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妈妈，快点，快点。”女儿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抢过菱馨的手，拽住就跑。菱馨被动地跟着，有点踉踉跄跄。

今天是2009年12月31日，2009年的最后一天。似乎没有哪个商家不在搞促销，似乎没有哪个商场不是人山人海。

一天工作下来，菱馨已经很疲惫了。她其实更愿意让女儿去找同学玩，然后自己可以一个人呆在家里，喝喝茶，看看书。可女儿不放过她，女儿要新年礼物。

女儿拉着她左钻右钻，在人群中奋进。

菱馨忽然走神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读大学时。那时，每一年的12月31日，都会一大帮女孩子很兴奋兴奋地等到十二点，然后很男孩很男孩地敲脸盆，好像有一年一大帮女孩点蜡烛聊天聊到天亮，好像还有一年一大帮女孩子偷偷地钻出寝室，去小街上逛，好像还碰到了信息系的一帮书呆子，好像还和他们拼酒，好像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好像还有一年，一大帮女孩子参加学校的新年舞会，自己……，一张熟悉的脸庞又慢慢浮现在脑海，仍是那种自信到张狂的表情。

“妈妈，你快点呀，真要晚了！”女儿焦急地一边跺脚一边催促着。菱馨拉回自己的思绪，内疚于自己的心不在焉。她蹲下身来，近乎讨好地看着女儿：“小美女，想妈妈送什么礼物？”

女儿的眼睛忽地一眨，更亮了，“我要那种灯，就是我要带你去看的那种灯，真的好漂亮，还好香的！可是，你真的要快点，最漂亮的只有两个！”

“是吗？那我们真得要快，不然就买不到最漂亮的了。”

菱馨在前面挤，女儿在后边跟，一会儿就到了那个卖灯的小摊位。原来是那种可以点精油的夜灯，做得也确实精巧。有的做成镂空的小房子，一打开，黄色的灯光从小窗户泻出来；有的做成小花瓶，一打开，小花瓶变得晶莹剔透；还有些做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菱馨一直就喜欢这种很精巧的小玩意，一下子也有些爱不释手，不禁也细细挑选起来。

菱馨为自己挑选了一个镂空的小房子。看看女儿，她正为是选美羊羊还是选小花瓶大伤脑筋。

菱馨不由莞尔一笑，，就让她慢慢挑吧。

菱馨随意地环顾四周，到处是人。她没有目标地扫视着，啊，那个人有些眼熟，好像是认识的，不打招呼好像不礼貌。菱馨边把目光移向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一边思索他是谁，客户，同学，女儿同学的家长？

菱馨盯着他，他是谁呀？心里直嘀咕，明明很眼熟，应该是接触过的，怎么就想不起来，难道自己认错人了？

菱馨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来看女儿，心想若是认识的，他肯定会和我打招呼的。

男人看着她，眼里似乎也透出困惑，或者也在想这个女人是谁，怎么这么眼熟。

菱馨看他没动静，心想也许这个人只是自己买菜或是坐公交时偶然遇见过的，或者自己从来就不曾遇见过，是自己“过敏”了，真有点好笑。菱馨收回眼光，收回心思，很专心地为女儿出主意。

女儿终于挑好了，然后两个人排队付钱。

等待付款的队伍像条虫子缓缓前移，菱馨觉得有些烦，好像总是排队排队。女儿仍然兴奋地叽叽喳喳，菱馨强打精神应付着。

突然，菱馨想起了他是谁，刚才那个男人，他是谁！

仿佛被雷击中，菱馨的身体僵住了。

是的，是他，就是他！

是他，那个送花给自己的男孩。还记得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春日，自己抱着一堆书在雨中蹦蹦跳跳、跑跑停停。快到寝室了，突然很孩子气地转圈，一圈又一圈，头昏眼花站立不稳之际，是他，扶住了自己，然后送了一束百合给自己。

是他，那个向自己表露心意的男孩。还记得那是自己的生日，突然收到一个包裹。拆开一看，有张他的照片，还有个单放机，里面有盒磁带。一个人躲在蚊帐里偷偷地听，听他唱歌，听他诉说思念，听他说“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翻过照片，看着上面写的“傻得可爱”，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了，脸上却绽开了一朵花。

是他，那个让自己心痛的男孩。还记得那是个夏夜，家人都出去散步了，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纳凉。坐在小竹椅上，拿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蚊子，静静地望着星空，泪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需要很用力地去克制。那一晚，自己想了很多，其实已经明白不可能在一起了，突然胸口闷闷地痛。就在那一刹，心彻彻地痛了，也就在那一刹，忍了许久的泪在星光下滑过脸庞。

是他，那个自己想永远记住的男孩。多少次拨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没接通又匆忙挂断；多少次希望所有的不愉快都从没发生，自己还是他呵护的那个女孩；多少次走在路上仿佛听到他的呼唤，回头却是枉然。终于，能把他藏在心的最深处了，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

是他，就是他，真的是他！

菱馨突然四处张望，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人头。

我要见到他，我要见到他，菱馨在心里狂喊。我怎么连他都没认出来，这是我吗？他呢，他怎么认不出我？他忘了，忘了我！

这就是时间。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岁月。

终于回家了。

终于把女儿哄睡了。

终于一个人了。

泪，终于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