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肠剑
颇有传奇色彩的一篇小说,作者的文笔比较犀利,可见扎实的功底。细节处理得比较细腻,可见作者的用心。问好作者。
一、专诸救友
吴趋地面不大,也算得上百里知名的镇店。时近正午,集市渐渐散去。东来顺酒馆的门脸也渐渐闪露出来。
集市散了,酒客们便聚拢了来。并无远方商客,都是本地的闲汉或发了利市的,才来喝酒。小店铺面不大,人也不多,但人们彼此熟络,话题便多,酒喝得并不沉闷。
人们的话题从鸡猪狗马、田土庄稼,渐渐说到女人,以至说到朝中大事。
“听老人们说,咱们吴国的规矩,老王死了……”
“哎呀,什么‘死’了?王候寿终,那叫做‘薨’!”
“你别打岔,什么红呀绿的,死了就是死了,还能变了色?其实人这一辈子,到头来,都得吃一副药——伸腿瞪眼丸!”
“哎呀!你卖什么关子,绕什么弯子呀,有话快说,有屁早放!”
乡间人说起一个有趣的话题,便如同听书看戏。
“其实呀,”那人清了清嗓,咳嗽一声,也倒没什么离奇的故事。听老人们说,咱吴国的规矩,老王死了,传弟不传子。老年间一个国君,叫诸樊,他死了,传给弟弟余祭,余祭死了,又传给夷昧。夷昧死了,应该传给季札,可也不知道季札怎么那么傻瓜,硬是不当?”
这人口才实在平庸,把本来应该很有趣味的事情说得如此枯燥无味。人们不由的大失所望。不过最后的话题还是引起人们的思索。
“倒也真是个傻瓜!当了国王,成天价东凉倒西凉,烧饼果子足撮!自在的紧哪!”
“你真是个老土。当了国王,就是一国之主。国中的一切,包括你我,都是属他的。吃香喝辣的不说,财宝、美人,要什么有什么。女人,沾过女人么?就知道烧饼果子!”
酒客们一阵喧笑。便有人乘醉唱起了吴间小曲:“屎蛋年年有,不如今年多。鱼儿游出水,石头滚上坡……”
座中一人忽然哈哈大笑。声音宏亮,震人耳鼓。那人笑过,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只是摇摇头,并不说什么话,把过酒壶,徐徐斟起酒来。
人们都把目光投向那个大汉。
“专诸,你笑我么?”
“噢,是专诸呀,你撇清什么?你不过和我们一样,赚几个小钱,喝一壶淡酒。这么说吧,若是有人把王位让给你,你怎么办?”
专诸淡淡一笑。说道:“诸位乡党。我可不是笑话你们。我是说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那你说怎么样?”
专诸伸箸吃了一口菜。说道:“这就比如我这盘菜。菜是好菜,谁都想吃,可是我让你一下你就吃么?比如说,我说,这盘菜你去吃吧。你得谦让一番,我便乘机收住话口,你想吃,能吃到么?再比如,我让你,是想看看你到底贪不贪心。你若真吃,我就将你杀掉,你能吃么?季子自小读书,精通文史,王家的事情,知道得比你我都多,会是傻瓜么?再退一步讲,就是一个叫化子,也不会轻易吃别人的东西!”说着,把那盘姜蒜狗肉端起,砰地放在桌子另一端。说道:“好啦,你去吃吧!”
众人看时,不知什么时候专诸桌前跪着一老一小两个叫化子。两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低着头跪在专诸桌前,一言不发,也看不清面孔,但从形貌,也知道不是当地要饭的。
专诸见叫化子木然地全无反应。便把另一盘糖醋鲤鱼推了过来:“怎么,还不够么?”
叫化子猛然抬起头来。散乱的长发甩过来横披在肩上。人们这才看清那人年岁并不大。只是形容憔悴,面黄肌瘦,显然已是多日食不果腹。
叫化子并不去接。只看着专诸,眼中露出一道硬硬的光。那孩子也抬起头来,两眼紧紧地盯着盘中的鱼肉,显然饥饿已极。跃跃欲试地只是不敢伸手去接。
酒店中沉静下来。只是片刻的沉静,便有人哄笑起来:“啊,瘦驴拉硬屎,俺今日也算见了!”
那化子猛然站起来,向专诸深施一礼,说道:“不敢,也算见识了吴中人士!”说罢,携起孩子,转身就走。人们这才看清,那个叫化子原来是个十分魁伟的汉子。
化子出门,并不去别处乞讨,携了孩子,一步一挨,竟向村外大路而去。
专诸本已斟满酒,竟没有喝下去,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化子远去。突然,将酒杯一推,说道:“店家,回头会钞。”拔腿赶出门外。
专诸赶出门外。
化子在前面走着。虽是疲累已极。脚步中仍然透着雄健。孩子出得村外,早已寸步难挨,只是被拖了走。偶尔回头看看。脸上泪水涟涟,那目光,显然充满着对刚才盘中鱼肉的惋惜与留恋。嘴里不住地哭叫着,虽听不甚清,但“我饿,饿呀”几个字却听得分明。
化子无法。只得停下来。将孩子放到一棵大树之下,以免阳光暴晒。随后,捡起几根干枯的树枝,来到河边。
河边绿草茵茵。浅水草丛之中,是青蛙嬉戏的极好的世界。江南之地,青蛙甚多,春夏之交,正是青蛙交配繁殖的时节。蛙声的鸣叫,此起彼伏,似乎充满着无限的欢乐。
汉子到来,脚步虽轻,还是使得青蛙受到意外惊扰。青蛙急忙隐入水中,近处的蛙鸣一时停止。
汉子立在河边,静静看着河水,心中似有良多感慨。
青蛙隐入水中,过得片刻,又浮上水来。大约觉得了刚才是虚惊一场,便又开始了欢快的鸣叫与嬉戏。
汉子愣了一刻,对空长施一礼,说道:“今日杀生,苍天勿怪!”随手一抖,便伏下身去拾拣着什么。
汉子回到树下,手里提着十几只青蛙。原来那汉子刚才一挥手之间,竟是撒出枯枝将青蛙打晕。
汉子拣了些枯枝,打起火。把青蛙去掉肠肚,吊在火上烧烤起来。刚刚烤到半熟,那孩子早已隐忍不住。只是慑于汉子威严的目光,不敢径直地伸手去抓。
四下里溢出了青蛙的香味。汉子取下青蛙,双手捧了,恭恭敬敬地送到孩子跟前,说道:“主公请用!”
原来这二人不是父子。
孩子已顾不得客气,直将一只青蛙填入口中。青蛙的细骨也无暇去剔除,在口中嚼得咯咯直响。十几只青蛙倾刻而尽,不过吃了个半饱,看样子确实是饿极了。
汉子未吃一只青蛙,只在河边捧了两捧清水喝下,说道:“主公,该上路了。”
专诸从树后转身出来,说道:“壮士,请留步!”
那汉子一楞,说道:“过路之人,不便惊扰!”
专诸道:“适才多有得罪。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那汉子道:“人生处世,当顶天立地。而今穷途落魄,实在不敢以姓名相告,请阁下见谅!”
专诸道:“阁下莫非伍子胥么?”
那汉子本能地后退一步,眼中冷光直射,说道:“好汉何人?”
专诸道:“在下专诸,混迹市井,屠狗为业,实在称不得好汉!”
那汉子道:“既是如此,阁下为何呼我‘伍子胥’?”
专诸道:“楚国之变,人人皆知。阁下虽形容憔悴,英雄气概难掩。适才在店中乞讨,本地乞讨之人,个个都很熟悉,况且乞讨之人,必得出言哀告,阁下低头长跪,一语不发,分明是要掩盖形迹,不露楚音。因此,出语相激。”
汉子道:“阁下意欲何为?”
专诸道:“阁下放心。专诸虽为市井细民,平生最好结交英雄豪杰。久慕伍子胥大名,只是无缘相见。今日天假机缘,请到寒舍一叙。略备薄酒,以补今日怠慢之罪。”
伍子胥道:“深感阁下盛意。但伍子胥身负国恨家仇。此来吴国非为避难,以免一死。实为借吴国之兵,以报大仇。此仇一日不报,伍员寝食难安。今日就此别过,改日登门造访!”
伍子胥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大喝:“伍子胥,今日还想走么?”
伍子胥和专诸一楞,才发觉四个彪形大汉不知何时已围上前来。
伍子胥心中已然明白了,但是毫无惧色,对专诸道:“仇人到了,阁下且退。然后朗声说道:“来者何人?”
四个人围上前来,为首一个说道:“伍公子,今日得罪。久慕你是一条英雄好汉,本不忍相伤。无奈身受楚王严令,不可因私废公。况且楚王悬赏万石,求购你人头。千金巨富,人人所欲,即使我今日放你,明日也会有人杀你。如你这般必死之人,晚死不如早死,缓死不如快死。望公子谅我一片苦心。”
伍子胥哈哈笑道:“痛快,痛快之论!你们今天能追上我,也算财运亨通、福星高照。只是楚王那老匹夫悬赏千金,可是购我之头么?”
黑衣汉子道:“正是!”
