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弈

哈哈再哈哈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13 10:21 责任编辑:蓬蓬裙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3912
编者按

这篇文章从整体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题目也很好,故事情节构造引人入胜。有些地方的叙述稍显雍赘了一点,精炼后将会提高阅读质量。加油!

象许多人一样,辞职后的轻松只维持了几天便被失业的恐惧所笼罩,潘弈对原来的职业是不屑的,可是除了原来的技能却又什么也不能干,不惑的年纪,迷惑的心灵。

“也别急,家里还有点积蓄,反正也没什么压力。”

妻子孟菲因为不能生育,声音从来没有达到过正常分贝,她的安慰也似蜻蜓点水。

潘弈没睬妻子,他只是用眼瞟了一下,不觉心里越加沉闷。他忽然发现原来还显年轻的妻子竟然也有了眼袋,潘弈的眼袋是很早就有的,那是遗传。他不高兴与不能生育的妻子居然有了夫妻相,那是不祥的征兆,也许自己真的一辈子就绝后了。

孟菲低下了头,尽管自己还在企业上班,甚至还是中层骨干,但女人的主要功能是繁殖后代,一旦失去了主要功能,其余的就全不足为奇了。她在上班之余就靠烧香拜佛来消磨时光,潘弈对她的兴趣也不大,但也从不干涉她的生活,俩人就像平行线,怎么也走不到一起,可也没像外八字越分越开。

平淡的生活因潘弈的辞职而有了些微的变化,如同平静的湖面扔进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激起了圈圈涟漪。

“我明天去九华山。”

“恩”

“后天回来。”

“恩”

就像山里的回音,潘弈与孟菲全习惯了。

“你也别多想。”

“想,想有什么用,我的人生就像自己的头发,一点累积没有,还有空空如也的可能,这正应了你那佛祖,一切皆空。”

这是潘弈近几年来最长的一段话,说完他苦笑着摸了摸日渐稀少的头发,顺势又带下了几根,仿佛沸水浸透了的鸡鸭身上的毛。

孟菲自然知道里面的含义,脸色徒劳的镇静了不到一秒钟,很快阴暗了下去,她不再言语,默默的收拾起明天的行头。

潘弈点了一根烟,想借这天然的麻醉剂让自己的内心能忘记发生的一切,就像靠数数来促眠一样,他的痛苦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你天天烧香,得到了什么?”

痛郁于内必发之于外,孟菲是天然的发泄器。

“只是寄托罢了,烟有什么用?书有什么用?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用?”

孟菲的声音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也只是对自己说。

“你说什么?”

沉默…。

来不及逃离的烟灰不知趣的落在了潘弈裸露的大腿上,潘弈受了一惊,那一惊触动了他的某一根神经。

“我也去,听说和尚都单独接待女客的,谁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孟菲那风韵犹存的背影,狠狠的把香烟屁股按在了烟灰缸里。

回转头来的孟菲是一双诧异的眼睛,眼睛里是陌生的潘弈。

一夜无语,翻来覆去的两张硬板床换来了两双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

“也好,散散心,那儿风景不错。”

清晨的孟菲又恢复了常态,夜是伟大的,它可以修复人间多少的伤痕。

“嗯”

天有些阴沉,一辆福田面包车,带着信男信女们,摇晃着向佛教圣地进发。

潘弈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尽管目的有些不堪,但沿路的风景还是使他快乐起来。同行的共有七个人,三男四女,年纪全在四十到五十之间。以前,潘弈一直搞不懂那些一脸虔诚的信徒,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还装神弄鬼。昨天一个晚上的失眠让他悟到了很多东西,人世间许多事情是说不清的,比如自己的朋友都有小孩而自己却没有,别人的老婆都对老公管的很严,而自己的老婆对自己却一唯的忍让,难道真的有什么在主宰着人们的生活吗?

他贪婪的看着向后飞驰的青山,仿佛在黑漆的山洞中走了漫长的路,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小的光亮,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好,是好事。”

一位带着黑边老式近视镜的中年男子笑着对潘弈说。

潘弈回了一轻微而善意的笑。

孟菲也会心的一笑。

“这是老吕,搞理财工作的。”

“不堪,不堪,全靠老天佑着。”

潘弈知道了他叫吕搏,自由职业者,主要是帮人理财,听说以前是个厨师,不知怎么厨师竟然与理财挂起钩来,自己这个专业会计倒显得有些落伍了。

听说潘弈原来是个会计,吕搏似乎感情又深了一层,像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忽然听到有个人说自己的家乡话,会不由自主的上去攀谈一样,他的话也源源不断了。

“那我们基本是同行了,不过,我不懂财务,理财主要是炒股,靠运气,老天佑着。”

“炒股,知道却是不懂的。”

“简单,象你有财务知识那就更容易了。”

“你以前做厨师,怎么会?”

潘弈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忽然想到了某个小品上被捉弄的厨师。

“哈哈哈。”

吕搏一阵大笑。

“天天与油烟打交道,什么没得到倒弄了个三高,一站在灶前头就晕,没办法。寻思做什么呢?苦力?不甘,高科技?不会。还是我一位同学,在某个证券公司上班,他让我做这个。我就做了,还不错。”

说完,吕搏又是一阵笑声,似乎想驱走什么。

潘弈听的一头雾水,吕搏象被云雾笼罩的山头,成了模糊的幻影。

孟菲原是貌美聪慧的女子,由于岁月的无情与命运的不公,禀性大变,如同艳丽的鲜花遭遇了霜冻风残,硬是靠绿叶支撑着门面。而吕搏与潘弈的对话无疑于观世音那瓷瓶里的玉露,慧根又得以发展了。

“人生本是搏弈,从投胎到工作到结婚到死亡,那不都是搏弈吗?一个小小的偶然就会改变一生的命运。吕搏、潘弈难道仅仅是巧合吗?人生不就是有太多的巧合组成的吗?”

这翻言论在潘弈与吕搏的心里都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他们看着孟菲,相同的眼神,不一样的内涵。

潘弈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曾经娇嫩的花朵如今已被灰色与皱纹替代,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自己分明就是这一质变过程的催化剂。而今天,他从那灰色与皱纹中又发现了往日的影子,那是令人欣喜的,他有种急于想补偿什么的心理,这是他来之前再也不能想到的。

“很好,有哲理,不虚此行。”

那是吕搏的反应,他的同学一直在告诫他,千万要找一个合伙者,尤其相当于赌博的股票,没人监督意味着死亡。他把到现在还是赢多输少归结为自己有一颗诚心,每年的烧香许愿带给了自己一切。今天,这个看上去很憔悴的女人正是自己这颗诚心的结果。

“只是…?”

潘弈还是犹豫的,他的天性本是可与不可之间,一到关键时刻很少决断。

“不急,咱们到菩萨面前求个签再定,全是命里的事情。”

吕搏一脸的虔诚。

天越来越明朗,一丝阳光也偷偷的从云层的夹缝里挤了出来,正好照在这辆行进的车上,开车的是一位快乐的小伙,他戴上一直用不上的墨镜,嘴里哼着周杰伦的《双截棍》,身体也随着那节奏不停的晃动,大家被阳光和小伙所感染,心情也越发放松起来。

“听说有位女子,家中遭了不幸,为表示诚心,她从几百里外,走一步嗑一个头,大约走了好几年,最好,果然家中免了灾。”

是一位面容姣好,却已满头白发的一位中年妇女,一看便知经历坎坷,不知怎么也被这一氛围所感染,从忧郁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是啊!只要心诚,佛祖无不保佑。”

那是保养的很好,长相有点象央视某个主持的女子在答话,很勉强,仿佛不说几句就不适合这个团队似的。

“大家知道一休吗?说是曾经把佛像烧了来取暖,被人斥为大不敬,结果还成了日本第一高僧。所以,佛在心里,还在悟性。”

就像所有的话题最后都有总结者,坐在副驾驶室,一直看似注视着前方的胖女人,作了一番让人回味无穷的演说,让每个人沉默下来。潘弈从后面看胖女人的脸正对着那丝阳光,仿佛发着金光的佛像。

小伙子没有参与讨论,那一切太深奥,他的《双截棍》已变成了《菊花台》,他喜欢周杰伦的歌,那是中国版的杰克逊。他也很喜欢这样的行程,与一批虔诚的人在一起,既可以借以糊口,还特别放松。

世上的路本无远近,而在乎路上的心情。到九华山有大半天的路程,对于潘弈来说,太短了。他不过是一时冲动才想到来九华山,那完全是一种极度无聊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甚至是对自己的结发之妻充满敌意的情况下。然而,一切都改变了,吕搏的出现,妻子在突然之间的变化,还有一路的风景,那阳光、那小伙,无数的偶然让他觉得这大半天的路程真的太短了,他不想到达那玄妙的世界,只是想在这行程中就有所定论。他不敢说已经大彻大悟,但对于九华山这样的形式之旅,潘弈并不看重,坐在前面酷似菩萨的胖女人那一席话对她颇有感悟,如果你的内心是虔诚的,佛祖真的会在意你那一柱香吗?

