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遇见你

序

这篇不短也不长的东西我姑且把它称之为小说。

在写的时候，我内心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我知道自己驾驭语言的能力还十分有限，甚至仍处于入门的阶段。我多么羡慕那些文学巨擘们运斤成风，点石成金的炉火纯青的语言造诣，如果换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来写，那么这些素材或许就会发散出夺目璀璨的光彩，并且可以为人广泛传阅，行远传后。然而，这一篇文字却不幸地由我信笔涂抹而成了，它就注定了出身卑微的命运。它的光彩黯淡多了，故事所承载的内涵也轻飘多了。或许，它终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终将迅速被抛之角落，然而敝帚尚且要自珍，我还是要说说它的。

这是一个奇妙的梦，略带伤感凄迷的味道。

梦中，地球的上方有一座美丽的小星球，人们称之为天堂。天堂很美，那里生活着美丽善良的天使。有一条道路通往天堂，是一级一级蔓延到云崖雾霭之中的台阶。有很多人都梦想着能够来到天堂，和天使们一起生活。在人们的心目中，天堂是仙境一样的地方，那里没有灾病和阴谋，没有生离和死别，没有战争和压迫。然而，通往天堂的路途是凶险的，是艰难无比的。无数的人都死在了去往天堂的路上，然而奔向那里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摩肩接踵。

我也奔向了天堂，结局是一样的，我昏死在了路上。但后来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家中温暖舒适的小床上。身上的伤口痊愈了，褴褛破旧的衣服也被缝补完好了。我很惊奇，一直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直到一个黄昏，我正坐在门前石榴树下的木凳上遐想天堂里的景象。缓缓的从远处走过来了一头小毛驴，上面斜斜的坐着一个仙人模样的老者。他的年岁很渺茫，用鹤发童颜表述无比贴切。他向我讲明白了一切，说有一位天使为了救我而受到在寒冰之下封禁千年的惩罚。我听后流泪了，下决心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就这样我第二次踏上了去往天堂的路途，这次依然没有成功，我死在了路上。死后，我的魂灵随风飘到了天堂。在天堂经历了一系列传奇的故事之后，我终于搭救出了那位救了我生命的美丽的天使，并和她结为了夫妻。

这还算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吧。写小说的过程中，我对这个梦进行了大量的修改，几乎只保留了天堂这一原型，其他的都是重新构思后填补就去的。

小说的题目《在天堂遇见你》其实是来源于一本同名的据说在日本曾经让一亿人落泪的畅销书。我读高中的时候，一次逛新华书店，在书架上见到了这一本书。它的装帧设计很好，风格追求唯美浪漫又略显凄婉。尤其是题目特别吸引我，便毫不犹豫买了下来。读后才知道，书中所写的内容与我所想大相径庭，甚至毫无关联。书中讲的是一位生命即将终结的人为那些癌症患者代笔写信的故事，他先是倾听他们杂乱无章的讲述，然后通过录音机回放反复仔细的听，直到他了解事情的端倪，然后就再写出来。这本书的起点很好，充满人性关怀，尤其是这种通过心理治疗抗争癌症的故事很是感人。尽管故事情节，以及语言风格都没有让我为之痴迷，然而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本书的。

于是，我便决定用这一书名作为我小说的题目。也真是巧合，不久之后，我想到了艾里克？克莱普顿为他死去的儿子写的那首叫做“泪洒天堂”的歌曲，之前听过几遍，触动很深。曲子格调低沉，吉他伴奏的旋律柔软哀伤，听后令人热泪盈眶。它的歌词很好，请允许我摘录如下：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相遇，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再见，你愿意搀扶我起来吗？

再给我一些日子，我会找到我的方向，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时间能让你倒下，时间能让你屈膝，时间能伤了你的心，

你还是会一直向上天祈求喜悦。

在那扇门后，我相信是块和平的乐土，

于是我知道，我将不再泪洒天堂！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是啊！我们都相信，在那扇门后，是块和平的乐土。我们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们还不属于天堂！