伍子胥道:“世上他人,一钱不值。我头能值千金,死有何憾!只是有一事须得言明。
楚王既购我头,则与他人无关。”随后指着专诸说道:“这个汉子是乡间百姓,与我无涉,你们不可滥杀无辜!”
四人相对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说道:“好!”
伍子胥又指着那个小孩,说道:“这是太子建之子,公子胜。是平王的嫡孙。虽然随我出逃,但年纪幼小,与此事无涉。况且你们若杀了他,楚王知道,也定然怪罪你们。我身为臣仆,当为故太子尽忠。这个孩子,望你们放他一条生路!”
四人道:“也好!”
伍子胥对专诸道:“你我今日初遇,算是有缘,也算是无缘。阁下若看着伍员是条汉子,公子胜便托付与你。将来能否报仇,你不必管他,但把他扶养成人,却托付给你了。”
专诸道:“谨当遵命!一面之交,受阁下如此重托,专诸当以性命担保!”
伍子胥道:“如此感激不尽,伍某死可瞑目!壮士与公子胜先行!”
专诸点点头,携了公子胜便走。公子胜早已吓得两眼发直。哭泣都没有声音。
待专诸走远,伍子胥缓缓说道:“生不可强求,死也不能自找!刚才忘了一件大事!”
四人道:“何事?”
伍子胥道:“没问我宝剑是否答应!‘说毕,从长袍裂隙之间,抖出一把白森森的宝剑。
四人立知上当。长刀短剑一齐扑将上来。五人刀剑翻飞,战作一团。
伍子胥祖上四代为楚国大将,武功自是家学渊源。春秋时期,冲杀陷阵虽为车战,多用弓箭戈矛。但战车损坏,必得短兵相接,所以身为大将,武器习练必得长短兼备。故而伍子胥的伍家剑法乃为楚国一绝。又兼伍子胥身强力壮,为人机敏,所以伍子胥素以剑术闻名于楚。
但那四人既受楚王之命,千里追杀,自然也非庸手。当时,各国国王都有养士之风。多者门下剑士可达千人,这些人平日无事可做,终日研习剑术。一旦事有缓急,便为国王拼死效力。所以这四人中了伍子胥缓兵之计并非粗心大意,而实在是有恃无恐。
四人全力以赴,四下合围,互为应援,虽一时战不胜,但已然心中有底。伍子胥今日已是瓮中之鳖。况且伍家剑法名闻江汉,虽然风行楚国,但真正在伍家人手上见过真功夫的,也并不多。今日将伍员困在核心,见识见识伍家剑法的真功夫,倒也是难得的机遇。
伍子胥当初心存侥幸。但剑刃相机交,已知对方剑上的份量。若是单打独斗,他们或许不是对手,现在四人合力,却是绝难幸免。好在伍家剑法攻势凌力,守势严密。伍子胥又是头脑冷静之人,知道此时若是全力击伤一人,倒也不难,但自己也全被另外三人乘隙而伤,而今日之斗,必得全身而退,否则伍家大仇便无人去报了。即使不能全身,也不能立刻求死,否则专诸和公子胜必遭毒手。因而伍子胥一开始便取了守势。希图寻个适当机会,再行反击。
看看斗了百十个回合,专诸和公子胜身影已然不见。伍了胥心下大定。知道此时自己即便身遭不测,专诸和公子胜也可脱险而去。在此之前,伍子胥已感到两腿酸涩,这是精疲力竭的前兆。自己已是两天一夜未吃东西,本来早已疲惫之极,生死之间虽然精神大振,但毕竟难以持久,若是再拖下去,自己早晚灯枯油尽,死于他们剑下。想到这里,伍子胥瞅准一个剑力较弱的,虚虚晃了一剑,卖出一个破绽,若他进剑袭来,必可将他击倒,自己便可破网而去。
伍子胥算计已定,剑随心动,突然发力,势若蛇击。那人见伍子胥剑法突变,急忙撤身,已然不及,长剑脱手,横空飞去,人倒在血泊之中。伍了胥一击得手,身随剑走,脱出转困,待要反身再战,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却被那个尸体绊倒,两腿早已不听使唤。
余下三人剑尖直指了伍子胥,哈哈大笑:“今日生擒伍子胥,足可天下扬名!”
伍子胥惨叫一声:“苍天灭我!”便欲横剑自刎,然而手臂拖了长剑,似有千斤之重,小臂再无力回过弯来,那长剑所以没有脱手,是因手指已难张开。刚才一番恶斗,伍子胥全凭精神支持,力气其实早已用完了。
伍子胥瞑目待死。心中只后悔没有忍辱吃下专诸的狗肉,或是刚才多捉十几只青蛙。自己不肯多杀生灵,本是企求上苍保佑,不想反而力尽身亡!既是苍天不佑,权且只作死了,要杀要刮,任他自便。伍子胥紧闭了眼睛,便觉蒙蒙胧胧到了另一个地方,似是父亲哥哥的身影,提了人头向他走来。伍子胥心中羞愧,便欲躲藏,哥哥把手中的人头向他掷来。大叫:“员弟,哥哥死得好惨!”那大石受人头撞击,突然倒下,重重压在身上。伍子胥大惊,睁开眼看时,却见身上压着另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汩汩鲜血,直从那人胸中流出。耳边鸣响着刀剑相击的声音。
伍子胥勉强挣扎着侧过头去,只见一个大汉正与两个黑衣人相斗。那人仿佛便是专诸。
原来专诸当时已知伍员用心,藏了公子胜返身潜回,正值伍子胥昏迷之际。专诸一剑刺倒其中一个,随后与另外二人缠斗在一起。
伍子胥实在不知专诸身怀异术。此时心中大喜,想起身上相助,却是无力推开身上横压着的尸体。
专诸被两个人围攻,全然笼在二人剑光之下。不见手中有什么武器,只见他凭着身法灵利,只在二人剑影之中钻来逃去。看了许久,才知道专诸手中握有一支尺余长的短剑。
原来当时楚地之风喜好长剑,所以后来屈原有诗“佩长铗之陆离兮,寇切云之崔嵬”,其实这种风气极早就盛行。而吴人喜好昊钩。专诸剑法即从吴钩演化而来。楚剑讲究剑走流云,姿势优美;吴钩讲究勾劈点刺。专诸短剑更是特别,似是赤手相斗,全无态势优美,只见点戳横刺,凌利异常。剑柄反握,短短的剑身贴在小臂,宛如赤手空拳,只在不注意之间,剑刃横出,突发偷袭。
便那两人毕竟是楚剑高手,两人剑光闪动,就如同织了一张剑网把专诸包裹起来。专诸在剑光织成的网里团团乱转。情势十分危险。伍子胥暗暗焦躁。
突然,专诸短剑白光横起,快速之极。伍子胥知道这是吴钩中“一石二鸟”的手法。但吴钩是两钩同时分袭对方眼睛,而专诸只是一手握剑,却不知怎样变幻的手法,让对方感到同时袭向自己,两个楚客大惊,急忙后闪,回剑护住面门。不料专诸这一剑全然是虚,脚下一个旋子,早将一人踢倒,右手的剑早已撤回,在一人被踢倒的同时,剑刃早已插入另一个人小腹。中剑之人左手掩住小腹,右手横剑顺势拔出,身子轻轻一闪,把他的长剑引向倒下的一人,那人不及翻身,已被同伴的长剑贯穿胸膛。
兔起鹘落,只在顷刻之间。伍子胥大喜过望,倾尽全力,喝道:“壮士!壮士!”身子却仍然坐不起来。
专诸不及揩揩身上血浆,听得伍子胥喊叫,急忙过来,说道:“我只道来的晚了!……”
专诸过来,搬开黑衣人尸体,将伍子胥挟起。伍子胥就要伏地拜谢。
专诸急忙拦住,说道:“阁下不必多礼,先到舍下暂避,万一有人追来,你我只能束手就擒!”
此时天色已晚,伍子胥便由专诸挽扶而去。伍子胥本未受伤,一路上也算活动了筋骨。恢复了气力。进了专诸家院门,不及走到庭上,伍子胥早已扑翻在地,说道:“恩公在上,请受伍员一拜!”
专诸急忙扶起,说道:“专诸今日救你,并非图你感谢,实为英雄相惜,今日天假机缘,不如结为兄弟,如何?”
伍子胥道:“既是如此,也不必落了俗套。”伍子胥起身,二人进屋。伍子胥拜过专诸老母,专诸命妻子摆上酒菜。二人叙了年庚,伍子胥年长为兄,专诸为弟。焚香拜过,然后落座入席。
酒过三巡,专诸:“大哥如此忍辱负重,必有奇冤大恨。楚国之变,大哥东来,小弟虽也闻听一二,毕竟不知详情。哥哥果有奇冤大屈,用弟之外,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伍子胥举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道:“兄弟既问,伍员当以实言相告。伍员此次亡命吴国,实为不忠不孝!”
专诸道:“此话怎讲?”
伍子胥道:“平王当时降旨,逼迫我父致书我兄弟二人,要我兄弟二人一同进京受死。我若遵父命,自当受死。我若遵君命,也当受死,叛君叛父而逃,不是不忠不孝么?”
