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本文以“桃花”为整个故事的引子,娓娓道来桃花、子阳、以及和文中的我的有关青春的回忆。全文似乎在追忆往事,同时也在记念已经失去的青春。淡淡的忧优,明朗的笔调。加油,念安!
桃花是个妖娆的女子。在高三时,我们都称她为玻璃美人。三六班,喜欢桃花的男生很多。但能坚持到像我和子阳的人却没有几个。桃花长得漂亮。让人可以为她去不顾一切。临近高考,我和子阳几乎同时向桃花表白。桃花笑而不答,说要做她的男朋友就必须要考上西大。
真是个有心计的女人,我想子阳应该算是放手了吧。我的成绩文科第一。考西大对于我来说不在话下。但是子阳却不一样。他在我们班倒数第一,别说考西大,就是想上本科线都不可能。
我以为这场爱情注定我赢了。桃花这样的回答其实已经在我和子阳中间做出了选择。而我要等待的只是时间,高考之后,我便可以击败子阳,携得美人归。因此子阳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屑一顾。
你输了,青平,子阳说这话的时,嘴上叼着一只烟,上身穿着背心,下身的短裤,光脚耷拉着拖鞋,架着二郎腿得意地反身坐在我座位上长条板凳的另一端。
我没理他,继续做数学题。
子阳更加得意。别以为你能考上西大,就可以追上桃花。他猛然起身,板凳失去平衡,我差点摔在地上。我也站起来,冲着子阳吊儿郎当的样子,一个轻蔑的眼神,有本事你也去考西大,没本事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是考不上,可你也别忘了,桃花,她也考不上。子阳把烟拿了下来,嘴把朝我的脸上吐一口烟圈。然后用食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我突然给楞住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子阳乘胜追击,桃花是喜欢你,但你们不可能在一起。她只是让你考上西大,你们两个人之间就有了鸿沟。说完这话,子阳得意地走了,烟圈如一团不散去的迷雾笼罩在我的身旁。
一连三日,桃花没有出现,子阳也没有出现,离高考不到十天。而后学校放假,对于子阳我想我不必关心,他是文科班的游神,上课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从来都没人拦他。但我想我必须见桃花一面,在高考之前,如果不可能,见子阳一面也行。在胜负之前,我必须弄明白一些事情。
见到桃花是在六月三日,我和许树在学校对面的早餐店,要了一块五的混沌,吃完磨着脸皮看阿根廷和巴西之间的世界杯预选赛。我们向来是不会错过任何一场关键比赛。可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在家里看了。吃混沌半个小时。场上画面不精彩的时候,许树就对着店外的街道瞧美女,他向来是一个好色的种。
许树喊了一声美女,我没有回头,罗纳尔多在罚点球。
许树再喊了一声桃花,我顾不得点球的结果了,回头,起身,往店外望去,子阳牵着桃花的手,走过学校门前,我想冲出去。被许树一把拽住了,
看球,点球进了。
我冲着许树喊了一声,我的女人跟别人跑了。
你出去想干什么?找事儿?兄弟,我拜托你了,再过三天就要高考了,别再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子阳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我忍了。
看完球赛,我问许树要烟,他不给,我摸摸口袋,还有十块钱,在小店里买了一包0.8的“中南海”。我再问许树要火,他还是不给,我又往小店里面跑。被许树拉住。她说桃花来了。我抢过他手中的打火机,点一支“中南海”,烟圈缥缈。我就这么看着桃花过来。
只桃花一个人,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相信我抽烟的姿势定比子阳帅。我不是他那样耷拉着拖鞋,短裤,一副痞子的形象。最起码我上身白衬衫,下身深蓝的牛仔裤,往那里一站,玉树临风,一介良民。
桃花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像六月的雪。她在我的身边停住,摘掉我手中的烟。
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桃花说。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吐掉嘴中的余烟,和她狡辩。她又说了一句,和我当初表白的回答一摸一样。
我等你考上西大。
十天之后,高考结束。子阳在志愿表上,从头到尾全填着“西北大学”。形同虚设,因为他上不了投档线,那样的酷我也会玩,只是毫无意义。我只在一本的第一志愿后面端端正正地写上西大的名字。
子阳输了,一场搬不上台面的较量。我顺理成章地考上了西北大学新闻系。桃花也考上了,虽然只是西大的专科。但这样已经足够。
子阳冲着我走过来。他说,桃花是个好女孩,她喜欢的是你。我退出,但是你记得,我不是认输。青平,你记得,对桃花好一点,否则,我想我是会去西大找你算帐的。你甭管我以哪种方式去。
在桃花成为我的女朋友之后,我问桃花的第一个问题。那天你们去了哪儿?