来吧，我在“天堂”等着你们！

一

天阴欲雪，冷风薄吹，苍穹呈现暗灰色，没有飞鸟，行人稀疏。庄紫雨正走在一片寂寥的枯林之中，眉宇舒展，面色红润。他脚步很轻，仿佛是怕踩痛了树林下面层层铺着的落叶。落叶有些金黄明亮，有些乌黑暗淡，还有一些在风中自在翻滚着，空气中游荡着丝丝琐细的微响，如夜眠孩童的呼吸。

庄紫雨其实是很喜欢这种静寂和落寞的。

尽管深爱着妻子，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藏隐着一方属于他自己的世外桃源。桃源深处或晴空万里、暖风轻吹；或阴雨绵绵、彤云密布；或秋高气爽、枫叶酡红；或大雪漫漫、宇内肃穆。他既陪妻子花前赏月、游山玩水，又独自野外徘徊、忆古思今。总在夜深人静，月过窗台的时候，妻子恬静的熟睡着，紫雨却依然未能成眠。他望着花枝在窗子上晃动的暗影，那颗细腻如雨丝的心儿早已跟随着微风，在朗朗月色之中畅游天地之间了。

紫雨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出门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散步，有时候妻子相伴而行，但大多时候是他一人独行。四季细微的变化都落在了他娴静如深潭的双眸之中，印在了他博大似汪洋的心海之底。春天，他聆听溪水欢歌，鸟儿啼鸣，看两岸碧绿，百花争妍，蝶儿优哉游哉翔舞；夏天，他伫立在门前观暴雨倾泻直下，溪水哗哗奔流，鱼儿跃空欢腾；秋天，他品树之寂寥与深邃，仰望天空之高远，俯察万类之萧条；冬天，他赏天地之玉洁冰清，静听雪落之簌簌有声，并体悟生命在地下暗潮汹涌。散步的时候，他的心灵出奇的安宁，忘记了一切，深深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他时常在一片草丛中坐下，看夕阳变幻着美丽的色彩，听万物在将息之时发出的种种奇妙的声音。然后，他想一些事情，直到夜色朦胧，雾霭弥天，才沿着原路走回去，还要再听一路的虫儿低吟。

庄紫雨离院门只有不远的路程了，可玉虚道人话语中的玄机他还没有参透，心间不觉有些迷惘。玉虚道人似乎泄漏了天机一般神秘莫测地告诉他说，浮生苦短，生离死别互为交缠，让人沉沦。如果到了天堂，那么就可以永久无所忧虑的相爱了。他当时一头雾水，如陷云雾之中一般。想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反诘之辞，便顺水推舟般地说，有真爱的地方就是天堂，我的真爱在人间。或许我们会遭遇无尽的人生苦难，然而只要心里无憾，便足够了。说完之后便仓促地告辞了，背后传来道人不冷不热、令人难以捉摸的一声长笑。

这次是他第三次有幸拜望到玉虚道人。

神秘的道人隐居在深山之中，行踪飘忽难定。附近很多乡民都将他传的神乎其神，说他能腾云驾雾，能占卜未来，能消除灾祸。玉虚道人是在一个阴雨天忽然来到这座大山之中的。他并没有找人修筑道观，也没有搭建茅草屋之类的住所，他通常都是找一块石头盘腿一坐就是一个夜晚的。有很多附近的村人不辞劳苦、跋涉在崇山峻岭之间，冀望得见道人一面，以解心中迷惑或是排遣苦闷，然而莽莽高山，苍苍林海，能如愿得见者寥寥无几。慢慢的，许多人都绝望了，懈怠了，也就不再心怀黄粱之梦。

紫雨与他们不同，他上山只是为了游玩，只是为了纵情在苍山莽林之中。他每次都是兴致勃勃地行走在山间蜿蜒的小路上，嘴里哼着甜歌。很快的，他就被山中迷人的景色陶醉了，那翠拔的青松，奇异的禽鸟，潺潺的水声，天籁般的采药人的歌声，让他如痴如醉。在一年四季，他都会上山来赏玩，偶尔妻子会相伴而来，但山高路险，他多半一人独游。山中四季的景色他都喜爱，春日的生机盎然，姹紫嫣红令他蓬勃；夏日的烈日炎炎，暴雨狂风令他激越；秋日的万物萧条，凄风暮雨令他平静；冬日的白雪皑皑，山空林静令他超然。尽管如此，他还是有所偏爱的，他最喜欢冬日的山林，因为他的妻子对雪有一种超于言语的怜爱。