专诸哈哈笑道:“大哥临事不乱,自是英雄本色,忍辱偷生,自非我辈所取。但大哥若是遵从父命去死了,我专诸听得,也不会觉得你是个英雄豪杰,反倒认为糊涂窝囊得紧。你们在朝为官的,讲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其实在我这个平民百姓看来,却应是士为知已者死。人当生则生,当死则死,只是生要光明,死要磊落!”
伍子胥道:“兄弟畅快之人!若论细理,也并不是君父都对,就说这楚平王,谋得君位,就是杀了他三个哥哥才当了国君!”
专诸道:“这倒稀松平常的紧。当今乱世,哪个当了国君的,手上没有血,就说那齐桓、晋文,个个都是兄弟相争,你死我活。若论亲情,他们可不如平民百姓。”
伍子胥道:“这倒也是。可是最可恨的,是他连亲生儿子也不放过。太子建是他嫡长子,他派人去秦国求订,媳妇娶来,他见长得好看,便留为已用,倒用一个假的来顶替。这还罢了,又听信小人之言,污陷太子建谋反。我父祖三代为楚国忠臣,受此事牵连,他竟连一个也不放过,逼着父亲写信,要我兄弟二人同去受死。这样的暴君,荒唐不仁,我何必为他而死,今负国恨家仇,若是不报,誓不为人!”伍子胥说到怒外,手中酒樽早已捏扁。
专诸道:“但不知如何报法,楚平王可恶透顶。这样的昏暴之君,杀了是正理,若有用兄弟之处,尽管直言!”
伍子胥道:“要杀楚平王,虽然不易,但你我二人潜入楚国,早晚了能找到机会。但我身受太子建复国重托,就必得借大兵灭了楚国,让太子建之子,公子胜复位,方算抒我胸中之气。因此我东奔吴国,就是要向吴王借兵伐楚!”
专诸道:“吴楚世仇,连年交战,百姓遭殃不少。兄弟是平民百姓,这点比哥哥知道的清楚,我正因此事对王僚不满。但哥哥借兵伐楚驱除残暴,则又当别论。只怕此事不易。”
伍子胥道:“这是为何?”
专诸道:“吴王久欲伐楚,得你之助,当然高兴。但吴王好勇而骄,喜大功而无谋略。吴楚之间,连年用兵,百姓怨声载道。上无明君,中无良将,下无勇兵。王僚答应你起兵,又有何用?”
伍子胥默然不语。只将酒樽含在唇间,猛地一仰头,灌下一樽酒,啪地将酒樽拘在案头,恨恨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伍员不顾生死,来到吴间,若是废然而返,必得笑死天下英雄!”
二、伍员吹箫
吴都梅里。朝市初立,也算人流熙攘,车水马龙。在当地人看来,已是一个繁华之地。但在伍子胥眼里,怎么看也不像个国都。且不说城郭卑矮,单是人们身上穿的衣裳,也给郢都的人们差得远了。看来专诸所言不虚,吴国徒有强大外表。国力其实并不足以称雄。心中暗暗生出一丝悲凉和灰冷。
虽是如此,伍子胥一身衣衫条条褛褛,垢面蓬头,在这大街上也是引人注目了。
伍子胥仍然是一个叫化子打扮。这并不是专诸不能为他备一件光鲜的衣裳,而是因为按当时的风气,贤才没有上达的渠道,人们想要引起国君的重视,就必须用某种方式引人注意。
伍子胥走在街上,不但衣衫褴褛,而且步履蹒跚,歪歪斜斜,宛如喝醉酒一般。手里一根竹杖,也是东一点西一戳的,反倒使得人们处处避他。
来到人多车密之处,伍子胥反而坐在当街上,将手中竹杖一头搭在唇边,吹了起来。原来他手中的拐杖是一管洞箫。江南多竹,吴楚之间,洞箫是常见的乐器,然而伍子胥的洞箫又粗又长。
伍子胥洞箫吹起。声音低哀悲凉中透着豪壮,曲调不似吴间的轻歌慢曲。似是信口吹来又似是心中无限情愫油然而出。箫声竟是带着一股浑厚的力量传遍全城。
四围的人越聚越多。人们听他箫声悲凉,十分可怜,纷纷把一些食物或钱币投在伍子胥身边。伍子胥理也不理,继续吹箫不止。直吹到日已正午,仍然没人上前询问。原来人们只把他当作一个讨饭的。
伍子胥看看身边投来的杂物,不由怒从心起。忽地停住箫声,将长箫啪地在地上摔碎,奋然起身,引吭高歌起来:
伍子胥,伍子胥,
丧家辱国身无依,
身无依兮悲复凄,
父仇不报,何以立天地!
伍子胥,伍子胥,
跋涉宋郑身无依,
身无依兮悲复凄,
兄仇不报,何以立天地!
伍子胥,伍子胥,
流浪吴间身无依,
身无依兮悲复凄,
家仇不报,何以立天地!
伍子胥喝罢,大吼一声:“吴地无人,吴地无人哪!”
随着喊声,闪出一个人来。上前施礼道:“敢问阁下是伍子胥么?”
伍子胥看那人时,只见衣裳华美,与众不同,料是朝中权贵人物,便长揖一礼答道:“在下正是伍员伍子胥,请问先生何人?”
那人答道:“公子季札。听足下箫声婉转,歌声豪壮,敢是有所为而来?”
伍子胥答道:“正是。伍员来此,非为乞食谋生,愿为吴王效力!”
公子季札道:“我乃国王僚之叔父。既是如此请随我来。先到舍下更衣,然后见吴王。”
伍子胥道:“更衣何用?翠鸟华衣,仅得虾鲫,鸬鹚败羽,却得鲂鲤!”
公子季札道:“壮哉!请随我来。”
来到宫门,便有人通报上去。
伍子胥随季札来到庭下,吴王僚端坐庭上,并不下座相迎。
伍子胥只好上前施礼。说道:“楚国小民伍子胥,拜见大王!”
吴王僚漠然不答,却问公子季札:“来者何人?听来不是吴地口音。”
季札道:“伍子胥,从楚地流落吴间。”
吴王笑道:“既是楚人来到吴地,不可薄待。来人,捧上银两绸缎!”
伍子胥心中怒火迸烧,欲待即刻就走,又终于忍住。说道:“伍某非为衣食而来!”
吴王道:“为何而来?”
伍子胥道:“为报国恨家仇!”
公子季札道:“他乃楚国大将伍奢之子伍子胥!”
吴王哈哈大笑:“原来是大英雄伍奢的后人。吴楚交兵,寡人与他没少打交道。伍奢英雄了得,他的公子为何这样不堪?”
伍子胥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强按住心头怒火。昨日不忍一时之愤,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英雄落魄,必得学会忍耐。
伍子胥尚未答言,公子季札道:“吾王息怒。伍子胥少年英豪,名闻吴楚。如今新遭大难,由楚奔吴,此乃上天增吴损楚,大王三思!”
吴王道:“我吴国武有公子庆忌,文有叔父季札,不知伍子胥何以见长?”
伍子胥仰然答道:“文可安邦,武可定国!”
吴王怒道:“传庆忌来,校场比武!”
伍子胥道:“不必了。公子庆忌武功盖世,伍员已有所闻。日前郧城一战,我二人兵刃未交,胜负已判!”
伍子胥话音未落,柱后转出一人,拔剑在手,喝道:“伍员竖子,昨日之辱,今日之报,我与你斗上三百回合!”
伍子胥看时,正是公子庆忌。
伍子胥道:“公子息怒。刀刃之交,只决生死,不决胜负,而匹夫之勇在生死,大将之勇在胜负。伍员今来,实为直陈治国之策。若是吴王不纳,改日再决生死可否?”
公子季札道:“庆忌不可无礼!”
吴王道:“也罢,也罢。若论治国之道,我叔季札日前曾专赴齐鲁,问政于孔丘。”
伍子胥道:“孔丘何人?”
季札道:“鲁国学者。齐鲁之间,奉为圣人,道德文章,布满天下。自谓‘登泰山而小天下,’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伍子胥道:“其政何出?”
季札道:“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言简意赅,纲清目明,取天地之正道,定人间之秩序,不知先生以为何如?”
伍子胥道:“此乃先生之见!村野之夫,躬耕陇亩,奉慈母于堂上,戏娇儿于膝下,脉脉温情,翌翌辞彩。此可安天下,而不可创基业,绝不是治国之道。”
季札一时无答。
吴王僚沉默片刻,起身施礼,说道:“敢问先生治国之道?”
伍子胥笑道:“大王知陈、蔡、唐、庸么?”
吴王道:“知道。”
伍子胥道:“这四个小国,虽为诸候,然而一无地,二无兵,三无财。所以东西倾轧,任人欺凌,虽欲君臣相安,父子有序而不可。再如齐桓、晋文,兵强、地广、财富、内外归附,不欲臣者不敢不臣。当今乱世,天下无主,弱肉则强食。所以治国之道为富国、强兵、广地!”
吴王僚只把身子向前探着,唯恐有一字听不清楚。见伍子胥停住不说,不由问道;“怎样才能富国强兵?”
伍子胥道:“富国必先富民。民不富,国不强。假若百姓都跟我五样,大王就是敲骨吸髓,能有几多?假若百姓之财多如草树,大王拈花扫叶,即可成山。所以民富可兵强,兵强而地广,而后可雄霸天下!”
