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了•蔷薇

他是一名建筑学专业的大三学生。本来，他该跟他的同学一样，在课室里上课，或者，在宿舍里玩电脑游戏，又或者，陪女朋友。可现在，他躲在生物园的一角，对着几株颜色各异的蔷薇，拿出雅思练习题，无精打采地一题一题地做下去。

“哎……”这不知是他的第几次叹气了。

他放下书和笔，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蔷薇花的花瓣。“我要是跟你一样多好，虽然不能移动，但也活得自由自在的。”他的母亲为了家庭放弃了出国念书的机会，而他，则成了他母亲愿望的继承者和实现者。出不出国，他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既然母亲想让他这么做，他就依了她。对于适应能力很强的他来讲，到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只是，他过不了雅思那关。倒不是他的英语很差，而是他不喜欢这种僵硬的考察体制。

初春的阳光很温和，他干脆靠在墙上打起盹来。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转过身子，想要听得真切些。英语句子，好听的女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大一生模样的女生坐在他的旁边，正捧着他的雅思练习题认认真真地在朗读。

“你是谁？”

女生转过头，扬起好看的微笑。“你好，我叫蔷薇。”

他托起蔷薇花的花朵，“是这个蔷薇吗？”

“对。”她笑的时候，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的连衣裙上印着一朵大大的蔷薇花。他一直认为，这种大范围花纹的裙子穿在中国女孩的身上不合适。但，他承认，穿在她的身上是个例外。她穿着很合适，也很好看。

“我不知道这么形容合不合适。我想说，你给我的感觉很像蔷薇花，美丽，阳光，还有青春。”一向能言善道的他竟然觉得词乏，找不出适合的词来形容眼前的她。

“我不是像蔷薇花，我就是蔷薇。”她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说法。

“你这么说让我想到了蒲松龄笔下的花妖和美狐。”他打趣道。

“我跟她们一样，来自跟你不同的世界。”

他想，她是个幽默的女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过后，蔷薇花耷拉着脑袋，花瓣落了一地。她蹲在蔷薇花前，心疼地抚摸着它们。

“等阳光出来的时候，它们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他安慰着她。

“她们说，她们很冷，很痛。”

他低笑出声。这个纯真的女孩似乎是童话电影看多了，分不清演戏和现实的区别。“我们只是花，不会像人一样有冷热疼痛感觉的。”

她生气地站起来。“她们有！你们人类总爱自以为是，这让我们很讨厌。”

“你们人类？”他注意到她的措词，“这么说，你不是人类吗？”

她重新蹲下去，边捡起散落的花瓣边说：“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告诉你了，只是你不当回事而已。”

他回想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他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你真的是花妖？”如果她的回答是肯定的，他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我不是花妖。我是花魂。蔷薇花魂。”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蔷薇，别开玩笑了。我不信这些。”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她捧着花瓣站起来。

他看到了二十二年来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她摊开双手，花瓣飘落。朱唇轻启，奇异的曲调流出。掉落的花瓣回到花朵上，像是从来没有脱离般。而刚刚还是无精打采的蔷薇花在她的歌声中摇摆着，仿佛在和着节奏起舞。它们慢慢地变回了往常美丽鲜艳的模样。他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恐惧的表情，委屈地说了句“我就知道没有人类愿意和我做朋友”后便消失不见了。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终于接受了这个超出他想象的事实。一个星期来，他刻意回避生物园，而她，也没有出现过。他有些想念她。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笑容，想念和她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他的舍友们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以为他失恋了。失恋？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失恋。

他苦笑起来。没有开始，哪来的失恋。他突然发疯似的向生物园跑去。

蔷薇花还在，依旧姿态美丽。他找遍了整个生物园，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他着急地喊着她：“蔷薇，出来！蔷薇！”

他跑累了，嗓子也喊哑了。他瘫坐在蔷薇花旁，重重地喘着气。“蔷薇，出来。”

后悔莫及的感觉，他彻底体会到了。

一张带着蔷薇香味的纸巾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既惶然又期盼地抬起头。一抹熟悉的身影跌入眼帘。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擦擦吧。”见他没有反应，她只好动手帮他拭去脸上的汗。

“蔷薇，蔷薇……”他激动地牢牢地把她圈人怀中，顾不了这么做会不会吓着她。

“你不是怕我吗？”

“不怕，我一点儿都不怕。见不到你才是我害怕的。”他松开怀抱，握着她的双手，认真地问道：“和我在一起，好吗？”

她犹豫着。“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长，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想，当然想。”

她看着他热切的表情，想说什么，张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我们在一起。试试。”她只能这样说。

他想带她到外边去走走看看，可她似乎不很愿意离开生物园，离开那几株蔷薇花。他也不太在意，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好。每天，他带着雅思练习题和一些小玩意儿来到生物园。他怕自己做题的时候会忽略了她，于是每天变着法子来替她解闷。她对他带去的小玩意儿不太感兴趣，但也不觉得无聊。他做题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拿出手帕专心致志地拭擦蔷薇花的叶子。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好像手中的叶子是易碎的琉璃般。

他说：“你照顾它们的神态好像在照顾自己的小孩。”

她说：“她们因我而生，自然算是我的小孩。”

他揉揉她柔顺的头发，倾身亲吻她的脸颊。她没有脸红，只是淡淡地微笑，露出好看的酒窝。

顺利地通过了雅思考试，他的父母很高兴。他却有点失落。他来到生物园，找到蹲在蔷薇花前的熟悉身影。他悄悄地走上前去，伸出双手从后面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我通过雅思考试了。”

“这很好啊。”她的语气微微有些上扬，似乎在替他高兴。

她的略微漠然的态度激怒了他。他扳过她的身子，“你就这么无所谓吗？我通过了雅思考试，这就代表我很快就要出国了。你知道出国代表什么吗？”

“你这段时间来的准备不就是为了出国吗？”她不解地反问道。

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表情，他的气顿时消了。“我出国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哦。”她点点头。

“跟我一起去，好吗？”

她近乎条件反射地摇摇头，既快又坚决。

“为什么？”她的毫不迟疑的反应让他很受伤。

“我不能跟你去。我有家，我要回家。”

“这么说，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分手？”她好像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我说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长，现在是分开的时候了。”

她的下定决心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直以来，他深深地爱着她。而她，好像只是在配合他演戏。现在，帷幕落下，她转身潇洒地离开舞台，剩下他，走不出剧情。是他误会了，还是她就是这般无情？他要弄清楚。

“你爱过我吗？”他抓着她的肩膀问道。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在他等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他笑了。够了，这样就够了。

坐在银色的怪鸟上，他望向窗外。左手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右手的食指。她曾在这里用他的笔画上过一朵蔷薇花，这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一个纪念。

“嗨，我叫玫瑰，是蔷薇的姐姐。”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出现在他的身前。他顺着向前看去，一个身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不知何时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她说她是蔷薇的姐姐。蔷薇。脑海中闪过难以磨灭的她的样子，他立刻将身体转向女人的方向。

“一直这样，我的手很累。”

他这才反应过来。伸出手，他小心地握住女人的手。似有一道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他感到有一部分能量从身体里流失了。他闭上眼睛前，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女人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女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描绘着他脸部的轮廓。“小子，看在你对蔷薇不错的份上，我就只是抽走了你对蔷薇的记忆。祝你在遥远的澳洲过得幸福。这是蔷薇要我转告的。”

他在澳洲的生活过得平淡充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蔷薇花，总有一种思念之情在心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