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寒冷

藏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16 17:3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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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着这样的故事,忽然感觉到沉重。此文虽然没有血腥的场面。但是那股字里行间巨大的孤单容易侵入骨头里,两座城市的心跳,两座城市的距离,两座城市的寒冷……都像一个透明的光影,在眼前飘来飘去。祝快乐!

在这个本不能算温暖的世界上,有人愿意给你一份关爱,一份呵护,已是奢耻,更是幸福。--题记

(一)飞机场里的人来人往

晓至背着硕大的旅行背包,穿行在深圳下午的飞机场里。淡淡的音乐声,从咖啡吧里传了出来,是肯尼基的回家。回家,晓至喜欢这个词。晓至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家,一个感觉温暖的家,就像一个港湾,能让自己的生命在过境前在此停留。最好是长久的停留。

晓至这次就是回家,回深圳的家。只是他不知道他能在这个城市这个家里停留多久。他的梦想,总是那么焦灼并且明亮,似乎这个梦想,就是晓至一生的劫难。

晓至背着背包,拖着行李,进了咖啡座,要了—杯ESPRESSO。这种意大利咖啡,很苦,但厚重的咖啡味,能品味出别的咖啡品不出的沉重。

晓至把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睛恍惚地盯着不明的一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能想些什么,脑袋里如即将开始的生活一样是一张白纸。白纸即将被涂上什么颜色,他一无所知。生活其实就是因为无法预知而奇妙,昨天,今天,明天,息息相关却又单独存在。晓至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所以他也不想枉费心机去想。

站在10几岁的尾巴上,晓至觉得孤单。理想这个接近于幻想的梦想,作了很久,却依然遥不可及。家人对自己的关爱,让自己倍感温暖。只是要从中选一,他觉得自己顿时间失去了某种能力。自己的渺小,连自己都瞧不起,但又能怎么办,患得患失的人注定一辈子平庸。

机场里的人们,脚步匆忙的穿梭着,如鱼一样在人潮里涌动。很多的离别和相聚在上演,就像生命河流里的浪,在翻滚并且永不止息。这样的离别和相聚,晓至经历了很多次,但是任何一次都比不了离开香港的那一次。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还是很多年前的阳春三月,晓至在香港机场和家人道别。手心里握着一张飞机票,是去洛杉矶。这个决定不是晓至作的,因为他那时还只是个10几岁的小孩,就算蒙胧地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天翻地覆地改变自己的人生,他也无能为力。而且似乎除了接受,他也别无选择。

晓至一边喝着ESPRESSO,一边看飞机场里走过的人脸上的表情。多半是隐忍的。一对男女,站在安检门前,紧紧地拥抱,没有很多的话语,有的只是眼泪。过了许久,男孩松开了手,女孩过了安检。转过头,女孩眼泪婆裟地朝男孩挥手。男孩眼望着女孩的背影,远去,消失,然后沉默地转过头。晓至正好从窗户里看到了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眼神失落。

生活这个东西,让脆弱的人更加地脆弱,让坚强的人越发地故作坚强。

晓至坐在咖啡座里,长久地听着音响里倾泻的萨克斯。晓至喜欢萨克斯,喜欢它那沉郁的音质,让人可以很快的忘却时间和现在,沉溺在对过往的回忆里。晓至总喜欢拽着回忆不放,因为回忆让一个人变得充实,哪怕是表面上的充实。其实回忆,只会让人更加地失落,并且让眼前已有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晓至,就是喜欢回忆,因为晓至始终觉得,丢掉了回忆的人只是故作坚强。

晓至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小吻打电话。

喂,你在哪儿,我现在在咖啡座里。

好,我马上过来,我行李已经拿好了,等我。

小吻拖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朝晓至走了过来,挑染的棕红色头发,格外的显眼。

晓至和小吻因为刚才拿行李的人太多,所以就各顾各的,说一会儿在咖啡座里见。

小吻坐到晓至的对面,要了一杯可乐,说要加很多冰。放下背上的行李包,小吻冲晓至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地看周围的人群,也不说话。