吴王僚道:“善。听先生一言,顿开茅塞。寡人以衣帽取人,先生勿怪!来人,取衣冠,寡人封伍子胥为大夫之职!”
伍子胥道;“且慢!伍员来此,绝非贪图高官厚禄!”
吴王道:“为何?”
伍子胥道:“伍员家受奇冤,特来借兵报仇!楚平王昏庸无道,楚国人心不附。伍员又尽知楚国备细,大王若在此时发兵,必可尽破楚地。事成之后,大王可尽取楚东之地,助公子胜复国以后,楚国必为吴国之助。天假时机,大王不可有失!”
吴王僚拍案叫道:“好!好!你先下馆驿安歇,寡人即刻安排出兵!”
伍子胥退下,对公子季札长揖一礼,道:“公子引荐之恩,容员改日再谢。”
季札道:“道既不同,不与相谋。”淡淡还了一礼,竟是扬长而去。
三、公子夜访
吴王答应发兵。伍子胥带着兴奋回到馆驿。心道,吴王僚虽是粗鲁,倒也明决。大仇得报,总算苍天有眼。一面把公子胜接来,一面报与专诸知道。
伍子胥一连在驿中等了三日,不见吴王发兵的消息。兴奋中的等待更是难挨难熬。
伍子胥日日派人去打探,始终不见消息。又过了三日,终于忍耐不住。
伍子胥来到宫门,烦人通报,说伍子胥求见。宫人出来,说道:“大王不见楚客!”
伍子胥长叹一声,只得回来。知道吴王发兵再无希望。馆驿之中虽然舒适,如何还能住得下去?便携了公子胜,来访专诸。一路行来,吴城渐远,心中惆怅俞增。如今楚国四周,西边强秦,与现今太子是甥舅,晋、郑两国,当初太子建不听忠言,轻易结怨,如今绝对不会再出兵相助。独这吴国还有出兵的可能,吴王明明已经答应,却不知为什么王僚又改了主张。
伍子胥见了专诸。简略说了前事,便喝起闷酒。
专诸道:“弟料此事必有人从中作梗!”
伍子胥沉默不语,忽听窗外有人答道:“二位所料不错。”
二人一惊,齐道:“谁?”
“公子光前来造访!”
二人更是一惊。专诸道:“兄长不可露了声色,待我开门。”
公子光进来。向二人一礼:“深夜造访,礼有不周!”
专诸道:“专诸一介平民,公子贵为君王之胄,不知缘何到此?”
公子光道:“门外闻得酒香,来讨淡酒一杯!”
专诸愈加不明公子光的来意,只得说:“公子请入座。”
公子光坐定,道:“尊客何来?”
专诸一愣,答道:“是个远方客人。”
公子光道:“莫非伍子胥么?”
伍子胥道:“正是,不知有何见教?”
公子光道:“特为尊驾而来。”
伍子胥道:“莫非吴王要发兵么?”
公子光道:“非也,非也。”
伍子胥道:“日前吴王答应发兵灭楚,不料又改变主张,公子常在宫中,不知能否指点一二。”
公子光笑道:“正如二位所料,自然有人从中作梗。”
伍子胥道:“不知作梗者何人?为了什么?”
公子光道:“正是在下!”
伍子胥怒道:“为何坏我大事!”
公子光笑道:“先生稍安勿躁。我今日来此,自然要剖分明白。只是你看吴王如何?”
专、伍二彼此相看一眼。
专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民不敢妄言君主长短!”
公子光笑道:“素闻专诸豪爽之士,怎能么今日吞吞吐吐起来?莫非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专诸道:“专诸生死不惧,还怕说一句话么?吴王好勇而骄,昏庸而残暴,不知公子问此何用?”
公子光道:“专诸既知吴王如此,为何又怪别人从中进言呢?君王主一国之事,自当英明果决。群臣奏事,历来各抒已见,倘若听风是风,听雨是雨,要君王何用?”
伍子胥拜伏于地,说道:“请公子赐教!”
专诸急忙劝酒,说道:“专诸愚昧,见事不明,请公子勿怪!”
公子光一饮而尽,说道:“其实那天伍子胥来到都城,我便知道。你在堂上力劝吴王富国强兵,我正在朝廷之侧。先生字字珠玑,宏论金响,上可比姜公,下可比管仲。光在心中击节称道。先生走后,我对吴王说:‘伍子胥父兄皆被楚王所害,他要发兵,非为吴国,而要报私仇。’我自知这句话并无多少份量,也并非因我是王兄他就听我的,可是这样轻轻一句话,便把你的长篇大论冲得干干净净,当然照理而论,我的话近于小人之言,但是,朝中小人何止一二,即使我不说,别人说了,结果不也一样么?今日坦白相告,望二位明裁。”
专诸道:“如此君王,的确不足成大事!”
伍子胥道:“如此奈何?”
公子光道:“先生仇深似海,此心可谅。然而报仇大事,不可轻举。你我都是带兵之人。以当今之势,此仇能报么?楚王虽暴,国势未衰,诸候之中,仍是庞然大物。吴王虽强,然而不可一举灭楚。即便吴王立时发兵,倘若战局僵持不下,或战败而归。以吴王之反复,必然归罪于你,报仇不成,祸及自身,望先生深思。”
伍子胥道:“公子以王室之贵,反与落魄之人赤诚相见,伍员感佩之深!”
专诸道:“素闻公子贤明,相见恨晚。”
公子光道:“光今日造访二位,乃是因为二位是豪杰仁勇之士。光有要事相托。”
“何事?”二人同声问道。
公子光呷一口酒,缓缓说道:“容我慢慢叙来。此乃我吴国王室之事。吴国立庙于周太王时。但国势强盛,却是从我爷爷寿梦开始。之后传给我父诸樊。爷爷和我父都是贤德之人。他们临终遗命,王位兄终弟及。如此,我父亡后,余祭、夷昧依次及位。三叔王去世,本应四叔季札继位。无奈四叔旷达超脱,仁厚和善。况且三叔临终,已将大权暗交于僚。四叔不争君位,按理该传我长子长孙。可是王僚把持权柄,抢了王位。倘若他贤明果决,能使吴国强盛发达,我也不必再争什么君位。庆忌兄弟三人,更是好强恃勇。后继无人。如今天下纷争,不强即灭,眼看着吴国宗庙,要断送在他们手上。吴国百姓,也跟着遭殃。光久欲复位,然而未得其人。今日幸得二位英雄,所以吐心腑之言,生死相托。倘若一有不密,光大事未举,早已身首异处!我今日说这番话之前,早已将性命交与二位了。”
说罢,公子光跪伏于地。
二人急忙搀扶。说道:“公子何必行此大礼,古人说,‘女为悦已者容,士为知已者用,’公子既以生死相托,我等必当以性命相报!”
专诸又道:“丈夫处世,自当图谋大事。公子但请吩咐。以我二人之力,刺死昏王,当是易如翻掌!”
公子光道:“如此,光感激不尽,他日荣华,你我当共享。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那王僚新立,虽然人心未能尽附,但是昏庸未能尽露。此时除他,国中自会混乱不堪,我本为匡扶社稷,若因此生出内乱,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况且公子庆忌武功了得,自幼得过异人传授。以你二人之力,暂时还无十分把握。还有那王僚自思王位来路不正,对我也是多加防范,他有黄金细甲在身,寻常刀剑,穿刺不透。故而此事当从长计议,阴谋细密,非一击得手,不可轻动。”
三人说得投机,直喝到夜半时分。公子光竟然留宿专诸家中,与二人抵足而眠。
四、鱼肠宝剑
自此,专诸、伍子胥和公子光三人面上绝了来往。但凡有事只在暗中联络。
伍子胥在山阳购下一块土地,与公子胜隐姓埋名,只作农夫一般日日耕作,暗中却在筹备复仇大事。
专诸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山阳伍子胥静宅,与伍子胥闲谈练剑彼此取长补短。迤逦三年过去,二人武功在进。
一日练剑完毕。专诸道:“公子光见事的确不凡。只是三年时间,王僚昏庸残暴,已然暴露无遗。如今吴国,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而王僚却丝毫不觉,对外,不顾国力匮乏,仍然杀伐争战;居家,沉溺于女色,醉心酒食。看来,我们是该下手了!”
伍子胥道:“若无公子光一番话语,要我无声无息地隐忍三年,真是办不到。自那一番长谈,伍员年轻气盛的急燥性格,竟是一扫而光。想那天下国君,除齐桓晋文知人善任,多数都如同行尸走肉。为臣得君如此,当复何求?”
二人感叹良久。伍子胥道:“以我二人之力,对付公子庆忌何如?”
专诸道:“当初公子光所言不虚。若以当时而论,你我合力,未必能除庆忌。现今不同,你我日夜用心,庆忌心骄志满,无尺寸之进。你我以一人之力,虽然不可必胜,也能旗鼓相当。但是宫中卫甲之士,何止庆忌一人,一击不能得手,必然生出许多枝节。你我侠义之人,生死自不足惜,但大事不成,死难瞑目。况且吴王僚金甲护身,寻常刀剑,确实奈何不得。近日日夜所思,茶饭所想,尽在此事。”
伍子胥只看着天边星星,并不答言,大约是在思虑计谋。
专诸忽然说道:“也是王僚合该当死,自己送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专诸道:“王僚父子尚武,也自然好剑,今日贴出告示,欲以千金求天下美剑。何不趁此机会,购得一把宝剑,借献剑之机,将他刺死?”