桃花怔了一下,哪天?
就是你掐掉我烟的那一天。我眼睛盯着桃花。
桃花笑而不答,踮着脚尖,在我的耳边说,青平,我爱你。
然后吻我的耳根。
我先是不动。然后是变被动为主动,侧过半边身子,抱住她。她的脸红润,灿若桃花,我就像是桃树下站立的男子,衔住她的嘴,吸吮每一片剥落的花瓣。
这样的日子如细水,虽然平淡,却是一直长流。我们在边家村租了一间房子,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偶尔逛街,偶尔回家自己做饭。每一次路过“一九三八”酒吧,桃花都要停下来看上一番。
青平,等我们毕业了,我们也开上这样一家酒吧。把我们珍藏的青春全放在里面。
我点头答应,那是毕业后的事情。我们要在学校里好好读书,顺利毕业才是关键。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大三。我即将毕业,桃花忙着升本。我经常桃花补习英语,她的底子很差,高考的时候已经暴露出来了,后来上了大学又没有重视。大学的学习氛围比高中的差远了,就连我也是在第三年勉勉强强的过四级。更不用说桃花了。
那一段时间很烦,更烦的事情还有,不是我在晚饭后找不见桃花。我在边家村看见了子阳。
就在我和桃花吵架后,我一个人去了“一九三八”,那个调酒师,我面熟。后来他唤我的名字,青平,桃花和你在一起还好么?
我说管你什么事,你只好好调你的酒就罢了。然后我一个人喝酒。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我一个人喝着无聊,就叫子阳过来一起喝。在“一九三八”,调酒师一般是不允许和客人坐在一起喝酒的。我跟酒吧的老板说我和子阳是老乡,三四年没有见面。老板就破例答应给子阳放了一个晚上的假。
喝酒之后,我才知道,其实子阳很早就来边家村了,就在我们上大学的那年。他就边家村住下来,刚开始并没有到酒吧。只是一直在这边做一些零碎的活。跑业务,卖手机卡。做网管。有时候心烦了就来这里很酒,时间长了,就和酒吧的老板比较熟悉了。再后来有一阵子,酒吧里缺人,老板就喊他过来帮忙。后来知道他并没有正式工作,就劝服他留在这里了。
起初我并不愿意留下来。但是后来我发现,在这里我每天都可以看见桃花。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嘴里面骂着别人,却从来都不照镜子看下自己,世事沧桑,多年后最莫陌生的还是自己,
每天?我疑惑地看着他,心里开始犯嘀咕。
子阳喝了一口酒,又慢慢地说,是的每天,你和桃花每天相拥着路过“一九三八”,你们在酒吧外停留有一些时间,我在里面都看得清清楚楚。酒吧的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
心中突然云集的乌云又一下子散开了。那桃花有没有来这里,我有疑惑地问了一下。却发现是多此一举。因为我已经来了,我没有理由去指责桃花来,或不来。
没有。
心中的石头视乎已经全部放下了。
我也拿起来,和我三年前的情敌干杯。子阳又接着说,可是有次,她差点就进来了,你知道么,我当时就在里面,就像你和我一样,这么看着外面的灯火流离,清清楚楚,说着,子阳将手指着玻璃让我看外面。可能是因为当时已经太晚了,天色完全黑了,我望玻璃望去,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看见,倒是玻璃之内,酒吧中的人,有独自喝酒,还有三四成伙的,对面的沙发小包厢里是一对小情侣,男的喝得有些多了,女孩躺在男孩的怀里,男孩俯下身子来吻女孩,很亲热,看得我不好意思。我又把目光收回来,子阳继续往下讲,桃花就站在外面,对着:“一九三八”仔细地看了好长时间,当时只要她轻轻推一下门,或者有人进来,或者有人出去,门轻轻的被谁那么轻轻地掀开一下,我想她当时就可以看见我,看见过去,我当时就在酒吧一进门对面,我在那里调酒,穿得是三四年前的黑色格子衫。
我相信子阳说这话的时候,早已经没有考虑我的存在,即使考虑,也是在很真诚地面对我,看不见三年前的嚣张和轻浮。
“一九三八”是一个可以从容的面对过去的地方,如果你一直只是站在外面张望,不肯亲自或者没有人帮你推开那扇门,你永远都只是在外面,没有办法对自己的过去释怀,比如桃花。但是你如果进来就,就是另外一种局面,不管是不是你想要的或者想看见的,比如我和子阳。我们两个人喝酒,谈三四年的过往,谈到我们的现状,子阳毫不避讳,他说自己后来除了在酒吧打工之外,还有自己的另外一份营生,毕竟酒吧打工不是长远之计,所挣来的钱基本上刚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肚子。偶尔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好了,多喝些酒,就连生计也维系不住。实际上,子阳的另外一份营生更不靠谱,甚至说拉不上台面。