晓至和小吻在网上认识了很久,好像有4年了吧。刚到美国不久,晓至不习惯美国的生活,就常去基地城市游戏打牌,和小吻就是那时认识的。那个晚上,他们两个人打对家,杀得另一对仓惶逃走。后来两个人在MSN上熟络了起来,小吻的用户名就叫吻吻,于是有时两个人无聊,就在MSN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从来不谈很多的东西,都只谈一些很细微的情绪。小吻是一个见不得阳光的人,就像安妮一样,习惯漂泊,习惯流浪,习惯没有人陪。至于为什么这么小,就有这样一颗可怕的心,晓至并不了解,因为他们不谈这种敏感的话题,觉得没必要为此伤感情,弄得不开心。

这次回来,晓至决定见见小吻,这个一度让自己充满了好奇并且急于想见上一面的人。小吻是上海人,气质里有上海人独特的暧昧。小吻喜欢颓废的物质生活,这点和晓至不同。晓至只想让自己真的充实起来,不需要任何填补的充实。

晓至见小吻是在上海的哈根达斯,那天小吻穿了件简单的短袖体恤,手上带了一大串的手镯饰物,眼神像只夜晚不睡的猫,锐利并且直勾勾的,就如她做事的风格,不留任何余地和后路。

小吻刚一进门,晓至就知道了她是小吻。虽然在网上视频见过,但总觉得网上的图像应该会和真人有一些出入。但是,没有。小吻就和晓至在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挑染的棕红色头发至肩,表情淡漠的像个过路的陌生人。

晓至抬起手,向小吻晃了晃,小吻就径直走了过去。问小吻想吃什么,小吻不加思考地说,香草冰激淋。小吻拿到冰激淋后的表情,像一个可爱的小精灵。

在小吻租的房子里,住了两个星期,每天是日复一日的重复。起床,喝咖啡,看书,听音乐,逛街,然后两个人像两个幽灵一样在街上晃荡一整天。一天,晓至对小吻说,我要回深圳了,你来么,我会在那里开始我的新生活。小吻望着晓至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然后一分钟以后,小吻点了点头。至于那一分钟里,小吻想了些什么,晓至无从知晓。

在阳光灿烂的六月,晓至和小吻就飞到了深圳,停留在了现在的这个飞机场咖啡座里。

我们走吧。晓至说。

小吻点了点头。拿包,起身,和晓至并肩走出飞机场。在机场门口,晓至拦了辆TAXI,去共和世家,晓至在深圳的家。

(二)深圳夜晚的苍凉

晓至牵着小吻的手,走在深圳夜晚的人行道上。

晓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牵小吻的手,也许只是因为当自己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小吻的手的时候,感觉像碰触了一块被长期冷冻过的冰块一样,刺骨的冰冷,于是晓至下意识地抽出了埋在口袋里的手,然后轻轻地把小吻的手,握在了掌心之中。

小吻抬起眼皮,看着晓至,看了很久,然后再缩回说不清在表述什么的眼神,继续淡淡地走在晓至的身边。

晓至就这样牵着小吻的手,走在蓝色时分的深圳街道,很多人在像鱼一样游走,很多人的呼吸很薄弱,透着深圳夜晚那不名状的苍凉。

空气里有一丝夏天空气里特有的燥。

晓至问小吻,深圳的夜漂亮么?

