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村随笔

李凤林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3-25 10:04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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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说是小说,却是有着散文的韵味。好像是一个人在平静的乡村慢慢的去品味一种叫做宁静的东西。一种浅浅的温暖在心底弥漫。安好!

朋友把我安排住下就不见了人。

院子很静。狗蹲在树荫下看我,满眼尽陌生,我走过去,本能地抬抬头,并非礼貌。老翁将一把太阳伞撑开支在阳台,太阳从西边射来,还有些热度,老翁满脸皱纹落满阳光,太阳伞一晃,阳光就被切去,扔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破家什上,厚积的灰尘放光。老翁看我一眼,使劲将太阳伞插牢,用手摇摇,而后拍拍手。他的手灰尘四溅。地上菜光鲜,洗过似的干净,绿色似乎上油,颤动,看见一波一波的水在叶上淌过,我迷了眼,用手去触摸,哪里有水?它们戏弄了我。

这是什么菜呢?

我蹲在地上问五尺之外的老翁。

他拍了拍手,进屋去了。不等我的难堪在脸色收场,他又出现在阳台上,目光与目光在太阳伞下相碰,笑意在皱纹里慢慢洇开,然后又忙他的。

他已经老得听不见了,我想。

狗仍蹲在现地方,仍然抬了抬头。

我回来独坐在窗下。窗外一架丝瓜藤,爬在一棵树上,树冠全遮住了,黄艳的花一朵一朵举起,瓜藤成圆滑的花团举在空中。绿叶、黄花,散漫却是有着秩序,另外几朵花的后面藏着小小的瓜,小巧精致,鲜嫩嫩的躲在后面,似乎害羞的小女孩。

窗外的风一缕一缕地送来,凉爽得很。

醒来,床头柜上多了一网袋水果,苹果,梨。

还有一张小纸片:希望喜欢这个地方。

落款是朋友。不用要求,我已经做到了。喜欢不喜欢不是可以要求做到的,而是这个地方的颜色、气味、不一样的语言,颜色是用眼睛,气味是用感觉,语言是上心的东西。

坐下来我开始写作。

《我们呆在这个世界》

我为将要写下的文字选择了一个地址,自己的思想用自己的语言文字集合,垒成建筑,安妥灵魂。

我们总得有个地方呆着,物体需要空间,地球引力决定你只能扎扎实实地落在地面,双脚着地。然而呆着的状态千奇百怪,让世界生动起来,裸露出活泼样子。

“我知道自己无法离开一个地方,谋生方式,对事物的信心,经验的考证,还有你对自己过去必须有个了断,你必得挣脱锁链。有没有力量挣脱锁链,只是外表罢了,重要的是对于过去的怀疑是否清晰,对于未来的信心是否坚定。走开不是一个很简单的行为。”

窗外的花正看着我,那些鲜嫩的瓜在花朵后面偷偷地盯视我。它们是舞台上玩戏法人后面的眼。

我已经赤裸出镜,当我执笔并开始写作。

又是下午时光。

“下午时光“,这样的文字浪漫,像酒一样醉人,每当“下午时光”说出口,仿佛梦幻,惊异的门徐徐打开,出现在你面前一些始料不及的事。

当我下午睡一觉醒来,太阳散漫地照在对面墙上,我走到窗前,发现院子通道上面横穿而过电线上缠绕着丝瓜藤,数朵花挂在上面。太漂亮了,人在下面走过,上面的花和绿叶藤蔓给你搭起一道彩门。它们很自然很随意地作为,结果是人精心不及的。我其实对这个院子还不了解,一个地方不是几眼可以看清的,构造的一些细部让人琢磨,建筑的空间深思不透,尤其一些另外的生命悄然而来,空间更加丰富生动和变幻无穷。我放弃下午的写作,打开门到院子里走走。有几个妇人在远处随意地聊着,三个小孩在她们身边追赶,童稚的声音更让院子静寂。妇人们看我一眼,依然聊着。我的出现是不是给她们增加了新的话题?现在可以看出我暂居房子在院子的位置,是最北面的一幢。这里一共有八幢小平房,平顶,小巧精致,对称地摆成四组,每幢门户不一,显出参差使整个布局不呆板。昨天才知这里是三峡移民新村,仅仅移居才几年,有的竟又返回去了。故土难离。我居住的房子就是返回老家的移民,房子空着,委托他人出租。他们返回已经完全拆毁的家园,房子没了,居住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窝在一个简易的难以遮风挡雨的棚子里?故土的引力不可抗拒,无可挣脱。我回头又看那几个妇人几眼,我想发见他们的犹豫或者迟疑。这是不可能的。藏在心里的东西怎么可以几眼看见?我愿她们完全接收新的繁衍地。