伍子胥道:“兄弟何不早说?”
专诸笑道:“怕你太过高兴。”
伍子胥也便笑了,说道:“明天快去与公子商议。”
专诸道:“我看不必了。丈夫行事,当是义无反顾。公子光听说,也必想出这个主意。公子光日常对我多有资助。这些资财,闲了无用。今日我已备了行囊资财,辞别家人,欲去百越之地求宝剑。路过此地,特向兄长辞别。只是一时见了,不忍即刻离去,故而延俄了这一刻。”
伍子胥道:“百越荒蛮之地,地广人稀,虽为铸剑名地,你何处去寻呢?”
专诸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踏遍千里,专诸自信必能求得宝剑归来!”
伍子胥道:“说起百越之地,我忽地想起一件事,当初楚平王曾派人去请欧冶子来楚为他铸剑。未能如愿。传说欧冶子是越地铸剑名师。贤弟直接寻他,也许事半功倍。”
专诸道:“多谢指教。”辞别伍子胥,下山踏舟而去。
专诸单人独舟来到越地,逢人便问欧冶子。乡间百姓,竞是无一人知道。一路行来,渐渐到了越国都城会稽。行人渐稠,舟船渐多。专诸择一家客店住下。瞅一个机会,叫过店家问道:“店家可知道欧治子么?”
店家道:“客官问的,可是铸剑名师欧冶子么?”
专诸道:“正是,他现在何处?”
店家道:“那可是不清楚。来往客人常说起这个人,可谁也没见过。”
专诸在会稽盘桓几日,处处打听,无非都是这句话,谁也说不出确切住址。只有一个店家多说了一句:天下名剑出冶山,客官不妨去冶山打问一趟。”
专诸无法,只好朝冶山而行。一路不难打听,迎头大多船只,都是来自冶山。这些船空若无物,然而吃水很深。原来都是从冶山贩剑归来的客商。专诸知道店家所言不虚,也便加快了行程。
不一日来到冶山脚下,弃舟登岸。远远现出一个村镇,这里果然是一个铸剑的胜地。远远看去,村庄罩在淡淡蓝色烟幕中,未进村庄,已听得锤声叮噹,远听十分悦耳,近处变得嘈杂。走进村来,沿街是数不清的火铲砧案,汉子们赤了臂膀,奋力击锤。锤声交织在一起,已变得杂乱无章。
专诸一阵兴奋。如此铸剑胜地,求剑当是不难。专诸顾不得稍事休整,便寻人打听。
“知道欧冶子么?”
“不知。”
“认识欧冶子么?”
对方摇摇头。
走遍全镇问遍所有铁匠,竟无一人知道欧冶子。又问别处有无打造兵刃的,回答说没有。
无奈之中,专诸只好换个方式,问谁家刀剑打造最好,谁知这一下更加夹缠不清,每一个铁匠都把他当作客商,争相介绍自家宝剑如何锋利。冶山宝剑确实不错,随便拿出一把剑来,也可与专诸自身所佩之剑匹敌。而且造型美观,制作精良,锃明雪亮,然而称得上千金难求的宝剑却一把没有,更不要说削金断玉了。
专诸不免犯愁。若论此处铁匠之多,造剑之精良,欧冶子不会出在别处。然而造剑之人,无不要扬名争利,又绝没有隐姓埋名,不露形迹的道理。莫非欧冶子铸剑只是传言么?
专诸欲走又怕失之交臂,欲留又实在无绪下手。烦闷之中,倒不如四处走走,散散胸中烦闷之气。专诸顺小路上山。越地多雨,远在山脚下,只见得青山一色绿,进得山来,才见大石裸露之处,尽是暗红色石头,竟与吴地之山全然不同。连日来专诸寻访欧冶子也曾走遍山前山后,方圆百里,只是不曾留心罢了。
专诸竟不觉山路崎岖,一路观看山景,心中竟有说不出的畅快。不觉脚下被石头一绊,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好在专诸习武之人,身体灵便,立即站稳。忽听噹地一响,似是金石相交之声,扭头一看,竟是一柄短剑击在石上。专诸大惊,立即掩下身子四处张望,却不见四外有人。心中暗想今日必然遇上了高手,短剑击人,竟然预先没有丝毫声响,幸亏刚才跌了一跤,不然早已中剑身死。
专诸又候了一刻,四下仍是毫无动静。此时专诸正在山坡小路之上,左侧是一块大石,四下草木葱茏,草木中虽可伏人,但山间草木枝挺叶坚,天气静静无风,即使有人潜伏,怎可没有声响?
专诸大怒,捡了碎石四下投掷,竟然毫无反映。也许那人一击不中已然逃去。专诸加回身临其境要捡起短剑,看看是什么人的兵刃。谁知煞是奇怪。那大石广阔两丈有余,平滑如砥,直上直下地立着,那短剑贴在大石三尺余高处,竟不落下地来。
专诸伸手取剑,那剑竟是紧紧贴住大石,拿不下来。专诸用力一掰,才将剑取下。他仔细一看,短剑竟与自己的一般无二。专诸心中奇怪,本能地却取腰中短剑,竟然只剩了个空空的剑鞘。
这种怪异,专诸生平所未遇。莫非山神作怪么?此时心惊,更甚于刚才。手中一松,短剑随即脱手而落。谁知那剑未落地,唰地一声,又横飞向大石,啪地横贴在大石上。
专诸心道定是山神显圣,立时躬身下拜,心中默祷山神保佑,指引迷津,让自己找到欧冶子。
专诸拜毕,从石上取下短剑,插入剑鞘,心中犹自忐忑不安,不由地四下张望。
忽听一缕歌声飘来:
南山高来北山低,
禽无良木何所栖,
石精锻就三尺剑,
从此生灵血沾衣。
歌声古朴高亢,在谷中久久回荡,专诸细辨歌声,不由心中一动。歌声渐息,专诸不及择路,穿草树而行。忽见歌声歇处,有一缕淡烟腾起。草木缝隙之中,隐隐有一茅屋,接着传来砧锤之声,叮噹悦耳。专诸大喜,若非今日误打误撞,这山环之中实难找到,看来是山神保佑!
专诸来以茅屋之前,一棵大树之下,浓荫之中,架着盘铁炉,一个年青人鼓着风囊,一位老人持长钳从炉中夹出一块赤白的铁来,放在砧上用锤敲击,锤声细密紧凑,快而不乱,轻重缓急,似有鼓乐之声,与镇上那一片嘈杂之声迥然有别。走近再看那操锤老丈,年纪约有七旬左右,须发皆白,眼神炯烁,面目清朗。专诸大喜过望,所谓真人不露相,此人定是欧冶子无疑。
专诸急忙上前施礼。说道:“老丈可知欧冶子么?专诸不远千里,前来拜访!”
老者一边操锤,一边淡然答道:“欧冶子何人?”
专诸道:“以铸剑闻名于世,今日特以千金求剑!”
老人把那变得黢黑的铁块塞进炉中,哈哈笑道:“错了,错了!没见我只是打造农具,并不打选刀剑么?”
专诸这才发现,老人砧旁,放得全是镢头,镰刀,并无一件兵刃。
专诸无奈,只得向老人打问欧冶子下落,可是问来问去,茫然无一丝头绪。
专诸踌躇无计,只看着那些农具出神。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借问老丈,这镰刀价值多少?”
老丈道:“镰刀三文,镢头五文,客官要么?”
专诸暗自思忖,几天来在市上问刀剑价格,低者五两,多者达几十两,将装饰华贵一些的,可达百两纹银。而一把长剑,最多用五把镰刀的工料,一把镢头,差不多可选一柄长剑,老丈邻近闹市,却为何有利不取?
专诸心中生疑,便问道:“刀剑与此获利差别甚大,老丈为何不选刀剑?”
老丈道:“敲鼓吹箫,各任人挑!人各有志,岂可强勉?”
老丈此答,显然未把道理讲清。然而似乎又无懈可击。专诸再看那些农具,个个黑黢黢,古锈斑驳,似经了千年锈蚀,没有一丝新出炉的样子,心中便觉释然。老人的话也许是为自己遮丑,似这般手艺,的确难与他人一起争高下。不觉之中,拿起镰刀,在刃面上摸了一把。不觉大吃一惊。
专诸自小清贫,于镰刀锄把并不生疏,手指轻轻一触,只觉飒飒然手有感动。专诸在冶山镇上,因访欧冶子没有着落,生怕错过,曾亲手试过各家刀剑,全无这种感觉。想起老丈刚才的答话,愈觉老丈深不可测,急忙问道:“适才山歌,是老丈的唱吗?”
老丈道:“信口胡吟,让远客见笑了。”
专诸道:“敢问老丈高姓大名?”
老丈道:“姓欧,人称七公。”
专诸恍然大悟,此外镇上所有人家,都是欧姓,所谓“冶子”,并非真实姓名,乃是吴越之地对铁匠的通称。无怪乎在此地打听不到欧冶子,今日若非山神指引,险些错过机会。
专诸急忙倒身下拜,说道:“老丈真人不露,专诸有眼无珠!”