“回去就这么弄。”

“什么?”

吕搏诧异潘弈的语言“还没到决定的时候呢!”

“已经到了。”

孟菲嫣然一笑,车内充满了阳光。

所谓的签,本来是因人而定的。吕搏内心中已有与潘弈合作的愿望,佛祖又怎么会不如他所愿呢!

‘搏弈理财工作室’就这样成立了。

这个潘弈本是松散之人,而炒股正合了他的个性。每天9:30开盘,15:00收盘,没人管着,十分自由。吕搏从厨师到理财,不过是凭着同学的一些信息,做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

两人的名字与性格相去甚远,而与严谨的理财更是不着边际。这一晃,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吕搏还是守着原来的几个客户,潘弈连一个小额客户都没有,仅仅是自己家的几万元存款,练来练去,还少了20%。

孟菲自从九华山回来倒似换了一个人,以前觉得穿不出来的衣裙,又出现在她那仍显婀娜的身上。不会生育当然是女人最大的遗憾,可把好身材多延续了十几年,又是个很好的补偿。

人的心情一变,首先表露出来的就是话增多了。那天晚饭后,潘弈拿了张《扬子晚报》铺在桌上,脑子里想着白天吕搏那个不准的信息,说是会冲击涨停,最后跌了四个多点,而《扬子晚报》财经专栏的大标题是:流动性过剩,股市暴涨。简直就是极大的讽刺,两市仅五十几只股票下跌,就是自己随便买买都不至于是这个结果。他心情非常郁闷,使劲抽着刚降档次的红双喜。

“怎么啦?是不是业务开展不顺?”洗过碗,孟菲边涂刚买来的直销产品“XX护手霜”,边看着一言不发的潘弈问道。

潘弈对孟菲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不过今天他实在不想说话,因此没回孟菲的问话。

“刚开始总是这样,不过,我听说炒股的信息是要花钱买的。吕搏依仗着同学关系,舍不得花钱,估计得到的信息准确度也有限。”

孟菲的这番话潘弈全部听了进去,这正是他的心结。幸亏现在自己还没有客户,一旦有了,凭吕搏的信息风险还是很大的,但是没有信息,自己与吕搏两人不把家赔进去才怪呢!

“不过,说是这样说,有钱不一定能买到好的信息,甚至会上当受骗”

潘弈望着近来容光焕发的妻子,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

“事在人为,你明天与吕搏商量商量,还是从他的同学入手。”

“对呀!”

潘弈眼睛一亮,以前同学帮吕搏是同情他,如今,你成立公司了,还一毛不拨,当然给的信息质量就不能保证了。

“你们也该定个利益分配制度,不然松散型的肯定做不好。利益共享,风险共担,那才叫公司吗!还有,去看看证券法规,搞个什么代理协议,不要到时,给人抓把柄。”

孟菲在单位是搞行政工作的,对公司管理和法规都相当熟悉。

“太对了,老婆。”

潘弈兴奋的站起来,一把抱起了孟菲,用力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孟菲没想到潘弈会有这样的举动,不觉满脸通红。而潘弈却似看到了那个娇艳欲滴的少女。已经分床很久的他们,竟缠绵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细雨,初秋的天气顿时有种朦胧的伤感。路上偶尔刮落的一片树叶,似乎在宣告着什么,是收获,还是死亡?发现辩证法的人真是高明,任何事情都是模棱两可,都有两面性,这让活在世上的人们异常的痛苦,也是异常的无奈。

潘弈很早就起来了,看着洗面池里一层黑黑的头发,他紧紧的锁住了两条如匕首般的眉毛,想起了易经上的话:得失。秋天失去了叶子收获了果实,我失去了青丝,能不能收获财富呢?

“我走了。”他轻轻吻了吻仍依在床上的孟菲,走出了家门,孟菲带着少女般的笑容仍在做着少女的梦。

家到公司大概有三里路,潘弈每天都是步行,以前只是因为时间的宽裕,而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准备好好理理自己的思路。尽管杂乱,尽管下雨,内心却有一股激情,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秋雨下在身上,微微有些凉意,这正是潘弈需要的。路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匆匆的行走着,潘弈忽然想到那句古老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许多时候,人类还谈不上利,只是为了生存,而无可奈何的辛苦工作着,一切为了生存而作的努力都是值得尊重的。想到这,他不觉精神一振,怎么与吕搏去谈思路也明朗了,仿佛落满灰尘的树叶,被细雨一洗变的洁净无瑕了。

到办公室才八点钟,潘弈开始打扫,似乎怕熟睡的婴儿醒来,他的每个动作都缓慢而细微,扫地、擦桌子、烧水…,办公室只有三十几平米,铺着木地板,打扫起来很方便,他却花了近半小时才把那一套原本属于吕搏干的活做完。潘弈满足的笑了,他心里清楚,真正与吕搏的交流是次要的,自己的改变才是最主要的,而改变就应从行动开始。

人生四十至五十是一个关键的年龄段,如果这时能借来年轻时的激情,凭着阅历与智慧,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时间,那种澄静与空明,不是二三十岁能达到的。

八点四十,吕搏准时来到公司,对潘弈不同寻常的举动,吕搏并未表现出应有的反应。

“620今天会冲击涨停。”

这是每天打开电脑吕搏都会说的一句话,只不过代号不一样而已。

“应该说是可能。”

“可能?”

吕搏诧异于潘弈的语言,他忽然联想到潘弈的早到与那双从没有过的放光的眼睛。

“对,仅仅是可能,而且可能是越来越小,知道为什么吗?”

潘弈等吕搏的反应。

“怎么说?”

“现在社会什么最厉害?”

“什么?”

吕搏感到有些莫名。

“我们为什么开这个工作室?”

“当然是钱。”

“你的同学为什么帮你?”

“感情。”

“情与钱,哪个厉害?”

“这…”

吕搏沉默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隐约中知道了潘弈的意思。

“对,必须花钱,情会淡,钱却会让情浓,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潘弈说着,想到了昨晚的缠绵,不觉脸有些发红。

吕搏当然不会明白潘弈为什么脸红,但潘弈的话让他感到自己的浅薄。

“马上向你同学要卡号,就说这阶段操作很成功,表示点意思。”

“可是,我们并不成功。”

“他会明白的。”

“也许他不愿意给卡号,都是很要好的同学。”

“你发个QQ过去,看他什么反应?”

吕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QQ刚发过去,同学马上发过来一个卡号,还附了一个笑脸。

“这就是人啦!”

看着吕搏迷茫的眼神,潘弈感叹道。

“关注706,要重组。”对面又发过来一排红色的宋体字。

“是不是买?”

“马上买,满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做大量的宣传工作,招揽客户。”

“对,我立刻去汇钱。”

吕搏似乎刚拨开眼前的迷雾:到底是做过财务的,脑子好使。

“去吧!回来还有事商量。”

潘弈笑了,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老婆,过了四十,还那么有激情。刚出现的眼袋竟是那样迷人,里面藏着的是智慧。看来自己的眼袋是享了妻子的福,也灌进了智慧的泉水。

“可是。”他猛的心里一阵痛,把早晨所有的兴奋一下子赶跑了。

因为窗前的那株梧桐树飘落了一片叶子,一叶梧桐天下秋,可明年这梧桐叶还会回来,自己呢?头发的稀少还是次要的,如果人没了,连片叶子都不能留在世上,岂不是太悲哀了。

“唉。”他哀叹着:“世上什么最厉害?有了钱,能帮我完成心愿吗?”

“叮咚。”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

“自己开。”

他以为是吕搏回来了,有些不情愿的大声说,吕搏有个相当聪明帅气的儿子。

“请问潘弈是在这里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却听不出是谁。

潘弈赶紧跑过去把门打开。

“潘弈!”

“李姿!”

来的是十几年的同事李姿,仅仅几个月没见面,声音已经显得遥远了。

不到四十的李姿天生属于会保养的女性,咖啡色的茄克,乳白的胸衣,下面一条紧绷的深色牛仔裤。依然是那张美而不艳,只让人感到舒服的脸,配着卷过的马尾辫,浑身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如果初次相见,没人会猜她超过三十岁。

“好啊!果然不一样了,选了这么好的环境来发大财,连老同事也不说一声。”

工作室是租在公园边上的一个写字楼上,阳台正对着市里最早最古老的公园。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的?”