他第一次见到道人还有些巧合。

那天，正是夏季里晴朗的天气，海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他依旧游兴勃勃，只是酷热的天气令他很是苦恼，便循着声响来到一条小溪前。溪水清澈见底，白白的鲤鱼，红红的、黄黄的金鱼在浅水里自在的游弋着。他站在水边的石头上犹豫了一会儿，自然是怕惊扰了那些可爱的家伙儿。终于，他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一点点靠近水流，轻微地洗罢双手之后，他掬了一捧一饮而尽，一股清甜，万点凉意。当他再次低头的时候，看到了玉虚道人在水中的倒影，晃动着的倒影。道人须发皆白，眉骨硬朗，额头外突，他一身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

紫雨略微一惊，随即颔首曲身行礼。道人轻轻一笑，还了一礼。他有些茫然了，该说些什么呢，问些什么呢，自己不求升官发财，只愿几亩薄田五谷丰收，过个安稳日子罢了。他沉思了一会儿，带着天真问道，你真是神仙么？是不是真像村人说的那样知晓天地之事呢？那你告诉我怎样养好娇嫩的野百合和水仙花吧。其实他不只种养了这两样花，他养的花可谓品类繁多之极，花期几乎涵盖了春夏秋冬四季，此花开罢他花开，蔚为壮观。整个院子一半都被他饲弄成了花圃，另一半还种了几株梅花。真可谓四季皆有芳香馥郁之气飘逸庭院，春花的娇媚多情，夏花的热烈奔放，秋花的隐忍孤高，冬花的傲骨奇香，怎不令人陶醉。

玉虚道人开怀的笑了，笑了一阵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道，我非仙，亦不知天地之事。又过了一会儿，他补充似的又说，我不养花，岂知花事。然而我察看大自然之中自生自灭的花，荣枯自有节令，无需强求，顺其自然最好。

说完道人哈哈笑着走了，不久隐于无形。

他第二次见到道人就有些机缘了。

有一阵子村中瘟疫横行，禽畜暴亡无数，也死去不少人。村中老少皆惶恐不得终日，几番商讨依然无解救之法。慌乱之中有人想到了山中的玉虚道人，便说要选人上山寻觅。紫雨起初安坐不动，只想着自会有人前去，确也不假，数人争抢着上山而去。然而，几日过去，这些人纷纷拖着疲惫的身体归来了，有的说道人踪影未见分毫，有的说在行走之中听到林中玄音飘出，说是须得有缘人前来，反复数次，最后归于寂静。

这些人回来的当晚，紫雨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迷失在一片桃花林里，桃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落英缤纷落满地面。桃园尽头有一白石，圆形。他朝着白石走去，道人忽现其上，黯然静坐，拂尘侧在身旁。他有些哀伤地说，并不是我狠心不见那些前来找寻的村人，只是万事皆有定数，天理如此，不敢恣意妄为，明日午时你到这里来获取解救的方法吧。语罢，道人消失在了一片紫色的烟雾之中。

紫雨翌日清晨找到村中老者问询桃花何处盛开，一年至耄耋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说，远在离此五十里外的桃花谷。紫雨便立即动身前往，一路上紧赶慢赶，不敢丝毫懈怠，终于在将近中午之时到达了梦中的那个地方。果然有一片正在盛开的桃花，香气扑鼻，落英缤纷落满地面，尽头处是一白石。他疾步走去，近了，看到白石上安静的躺着一副竹片。他拿起来细看，见上面写着：灾祸的源头埋在村口那棵千年大槐树下，把它挖出来烧掉就可以解除瘟疫了。

紫雨火速回赶。到达村中之后，马上告知村中老者，他们照着去做了，不久之后这场瘟疫果然就消除了。他们在那棵大槐树下挖出了一条腐烂的马的尸体，村人都说这匹马是天上来的。