老丈道:“山野之夫,并不铸剑!”
专诸拜伏不起,说道:“专诸不辞劳苦,千里寻剑,可谓心诚志专!”
老丈道:“听客官如此说话,也算识剑之人。然而此来,可是为吴王求剑?”
专诸一楞,忙道:“老丈怎么知道?”
欧七公道:“日前越王允常曾派人带吴国使者来为吴王僚求剑,已被我回绝。”
专诸道:“非也。……”
欧七公道:“客官勿言,老夫虽能铸剑,然而轻易不铸。能得我剑之人,须得有三个条件。”
专诸道:“哪三个条件?”
欧七公道:“客官起来叙话。说得对了,我自与你铸剑,倘若话不投机,客官幸勿勉强。”
专诸道:“你我畅快之人自当一言九鼎!”
专诸起身。
欧七公道:“第一件是必有重金。”
专诸道:“痛快。专某千金已备,万金也可,只听老丈开口。”
欧七公道:“第二件是必为识剑之人。越王允常著《剑经》五卷,知剑甚深。所以我为他铸剑五把,名为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客官虽无剑经,然而能透拙形而知内秀,不取外表而见精神,也算得上知剑之人了。念你千里迢迢,这件事我便不问了。”
专诸道:“第三件事呢?”
欧七公道:“第三件事是持我剑者不可杀人。老夫前半生铸剑悟得一理,天下杀戮皆由兵刃而起。所以从五十岁,不再打造用于杀伐之刀剑,专造农耕之镢镰,虽然无利可获,内心倒也安然。越王允常在位以来,外无征战,内无杀戮,越国偏安一隅,虽然史家不载,老夫诚心感佩,所以为他铸了五剑。况剑之精在美而不在利。客官前番已知剑之利。可未必知道剑之美。”
专诸道:“何为剑美?”
欧七公道:“剑之美在上得天精,所以叫湛卢;下得地韵,所以叫纯钧;中合人德,所以叫胜邪,外合天地之道,刚柔互济,所以叫鱼肠;内合人心,去邪杂,斩私欲,所以叫巨阙。懂得这些,才能得我造之剑。那么我问你,你向我求剑,究竟要干什么样,必须据实回答!”
专诸正色答道:“杀人!”
欧七公哈哈大笑道:“客官坦诚之人,然而老夫有言在先,恕不能如愿,客官请回!”说罢操锤击铁,声音铿锵之中似带着无限平和。
专诸从锤声之中,已听出欧七公绝非寻常一介村夫,也绝非强力和金钱所能折服。所谓千金之价,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专诸思忖片刻,又上前施礼:“老丈听我一言,可否?”
欧七公笑道:“还有话说么?”
专诸道:“听老丈一席话,果然当世高论,晚辈受益匪浅。然而在下愚昧,仍有需要请教之处。”
欧七公道:“念你求剑心切,说说也可。不过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专诸道:“晚辈知道。老丈听在下把话说完,如若无理,晚辈自当知难而退。”
欧七公道:“如此客官请讲。”
专诸道:“老丈说杀伐之根在剑。倘若世上无剑,便无杀伐么?”
欧七公一楞,面有愠色。
专诸道:“晚辈直言,长者勿怪。设若尽毁天下血刃之剑,人们必要退而求棍棒,石斧。昔日共工,颛顼争天下,世上尚无刀剑,仍然血流千里,尸塞百川。所以杀伐之根在利。世人争利,所以生杀伐。罪不在刀剑!”
欧七公道:“刀剑利刃之首,用之杀伐,流血必多!”
专诸道:“老丈息怒。老丈说,曾为允常铸五剑,允常仁德,不尚杀伐,请问允常之后,剑握谁手?况且,这五剑天下至宝。吴王僚贪心无厌,垂诞欲滴,只恐吴越血光之灾,近在眼前,万世之后,世人争天下至宝,也必然杀伐不休!”
欧七公听的专诸这一席话,立时大惊失色,汗流浃背,目光惨淡。半晌不语,忽然叹一口气道:“果然后生可畏!老夫一生精研铸剑之道,五十岁后,不再铸寻常之剑。然而毕竟心环梦绕。不造出传世之剑,心有不甘。所以见到越王允常《剑经》五篇,不免心血如潮,不可遏止。铸出剑,原本是一生心血与骄傲,听客官一言,方知一失足成千古恨!请客官教我!”
专诸道:“老丈之言,感人肺腑。专诸求剑杀人,并非滥杀无辜。如今楚王、吴王昏暴,天下怨声载道。杀伐之根在利,然而民无利不生,所以利欲熏心为恶。我等侠义之道,匹夫之勇,不能尽除天下之利,却能勇除天下首恶,杀了两个昏王,方能楚民无怨,吴越不争。我辈身负刀剑,九死不能一生,决非求自身之利!”
专诸把楚王、吴王的昏庸残暴细说了一番,说道:“天下太平之道,当在以剑制剑,倘若天下有百人如我,杀伐必止息!”
欧七公道:“壮土之言诚感天地。老夫当用毕生之力再铸一剑,以助你除暴安良。”
专诸道:“如此多谢老丈!”
欧七公道:“只是铸此剑尚有一难,成否难料。”
专诸道:“何难?”
欧七公道:“铸削金断玉之剑,必得采铁石之精。上次为越王铸剑,我多年所聚铁石之精已尽。不过壮士放心,老夫踏遍全山,也要为你找到。”
专诸道:“什么是铁石之精?”
欧七公道:“铁石分黄、赤、黑之色。黄色灿若黄金,赤色其红如血,这些外表好看,却都是寻常铁石。唯有黑色,暗淡无光形体无常,与寻常黑石无异。然而用刀剑镰镢试之,却能把这些东西吸附过去,紧紧贴在石上,如同慈母抱子,所以又叫“磁石”。
专诸喜道:“莫非刚才所遇,就是‘磁石’么?随即把刚才所遇到的怪异之事说了一遍。
欧七公大叫一声:“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欧七公一声长啸,惨淡凄厉,似有无限悲愤。专诸立感心中肃然,却不知为了什么。
自此,欧七公一言不发,只领着徒儿和专诸一起采石、冶铁、锻造。原来在茅屋后的山石裂隙之间,还有一座大炉。山石之中,有一汪泉水流出。水质清纯,刺骨冰寒。这就是后人所说的冶池。
欧七公将采来的万斤巨石,在大炉中熔化,得了千斤之铁。又将千斤之铁在炉中烧得赤白,用重锤敲击,在冶池中淬火。赤铁插入寒水之中,升起一股白烟,弥散着一片血腥。剥落的锈蚀,如同凝聚的血痂。
欧七公的眉头便愈皱愈紧。
如此日日操作,不觉三月有余。那千斤巨铁如今锻打的长不盈尺,宽不足寸。
欧七公又一次把这个剑坯插入炉中,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开了口说道:“利剑将成,快乞神灵护佑!”
专诸随欧七公拜倒在地。
拜罢,欧七公叫过徒弟,说道:“老夫今生造剑,已入痴迷,以至不能迷途知返。自今而后,你可下山自谋生路,但不可以选造剑为业!”
徒弟嚅嚅不答,显然不知欧七公为什么要驱他下山,但听那声音字字斩钉截铁,实在不容再说什么。
欧七公又对专诸说道:“壮士,利剑将成,我有两事相托,你肯答应么?”
专诸施礼:“前辈至诚君子,晚生遵命!”
欧七公道:“外人叫我欧冶子,只叫欧冶子罢了,自今而后,不可泄我真实姓名!”
专诸道:“遵命!”
欧七公道:“这次所采石精,性属阴柔,因此锻来锻去,又成一把鱼肠短剑,这是天性使然,非巧思所至。然而大匠之工,不可重复。为越王所造鱼肠,柔可绕指,这把剑若仍成这个样子。虽然已经至精至美,然而后人知道,必会笑我。因此,我必把它练成形似而质刚,与那把鱼肠剑成阴成阳相配。柔者化人心,刚者除恶道。这把剑在你手中,必得除暴安良,不可助纣为虐!”
专诸道:“晚生一定照办!”
欧冶子道:“如此甚好,欧冶子!欧冶子!欧冶子死可瞑目!”
专诸与徒儿只看着欧冶子那古怪神色,被炉火映着,愈加闪烁不定,难以捉摸。
待到那剑坯又一次赤白,欧冶子喝道:“鼓风,鼓风!”
那铁坯由赤白变淡蓝,忽地闪出一道蓝光,宛如夜空的闪电。
欧冶子道:“利剑将成,如婴儿出世,不可受人惊扰,你二人去外面,看有无生人到来?”
专诸和那徒儿转身要出石缝之门,忽听身后噗得一声,接着一股呛人的血腥之气。
专诸回头一看,只见欧冶子站在炉前,左手持一把剑插入炉中,右手撑着炉边,人头却滚落在地下。脖腔中鲜血激射喷涌尽,尸体向后倒去,左手中长剑一翘,一道红光从炉中激射而出。红光落下,却是一把赤色如温玉的短剑,剑尖直插入铁砧寸许,剑身颤颤抖动石谷之中,鸣响之声不
绝。
五、子胥献策
专诸料理完欧冶子后事,回到吴国,前后用去将近一年时光。
三人见面。专诸备细说了欧冶子铸剑一事,三人感慨不已。专诸手抚鱼肠短剑道:“不杀王僚,专某誓不为人!”