潘弈还处在惊讶之中,虽说是同事,由于两人的个性截然不同,私人性质的来往并不多。况且,李姿在单位任办公室主任,是个红人,从上到下没有吃不开的,潘弈作为一个普通的会计,活动圈子很窄。离开单位时,李姿倒是想与潘弈深层次的聊聊,只是潘弈自己觉的无趣,签了字就回家了。开这个工作室,本来是有些玩的性质,所以根本就不存在通知不通知谁,更别说是交往不多的李姿了。

不过,潘弈年轻时也是眉清目秀,加上那闲淡的个性,从不参与什么是非,也不干溜须拍马的勾当,这在不普通的女人眼里也就有了独特的魅力,潘弈自己当然不会想到这些,李姿却是放在了心里。这次潘弈在改制之初最早提出辞职,而且很快自己创办了超前的“理财工作室”,这让李姿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眼光。

“我啊!当然是打听到的。怎么不欢迎吗?”

“怎么会?快请坐。”

潘弈显得有些拘束,好象李姿是主人,自己是初来的客人。

李姿并未坐下,而是边走边看边赞:“不错,确实不错。”

“只是玩玩。”

“现代社会就是一个玩字了得,福特玩出了美国的流水线作业,盖茨玩出了世界首富。”

“我怎么能跟他们比,是闲出来的。”

潘弈自己也不知所云了,吕搏的到来为他解了困。

“这是我的搭档吕搏,这是我原来的同事李姿。”

“你好。”

“你好。”

原来李姿有许多话要与潘弈说,吕搏的出现让她有些话就不能说了。

“你呢,单位还好吗?”

看到李姿不出声,潘弈便问到,语气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也出来了,你走后,单位的老总出了点事,换了人。那人私心很重,只顾自己捞,不顾他人的死活。现在,老一批全走了。”

说着,李姿轻轻的叹了口气。

潘弈惊讶自己的无知:“居然是这种结局,那你?”

“我开了个茶馆,离这儿不远,还是偶然的机会听说你开了公司。”

李姿说着看了看吕搏:“这样,我走了,给个名片,咱们老同事要多联系,也有个照应。”

潘弈急忙把刚印好的名片递了过去,也没过多的挽留,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偶然,就象那片飘落的梧桐叶。

“长的不错。”

等李姿走后,吕搏如同所有的很熟悉的男人一样说了句必须说的话。

“不过是路过。”

也如同所有看上去自己能结识漂亮女性的男人一样,内心激动却故意装出不在乎的语气,以显示自己的了不起。

“你不是说还有事商量吗?我已经把钱汇了。”

“对。”

“滴滴”潘弈收了收有些躁动的心,正准备说下去,短信来了。

“我的QQ号:65876523。加好友,网上聊。李姿。”

潘弈心里一动:“我理理思路,待会再商量。”说完,他赶紧打开了自己的QQ。

吕搏愣愣的看了看有些反常的潘弈,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了华泰证券的界面,把几个客户的股票全换成了706。

李姿的网名:痴儿。潘弈弄不明白,这么漂亮聪慧的女子居然娶这么个网名,可想人都是有另一面的。其实,李姿的网名何止一个,这“痴儿”加的都是相对知心的,今天她也不知为什么把这个号给了潘弈。潘弈的网名:平淡人。李姿笑了,果然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不知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刚加上好友,那个粉红色的兔子就动起来了。

潘弈有些犹豫,他很少在外吃饭,更别说单独与一位漂亮的女性了。

“这…”他发过去一个为难的表情。

“是不是嫂子那边交代不过去!”是感叹号还加了一个坏笑。

那片梧桐叶突然从潘弈的眼前飘过。

“怎么可能,保证赴约。”他有些愤愤的发了过去。

“一言为定,地址到时通知。88”

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没一句废话。

潘弈倒为之一愣,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等晚上吧!’他叹了口气。

等他定下性来,发现妻子已在网上,想想昨夜,他又有些不忍,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没做什么,不过与老同事吃个饭,只是为了多个照应,还是自己想多了。

“今晚有个客户要一起吃饭,可能晚些回家。”

他发了个QQ过去。

孟菲很快回来过来:

“你是最棒的”还加了个竖起的大拇指。

他笑了笑,突然发现孟菲的空间加了一句话:春去春又回。他不免起了反感,似乎这是种诱惑,是对每个人,不仅是自己。他一下子把QQ关闭了,想要逃避那句话。其实潘弈根本没意识到是李姿的到来让他产生了这种古怪的念头,否则他会为这句话激动一天的。

下面的时间是这样过去的,潘弈把自己仅剩的三万元换成了706,中饭照例两人用快餐对付了一下,然后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至于该商量的一个字也没提。三点半,吕搏先走了。潘弈更加无聊,只是站在窗口看公园前的人来车往。雨早停了,天仍阴着,被酷暑煎熬的人们,有了凉风的吸引自是不肯呆在家里,马路上的行人象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布了密密的一层,从六楼望下去,如同移动的黑色帆布。

“可怜的人们。”他倒叹了一句,如果不是现代化侵蚀了自然,人们又何必簇拥到这方寸之地呢!可知自然之可爱,绿色之难得了。潘弈正乱想着,手机响起来了,打开,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老潘,就在你底下刚开的‘射雕江湖菜’如何?”

因这声老潘,潘弈底气缩了半节,所有的幻想也就抛之脑后了。其实,李姿也一直在考虑如何称呼,如果在QQ上可以省掉,偏这个潘弈把QQ关掉了。叫潘弈似乎不好,小潘自然不能,什么潘或弈的,那是万万不可,叫声潘兄吧?又显得自己社会气太浓。还是依着单位里的叫法,以后完全可以变更的,她当然不会想到淡泊的潘弈会计较称呼。

“没问题!”潘弈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淡一些,他是看着公园门口的一位驼背老乞丐说的。

“那五点钟准时!”

“行”

近段时间,市里如春笋般涌现出许多特色饭馆,像七公烤翅、光头鸡、苗家山搴、水煮鱼…规模很小,生意却相当好。

‘射雕江湖菜’门口挂着几只大红灯笼,一进门,漂亮的老板娘热情的招呼着,安排他俩在小巧别致的桃花厅,墙上挂着一幅黄药师在桃花丛里吹箫的图画,让人想起曾经美好的岁月。等他们坐定了,服务员泡了两杯清茶,淡淡的,几片茶叶无奈的漂在杯海里,煞是惹人怜。潘弈借机注视着如同遥远的海面上的扁舟,等着李姿开口。李姿看着潘弈的神态,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场面有些尴尬。

“请问谁点菜?”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解决了尴尬,她把印着老版郭靖与黄蓉头像的菜单轻轻的推到了李姿面前,

李姿把菜单又推到了潘弈面前:“还是你来吧。”

潘弈没看菜单,又把菜单推了过来:“就两个人,随便点。”

“那就来几个特色菜吧!再来一瓶五粮春。”

“我不会喝酒。”

潘弈听到点了一瓶五粮春,赶紧打着招呼。他知道李姿的酒量很大,有次单位来客,她一人放倒了七八个男人。

“我喝。”

潘弈第一次听到混合着沧桑无奈抱怨痛苦挑衅那么复杂的语言,仅仅只有两个字。他不禁用眼细细的读着化了妆的李姿,李姿用淡笑回应着,眼角嘴角如微风拂水般起了细细的皱纹。

“时间真快。”似乎是从池塘深处泛出来的,潘弈感着有污泥的臭味。

“是啊!”

李姿瞧着那幅图,余音拖的很长,象是从黄药师的箫中吹出来的。

潘弈不明白李姿怎么会到自己那里去,也不明白为什么约自己吃饭,更不明白自己今天的心情会反复这么大,他不清楚下面李姿会说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的赴约是不是有别的意味,他只是隐隐的感到今天看上去平淡的一天对自己的一生或者说后半生会有一些影响,至于什么影响,他自然无法预料。

“想什么呢?”

发现潘弈在沉思,李姿轻轻的问,那声音不足以打破潘弈的沉思,倒象是自言自语。

“没什么。”

潘弈当然听到了,因为这包间足够的小,也足够的静,即使是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他的沉思只是一晃而过,他的整个身心全在注视着李姿的一举一动,就象当年看《射雕》一样,他期待着故事的开头发展高潮。

服务员轻柔的端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是几道菜和一瓶酒。她娴熟而齐整的摆在了桌子上,然后征询了一下是否把酒打开,在得到肯定后,她又熟练的打开酒瓶,看了看,便转到潘弈身旁,轻轻的伸过酒瓶,准备倒酒。

“我不要。”如触电般,潘弈拦住了正低头欲流的酒瓶。

“倒着吧,待会我来喝。”

李姿说着,朝着服务员点了下头。

潘弈没再拒绝,浓浓的酒溢满了酒杯,李姿自然是满满的一杯。

“来”

服务员还没出去,李姿就端起了酒杯,潘弈端起了那杯淡淡的茶。

“来口酒。”

“不是说不喝吗?”