子阳递给我一个名片,上面印着“办证”、“考研答案”、“专升本答案”。“四六级答案”,每行后面都印着一个手机号码,都不一样,
我问子阳,哪个是你的号码?
子阳一下子从兜里掏出三个手机来,其实都是我的,也都不是我的。
那么多手机是子阳办证和卖答案专用的号码。每个手机接一单业务,彼此之间没有牵连。在外人看来也比较专业。一项生意砸了,不会影响另外的生意机会。因为做得不是光明正大的生意,所以这些手机号都不是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的,不做了就把卡取出来撇掉,也甩得干干净净。
看到子阳的这一个名片我首先想到是桃花,她的专升本,我们俩一直比较头疼的事情,也是我和她这次吵架的原因。桃花的注意突然一下子给变了,说升不升本无所谓,反正出来都是就业难,我说最起码文凭不一样。
文凭顶个屁用,你不是一个西大的新闻系么。现在还不是被人家给炒鱿鱼了?
我说不一样。我在校就职,桃花说的是我在《第一生活》做记者的事情,因为没有毕业,我只能找一些时间比较特殊的工作来做。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的开销大。《第一生活》除了每周五开评报会和选题会,其他的时间原则上不强制去单位坐班,但事情就出在,我进去没有多久,报社的编辑部就解散了。桃花一直抓着这个把柄不放。
我当然没有给子阳说桃花专升本的答案,甚至那天晚上都没有过多的提及桃花,虽然桃花是我们两个客体联系在一起的新闻由头,但很多情况,女人只是男人在一起谈话的时候的一个话匣子,一个话打开了,就抛开话匣子不管了。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出事了,问题不在我,不在桃花,而在于酒,子阳比我想象中的酒量要差得多,先是啤酒喝着喝着吐了,后来喝白酒,倒是不吐,但是一直抱着肚子,说难受,我急着回家,桃花在等我,虽然吵架,但是我也不能不回家。
可我不能扔下子阳不管,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就进医院,都豁出去了。就在黄雁村的省人民医院,说是人民医院,但是却没有真正的为人民着想,24小时营业,但是医疗费比它的楼层还要贵。
胃出血。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说是一种容易在酒后引发的一种病,危险性极大。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子阳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但医疗费三百,还是不住院,住院另计。我们也根本不可能住院,一是住院费太贵,而是我们没有交钱。我的钱刚才在酒吧结账了,子阳身上的钱不多,两个人身上的钱加起来只有两百多,他的银行卡没有带,我的银行卡带了,但是里面没有钱。我说只能找人。
子阳说找谁?他在西安没有认识的可以借钱的兄弟了。说这话时他还没有完全的恢复。
我只能找桃花,已经凌晨的两点。
我是给桃花打电话的时候才发现我手机里桃花的未接来电的,一共是十三个,最早的一个九点半,最晚是凌晨一点。我翻了翻没有桃花的短信。这让我的心里更加没谱。
我打桃花的电话,刚开始一直不接,后来是拒接,我知道桃花没睡。可是问题是她不接我的电话,她在生气,很大的气。
我问子阳要了他的手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股脑儿全部给了我。三个手机一个小灵通。我还是拨打桃花的电话,她接了,可我还没有说一句话,她听出来是我,就挂了,然后再打,她就没有接,我又换了一个手机,她还是不接,我再换,还是不接,我一直换,换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终于又接了。
林青平,你在话吧一直换着电话拨电话有趣么,刚才老娘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你都不接。这是我认识桃花一来,她说的第一句脏话。
我没在话吧,我在医院。我冷静地说。
桃花慌了,她说青平啊,你怎么了,好好的家不回去院做什么?是不和我吵架后自杀未遂。她最后的一句话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吭声。桃花急了。她说青平,你在哪个医院,你急死我啊!
