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在寂寂的流年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19 16:00 责任编辑:池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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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梅的一生的等待,到来的却是凌风的骨灰。但是这份等待是值得的,凸显了爱情的坚贞。问好作者。

深深的庭院

寂寂的流年

走了的是光阴

留下的是思念

梅奶奶坐在春日的暖阳里,眯起眼看澄澈如洗的碧空。头顶上一群大雁飞过来,那队伍整齐有序的像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唉!雁儿犹知思旧巢,良人缘何弃故园?八十八岁的梅奶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饱经沧桑的脸上那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瞬间聚满了落寞与感伤。她用微微抖颤的手自袖笼深处摸出一面古旧的小圆镜,托在掌心里细细地瞧。只是她照见的不是自己苍颓的容颜,而是遮蔽在岁月风烟后面的,那如诗如梦的盛季华年••••••

七十年前的梅奶奶,还是一个端雅俏丽的少女,名唤如梅。如梅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诗礼传家,家境清寒却书香浓郁。如梅自幼熟读五经,勤修女工,知书达理,远近闻名,纷至沓来的媒婆娘几乎将门槛儿踏破。

如梅十八岁那年,秉承父母之命,嫁给了当地颇有名望的冷家的二少爷,冷凌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时的许多婚姻,与爱情无关。

新婚之夜,是如梅与凌风第一次相见。凌风赌气似的用如意秤杆挑去那大红的盖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如此可爱的脸。二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电光石火噼噼啪啪,将彼此心中蛰伏的爱情引燃。她那含羞的星眸,盈盈脉脉,如秋水一泓,让他砰然心动。他那俊朗的面庞,书卷的气质,挺拔的身材,亦如玉树临风,让她一见钟情。他们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满心欢喜地想:“谢天谢地,原来他(她)是这样的好!”

婚后的日子,幸福宁丽,甘之如饴。小夫妻恩爱缠绵,天妒地羡,无人能及。

如梅二十岁那年的夏天,冷凌风在父亲的再三催促下,不得不收拾行装,赶赴京城,去完成因结婚而延宕的学业。如梅此时已怀有身孕,她恋恋不舍就地送他一程又一程,恨不能随了他去。凌风拿出一面小圆镜子交给如梅说:“这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现在送给你,想我了,就看看它。我不在的日子,照顾好自己,好好等着我,半年后我就回来看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半年后,如梅生了一对龙凤胎。看着两个像极了凌风的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如梅日思夜盼着凌风快点回来,回来看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可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凌风却一直没有回来。

如梅经常牵着一对小儿女,伫立在村口,向着凌风去的方向遥望。孩子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如梅说:“半年后。爹爹不会骗娘,爹爹给娘承诺的,半年后就回来看娘,也看你们。”

可是,无数个半年过去了,凌风依然杳无音讯。

孩子七岁那年,患上了罕见的黑疹,如同当年双双降生一般,又双双离开了人间。

如梅彻底崩溃了!

不过二十七岁的如梅,依旧风姿绰约,美丽动人。只是她不会笑了,也不肯多说话,天天如一阵沉默的风般,在深深的庭院里飘来飘去,幽幽的眸波里,盈凝的是深深的痛,浓浓的愁。公婆心疼她,允许她再找一个可心的人家嫁了,她却不肯。她说:“凌风说的,要我好好等着他,半年后他就会回来的,我要等他,一定要等他。”她一直固执地坚信,凌风不会骗她,也不会负她,永远都不会。

所以,她要等他。

只是她这一等,就等了近七十年。

七十年间,如梅唯一的念想,就是藏在袖笼深处的这面小圆镜。小圆镜里,镶嵌着她和凌风的照片。她是那样的温婉美丽,他是那样的英俊潇洒,一对璧人在岁月的深处静静地凝望着她,笑得如此灿烂,只是看的人,却每每泪眼迷离。

一个小孩儿跑过来,扬起脸儿问:“祖奶奶,你又在想祖爷爷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小孩儿是梅奶奶的重孙子。三十岁那年,她将本家一个侄儿过继到膝下,如今开枝散叶,最小的这个重孙子也已经五岁了。这孩子一脸的福相,眉目如画中的金童。梅奶奶特别喜欢他,总觉得他实在像极了自己那一对夭折的小儿女。她常常将他揽在怀里,给他讲自己记忆深处那些美丽的片段。他听不听,懂不懂,她并不在乎,她只是要用那些馨香的往事,温暖自己寂寞的人生。此刻,她用枯瘦的双手摩挲着孩子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喃喃地说:“半年,半年后,你祖爷爷就会回来了,一定会回来了,他不会骗我的。”

半年后,冷凌风真的回来了,只是,已化为一匣冰冷的骨殖。梅奶奶将骨灰盒紧紧地搂在怀里,干涸的眼窝里浊泪滚滚。她将脸贴在骨灰盒上,如贴住自己盼了一生的爱人的面庞。她不停地念叨着:“你终于是回来了,真好啊!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不会让我空等的。回来了就好,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真好啊!”

那位将凌风的骨殖辗转运回的忠挚的老友,同时交给梅奶奶的还有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衣匣。信上说:“如梅爱妻,我没有负你。当年,无意中被时代的风云卷到了这个陌生的小岛,我曾经千方百计要逃回去和你团聚。可是后来因故瘫痪,回家从此成了不可企及的梦。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今生生还无望,只盼死后,老友能不负我嘱,将我的骨殖带回故里。,看看我七十年间没有片刻不在苦苦思念着的爱妻,还有从未谋面的娇儿。衣匣里的衣服,是我在京城的一家衣庄里看到的,因为觉得特别适合你,所以没有片刻犹疑地买了下来。几十年来,它一直放在我的枕边,我不止一次想象着,你穿上后美丽无比的模样。今交与老友一并带回,愿吾妻喜欢。”衣匣里,是一件雪白的旗袍,胸前绣了一枝艳红的梅花,火一样热情奔放。梅奶奶将衣服比在身上,抬眼望向杳渺的云空喃喃地说:“凌风,我喜欢,你给我的一切我都喜欢。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们很快就会团聚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梅奶奶的儿子去叫她起床吃饭时,却发现她已经死去多时了。她将头发梳成一个旧式的发髻,身上穿着那件雪白的旗袍,静静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唇角含笑,面容安详,看上去竟然依旧是那样的清爽、端雅。

梅奶奶的儿子将两人的骨殖掺在了一起,许多老人家斥责他违背了乡间的旧俗,他含着泪说:“我想,娘会愿意。她苦苦地等了一生,一定不愿和爹再有丝毫的障隔与距离。”

如梅和凌风终于聚合了!她执意不肯搬离的老院,从此被深锁。只是偶尔路过的人,恍惚间仿佛还会听到她叹息似地轻吟;

深深的庭院,

寂寂的流年。

走了的是光阴,

留下的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