“就抿一下,陪陪老同事。”

“这…”潘弈放下茶杯,端起了酒杯。

李姿已经一大口下去了,潘弈轻轻的靠了靠嘴唇。

“知道吗?”

“什么?”

“我为什么从单位出来?”

潘弈竟然发现李姿的眼圈红红的,酒不会这么快就产生作用,这李姿是怎么啦?

“不知道。”

“当然,不过,先吃菜,不错的。”

李姿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招呼潘弈吃菜。很明显,她在找醉的感觉。

“你吃,不急着喝酒,吃点菜垫垫肚子。”

“谢谢。”话音未了,李姿居然仰勃一饮而尽。

“喝,你也喝,酒真是好东西。”

潘弈忽然有点怕,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应该来,这李姿仅仅是要找一个倾诉的对像,而所谓的老同事不过是一个借口。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李姿似乎猜到了潘弈的心思。

“我、我一直对你有好感,相信吗?”

说完,李姿拿起酒瓶,又满满的倒了一杯。

“怎么可能!”

潘弈怎么也想不到李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醉了。

她当然没醉,一个能吃倒七八个男人的女人怎么轻易就能醉呢!她不过是在找,找一种自己想要的适合说醉话的感觉。

“人生就是搏弈,我一直在赌,结果输的一踢糊涂。”

潘弈想到孟菲,想到了吕搏,想到了自己的工作室。

“原来的老总?真不是东西。”

看的出,李姿的思维很混乱,话与话之间缺少应有的联系。潘弈只是想着“好感、搏弈。”这似乎与自己有关系,至于老总,自己从来没把他当会事情。

“我把赌注压在他身上,他、他什么也没给我,自己还进去了。”

说着,二两的杯子又空了。

“茶馆还好吗?”

潘弈小心翼翼的问,希望借此改变话题。

“好,很好,不过,我孤独,知道女人的孤独吗?”

“茶馆一定挺热闹的。”

潘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热闹是他们的,一颗孤独的心在哪里都是孤独的。”

潘弈似乎看到朱自清在清华园的荷塘旁孤独的散步,青蛙却在拼命的叫着。

“不说了,潘哥,我有十万元钱在股市上,做的很不好,既然你是专家,就帮我代理了吧!利润分成,亏损再说。”

第三杯酒下肚的李姿反而清醒了过来,她认真的盯着潘弈,想从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寻找什么。

潘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手颤抖着想去找那杯茶,结果端起了酒杯,等他明白过来,酒已经进了肚子,好象一条火龙从嘴里经过喉咙游出食管钻进了胃里。

“咳、咳…”他拼命的咳嗽着,脸涨的通红,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李姿刚才的话。

“你说我们原来的老总,怎么啦?”

“别提了。”

“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色迷迷的眼睛,我做食堂帐,听说每次野甲鱼的血都是给他喝的,真她妈不是东西。”

这次轮到李姿发愣了,潘弈的这番话不像是安慰自己,而是用一把匕首在刺自己那颗已经血淋淋的心。

潘弈为十万元而激动,可是在这样的场合,又是与一个处在痛苦状态下的女人,他感到自己不是东西,他想骂自己,结果那口酒引出了上面那几句不可思议的话。他多么希望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有这么一位客户,那应该是在工作室,在两人清醒正常的状态下,通过自己的一番感人肺腑的话,对方被自己的口才与能力所吸引,然后签下了代理协议。

“不、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让我们忘记那个不是东西的人,这是我的卡。”

白色的小卡片已经放在了潘弈面前。

潘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是告诉妻子业务谈成了,那夜他象个强奸犯,梦里全是李姿的影子。

706停牌了。

吕搏兴奋的直转圈:“老潘,还是,这个人真说不清,你说复牌后会涨到什么位置,我那同学,真有意思,你真厉害。”

潘弈的头还有些疼,不过,706如愿的停牌,把他昨夜的惶惑赶跑了,那十万元也不再是烫手的山芋。

“今天有什么信息吗?”

“我来看看。”

吕搏打开QQ

“389预期业绩翻翻,下星期公布。”

“今天还是跌的。”

潘弈打开389一看,跌了3%。

“今天星期二,还有好几天,应该不会错。”

潘弈拿出那本白色的卡片,输进了帐号,指令买进。操作完成,他点燃一枝烟,眯着眼,回味着昨天那一幕,她还有好多话没讲,那个老总,她与老总,她对自己,为什么把帐户给自己,怎么会匆匆就结束了,她说的搏弈又包括什么呢?自己将来会充当什么角色呢?

从孟菲的建议到李姿的出现,一向自命淡泊不屑女人的潘弈,在一瞬间发现了女人的重要性,在人生这盘棋中,她们的角色绝不仅仅是兵与卒那样的配角。

“老吕,今天我们来弄个利润分配制度和客户代理协议书,既然弄了,就要做好。”

“行,听你的。”

“是听她的。”

“谁?”

潘弈笑了,头疼一扫而光。

在玩股票前,潘弈很少上网,更没有QQ号,他觉得那是一种时尚,与自己这样的人无关,他甚至为自己的执着而骄傲。然而,当时尚从流行变为生活的必须,你仍旧固守自己的执着,那就意味着是愚昧了。如同90年代初的‘大砖头’手机,到现在连拾破烂的也握着精致超薄的手机时,没手机的人就是恍如隔世的古董了。是孟菲与吕搏的苦口婆心让潘弈放弃了自己的执着,那个“平淡人”的网名是孟菲为他取的,他自己不置可否,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属于哪一种人。

就是昨天起,潘弈忽然对QQ充满了某种不确定的依恋,每天一到工作室,他就打开QQ挂在上面,他期待着那只粉红兔子的跳动,然而,一个星期那只能触动人心弦的兔子一动没动。即使389连续五个涨停,潘弈也不愿意主动去点击粉红兔子,他想知道内心的疑问,但个性阻止他那样做。

李姿的出现就象夏日的一场暴雨,十万元就是地面上的积水,而暴雨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吕搏隔半月就去汇一次钱,而他们的客户也不断的增多,开始是亲戚好友,最后就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两个人手上的账户已经有二十几个,资金量达到了五百多万,这让潘弈与吕搏每天9:30到下午的3:00显的异常紧张忙碌,那最初的十万元虽然已增长为二十几万元,由于客户的增多,潘弈已把它视同一普通帐户,直至淡忘了那帐户背后的主人。

“706复牌了,暴涨75%”

吕搏兴奋的跳了起来。

“万岁。”

潘弈也激动的大叫了一声。

虽然706他们注入的资金并不多,然而这意味着后面几百万的405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按照利润三七开计算,就算是涨50%,他们的收益就会是七位数,还不算这二个月来短线的几十万元收益。

“老吕,今天晚上好好搓一顿,叫上老婆,如何?”

“好的,OK!”

“就在‘射雕江湖菜’如何?”

“行,没问题。”

潘弈也不知为什么,马上想到了‘射雕江湖菜’

古色古香的‘射雕江湖菜’,门前几只大红灯笼依旧灿烂的笑着,象是等待即将到来的江湖侠客。看样子,店里的生意不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吕搏的儿子读高三,功课紧,不回家吃饭。那个漂亮的老板娘安排他们二家四口

在“大理厅”,宽敞明亮,隔壁是小巧精致的“桃花厅”。潘弈一直注视着老板娘,她却看都没看潘弈,只是做着属于自己的工作。

潘弈苦笑了一下,二个月了,每天那么多人进出,她怎么还会记得呢!自己不也是把那10万元的帐户当成普通的帐户在操作吗?连405都没进,只是在做些短线罢了。

“想什么呢?快点菜啊!”

孟菲的话打断了潘弈的思绪,他缓过神来,发现三个人都在看着自己。

“没、没什么,今天那支股是不是卖早了。”

大家都笑了。

“我们的巴菲特,等你点菜。”

吕搏笑着说。

“随便,你们女的点吧,你们会点。”

点菜本来不是潘弈的强项,他也懒的点。

“服务员你推荐推荐,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菜,看你的菜单都不清楚是什么菜。”

孟菲对服务员说。

吕搏的妻子叶怡是位家庭主妇,企业改制后就内退在家,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她轻轻的把菜单拿了过去,上面有“神仙叫化”“吹箫玉手”“大理白佛”“太湖天龙”“天仙眷侣”…,果然让人心旷神怡,却又不知所云。

“我也是个弄菜的,竟不知这些都是什么做的,比如‘吹箫玉手’?”