天空更加阴沉，雾气也变得浓重起来，远处的树木都只留下一层模糊的轮廓，一场大雪马上就要来了。

望着村中几间矮房子处袅袅升腾起的炊烟，紫雨加快脚步往院门走去，他想此时妻子一定准备好了饭食，正焦急的坐在木桌前期盼着他的归来。

妻子听到脚步声便出门相迎，一阵寒暄之后，她掸去紫雨衣服上的那层浮尘，微笑着问他是不是疲倦了。两人相携着走进院子，然后掩上了门。

桌前，紫雨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一天的见闻，却对玉虚道人的话语只字不提。妻子很用神地听着，还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那时，窗外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二

庄紫雨妻子的名字叫做蓝心蝶，他们做夫妻有两年的光阴了。

心蝶长得漂亮，又温柔贤惠，还是大家闺秀，当初媒婆都踏破了她家的门槛，但她始终没有应允任何一门婚事。那些纨绔子弟从来不曾触动过她的心，她的心留给了紫雨，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她已经深深记住了紫雨那张素雅俊俏的脸，尤其是那双明亮而又略带忧郁的眸子。他们的结识还要从夏日的一场大雨说起。

那日清晨，一轮火红色的太阳刚从东方山峦树林之中苏醒，宛若娇俏的孩童在水中撒泼，把半个天空都摇荡得波澜起伏。一层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天幕，起伏的山峦，蓊蓊郁郁的树林，还有高高低低的房屋，耸立的烟囱，都像是镶嵌在画框中一般。或硬或软的线条勾勒出大自然旖旎的风光，动人的光彩。鸟儿的啼鸣声显得湿漉漉的，那些啁啾听着缠绵又多情。

紫雨起来多时了，他静静地伫立在院子里观赏那些花儿，千日红正开得烂漫，月季花也是妖娆妩媚，大瓣大瓣的花朵上面蒙着一层水雾，那耀眼的红色就又多了几分娇嫩之感。

他忽然想去赏荷了，正好离村二三十里外有一池塘，里面种满了荷花，想来此时也正开得欢腾。上回观赏荷花已是前年的事了，不过还好那是一个月色美妙的夜晚，同去的村人好多都在一边的亭子或是木凳上睡着了，而他却欣喜地绕着荷塘走了好几圈。那片荷塘面积很大，圆形，两边是种类繁多的树木。它是前任县令挖建的。听人说，那位县令的诗文写的很好，很多诗篇都流入了京城之中，达官贵人们争相传诵，青楼名妓们也反复吟唱。或许是这位县令有些抑郁不得志吧，他的诗篇格调多哀婉低沉，读后让人有种身世飘零之感，让人觉得天宽地广但却没有一方净土安放自己高洁的灵魂。他一边缓缓移着步子，一边回想着几年前那位县令可否也曾在这样曼妙的月光之中品赏荷花。一定会有的，他看着那些在牛乳般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油绿的荷叶，就仿佛看到了县令写的那些诗篇。

紫雨带上门出去时，天已大亮，雾气也消散殆尽。走不多远，便出村了，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原野之中，有农人在油绿的庄稼之中起伏，有成群的麻雀立在树枝上面叽叽喳喳叫着，也有毛色紫亮的燕子回旋着寻找蚊虫，还有青青的小草铺满路面，红黄白蓝紫绿的小花伸展着腰肢。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三三两两，多半是些母亲领着孩子去游玩，也有妙龄的怀春少女羞羞答答地边走边寻思着什么以寄托芳心之苦闷惆怅。

日过中天之时，天空之中开始层层叠叠的堆积着彤云，凉爽之气猛然隐退，气温变得湿热了。紫雨已经接近那片池塘，他看见蜻蜓和燕子都飞得低低的，徘徊着，似乎预感到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来临了。野鸭子呱呱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欢喜。鱼儿不时跃出水面，摇动了荷叶，水面也出现圈圈的涟漪。路人都行色匆匆地往回赶，有些孩子跌倒了，哇哇哭起来，母亲轻轻拍打着安慰他。