我说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电话就挂了,我听出电话那边的慌乱。
桃花赶来的时候,子阳已经走了。我们都不想制造见面时的尴尬。桃花交了剩下的钱,我感觉像是一个被赎回的人,跟着自己的女人回去了,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喋喋不休地骂,刚一出医院的大门,就一把把头买进我的怀里,哭了。
我压根就没有想过子阳会给我还钱。他在酒吧等我,我自那次之后再没有进过那个酒吧。我和桃花也不再酒吧面前经过。子阳打我的电话,但是他没有我的电话,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有他的名片,那张很怪的名片。后来电话打在了桃花的机子上。一开始就说他找林青平,桃花把电话给我,他还在那边喊,他的声音沙哑了,难怪桃花没有听出来。
子阳一直打,像我当晚用他的手机那样打。后来桃花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把电话回过去。电话那边直接说办假证的。桃花再换了一个号码,卖四六级答案的。桃花说我要专升本答案有没。
有,
怎么接头?桃花问。
不用,我知道你,你叫杨桃花。
桃花奇怪,你是谁啊?你怎么知道我?
我认识青平,我欠他钱,欠你情。
桃花觉得事情蹊跷,就给我说这事。我内哈哈大笑,你不是一直愁专升本么?现在有免费的答案。你又心慌了?
我最终还是见了子阳一面。取桃花考试接收答案的设备。子阳还是给我还钱,我说扯平了。他说没平,两个事情不能在一块算,后者他完全是自愿,要是当成交易,就亵渎了他对桃花的感情。不过还有一件事,子阳告诉我,桃花的答案必须我来读,他的嗓子自上次喝酒之后,声音就大变了,若是用对讲机,怕是桃花听不清楚。
我说好,子阳还说,一定不要让桃花知道,我恩了一声。
考试的那天,我和子阳在考点学的对面的一个小旅馆,出答案是一个很专业的程序,我只是负责用对讲机读从子阳那里得到的答案给桃花听。第一次做这个事情很紧张,上午还好一些,下午的时候答案出来的有些慢,说是那边出现了一些问题。
我正读答案的时候,门突然打开,进来两个便衣警察,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里头的子阳已经冲了过来,从我的手中夺过对讲机,往外面跑,警察在后面追,后来有来了新的警察,但是没有在我身上搜出什么东西,就放了我。
后来桃花一直抱怨世界上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个免费的答案都后面就根本没有报完。
子阳被抓住了,第二天早上的《华商报》上面有,桃花看着报纸笑,后来说那个人有点像……有点像……
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再后来,桃花桃花升上了西大的本科,我带着桃花去了“一九三八”,一个可以带给人回忆的地方,桃花指着墙上子阳的照片说,我终于想起那天报纸上的那个人像谁了,酒吧老板说,他叫子阳,是我们这里最优秀的调酒师,后来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知道,但是我不说。
“一九三八”里永远有人值得眷顾的回忆,有时候人走了,爱情从未停歇。
青春也是这样,有些人离开了,但是他的视线一直没有转移,他一直在一九三八,给你一种一直没有离开的爱。
桃花的泪,一闪一闪,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