“这是清蒸藕。”

“那我们都是玉手了。”

“正是取这个意。”

大家都笑了起来。

因菜名可爱,大家也就踊跃的点了几个。端上来,全是平时常见常吃的家常菜,色香味却更胜一筹,可见世上之理还是以简单出真功,如果是稀奇古怪的菜肴有佳味也就平常了。

吕搏点了瓶‘古川’,给潘弈倒了一小杯,自己却是四两的大杯满满一杯,这原是喝啤酒的杯子。孟菲要了一瓶‘长城’葡萄酒,自己与叶怡各倒了一杯。

“阿弥陀佛,感谢菩萨。”

在大家正准备举杯时,吕搏来了这么一句。

潘弈与叶怡只觉得好笑,孟菲内心却起了共鸣,也在默默的感谢起那冥冥中的。

“喝吧!大家开心,不要这么隆重,这世上之理原是简单,只是各人悟性,倒是那一休的故事有些道理。”

潘弈知道他们是为什么,却不愿意相信这些。近段时间,他对酒倒有了新的认识,这杯中之物,竟是物中极品,人中尤物,可以助兴亦可解愁,虽说量很小,也有些依赖了。

“来。”

大家举起了酒杯。

这是轻松的氛围,配上好心情,原来不会饮的,也就无所顾忌的开怀了,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我来敬敬你们两位,我们老吕只是一介厨师,偶然闯进这么个需要智慧的行业,虽有同学,如果不是你们,估计现在也只能讨口饭吃。”

叶怡话本不多,怎么经得起这杯中物在内里折腾,就把心里的话给吐了出来。

“我们老潘没老吕,还天天在家生闷气了,其实,我倒真该谢谢你们,真的。”

孟菲说着,眼泪竟涌了出来,那里面包涵什么,或许只有潘弈知道。

“来,再给我倒一杯,真开心,真开心,喝。”

这已是第四杯了,杯虽小,也不低于二两了,潘弈是半两就会倒的。

吕搏是海量,七两下肚,面不改色,他已经偷偷的又拿了一瓶小的二锅头,那才够瘾。

第四杯下肚后,潘弈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到嘴边,他一边克制着,一边跑了出来,往卫生间冲去。等他清理结束,稍微定了定性,准备开门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女的声音,朦胧中感觉很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李姿刚刚从‘桃花厅’出来,搂着一位矮小秃顶的胖子,就象抱着一个皮球。

潘弈从卫生间出来,他们正好下楼而去。摇摇晃晃的潘弈并未在意,他的思绪在扩散,忽而天上,忽而地下,那个熟悉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到底不济了,都说酒也是才能之一,今日看来,果如是了。”

他抿了口茶,漱漱口,吐掉后就发起了感叹,虽心里还疑惑着刚才的声音。

“也难说,只是人要找适合自己的,不要去赶时髦,象营销这个行业,自是需要酒量,否则就会逊人一等,我们这个行业,倒是理智要大于激情,酒完全可以不喝。还有风月中人,文化中人也不可无酒,你老潘先是会计,后是理财,不会反而是好事了。”

尽管那二锅头业已见底,吕搏仍无醉意,可见当年厨师时打下的功底。这番理论颇有见识,这几年理财的收获也可知了。

“我看今天也差不多了,儿子马上回家还要夜宵,如今这社会每样都在比拼,其实从我们的发展,也算是个出类的,如今不免在家赋闲,即使考了个什么大学,将来的发展也难知。只是人被社会推着,没有办法。还有学校,既是不准上晚自习,还要偷偷摸摸的,学校里只一个半小时,来回倒要大半个小时,还有我们做父母的。唉,早点走吧!”

叶怡慈母之心毕现,因着酒,也添了平常不会言语之论。

“那就散吧!日后有的是机会,潘弈你也不能喝了,回去还有事呢。”

孟菲在单位也经常有应酬,酒量倒在潘弈之上。

潘弈诧异的看了看孟菲,胃里又一阵难受。

出来时,桃花厅开着,那个漂亮的服务员正在收拾狼藉之物。

到家,孟菲不免要忙碌一阵,潘弈喝了孟菲调制的醒酒之物,顿觉舒服了不少。

“你说回来有事,什么事?”

他仍记得孟菲临走时的那句话。

孟菲不言语,两腮微红,杏眼似醉非醉,比平常更见风致。潘弈看着呆了,便想到了那事上面,不免凑了上来。

孟菲知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轻轻用手推开了潘弈。

“我有两月没来了,不知什么原因?”

“什么?”

潘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真是个粗人,还说做财务的心细呢。”

孟菲难免心酸,眼泪又下来了。

“这又是为何?”

潘弈越发糊涂了,倒怪起这中年妇女怎么少女般娇气了。

“每月身上来的,有两月没来了。”

潘弈这才明白过来。

“什么原因呢?”

“我也不清楚,总觉人懒懒的,恐有什么不适。”

“你怎么不早说。”

“以前也有不按日子来的,故没在意,这样快三月了,想想不正常。”

“那快去检查检查,会不会?”

潘弈忽然想到了另一层面上,自从夫妻和谐,事业顺畅,他对孟菲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听到这个也有些着急,不过,由于过分想着孩子,自然会想到那上面去。

“如果是,当然好。”

孟菲更添一种娇柔,竟真有少女的风韵了。

“这样,明天陪你去检查,真是福来挡不住的。”

由于近来一切顺利,夫妻两人万事都往好处想了,一夜恩爱自不必说。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带着兴奋与忑忐到了人民医院,挂了号,就往那妇科门诊去了。

医生是位中年妇女,白大褂,很胖,慈眉善目的。等望、闻、脉、切、听后,那淡淡的眉毛竟拢到了一块。

“大夫,怎么说?”

潘弈有些急了。

“难说,有喜象,但又不准,做个B超再说吧,可能…。”

“可能什么?”

夫妻俩异口同声。

“还是先做B超吧。”

俩人又拿了病历,付了款,到B超处一看,已是一条长龙,只能耐心的等着。

等做完B超已经快10点了,潘弈心里记惦着开盘情况,又不忍让孟菲一人在此,脸上就有了焦躁的神色。

“不然你先去吧,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孟菲知道潘弈念着那405,便催促他先走,想想如果真是有喜,自己一人也完全可以应付,如果不是,也不至于有什么大毛病。

“不啦,反正老吕在,我还是等等吧!”

“你去吧,这里无妨的,你自己的那几个帐号,老吕也不好操作的。”

潘弈犹豫了一下“那好,你来个电话,有什么,我操作好了,再赶过来。”

“好,不会有什么的。”

人到钱上,有时什么也不顾的,总会忘了钱本为物,却往往为物所拌,这是天大的冤事,又没几人能摆脱的了,潘弈外求平淡,不过一平凡人,自然也难逃了。

等他匆匆赶到工作室,吕搏不象往日那么紧张,反而悠闲的看着那个金鱼缸,不知何意。

“今日405开盘如何?”

“刚出了公告,说是有重大事务不清,不知何日才能复盘了。”

“唉,如今大势尚好,复盘必是大涨,等势头一变,谁知会是怎么回事。”

“说的也是,可我们急,他们不急,又有什么办法呢!”

潘弈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能郁郁的打开电脑,做些小的操作。

“对方有什么信息吗?”

他想把空着的二十几万买一只股票,内心盼着李姿的出现,虽说已经不错,但好上加好就更美了。想到李姿,潘弈还是感激不已的,在自己艰难的时候,她送上来这十万元,还一直不闻不问,可见是绝对的信任,自己总算没辜负她的期望,不知她现在咋样了,连QQ都不上了,那个粉红的兔子成了灰兔,手机也总是盲音,茶馆也托人理着,真是如水蒸汽般蒸发掉了。

“不知什么原因,今日竟没信息过来,QQ也没上。”

“这倒奇了,没有过的事。”

俩人也没多想,只是靠近段时间做的功课,做了些小的调整。潘弈还念着做检查的孟菲,不知结果如何?

到了十一点半,孟菲仍没信息过来,潘弈有些着急了,便打个招呼,赶往医院去了。

一进医院大门,见孟菲竟一人呆呆的坐在花坛边上,脸上似有泪痕,眼睛红红的,潘弈知道结果不妙。

“怎么啦?医生如何说?”

孟菲突然看到面前站了一人,倒惊了一下,看到是潘弈,眼泪又下来了。

“你说话,怎么啦?”