当我重新回到自己门口时,我看见那只狗就蹲在我的房旁。这只聪明的狗是不是完全接纳了我?我朝它扬了扬手,它仍然是抬了抬头。

我至今以为自己是移民,一个从农村移居城市的人。这是错误的。移民必须与土地发生联系。我们与土地有什么联系?离开农村,我们的根就离开了土地,从此飘浮,像浮萍一样,我们忘记、背叛土地,落下许多病根。土地是一种感情的生物,长年耕作的土地有一种亲切的眼神与你交流。这是不与土地亲热的城市人不能获得的来自一种巨大生物的亲情。缺泛这种亲情的教育是人的缺陷,造成人格的不完美,对于世界的认识抱有偏激,冲动。

千里之外的土地呼唤贴心贴肺的亲人。

我们对于土地已经冷漠,忘记儿时的乳汁。

早晨,我步行去五百米外的小店用早餐,小店有两棵大榕树,我称它大榕树餐厅。坐在树荫下另赠我一份阴凉。自从朋友第一次引我来这里就餐,就喜欢上了,而且来去是一种很好的散步。

回来,我从另一条路绕到了院子的后面,让我从另一角度看到了这个院子。空坪里有几个妇人正在揀一种草根,走近才看清是鱼腥草根,一种近几年搬上餐桌的野菜。

我跟她们招呼,她们很热情地给我让坐并与我攀谈,他们告诉我,他们是四川巫山人,移居已经六年了。

还习惯吗?

这里人好,就是语言不通,我们听不懂他们的,他们也听不懂我们的,不知道说什么。

语言是一个地方的标志。是什么造成语言的各具特点不得而知,但我想,语言也是土地上长出来的一种植物,不同土地孕育生长不同的生命。我坚信一个地方的一切,包括语言,个性,习惯和生活态度,一切都从土地里生长出来。

我操着湘中土地里长出来的一种语言与来自巫山蜀水的语言交流,我试着让我的湘中语言在巫山蜀水间行走。

一个钟头后,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写作。

大海离这里有段距离,但窗口进来的风明显地可以感觉是从宽裕的水面上生长出来的,宽怀入心,清爽惬意,当勇猛的太阳西沉以后,夜凉即刻可感。

没有一个对于整天关在屋子里写字的怪物有兴趣,不断的有老人小孩从窗口经过,没有一个来打探询问,昨天有小孩子就骑坐在我阳台的栏杆上玩,也没有好奇地鼻子眼睛贴在窗上往里看。倒是我惊扰了他们,我于上午叩开了邻家的门,向这家女主人借用扫帚清理房间,还扫帚的时候,我借说谢谢的机会留住她在阳台与她说了几句话。

我只是与自己的思想呆在屋子里,将我所要说的话用笔记录下来,连同我藏得极深的私家语言。

坐着是我这一辈子存世的姿式,就像农民面对土地总用谦恭的弯腰曲背。我必须坐着,好让执笔书写,另外我的思想也需要用这种姿式安顿,以便接连不断地产生一系列思考。

“迁徙是一种生存方式,动物是我们的老师,它们用浅显的语言作深入人心的教育,《动物世界》最经典的表现就是为交配争斗,为生存迁徙。生活总喜欢我们去追寻,小时捉迷藏的游戏是生活的启蒙教育。生活之果不是树上的果子,它需要智慧发现和采撷,那些美丽的果子,总在我们不经意的地方。”

