪里是在交战，分明就是练武。

老将郝摇旗带上礼物，叩开寨门，说明来意。女子向老将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女子名叫苏惠芳，母亲早逝，随会医术的父亲从房县一路给百姓治病，来到兴山，却被当地余霸主强迫帮忙开药铺，发财后，那霸主遂生歹意，将苏老汉迫害致死。精通武艺的苏惠芳集结兄弟姐妹，就地占山为王，以便日后报杀父之仇。听到此，老将老泪纵横：“我侄儿李来亨的父母随军征战去逝后，全靠叔叔李过抚育成人，如今又遭清军步步紧逼。你我都是苦命之人，何不合兵一处，共同对敌呢？”

那年正值腊月28日，天气异常晴朗，百城张灯结彩，军民共庆“小闯王”与女豪杰联姻。两军结盟，地盘增大，力量增强，更增强了将士抗击清军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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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唐姓老人说，李来亨部不仅军纪严明，而且善待百姓。百姓生病，他会亲自喂药，有人闹纠纷，他会主动登门调解。一年天旱，百姓揭不开锅，他的妻子苏惠芳与军师刘体纯带兵去向大户借粮食，处决了横行乡里的余恶霸。见此情景，当地的王财主主动把粮食送到百城。有了粮食，灾民顺利地度过了饥荒。

快进入冬季，他见百姓衣衫单薄，便派出军师刘体纯乔装成“鞑子”模样，带上香菌木耳等土产山货，兵分三路，前往江口、董市、宜都等地采购棉花。

来到目的地，刘体纯走进一庄“恒昌”布号，与一名罗五爷的掌柜攀谈。原来罗五爷名叫罗云鹤，是当地一支反清地下组织的头目，只因势单力薄，一时没有举事。对方以诚相待，刘体纯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刘体纯把布匹、棉花带回山里，不久，罗云鹤就带着弟兄进山了。

上天有时往往眷顾正义之师，队伍增添新的力量不久，李来亨又喜得虎子，使当地军民看到了抗清不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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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在一年过40的当地农民向导下，去关口垭参观石头城墙遗址。穿行于栎树、枯藤密集的树林，厚厚的树叶铺满林地，使人难辨路径。

林中，怪石嶙峋，清晰可辨石上那斧凿的痕迹。据介绍，这正是3个多世纪以前，上万兵士修筑石城时留下的印迹。

走过了这片树林，前方一道山梁一直向前延伸，仿佛伸到了天的尽头，山梁二面，是明晃晃的险岩。一道宽约8尺、高约两丈的石头堆砌的城墙横骑于山梁之上，石城两端一直延伸到猴子就难以攀援的峭壁。象这样的石城，相距不到一里就有三道。石城留有石门，一兵把守，万夫莫开。同时石城之上，还安装有土炮，每有清军来犯，士兵便将当地的一种硫磺石装进炮膛，塞进自制的火药，点燃发射，威力无比。

向导介绍，这里是通往古夫城的必经之路，当年李来亨搬运修建石城的粮食，队伍一直从这里站到10里之外的邹家岭，然后一袋一袋地传到山上。当地收的稻谷，一天要用48个碓窝昼夜舂捣，才能供上兵士食用，如今山里还存留有当年加工稻谷的碓窝。

岁月蹉跎，虽然石城的许多部位已经坍塌，但我仍能感受出它的雄伟恢宏和磅礴气势。站在石城之上，可以把10之外的古夫新城尽收眼底。

此时此刻，眼前仿佛掠过当年横枪立马的“小闯王”那盖世的雄姿，也浮现出堆砌石城那万名将士的身影。我想象着，倘若李自成集团不急功近利，李来亨怎会钻进这人迹罕至的大山之中，他一定是满酌美酒，品味歌舞，享受着王爷悠闲的生活。这些背井离乡的年轻士兵，又岂不能享受他们的人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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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之中，几位老人叹惜不已：假若李来亨不迁出百城，兴许就不会出现那种悲惨的结局。

李来亨苦心经营百城，威名远扬，南明桂王朱由榔派人前来，诏封其为诏国公。四方来投，兵强马壮，李来亨着手筹划建立更加稳固的基地，于永立6年（公元1652年）将主寨和大部兵力迁移到距此30里外的茅麓山上。

茅麓山有一个小地名叫百羊寨，面东坐西，南有马道岭，北有黄龙山，形似旱船。李来亨率领义军在四面山上筑起石头城墙，分为东西南北四门，寨内建起小王殿、金银库、学堂和军营，房屋修成对合街格式，总长两里半。构筑工事结束，便号召兵士开垦荒地，耕种自给。

清朝千总穆里玛、图海奉命围攻李来亨部，人马屯扎于七连坪，距小王殿只隔一条沟，二面操兵大看见，说话大听见，就是拿义军没有办法。于是二人采取“划地为囿、重重包围”的计策，企图将义军困死于山上，然而两年过去，义军照样有饭吃、有衣穿，练兵场上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副将图海回忆自己当年大战瑶山时，曾用过五马连环，大军进关时，曾使过火牛阵，苦思冥想攻城之策：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攻城夺寨，牛马都不好使，用羊行不行？想到此，这个满清帮凶心中窃喜，怀疑自己就是天下少有的军事奇才。于是从附近百姓家中征来几十只山羊，待天黑后，在羊角挂上灯笼后往山上赶。义军发现灯笼，误为清军攻城，吹响牛角，一阵滚木礌石朝山下乱打，跑在前面的山羊顺沟而上，义军见了，恍然大悟，于是大喊感谢清军送山羊“打牙祭。”

如此再三地进攻，其目的是麻痹义军，使其“着道”，可天真的义军就偏偏误认为清军黔驴技穷。看看时机成熟，清军弄来几百只山羊，用篾做成篼嘴套在羊嘴上，使其喊不出声，每只羊头上挂两个更大的灯笼，把进攻的时间改在凌晨丑时。羊群在前，清军在后，红衣大炮震响，羊群往山上乱窜。义军见阵式比往常大，感觉真是清军攻城来了，慌忙掀动滚木礌石，点燃土炮，打得羊群乱窜，漫山遍野是灯笼火把。义军兵力分散，四处招架，弹药消耗大半，天刚麻麻亮，清军炮声大作，大队人马攻进山寨……

大势已去，李来亨抱定誓死不作清军俘虏的决心，跑到后山，毅然决然地纵身跳入那深不见底的天坑……

山河乌咽，苍天垂泪，可叹最后一位抗清将星，就此陨落于这荒山野岭，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