“原是以为,可如今…。”

说着,哽咽住了。

潘弈看这像,知道没大碍,希望的喜是没有了。

“别说了,只要人没事就行。”

虽说他的失望不低于孟菲,但二十几年过来,许多东西也能承受了,尤其这几个月,人对有些事也明白了,有定数使然,人力是无能为的。

孟菲的失落却非潘弈可比,多年来的自卑望一朝来扬眉,不想又是空的,而且…,她想到了医生的话。

那个慈眉善目的医生看着B超的脸是很严肃的:“是宫外孕,还有宫内也似有异物,可能要拿掉,还要再做检查确诊,人应该没问题,以后夫妻生活…”

孟菲是何等聪明之人,想想近来与潘弈鱼水之欢倒胜过新婚时期,没小孩也就罢了,连这也没了,那还了得。听了后,她也没心思打电话给潘弈,检查还要等明日,内心混混的,脚下懒懒的迈不了几步,就坐在了花坛边上,想想伤心,就自哀自叹起来。

潘弈听了,心内也恨恨不已,只是面上不能表示,还要不断安慰孟菲。

“潘弈,人真无趣,这样得了,那样又失了,再怎么搏,怎么弈,又如何斗得过命运呢。”

“不说了,先回去吧,明天来检查,也不一定的。”

潘弈安慰着,扶起孟菲,俩人慢慢的走出医院,等明日再来确诊。

过了白露,自然衰败之象已显,只是有了桂花菊花的支撑,人也不至过于伤感,再加以各类果子又争相上市,倒还有些喜庆之象了,不过气温已经明显的下降,早晚凉意更浓,只是中午时分,太阳勉强逞些威罢了。

在街上随便吃了一口,潘弈就把孟菲送回家,嘱咐她不要多想,反正已经请假,在家就好好息息。等安排妥当,他才回到工作室。此时正值太阳发威之际,加上心里烦躁,不觉已是一身臭汗。他把身上擦了擦,定定性,坐在位置上,摸出一根精品红杉树,点着,默默的抽了起来,吕搏还在沙发上打盹,一张报纸盖在脸上,似乎想寻找黑夜的感觉。

潘弈静下来后,开始琢磨起吕搏的那位同学,自从按例汇钱后,每日是必有信息的,即使不可以操作的分析也不会少,可今日什么都没有,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想着,又抽了几口烟,总觉不是很顺,似有什么预兆,时间已是一点多了,竟无心看盘,只是瞧着袅袅的烟云。吕搏似梦似醒,呼吸极不均匀,时而轻微时而急促。整个工作室反而有种沉重的宁静,在秋日的午后,让人压抑心烦。

也不知过了多久,吕搏猛的坐了起来,报纸落到地上,脸色刷白,全身大汗淋漓。等回过神来,方知自己仍在工作室,还只是午后。

“吓死我了,一匹饿极了的母狼,眼睛绿的怕人,拼命追我,就在那尖牙已触着我的衣服时,才惊醒过来。”

潘弈听到绿色,也不觉一惊,匆忙打开证券界面,发现还微涨了一些,但总感不妥,又不知什么原因。

“你同学有信息了吗?”

“没有,这QQ今天就没上过,不会是出差了吧?”

“出差也会来个消息,而且他这样一个私募的操盘,一般也不会出差的。”

“也是,不过也不要多想,谁还没个私事。”

“但愿如此了。”

下午,也没进行操作,李姿那二十几万静静的呆在本子上一动没动。

三点一过,潘弈就急急的关了电脑,他总不放心孟菲,怕她心里委曲,还是早点回去陪着。象孟菲这样的女子,普通的委曲自然受的,这人生的大委屈恐也难看透。

吕搏仍坐着,似还未完全从梦里出来,这段时间,他老在想命运这类事情,什么佛呀道呀的,甚至想写本书,把自己的思路理出来。那个梦也不是偶然的,就是多想了的缘故。

俩人也习惯了,只是打了个招呼,潘弈就向家里赶去。路上,他早没了欣赏来往行人的心情,边走还边看是否有面的过来。谁知平时穿梭不绝的面的,今日迟迟不见一辆。走了一会,他瞧见前面有辆普桑,不知是否黑车,就是不属于运营处管理,偷偷搞出租的车辆。等他走过去,正准备敲门,那辆车忽然启动了,朝前开了一段又停了下来,马路对面过来一位女子,裸穿着灰色的羊毛衫,散着一把披肩长发,打开副驾驶室,一进去,车便飞也似的开走了。潘弈看的真切,那女子分明就是李姿,虽是侧影,却不会错的。只是,她既然在市里,为什么QQ不上,手机不开,茶馆也不理呢?潘弈心里疑惑,又无法问询,只能作罢,仍匆匆赶路。

谁知到了家里,孟菲竟不在,潘弈急的直冒汗,会上哪里去呢?他拨通手机,原来是到菜场买菜去了,不过是虚惊而已,看来孟菲原非脆弱之人,倒是潘弈自己想多了。

晚上,夫妻相互宽慰了一番,也就睡了,一夜无话。

这一天进医院的心情与昨日大相径庭,经过几轮检查确诊宫外孕与子宫肌瘤,必须动手术,不过无生命之忧。潘弈想想已是万幸,只能把老丈母搬出来,自己是三头跑,手术还算顺利,只是吕搏的同学竟一连几天没有信息,让人心焦。

“有信息了吗?”

那天,潘弈到医院送完早餐,又叮嘱几句后,赶到工作室就问。

“还没呢,其他同学也不知情,打电话无人接,打到他单位都说不清楚。”

“肯定出了问题。”

“会是什么问题呢?”

俩人一筹莫展。

“这样,我打个114问他们总部电话,也许会有消息。”

过了一会,潘弈按耐不住了。

“行,只能这样,不然咱们就象个没头苍蝇,还是平时功课做的少,要做长了,还是要改变想法的。”

“那是以后的事,先保眼前吧!”

正商量着,吕搏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另一位同学的,也靠私募的同学在炒股。

“吕搏,你知道吗?XX出事了!”

“出事了?什么事?”

吕搏这一惊非同小可。

“说是暗箱操纵一只股票,还透露信息,现在已被捕了。”

吕搏如同五雷轰顶,他不知道对方是何时挂的电话。

“被捕了,老潘,你知道吗?抓起来了。”

潘弈已知不好,等证实了,更觉心慌意乱,好似大厦的柱子倒了。再想想孟菲,果真祸不单行。

俩人有好半天没言语,只是相互愣愣的看着。

“只要405没问题,咱们再找信息来源,天不会塌下的,还有,如你所说,以后要学点真功夫,天助自助者。”

还是潘弈打破了沉默。

吕搏想的不仅仅是工作室的未来,他已经联想到佛的因果上去了,同学帮了他,却出了事,这里面没有因果吗?自己这个因,又会带来什么果呢?潘弈的话当然不错,可是如果没老天佑着,一切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405复盘仍旧遥遥无期,大盘的形势却已急转直下,二人凭着经验,其实就是感觉,把余钱操作了几次,均是止损出来,算算已去了20%。

潘弈的心情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孟菲已经出院,灵性却大不如前,每日少言寡语,有时对着一件物什会愣上大半天,别说几个月来的恩爱,就是对潘弈还是爱理不理。潘弈知道这次变故对孟菲的打击,却又无可奈何,加以股市不顺,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整日哀声叹气。孟菲单位的领导都来过了,见这个情况,表示了应有的关心,同时征求潘弈的意见,是不是搞个内退,钱少一点,可以安心养病。其实是看着孟菲那个样,在单位里不过是个影子,还让来往的客户心疑,不如做个好事。潘弈不置可否,单位里也就办了,等办手续那天,潘弈带着孟菲去签了字,拿了那张一辈子的革命卡,就回家了。

潘弈工作室也不是天天去,行情如此,只能不作为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是每天都有客户来电话问405的情况,让他特别心焦。吕搏近段时间,爱上了佛经,每天嘴里念念有词,索性把手机也关了。客户全由潘弈一人应付,他只能说暂时还不知何时复盘,不过毕竟是重组股,应该不会随大盘的,请大家放心。他自己却连看盘的勇气也没了,每次打开,都是雪崩形状,料想405不会好,只能表面勉强撑着,暗暗的也祈求上天,让405晚些复盘,等大盘走稳,甚至新的牛市开始再复盘,不知这个吕搏能否感动佛祖了。

一晃二个月过去了,天已大冷,潘弈百无聊赖。大盘是跌四涨一,已经去了70%,孟菲身体完全康复了,但再无前面的灵秀,似有心灰意懒之感,只是碍于潘弈并不明显表现出来。晚上,潘弈也试着找回前段的温情,孟菲只是一唯的推让,潘弈知道不能,顿觉人生毫无意义。

那日天忽然下起了大雪,潘弈吃过早饭,就出了门,孟菲仍旧睡着,二人又回到了平行线的生活,只是比以前不同,这次是孟菲刻意追求的,潘弈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地上已有厚厚的一层,并没有停的意思,仍扯絮撒粉般的飞舞着,潘弈撑着伞,慢慢的走着,路上早有小孩的欢声笑语,似乎过节一般,换了平时,潘弈也会抓把雪,捏个雪团,今日只是孩子们的热闹,他却雪般的冰冷。昨日公告已出,今日405复盘,这关系到工作室的生死存亡,而一切都在预示着。他努力使自己走的慢些,希望借此延缓判决的到来,然而,尽管下着雪,尽管这三里多路是实实在在的,潘弈却从来没觉得这么短,这么快就走完了。前面就是公园,公园对面的写字楼第六层618室就是工作室,这是确确实实,马上就要上去,也是确确实实的,他叹了口气,跟着做了个深呼吸,牙一咬,反而飞快的爬了上去。

