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票

村主任金不换丢下饭碗，抓起一块大西瓜就要走。他老婆问：“外面麻麻黑，你到哪里去？”金不换说：“到金元宝老倌子屋里去。”说着就出了门。

金元宝老倌子单门独户，住在离村两公里的山洼里。他家与村子相连的那条山路茅封草长，很不好走。路的中段正好是金氏祖坟所在地，一个个馒头似的坟包和一支支惊叹号般的墓碑从草丛中透出来，阴森森的，单独一个人大白天从那里走过都有点胆寒，夜晚就更加害怕了。

这些年来，农村里分田到户各干各的，没什么事可让村干部瞎操心的，以前当干部必备的手电筒就简略掉了。金不换一脚踩进暗夜里，才记起手电的好处来。他很有创意地摁开大屏幕手机的机锁，让手机屏幕的弱光勉强照亮身前的一块路面，小心翼翼地走着。

他是吃饱了撑的，天这么黑还往那么阴森的地方那里走？其实你大可不必怀疑他的智商，若不是事情过于重大，他才懒得走这一趟哩！

靠近祖坟时，金不换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越是紧张，有关此地闹鬼的传说就一个个放电影似的从脑子里浮现出来。恰在这时，从路旁二十米开外的灌木丛中，传出一阵清脆的哈哈哈哈的笑声。这笑声在空旷的山野显得那么寂寥、那么没来头。一道寒气从金不换的脚底窜起，迅速漫过头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停下脚步，努力镇定自己，掏出一支烟点上。小时候听老辈人讲过，遇到鬼的时候千万不能跑，一跑，鬼就会搂去魂魄。最好的办法是撒泡尿，冲走那阴气。想起这些告械，金不换就拉开裤裆撒尿。刚撒到一半，那怪异的笑声又响起来，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缩，半泡尿尿到了裤裆里。金不换又气又怕，摁亮手机照着地面，寻到一块石子。当那笑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将石子尽力向那灌木丛扔去，只听得呼呼拉拉的一阵响，两只黑影冲天而起，嘎嘎嘎地飞走了。

金不换重重地嘘了一口气，感觉那股阳气又徐徐地附到了身上。他硬着皮头继续向前走去，两眼尽量看着路面，不去看旁边的坟包和墓碑。眼看就要穿过乱坟岗时，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一块石头，“嘭咚”一声砸在他前面不远的草丛中。金不换悚然一惊，大喝一声：“谁？”没有回应，只有蝈蝈儿的鸣声嘶嘶叫着。“鬼打砖”！又一个可怖的传说窜进他的脑子里。这一回他再也没有勇气停下来，猛喝一声，向前面窜去。他心里明白，只要跑几十米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再过一条塘埂就是金元宝那个死老倌子的家了。

金元宝是个老党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当过近二十年村支书，性情耿直，为人正派，在他的任期内，连续揭发开除两任贪污的秘书。自从退下来后，就埋头在家耕耘。现在老伴去世了，一双儿女也已成家，而且都在外面打工，只有在乡中读书的孙子每个周末回来一趟，平常日子就他一个人在家。因为偏僻、路远，村里偶尔开个什么会也懒得通知他，他几乎被人们遗忘了。

金不换趟着夜色终于摸索到门前。当听到敲门声，并且听到金不换的嗓声时，金元宝简直不敢相信。他急忙打开门，看到金不换确确实实站在他的面前，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说：“你……你怎么舍得走？”金不换挠着脑瓜进了屋，笑着说：“元宝叔，是这样的，村里最近不是搞换届选举嘛！本来该来通知您老人家的，可事情忙，一拖再拖就把这事给耽误了，真是对不起了！今天第二轮投票已经开始，结果也出来了，我和上一届理财组长金知味平票，都是480票。按规定要重新投票，这样太麻烦群众，又会增加工作量，后来有人提醒说您老人家还没投票呢，只要增加您这一票，结果不就出来了？”金不换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叠红钞票递过去，“对于像您这样的老革命、老党员，我们年轻的关心不够，请您老原谅！这五百块钱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老人家拿着买两包烟抽抽，千万莫嫌意啊！”

金不换不容置疑地将钱塞进金元宝老汉的手中，金元宝推辞一番，抵不住金不换推回来的大手劲，也就接受了。金不换瞅着那只松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攥紧了钞票，心里暗自好笑。本来嘛，这年头，谁还和钱过不去呢？他本来想再磨一会儿，拉拉家常，多说些体己的话，培养培养感情，可小腹中又有一泡尿涨得难受，就长话短说：“好了，元宝叔，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老人家休息了！明天上午九点，麻烦您老人家到村委会去，投我一票算了！”说着就出了门。

金不换突然出来，惊动了窗户下一个黑影，那东西一闪，从屋角拐弯处走了。大概是野狗什么的，这山里野物多。目的已经达到，金不换心里轻松，尿意却更紧迫，他三步并作两步，转过屋场，站在土路上，对着坡下的草丛尽情地释放了一顿，末了抖抖身子说：“这西瓜硬是不能多吃！”

金不换走远了，刚才被尿水冲刷过的地方站出一个人来。他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恨恨地低声骂道：“狗日的！就冲这一尿之仇，老子也要把这一票抢过来。你给五百，老子给一千！”

不用说，能发如此恨声的人肯定是金不换的竞争对手金知味。金知味从坡下爬上来，搂起衣襟再次抹了一把脸，向金元宝老汉家里走去。这一票太重要了，他没能阻止金不换的行动，也要用他那一招，去碰碰运气。他原以为金元宝是个不好惹的，没想到这么好讲话。

第二天上午，村选举委员会会场。金元宝老汉如约前来。今天他是会场的关键人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两个候选人都充满了自信，带着轻松的微笑静静地坐着，等候那属于自己的一票。当选举委员会组长叫金元宝投票时，老倌子慢腾腾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上主席台。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身子转。金元宝在主席台上站定，目光坚定地向台下扫视了一遍，并不急着写票，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纸包，喃喃自语道：“人老了，没得用了，挡不住了。”

他要干什么？人们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老倌子手里的纸包。只有金不换和金知味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他俩发现那纸包的一角露出了百元大钞的红票票，各自暗暗叫苦：“这个死老倌子，又要干那蠢事了！几十年了，社会都变了，这人咋就不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