公子光道:“王僚前番使人求剑不成,二次又备了厚礼派人去了。王僚为得欧冶子宝剑正日思夜想,此时献剑,正是时机!”
专诸道:“不可。”
公子光道:“为何?”
专诸道:“王僚前番派人去,我虽知道,却未曾相遇。后番人去恰在宝剑铸成之时撞在一起。他们争抢宝剑未成,三个人被我杀死两个。另一个再也寻不到踪迹。这个人虽不知我姓名,但是他在镇上,也多半打听出有一个吴地口音的人找欧冶子求剑。此时献剑,王僚必起疑心。况且一说献剑公子庆忌必在身边。以我的武功,目前与庆忌可成平手,有利刃在手,当能胜他三分。但若和他缠斗在一起,王僚定会借机脱身。一次不成,再次便难。”
公子光道:“求得宝剑,便是苍天佑我,时机慢慢再寻不迟!”
三人一时沉默。
伍子胥忽然以手拍案,若有所悟,说道:“日前听到楚平王死去一时只顾了痛心不能亲手杀他为父报仇,没想到这倒是个机会。”
公子光道:“怎讲。”
伍子胥道:“平王一死,幼子继位,正是出兵伐楚的好时机,这样便可把公子庆忌调开,等我们除掉王僚,再除公子庆忌不迟!至于行刺王僚,只在这鱼肠剑上作文章便了!”
公子光道:“好,好。”
次日早朝。
文臣武将两班排开。吴王僚端坐庭上。
还未及有人出班朝奏什么事情。宫人来报,说去越国求剑的人回来了。吴王僚喜不自胜,说道:“剑铸成了么?”
来人跪在阶下,两手空空,形容十分慌张狼狈,吴王僚怒道:“怎么回事?”
使臣把过程简略说了。吴王僚问道:“是什么人?”
使臣道:“不认识。只知道他是吴地口音。”
吴王道:“怎知他得了宝剑?那剑什么样子?”
使臣道:“没有看清,那剑不闪寒光,也不见形体,想来十分短小。我们听他是吴地口音,便说明我们是吴王使者。谁知他突然出手。将我们两把利剑同时削断。确实是一把稀世之剑。小的活着回来,不是苟且怕死,实在是怕没人回来报信,耽误了大王的事情!”
吴王怒道:“既是吴国百姓,为何不献宝剑,反而杀寡人使者,反了么?庆忌、掩余、烛庸!”
庆忌、掩余、烛庸上前同声答道:“臣在!”
吴王怒目圆睁,喝道:“你三人各带兵马,务将吴国搜遍,擒拿谋反之人!”
三将应道:“是!”转身欲走。
公子光上前道:“且慢!”
三将停步。吴王僚喝道:“为何?”
公子光道:“不可强搜!”
吴王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吴国出此逆民,我岂能容他?”
公子光道:“不可打草惊蛇!刚才使者所言,宝剑形体短小,即使一把长剑,大兵一动,必将藏得无踪无形,此其一;依使臣之言,那人当与使臣同时从越地出发,使臣心急,行路自快,那人倘未入境,大兵一搜,那人便会携剑而逃,永不返回,此其二也。望大王三思!”
吴王怒火顿息,说道:“依你说如何?”
公子光道:“莫如以静待动。那人求剑,想来不是行凶,便是求利。不久形迹自露,大王何必着急!”
掩余道:“倘若求利,那人已杀使者,必不肯献与大王;倘若杀人,店铺中兵刃随处可买,又何必万里迢迢去越国求剑?我看此人必有重大图谋!”
公子光一惊,立时低头一礼,对吴王说道:“臣以为可疑之处正在这里。欧冶子所铸之剑,都是天下至品,能够削金断玉,刺杀常人,根本不用此剑。唯有吾王金甲护身,此人又杀了大王使者,因此倒要戒备小心!”
庆忌哈哈在笑道:“有我庆忌在,什么人敢如此大胆!还是请大王速速发兵,倘若这人把稀世之宝献与齐晋等国,大王再得就难了!”
吴王点头称是,正要下令发后兵,公子光笑道:“其实大王要求宝剑,何必去找欧冶子,又何必苦苦追索一把不知名的宝剑,这是舍大取小!”
吴王二目圆睁问道:“大在何处?”
公子光道:“东边越王允常,藏有五剑,名叫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这五剑都是天下至宝,皆为欧冶子所铸。西边楚国有干将所铸龙渊、泰啊、工布三剑,也是天下名剑。大王既然好剑,何不派人取来?”
吴王道:“怎么取法?”
公子光道:“东可文取,西可武取。”
吴王道:“说下去!”
公子光道:“如今楚平王新逝,主幼臣专,百姓不附,将不用命。光请一支军马,乘此良机,直捣郢都,一要取他之剑供大王观赏,二可尽取楚地,大王可称雄天下。至于越国,近年来外不用兵,内政安定,不可急图。可先派使臣,求借宝剑一观,他若识相,奉了宝剑来朝,还且罢了,他若不予。待灭了楚国,便可挥兵东下,连同越国一齐灭了,宝剑自然发归大王所有。”
吴王道:“甚妙,甚妙!”便欲发兵。
庆忌道:“大王不可。若论文章,莫过季札,若论谈吐,莫过公子光;若论勇武,则除了庆忌、掩余、烛庸,再无他人!如今行兵打仗,斩将擢旗,非我三人不可!”
公子光道:“庆忌所言甚是,然而那叛逆之民身份不知,意图未明,庆忌三人还是留在朝中为好。光虽不才,但楚国正在内部虚弱之时,朝中任何一将,都可挥兵而上,势如破竹,杀鸡焉用宰牛刀呢?大王为一国之主,却出不得分毫差错!”
吴王僚哈哈大笑:“二三勇士,尚不能进我身旁,区区无名小民,有何惧哉!吴楚世仇,今日天假机运,必当一鼓灭之!”随即命公子掩余、烛庸,发兵五万,罪人三千,日夜兼程奔袭楚国。
掩余三人,得意洋洋。当日点齐兵马,杀奔楚国去了。
六、专诸刺王
吴王僚自从派了掩余二人伐楚,每日派人打控消息,不见捷报传来。听说掩余、烛庸被楚兵困在潜邑。吴王初时倒没在意。半月有余,不觉渐入愁肠。
公子光道:“大王且请宽心,掩余、庆忌有万夫不挡之勇,不会无端在城中。潜邑城中粮草充备,我看二人用的是以逸待劳之计。”
王僚道:“此话怎讲?”
公子光道:“我师虽困于城中,食宿不悉,一可养精神,二可养士气。士兵久困城中,一说突围,必然勇气百倍。楚兵在城外,粮草不济,寝食难安,久困必疲,疲而生怠,怠慢则生怨望,臣料不过多久,掩余、烛庸必可瞅得机会大败楚师。大王静候佳音便了。”
公子光一席话,说得王僚放下心来。
公子光道:“叔父季札去晋国观诸候之变,可有消息么?”
王僚道:“有。”
“我师伐楚,诸候可有动静?”
王僚道:“无。”
公子光道:“大王在位十二年,英雄神武,四方之国,无不钦服。楚王无道,人人皆知,我料想诸候之国,无人助他。大王灭楚国,便可称霸天下,效就是齐桓晋文之事!”
王僚哈哈大笑道:“王兄之论,甚知我心。痛快、痛快。传宴开席,我与王兄共饮几杯,以消几日之闷!”宴席排开,两班鼓乐奏响,一队舞女婷婷袅袅,舞姿翩翩,踏歌而上。酒过三巡。公子光道:“大王为一国之主,生活竟这样俭朴、臣实在佩服。”
吴王道:“怎说俭朴?”
公子光道:“吴国水地,鱼虾随处皆是,算最最便宜的菜肴。大王身为国主,天下之物尽归大王所有,可是臣观大王所用菜肴,有鱼无肉,更无其他新鲜菜蔬,臣实在佩服之到!”
王僚笑道:“寡人好鱼!”
公子光道:“小臣不知,大王一说,我反倒想起一件事来。”
公子光道:“鱼虽为江南盛产之物,然而各地做法不同。楚地烹鱼,重咸辣,吴地之鱼重香酥,越地之鱼,则重鲜活,臣近得一厨,乃是越地名厨。那鱼的味道,鲜美异常,非吴地之鱼所能比。大王如此一说,臣便想把这个厨师进奉大王,供大王驱遣。然而饮食之道,百人百口,百口百味,但不知大王能否中意。不如明日大王屈驾到我府一饮,尝尝越鱼味道。若是中意,便将厨师进奉大王,若不合口味,臣贸然进奉,便是大不敬了。”
吴王僚道:“你我兄弟,久未如此亲近,甚好,甚好!”
席散。公子光退下。
宫人道:“大王不可!”
吴王道:“怎么?”