时间9:35,吕搏已经坐在电脑前,一脸的严肃。潘弈知道不好,还是快速跑到吕搏面前,一看,跌了85%,30元/股成了4.6元/股,比大盘还多跌了15%。潘弈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倒在地上。500多万元,现在只剩下个零头了。吕搏雕塑般一动不动,似已惮定。

“完了,完了,怎么向客户交代!怎么办!”潘弈无法控制自己,不停的哀叫着。

工作室的电话开始刺耳的响个不停。

接,又不敢接,潘弈停止了哀叫,他痛苦的望着吕搏,身上开始颤抖。

吕搏动了一动,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又什么声音也没有,二人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又象是一个聋了,一个哑了。

“你是不必怕的,毕竟是签了协议,又没承诺,最多他们不再续约,你们也没什么损失,一切还可以从头再来。”

好似天外之声在潘弈的耳边响起,很亲切,应该是孟菲的声音,怎么会?潘弈惊的到处寻找,除了吕搏,什么人也没有。一阵惊恐过后,潘弈却冷静下来了,那天外之声在自己的心里,还可以从头再来。他想到李姿的二十几万,这几个月一直稳稳的在卡上睡觉,又多了一层安慰。

“老吕,不用怕的,接电话,总归要面对的。”

正如患难兴邦,灾难可以让人成熟,可以有勇气面对现实。

他提起了仍在吵闹不休的话筒。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

“有事。”

“是不敢接了吧!”

“怎么会。”

“亏成这个样子,你们说怎么办?”

“不是一年吗?还有机会。”

“机会?再不要骗人了。我要提前解约,真倒霉。”

“我请您再考虑,应该还有机会,这是大势。”

“狗屁大势,就是说你们有信息,大势好谁都会赚钱,还要你们,算我倒霉。”

“真的很抱歉。”

“拍”

对方电话已挂了。

上午,潘弈接了四五个这样的电话,他非常感谢自己的老婆,因为有协议,竟没一个无理取闹的。只是他打开那些账号,密码全改了。

“唉。”

一直没声音的吕搏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把潘弈吓了一跳。

“老吕,也别泄气,一切会好起来的。”

“当然,愿天佑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倒觉得现在的股市正是一个好机会,咱俩把剩下的钱,买一个小盘股,这只股只要符合国家的产业发展政策,又有题材的话,肯定会率先启动,所谓阴极而阳生,国家也不会允许大盘再往下了。”

“说是这么说,可谁敢买呢!人都有从众心理,更有恐惧心理,现在的股票如同烫手的山芋,再说何时是底,是我们能说的清的吗?”

看样子,同学被捕,股票大跌,让吕搏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也许近段时间没有烧香,他的内心失去了支撑点。

“不要这么灰心,巴菲特不是说过吗‘当别人恐惧的时候,我们应该贪婪,当别人贪婪的时候,我们应该恐惧’,如果不是405重组出了问题,能早日复盘的话,我们的操作还是相当成功的。毕竟我们其他的钱只亏了20%,还有…”

潘弈犹豫了一下,没说李姿的账户还赚了100%多。

“还有?”

“还有,我们经济没什么损失,不过是信誉受损,相信真正懂股票的人还是会理解我们的。现在,当务之及是找信息来源,要可靠的,花点钱没关系,至于自己做功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老潘,我们没什么钱了,就是剩下几个小客户,估计这几天也会解约,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们自己那点钱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以你之见呢?”

“先歇歇,我们再到九华山去一次,回来也许一切都会改变的。”

“这…”

潘弈不觉吸了口冷气,他没想到吕搏陷的那么深,佛祖会让股市上升,那不是笑话。

“老吕,这个不会有用的,我们还是把小资金做好,慢慢来,就当从头开始。”

“老潘,不瞒你说,以前,同学是我的佛祖,现在,只有靠真正的佛祖了,我这段时间烧香不是很勤,也许,我同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都是我的过错,其实,这种看似虚无的东西,很灵的,要不然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或者,你问问你家老孟,她去不去?”

说到孟菲,潘弈心中一动,让她去散散心,也许是好事。

“既然这样,我回去问问。”

“愿老天保佑我们。”

窗外的雪下的更猛了,人们已经用恐怖的眼神看这天之精灵,美好的过滥了也会成为灾害。

“这又预示着什么呢?”

吕搏自言自语了一句。

潘弈没言语,想打开几个小客户的帐号,果然密码已经换了,连个电话也没有,他急忙看了一下李姿的,那帐户仿佛带着梅花的芳香,遇雪而开。

李姿,神秘的女人,她在哪里?

“老吕问你去不去九华山?”

“什么?”正在阳台上看雪景的孟菲没反应过来。

潘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他觉得只段时间不是很顺,我也想你也应该出去散散心。”

“是啊!唉,人生无常,上次回来后,一切似乎变了,可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原位,甚至…。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深坑,四壁森严,坑内黑乎乎的,似乎有蛇鼠之类在搏斗,我拼命想出去,根本不可能,叫你,你也不应。正在无可奈何之际,突然醒了,浑身皆已湿透。不知是何征兆?”

“那都是白天想的太多,就进梦去了,也别太悲观,人的一生得失难料,吉凶天定,还是应该乐天知命。只是下雪,否则到地藏菩萨面前诉一诉,或可求得心静。”

“总会晴的,你去吗?”

“我的寄托不在那上面,近段时间,我也看了一些书,自天佑之,无不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没有对与错,只求能心安。”

“你变了,成熟了。”

“都是因有你。”

孟菲眼睛一亮,马上又暗了下去。

“叫老吕去个电话,问问山路通吗?等雪停了,你们就去吧!”

“好!”

雪时断时续下了有半个多月,那边的消息是不能上山,老吕索性连工作室也不来了,在家素食节欲,苦读禅书,孟菲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祈祷雪能早停。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雪终于停了,山上来消息说道已通了。吕搏马上联系车子与人员,一个虔诚的团队很快就往九华山进发了。

潘弈仍坚持有规律的生活,早上到工作室,看盘,做些小的操作,然后看一些理财与哲学方面的书籍,中午吃个快餐,下午或在公园散步或在工作室看书,尽管股市毫无复苏的迹象,他的内心却安静了许多。

就在吕搏他们去九华山的那天,潘弈早早的来到了工作室,他打扫清理完毕,习惯性的打开电脑,打开自己的QQ,在他准备搜索财经新闻时,鼠标点到了QQ图标上,一排好友闪了出来,他惊异的发现,那只灰色的兔子成了粉红色的了,他揉揉眼,再看一遍,没错,沉寂了几个月的灰兔已经泛红了。

“你好”潘弈快速的发了问侯词过去,生怕那兔子跑掉。

“好。”没想到对面也是飞快的回了过来。

潘弈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仿佛内心渴望已久的宝物突然出现在面前,反而手足无措了。

两人沉默了有五六分钟,在潘弈却如同几个世纪,幸亏面对的是电脑。

“忙吗?”

还是李姿打破了这尴尬。

“不,不是很忙,也没什么忙的。”

不知所云,潘弈想骂自己。

“我刚回来,出去转了一圈。”

“难怪最近不上网,手机也关机。”

那天的侧影浮现在眼前。

“也不是,许多事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我…”

省略号意味着什么?潘弈想知道代表的含义。

“你知道你的帐户情况吗?”

潘弈感觉自己唯一做对的就是这件事。

“我们面谈可以吗?”

“行,我在工作室,一个人。”

“我呆会过来。”

“等你。”

潘弈忽然有些不安,李姿是一本书,一本厚厚的书,自己能读懂吗?他把眼移向了窗外,公园的树上,亭子上、假山上的积雪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芒,水珠从叶尖、瓦檐、石缝一串串往下滴。他心一动,再复杂的人在大自然面前,不就是裹了层雪吗?太阳出来了,谁不是透明的呢!

“叮咚”

潘弈从遐想中回转过来,他小跑过去,把门打开了。

马尾辫成了披肩发,黑色的羽绒服,皮裤子,淡妆,脸色略显苍白,也许因为天冷,看上去有些憔悴。

“真冷啊!”

一进屋,李姿两只手边搓边用嘴呵着热气,脚在地板上轻轻的跺着。

“是啊!下雪不冷,化雪冷。”

潘弈倒了热茶,端给李姿。

“谢了,你还是老样子。”

李姿接过茶杯,放在桌上,人顺势坐了下来。

“才几个月不见,不至于有什么变化,只是你倒有些变化。”

“我?有什么变化?”

“感觉你这几个月经历了许多事情。”

“怎么,几个月不见,都会看相了。”

“只是感觉。”

“唉,一言难尽。”

李姿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完全不象平时的她。

“你的股票可是翻翻了,知道吗?”