中餐,朋友邀我在大榕树餐厅。

一只鸡,斩成丁块,下在一只火锅里。

一人一支啤酒,不用杯,直接往口里倒。

大榕树撑着巨大的绿伞,阴凉凉的。火锅坐在电磁炉上。闲散随意容易让关囚的语言出笼。朋友说到职业,他从事建筑,整天与钢材水泥交道。“我记得刚进单位门,我的一位老领导给我说了一句话,现在觉得很经典。他说,你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就要适应,培养职业的行事说话风格。说话那样慢条斯理干啥,直接,干练,喊打就一拳;还有行事,要风风火火,我们就是做事做事做事,没有花架子可言。我只能朝这个方向努力。”

他把啤酒瓶倒树口里,里面咕咕隆隆地升腾一串串汽泡。

我们改造世界,同时世界也改变我们,职业是改变我们的魔手。我们不能选择职业,是职业选择了我们,像插着稻草的奴隶一样,我们被职业卖走,终身为奴。即使我们想成为自由身,最终还是落入圈套,被职业驯化。面对职业,我们只能膜拜。

火锅很快就剩下一些殘汤,几支啤酒也成了空瓶。他们大块吃肉,痛快淋漓地喝,干活常常三更半夜人还在工地。年轻,有的是力量和精力,职业还没有完全吞食他们。我看着朋友眼镜后面常常眯着的眼睛而口若悬河的时候,我想像着20年后,甚至30年后的他,生活的悲壮让我激动,只要静静地回头看一看,我们就会被自己震憾,自然而然泪流满面。

我重新回到出租房,执笔疾书。

我总是很早醒来。我选择早晨六点出去散步,清风凉爽,树,草和路旁边一畦一畦的蔬菜像刚刚沐浴了出来,风摇动它们,柔软可人,一点点风它们就摇头摆尾,发出柔柔的声音。这种声音与我心底的某些声音合拍,引诱着内心激起波浪。清晨的田野和田野里的一切生命很轻易叩响灵感之门,自然界的声色是源源不断的赠与,只要我们心灵干净。勤奋的农夫农妇已在土地上忙碌,为刚刚种下的蔬菜浇水,长柄的洒壶一次次从深沟里汲水而后洒在覆盖稻草的土地上,稻草下面的种子在清晨里吐芽,伸腰。大路上摩托车轻轻地驶过去,女子上衣反穿身上护着她们柔嫩的胸。有农妇正采摘着青嫩的菜,清晨刚奶完孩子衣服未整,丰满的乳房大半个在我视线里。

我会走出很远。膝关节在运动中舒服地咬合按摩,手臂的摆动唤醒胸腔里的所有的器官并开始一天的工作,像树一样,它们都会在清风里舞动,吸收着田野上万物生灵的精血。

大约四十分钟,我会返回,我又步行去大榕树餐厅用早餐,没等我进去,憨厚的老板就会很远的送来欢迎的微笑,并关照着我,照例叫了一碗水汤粉,味道可口,而且只耗去两元人民币。

不到八点,我已经开始上午的写作。

写作不是我的职业,但写作伴我走了近三十年。写作是生命引起的本能,视觉听觉嗅觉以及痛觉的正常,让我对世界产生不断的新认识,引起内心的兴奋。写作是倾诉的方式,稿纸会一直默默地听完所要说的话,像鱼需要水一样,我需要写作,没有功利,只是活着的本能,写作让自由无限放大。通过写作审视一切职业,它们最终将成为生命的本身,或者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什么都可以掠去,但不能剥夺我工作的权力。我深深理解这句话的全部意义。

我们应时时为自己喝彩。

“当我们为获取食物而活的过程中,逐渐地为获取的方式而精精乐道,继而乐此不彼,物质的需要进化为一种精神。审视生命的成熟,欣赏生命的精彩,全在此中。为生存我们总在追寻,当有一天,我们停止追寻的脚步,回头看自己,结果发现我们终生在为获得一种生存方式并为之完善而苦苦奋斗!”

我想到户外去伸伸腰,放松一下,太阳正当头顶,照身如火,我逃到树荫下,阴凉即刻将我覆盖。那只狗蹲在一边,它免去了抬头的动作,很优雅地回头看我,狗眼里已完全没有警惕,温情十分。

2008年10月于江门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