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红，请兑现你的承渃！

每学年的第一个学期，学校为了合理分配到各班的学生，开学时都将按所有学科考试总分从高到低排列，如果一个年级五个班，依名次按1、2、3、4、5；10、9、8、7、6；11、12、13、14、15；20、19、18、17、16……排列分为一到五个班。开学的前一天晚上班主任集中拈到班学生名单。这个名单事先是不公开的，在学校可是一级保密。

我有幸拈到了阿红，接手阿红时的前一个晚上，班主任拈到班学生名单时，阿红时的前任班主任就告诉我：阿红的钱，不好讨。

我回答：“阿红如果真的要来学校读书，不说是按照《教育法》，作为一个教师我又不可能把他挡在门外，到时候她来了再说吧。”

开学时，阿红真的来了。

她在爸爸的陪伴下先找到我（其他同学直接在学校报到，直接进教室，）。

在办公室我接待了他们。

从表面看，阿红的爸爸绝对是一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老农民，一身的疲惫，满脸的沧桑，穿着十分的朴素。

倒了一杯茶后，阿红的爸爸喝了一口说：“老师你好。阿红今天来上学，我特地把她送到你这里来。”

“其实不要你送，这么大一个人，让她自己来就行。”我回答。

“不！老师，我一定得来，不然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其实我比他小好多）”

“为什么？”

“老师。我，我，……”

“我什么？有什么就直说吧。”

“是这样的，老师。”

一口一个老师，看起来他对老师我蛮热情、尊重的。

“老师。我目前没有那么多的钱交学费，现在交一部分，其余的以后再交。”

我突然想起来班主任拈到班学生名单时，阿红时的前任班主任告诉我的话：阿红的钱，不好讨。

我就问：“剩下的你怎么想办法交？”

“我村信用社（那时候农村信用合作社每村都有一个）会计答应了给我贷一些款，就等指标到了马上贷我，贷给我的钱到时候我一分不少送给您，老师。还有，我家有一头大母牛可以耕田和一头小牛，而且小牛马上就可以教它耕田，教好后我就卖了它，少说也有一、两千元。到时候我把下学期的也交给你。”

他倒是答应得好快，我也就信以为真。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好像念演讲稿，早就作好了准备一样

“那请你把带来的一部分钱给我吧。叫阿红到教室去。”我说。

阿红的爸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百元票交给我：“这就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一部分钱？”我以为还有两、三百元呢。

“是，这还是一个好心人把给阿红的呢。”

到了这一步，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说，又能要他怎么样，又能把他怎么样，只好嘱咐他尽可能地早点带来，阿红报到上课。

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阿红不但没有带钱来，他父亲也没有送钱来。

阿红也从不说什么时候交上欠款。

到了学校就要进行本学期的第一次结账时，我没有办法，只有找到阿红。

一问：“学校就要进行本学期的第一次结账，你的钱怎么办？”

阿红无语。

再问：“你爸爸怎么对你说的？”

阿红还是无语。

三问：“你为什么没有带钱来。”

她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没有钱。”

“你爸爸对你讲了什么时候给吗？”

她回答的几乎是我听不见的两个字：“没有。”

当时真心里是有点不舒服。

开学时，她父亲当面说得好好的，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你爸爸说贷款，贷了吗？”

“不知道。”

“亲戚家借钱借了吗？”

“不知道。”

“牛卖了没有？”

“没有。”

一连串的不知道和没有让我一下子束手无策。

看来我应该到她家里看一看，讨一讨了。不为别的，就为这几百元钱，要知道最终还是我的血汗钱（说得有点过吧，不！学校可不管学生交还是没交，交多少，剩下的没交的学费全都是你班主任一人兜着，直接从工资中扣）。况且阿红下学期还要读书呢？

又是一个周末，吃过早饭，就动身去阿红家。

不到一个半小时我就到了她家门口。正好阿红在家，她正在陪奶奶聊天。

进门一看，天啦。这是阿红的家吗？我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阿红在学校穿的衣服还是过得去的。

家里呢？

外面一间房子栓着一头牛，稻草满地都是，牛粪气、牛尿气冲到我真的受不了。内面三间房子好像一个月都没有打扫过一样。我坐都不敢坐。

阿红的奶奶倒是很热情，叫阿红倒来一杯茶，并且招呼阿红要留我在她家吃中饭。然后吩咐阿红去找她爸爸回来。

如果是你，你敢吃吗？我真的不敢。而且，我有一个怪习惯，不是特殊情况我都不会在学生家吃饭。

在阿红找她爸爸的功夫，她奶奶滔滔不绝的数说着：“老师，阿红经常在家说老师对她好，关心她，照顾她……。老师，我代阿红谢谢您。”

“阿红的妈妈呢？”我问。

“早去世了。那时阿红才五、六岁。家里全靠我，我今年快八十岁了，不能帮忙作事，吃闲饭了。所以家里就更穷了，阿红读书学费都把不起，要老师您吃苦跑怎么远的路来讨钱。”

坐了十多分钟，阿红的爸爸回来了。

长话短说吧。为了早点结束好回到学校，我在阿红的爸爸刚刚坐下就直接问了很想问的三个问题：款贷到了吗？亲戚家借的钱呢？小牛卖了没有？

他的回答气得我真的很想很想打他三个耳光。

他说：“贷款还了以往的借款。亲戚家借钱人家都不借给他。小牛不见了，可能是在山上摔死了。”

再也不是他带阿红到学校时那种口气，形态上也没有他带阿红到学校时热情、中肯的表情了。看着好似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却透着一副无赖气色。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总是能碰到这样的好学生和这样的好学生家长？

没办法，我打算来点不软不的。

“你还想让阿红读书吗？”

“当然想，我只有她一个孩子，又没有妈妈，我至少要让她读到初中毕业。”

“那么学费应该交吧？”

“应该交，应该交。”

“你怎么交？”

“我一定想办法交。现在我在农闲给人帮工，把帮工的钱积攒下来交给你，保证阿红毕业时不欠你一分钱。”又是一副可怜像。

我再强调几句，就离开了阿红家。

知道她家的情况，再也没有去阿红家讨钱了。

转眼一学年（两学期）过去了。

断断续续阿红带来了一部分，我向学校争取了最高的等次助学金。但是到初三快毕业时还欠三百多元。

总不能因为欠学费不让她参加中考吧。

还是老办法：中考的前一周，为了让她放心参加考试，趁没有人的时候，我将她叫到年级办公室。

在我的办公室与她约定，目前没有钱，等到她成年后，能自食其力时自己把欠下的钱再送来，防止口说无凭，我并且写下了欠条。

她微笑着答应说：“老师，您一年来已经照顾了我很多很多。您又这样体谅学生我，到时我一定亲自送到老师您的手上。谢谢您，老师。”

她最终没有读上高中就出去打工。

又是一个七、八年过去了，虽然见过几次，每次她都是没有带钱在身上。

我在学校外的镇子上见过她父亲好几次，他穿的可以说是鸟枪换炮了，可是向他讨钱，总是一句话：女儿打工没回，他没有钱。等他女儿回来有钱就亲手送来。

听说，现在阿红她已经结婚、生子了。但是欠的学费钱还是没有送给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如何为丈夫妻，为孩子母，又如何教育后代。

尽管欠我钱的学生当然不只是阿红和阿青两个，而且我现在不一定少她那么几百元钱。但是，我还是很当然希望她能够把欠下的钱送来，我需要不需要是我的事。但作为她来说是一个作为一个已经是成年人应该有的最基本的诚信。

在这里我想对阿红说：阿红，请兑现你的承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