“哦!”

并没有想像中的惊喜。

“潘哥,其实,钱并没什么用,它买不到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你说我们到底要什么?”

“这?”

潘弈愣住了,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到底要什么?古人云:食色,性也。这应该是我们想要的。可是,真的拥有了,又开心了吗?似乎又不是。内心中还有另外的需求,那是什么呢?

李姿抿了口茶

“我一直在市里,并未出门。”

潘弈诧异的望着李姿,李姿的眼睛却望着窗外,似在自言自语。

“那天,回茶馆后,我在吧台后坐着看电视,她忽然冲了进来,浑身是血。”

“谁?”

“她,一个可怜的老太婆。”

潘弈莫名其妙。

“她对着我就是一个耳光,还说我害了她的全家。”

李姿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潘弈却不知其所云。

“我自己什么也没有,这场搏弈,我输的好惨。”

李姿用手帕擤了擤流涕,竟抽泣起来。

潘弈手足无措,一个女人当着自己的面哭泣,自己却毫无办法。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语言?太过苍白。行动?无从下手。他忽然想到了酒,如果有酒该多好。

“潘哥,我好想喝酒,来个一醉方休。”

“对,酒,我们到射雕去。”

李姿与潘弈同时想到了酒。

“好。”

灯笼依旧,物是人非。原先那个漂亮娇小的老板娘换成了一位有气无力的老妇,潘弈不觉把眉头一皱。已是中午时分,不见了往日的热闹,而是冷冷清清。

“吃饭吗?”

老妇抖抖的问道。

“怎么?”

“唉。”

竟是一声叹气。

潘弈突然觉得浑身好冷,也许是接连的哀叹侵袭到了他的内心。

等他们坐在“桃花厅”后,老妇泡好茶,望了望他们。

“姑娘不认识我吗?”

分明是对着李姿说的。

李姿抬起头,眼瞧着有点熟。

“我经常带着小孙子就在吧台前玩的。”

李姿印象中是有这么回事。

老妇已经满眶泪水:“半月前,赴酒宴,媳妇儿子全没了,那辆害人的水泥车。”

闻听此言,李姿与潘弈有坐立不安之感。

“那这酒店?”

“还有一孙子,只能撑着。”

白发、枯手、泪眼…。

“还吃吗?”

潘弈问。

李姿望了望老妇:“当然。”

“老人家,还是节哀吧,人各有命,看在孙儿的面上,你还是要坚强些。这样,就帮我们来几个特色小炒就行了,还有一瓶五粮春。”

“谢谢,我也知道,只是…。”

语未完,又哽咽住了。

“去吧!”

老妇擦着泪眼,颤微微下楼去了。

不多时,几个菜、一瓶酒已上来了,端盘的已换成一厨师。

两人默默的饮酒吃菜,半晌不曾说话。

“李姿,怎么不说话?”

潘弈几口酒下肚,胆壮了些,忍不住开口了。

“在工作室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现在又毫无必要了。”

“为什么?”

“其实,我们的所谓搏弈不过是自夸而已,人再怎么斗又如何能胜天呢!想刚才的老人家,半个月前是多么幸福的一家,现在呢?想想我自己的经历又算的了什么呢?”

潘弈也感慨万千,股票的涨跌,夫妻的聚散,在大自然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不说了?”

“说也无妨,只是不再有那切肤之痛了。我是一个好强的人,大学毕业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分到单位没日没夜的干,连大学男友都很少联系。可是,一次应酬过后,被那不是人的东西…”

说到这,李姿的眼泪又下来了。

潘弈静静的听着。

“我万念俱灰,索性放开了,男友自然离我而去。那东西提我做了中层,可我也成了他的工具,虽然表面风光,内心里只有血泪。就在他决定离婚时,不知谁又把他告了,唉!”

李姿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夜他给了我一个存折,十万元,算是补偿。我想撕掉,可是拿了下来,也许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后来,我用自己的积累开了个茶馆,生意还不错,就是一个人挺孤单。单位时总觉得你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有自己的思维,不象有些人狗一般跟在领导后面。有一次听人说你开了个工作室,更证明了我的眼光,就想找你聊聊,也没别的意思。后来,你也知道了,那十万元钱是他的,我也不管你亏还是赚,只是希望能帮你一下。可是?”

说着,李姿又咽住了。

“不说了,喝酒。”

潘弈见李姿痛苦异常,内心不忍。

“没关系,说出来舒服。那东西的老太婆带着两个流氓一样的儿子不知怎么知道我开了茶馆,天天过来闹,有次没要了我的命。没办法,我只能让别人经营,自己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一天,我正在家看电视,电话响了,居然是大学里的男友,我不知他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的。只知道他办了个化工厂,已经是他们那里数一数二的大老板,可是一直没结婚。他说想见我,我也一直没忘记他。那天在射雕,我知道你也在。”

潘弈忽然想起那天自己酒醉后听到的声音。

“他破产了,因为化工厂放出污水被人举报到中央,停厂罚款,十几年的成果毁于一旦。他四处借钱,想东山再起,可是,世态炎凉。以前,许多人得了他的好处,在一起称兄道弟,一见他落魄了,躲之唯恐不及,又怎么可能借钱给他呢?为了避债,无可奈何之下他找到了我。我见他那个样子,就叫他住下了。”

“那辆破桑塔纳?”

潘弈忍不住问道。

“是他的,你怎么知道?”

“难怪是外地牌照。”

“怎么?”

“我还是以为是黑车呢?那天我看你坐了进去,想叫没来的及。”

“哦,就是那天,我们出去转了一圈,散散心。”

说着,李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努力控制着自己,身体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脸露坚毅之色。

“在外面的几天,他似乎恢复了过来,一直跟我说自己的产品怎么好,只是工人不慎才有举报之祸。如果有钱,马上可以东山再起。我问他需要多少钱,他说五十万足够了。我想自己有愧于他,因此就想帮他,也是帮我自己。回来后,我就把自己的那套房子给抵押了,再借了一点,凑到五十万给了他。”

“你为什么不来拿那十万元?”

“我不想用那东西的钱,再说也不知你炒股的情况,所以就没打电话给你。”

“那后来呢?”

“他在我市的郊区租了一个厂房,我也去帮忙,很快产品就出来了。他就到原来的老客户那里去推销,谁知被他老家的银行知道了,就带着法院来把厂给封了。他现在逃在外边,音信全无。再过几个月,我的房子也要给银行了。”

说到这里,李姿停了下来,并无悔恨之意,反而显得很镇定。

“那你打算?”

“刚才听到老人家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经历并不算什么?我想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你能这样想,真的太好了。”

潘弈也把自己这段时间工作室与家里的事全说了出来,内心也仿佛搬去了一块大石头。

“可见,人到世上都不可能很顺,全在一个人的心态。潘哥,不知潘嫂他们何时回来?”

“我也不清楚,应该快了。”

“只是,把命运完全寄托在佛上面是不妥的,改变命运还是要靠自己。”

潘弈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呢?可有时在命运面前,人是多么弱小,只能借助外力来支撑自己了。

正自想着,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吕搏的。

“老潘,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潘弈一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免急了起来。

“老吕,你说,怎么啦?”

“这、这…唉!”

吕搏只是叹气,潘弈越发着急了。

“老吕,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老孟,老孟,她…”

“孟菲怎么啦?真急死人,你快说。”

“她人不见了,昨晚与一老和尚聊了半夜,今天早晨房间空着,不知哪里去了”

潘弈一听惊呆了,没想到那么聪明的妻子居然会看破红尘,内心伤感不已。

“老潘,你说该怎么办?”

“你等我想想。”

“怎么啦?”

李姿瞧着潘弈脸色大变,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老婆人不见了。”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突然之间的事,想是看破红尘了。”

李姿也愣住了,这么多事碰在一起,忽然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潘哥,听我一句话。”

“你说。”

“嫂子你是最了解的,如果回来,我想也是痛苦多于快乐,她只是求一平淡的心里,不想再与世俗沾染。既然这样,我们也应该顺从她的意思,你更不必过于伤心,等某一天,她一定会再见你的,如果你就此灰心,也不是她之所愿。”

“我该怎么办呢?”

“以我之见,你的工作室以这种方式运行,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听说,北京大学正办一个股票经理人的培训班,有名师指导。一来,你可以学到真正的炒股知识,二来,可以结识一批优秀的经理人,还可以散散心。”

“那需要不少钱的,哪里有?”

“就用我帐户上的,本来有你的分成。另外,我的同学大部份都在北京,我也想做北漂,到那边去发展,怎么样,咱们一起上京?”

潘弈没说话,快速的把酒瓶拿了过来,斟了满满一杯酒,看着李姿,笑了笑,抑脖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