宫人道:“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吴王道:“寡人继位,最不服的便是公子光,寡人怎会不知?这多年来,公子光倒也谦躬国事,明日饮宴,他若露了形迹,我自可趁机把他除去!”
第二天,吴王僚摆驾出宫,自王宫至公子光府门,布满操戈甲士,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可近前。
吴王车驾未到,公子光已出门迎接。
王僚的卫队先进门去,把前庭后院,搜查一遍,这才摆驾入府。
吴王僚坐了上座,公子光侧面坐陪。公子光击掌三声,两侧笙乐奏起,闪出一队舞女。这些舞女身上装束,显然比宫中舞女逊色许多。王做法心中甚为不快。
及至舞蹈一起,乐声立时明快欢畅,舞女的身姿也是雄健有力,竟与宫中舞蹈大不相同,使人感到立时耳目一新。
王僚惊道:“这是何处歌舞?”
公子光道:“本地,蚕妇之舞。”
王僚道:“名师名乐,尽在宫中,这些人食美禄奉,原来不干事情!”
公子光道:“非也,非也。宫中之乐,自是尽善尽美。然而民间歌舞,也是别有风味。久食肥腻,必思清淡。就如同吃惯了吴鱼,再吃别处之鱼,便显感觉不同。”
吴王道:“寡人为品尝鲜鱼而来,为何无鱼酒而先有舞乐?”原来国君进膳,必得闻乐而食。所以按一般规程,应该先备了酒肴,然后进歌舞,君王饮宴,应在歌舞进行之中。
公子光道:“大王不知。越人烹鱼,妙在鲜活。若是不鲜不活,便没有了味道。所以烹前必在盆中侍养,随烹随进,随进随食,味道方不失纯正。所以必得恭候大王到来,方能烹制进献。”
吴王道:“难为你用心,开筵吧。”
不过片刻,厨师献上鱼来。庭前卫士,立时喝止,将那人全身搜索一遍,看看身上无寸铁,这才放行。那人走进中庭,又被宫人喝住,接过奉盘,将那热气腾腾的鱼献到桌前。
吴王伸箸,划开鱼脊,吃了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叫道:“妙,妙,果然味道鲜美!”
公子光却暗暗皱起眉头。按照昨日按排,伍子胥率甲士伏在暗道中侍机杀出,专诸身藏短剑,借献食之机刺杀王僚。不想王僚这样戒备森严,连厨人近身之机都没有了,此次行刺不成,机会不知何时才有,饶是公子光这样心机深沉之人,此时也暗中发慌,彷徨无计了。
庭上歌舞依旧,酒美鱼鲜,公子光吃得全无味道。
过了一刻。庭上闪出一队绿衣女子,舞起了“采莲舞”。采莲历来为江南风俗中的盛事。清波荡漾之中,青年男女划着小船在红花绿叶中钻进钻出,情歌互答,眼笑眉飞,那种情味决非吴王这等久锁在深宫中的人所能体味。吴王听那乐声欢畅,舞姿纤丽中透着妩媚,也便更加心旷神怡,仿佛口中鱼的味道,也带了荷花荷叶的清香。
不觉时过正午。公子光更加焦躁,看今日情势,吴王僚已完全知道自己用心。如此看来,非但不是王僚中了自己的圈套,反而是是自己给了王僚示威的机会。专诸迟迟不来,看来也是没想出办法对付这非常之变。倘若再过得片刻,吴王酒饱饭足,喝一声起驾,不但今日计划落空,而且今后下手,也千难万难了。
正在这时,厅门外一人手捧奉盘快步走来,那人正是专诸。公子光立时觉得心跳不止,不知专诸这一来是福是祸,是吉是凶。
专诸快步而来,瞬时已到了庭门之外,步速依然不减,两侧武士大喝一声:“站住!”随后刀戈交叉,要拦住专诸。
谁知专诸充耳未闻,待到卫士双戈一搭之际,专诸身形一矮,早从双戈缝隙中钻了过来。
卫士双戈下落,已然扑空。卫士大急,操戈追上庭来。一队舞女,立时大乱。
宫人上前去接奉盘,谁知专诸身一转,早已闪身而过。
吴王大怒,厉声喝道:“狂妄之徒,竟敢撒野!”咣啷一声,抽剑在手。
专诸进到案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吴王身前两个卫士,庭门赶来两个卫士,四戈交叉,抵住专诸身前身后,再也动不得半分。
公子光立时面色惨白。
吴王道:“不听喝止,意欲何为?拿下!”
专诸道:“冤枉!”
吴王道:“怎么冤枉?”
专诸道:“小人学得烹鱼绝技,以献大王!小人这道菜叫烧活鱼,做熟之后,鱼还要活着,否则便不鲜美,所以做完之后,不及转手他人进奉,径直快步上庭,不避刀剑之祸,不惜粉身碎骨,实在是为使大王尝一口之鲜。大王不信,请看这条鱼是否还活着?“
此时卫士已将专诸全身搜遍。见无任何兵刃,也便稍有松驰。
吴王放下心来,还剑入鞘。看那鱼时,鱼头鱼尾高翘盘外,鱼身焦黄,其色可餐。鱼腮慢慢翕动,鱼口一张一合,似乎招唤自己去吃。如此绝技,确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吴王大乐,哈哈笑道:“你们且退下。庖人虽贱,其志可嘉。此人对寡人忠心耿耿,传我吩咐,赏金百两!”
吴王跪身入座,伸箸欲食。
专诸道:“大王,且慢!”
吴王一愣道:“为何?”
专诸道:“鱼腹之中,放有佐料,乃是广南桂皮,太行花椒,齐鲁香美。这些佐料时少则味淡,时久则味浓,味淡难适口,味浓损鱼鲜。此时正该取出,待小人取出,大王方可进食!”
吴王道:“作工如此精细,明日可到寡人疱中侍膳!”
专诸翘开鱼腹,取出一物来,颜色恰如桂皮。
吴王正在奇怪鱼肚之中,如何放如此大的一块桂皮,却见专诸须顺手一转,握在手中,向他当胸刺来。吴王大惊失色,不及思索,仰身后倒。一股凉风擦耳而过。吴王就地一滚,滚出三尺之外,腾身而起,拔剑在手。
却说专诸一击不中,已知王僚武功实在为凡。欲待挺剑再刺,四个卫士尚退远,早已回戈击来,专诸倒身仰手,挥剑在空中画了一圈,早把四把长戈一齐削断。
这一下变起突然,庭上一片大乱。四下卫士挥戈操剑,呼啸而上。庭上舞女四下乱钻,倒把众卫士挡在当庭。
公子光乘着混乱,溜入侧门而走。伍子胥闻变,带着一队甲士破门而入。呐喊着冲杀进来。
专诸志在吴王,削断卫士长戈,不与他们缠斗,纵身来赶王僚。王僚初时不惧,挺剑要杀专诸,待见专诸挥手削戈,方知那块红乎乎的桂皮是一把削金断玉的宝剑。吴王怒气上冲要杀公子光,谁知早已不见。却见伍子胥的甲士与自己的卫士厮杀在一起,从容退走已无可能。
王僚挺剑回身,与专诸战在一处,专诸一击不中,已是十扫后悔,此进不顾生死,奋力向前,短剑劈戳点刺,全是拼命的狠辣之招。王僚武功本是弱,但心中毕竟顾忌专诸利剑,不敢十分拼命,只得且战且退。
伍子胥指挥众甲士,与卫士打成一片。然而众卫士都是王僚所养的死命之士,个个武艺高强,无一人退缩,虽于慌乱之中,伍子胥却不能冲杀进来。
王僚且战且退,环庭而走,不求进击,自卫有余,此时倒也不十分慌张。专诸却是清楚,倘若时间拖延下去,王宫得讯,赶来救援。多日努力,便函将毁于一旦,欧冶子舍得性命,铸成宝剑,便是要自己除去暴君。专诸瞅得一个机会,便要奋力向前击刺王僚。不料身后四甲士竟是弃了长戈,滚地而来,一把拖住专诸两腿。
专诸绝没有料到宫中甲士会有这种无赖招式,但若此时回剑自救,虽然不无可能,便王僚一走,便难再得手。专诸无暇后顾,瞅准王僚奋尽全力,将短剑掷出。
王僚眼看专诸被卫士拖住两腿,平身倒下,心中一喜,不料专诸人虽倒下,利剑却当心正来,乃至察觉,再想闪避,早已不及。那剑刺透金甲,穿心而过,钉在王僚身后大柱之上。王僚噗通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专诸被四个卫士摁住,再也无法挣扎起身,眼见王僚死血泊之中,不由哈哈大笑。
众卫士涌上,乱刀砍下。
王僚一死,众卫士群龙无首。见大势已去,立时溃不成军。顷刻之间,便被伍子胥带着甲士斩杀尽绝。
一切战乱终于平息。公子光自此登上了王位,自号阖闾。阖闾在位,富国强兵,西扫强楚,东征百越,叱咤风云二十年。伍子胥辅佐阖闾成就霸业,挥兵西下报了父兄之仇。这些辉煌功业的起点,却在舍身赴命的专诸。
阖闾感念欧冶子之义、专诸之勇,便把鱼肠剑随专诸葬在山上。那座山当时人称诸山,至今已不被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