小吻眯着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前方闪烁的霓虹灯。前一秒还是红灯,这一秒已经在黄色闪动。在下一秒钟里,整个街道的车辆开始飞驰,因为绿灯亮了。

小吻看着呼啸而过的车子,淡淡地抿起嘴角说,我喜欢霓虹闪烁的夜,它掩埋了许多的无助和孤独。

晓至看了看小吻的眼睛,深渊一样看不透的眼神,让晓至从心底升出一股冰凉。她是一个不幸的女孩,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晓至和小吻这样牵着手走了很久,走累了,也无话可说,于是两个人停下脚步,倚在路边的栏杆上,安静地看车来车往,看人们游走穿梭。小吻站在晓至的一边,手腕上的手镯,会在霓虹闪烁的夜里,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撞击声,声音清脆,像划过城市的一道伤口。

有淡淡的音乐声从街道旁的音响店里传出来,是朴树的《旅途》。我们路过花园,路过痛苦,路过忧伤,路过心爱女孩。晓至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曾经路过的很多过往,那些画面,像镜头一样一个个从眼前闪过,有的抽象,有的巨细,它们都曾是晓至生命里闪光的东西,此时,它们已不知散落在了何方。

小薇现在过得好么?晓至站在小吻的身边淡淡地想。小薇,小薇。每当晓至站在这样的夜色里,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小薇,想起她调皮时笑起来的脸,想她吃冰激淋时开心的表情,想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时的那股温度,想。每次想,晓至总能想起很多。

在晓至每次冥想的最开始,总会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教室外的走廊上,黑黑的夜空发着幽幽的光,醉蓝醉蓝的。那样的醉蓝,让晓至沉醉。而小薇,应该是同样的沉醉。

小薇站在晓至的右手边,把整个身子倚在走廊栏杆上,抬起被蜡烛火光照得明亮的脸,看夜晚醉蓝的天空,和那满天的星星。

星星很漂亮,它们是晓星。小薇说。

什么叫晓星?晓至问。

不知道,我习惯称呼在夜晚沉醉的幽蓝天空里能发出幽幽光芒的星星为晓星。

说完,小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晓至听着小薇干净的笑声,在夜晚的天空里找寻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小薇抬起脸,仰着头和晓至一起找。

你知道么?最亮的那颗星星是我们童年时代的那颗星。小薇的脸上依然是那样的一副微笑。

晓至笑了起来,说,噢?是么?

小薇不作声,笑,然后点头。

红色的蜡烛之火在整个走廊上跳跃着,仿佛一片红色的海洋,那么激烈。晓至和小薇交换生命之火,没有话语,只感觉两支蜡烛在交汇的一瞬,红色的火焰变蓝,然后再变回红。那晚的夜色,真得很美。

……

晓至趴在深圳街头的栏杆上,以一种舒服的姿态趴着,半晌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想了很久。

晓至下意识地抬起头,找寻深圳夜晚的天空里,那颗最亮的星星。可惜深圳的夜,不是那样沉醉的深蓝。晓至默默地对着天空站着,仰着脸,在心里轻声问着,小薇,你在温哥华过得还好么?

小吻这时转过脸,对着晓至,看了许久,然后问,想什么想了那么久?

晓至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想起了一个在一起很久的朋友。

女孩?小吻问。笑。

晓至点头。

小吻表示明白地点了点。晓至以为小吻还会继续问些什么,但是小吻没有。

又回到最先彼此静默的姿态,晓至和小吻并肩而立,面对着深圳夜晚的街道,杂混着一丝从心底升出的苍凉,两个人不再有任何话语。

走吧,小吻说。在站立了许久以后。

晓至点头,牵起小吻的手,穿过夜晚的人群,带小吻回家。

(三)小吻的独白

我是一个纯粹的人,不记得是谁说过:纯粹的人容易受到伤害。我对很多事情不再计较,更喜欢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情对待自己的事,以及自己的生活。

认识晓至有4年之久,彼此的交流其实不能算多。我实在是个很沉默的人,在经历了很多次心痛以及基本失去知觉以后。但是他给我,有一丝丝的感动。他痛,他悲,但他依然大口呼吸。

我只能说,在这个本不能算温暖的世界上,有人愿意给你一份关爱,一份呵护,已是奢耻,更是幸福。

我奢耻着,也幸福着。

写于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