大雨要来了。

风像是忽然从地面上睡醒了，开始猛烈地吆喝起来，树枝被刮得左摇右摆，落叶也高高飞舞到了天空之中。天色迅速暗下去，眼见着那层厚厚的乌云就要压下来了。

大雨要来了。有人开始呼喊起来，奔跑起来。紫雨也快步走向避雨之所，心里自是有些不快，想着这次一定是要败兴而归了。他前脚跟刚迈进一座小亭子，瓢泼大雨便倾泻而来。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连风声都远去了。豆大的雨点啪啪拍打着荷叶，那些荷花瞬时失去了迷人的光彩，被风雨吹打得憔悴不堪。紫雨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他真想跑出去为它们做遮掩，然而仅凭借他单薄的身躯又如何能使这些花仙子免遭欺凌之苦呢。他心急如焚地看着，叹息着。猛的。他看到那些硕大的荷叶都旋转了身体，慢慢的将荷花包裹在叶面之下了。他瞬间感动得流泪了，花尚如此，人何以堪。连这些植物都知道爱护自己的果实，爱护这些使它们光彩动人的生命之精华，那么，人是否更应该爱惜自己的声名呢。再看看那些自污泥之中浮出的莲花吧，还是那样的洁白无暇。他不觉神情激越起来，竟大声吟咏起了周敦颐的《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紫雨正出神地吟诵着，忽然，他听到亭子转角处传来了女子细腻婉转的声音——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女子吟诵完之后，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紫雨朝着声音传出的地方望去，只见一身着浅绿色裙衣的年轻女子拿一把遮阳扇站在那里。她年龄约莫十七八，身材婀娜，那身浅绿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刚好，显得清新淡雅，给人一种脱俗之感。紫雨移步向前，走到近旁时，他颔首曲身施礼。女子还礼，然后又莞尔笑了，如一朵馨香的水仙花。紫雨又仔细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她留着高高的发髻，插着银光闪亮的簪子和珠花，眉宇如黛，明眸皓齿，面容姣好。从打扮上看，她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姑娘也是来赏荷花的么？听姑娘吟诵出赞誉莲花之篇章，看来也是个爱莲之人。紫雨说着，眼睛却已经转向了雨中的荷塘。

相公所言不差，我正是来赏荷花的，这几日花开正盛。莲乃是花中君子，怎不令人升起敬爱之情。女子也转向了荷塘，目光中透出些许凄婉。

只是天公不作美，今日难见荷花之国色容颜了。紫雨微微叹了口气。

无妨，只要心无碍，什么样的荷花都有可观赏的地方。女子的谈吐更显得她非同一般村中妇人，想来是自小受到极好熏陶管制的，定读了不少精妙文章。

两人静静地伫立在亭子之中，都神色哀伤地看着那些在雨中挣扎的花儿，不时还会有言语难以传达的眼神交流。他们就这样站着，一直等到黄昏时分雨停。大雨初霁的天空很明朗，草木的颜色也很清新，空气中飘着混着泥土味的花的淡淡的香甜。鸟儿又出巢觅食了，野鸭子早水中自在地游着，还不时翻身打个滚儿。来这里赏花的人愈来愈多，有些才华横溢的青年甚至当场写出一篇雅致清新的赞誉荷花的诗篇，引来不少人的欢呼喝彩。

夕阳从乌云之中爬出，像是刚睡醒一样，慵懒的照耀着雨后的荷塘。雨水冲刷掉了荷叶上的泥土，于是便显得更加碧绿莹亮了。田田的荷叶被高高得擎举着，像一把把美丽的伞。红红的荷花又悄悄探出了头，叹口气似的在风中摇曳。下面碧波荡漾，绿水清流。

此时才是观赏的绝好时机啊，不禁让人怀想起“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两句唐诗来。紫雨心中的阴郁早已被暖暖的阳光和楚楚动人的荷花驱散了，他现在完全陶醉其中了。上次月夜赏荷，此次又雨后赏荷，一次静谧朦胧，一次喧闹明快，但两者相同的是它们都像是一副精美的画卷，镶嵌在天地之间的大自然之手笔。

敢问相公名姓如何？绿衣女子用遮阳扇挡住了脸庞，但紫雨还是看到了迅速泛起的那一层红晕。

庄紫雨。

我叫蓝心蝶，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心蝶说完之后，迈着轻若游丝的步子匆匆走了。

这次不期然的相逢，在紫雨心中播下了爱情的种子，并很快萌芽、生长。他再也不能一人窗前听雨，门外赏月，原野吟诗，他极其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喜悦与哀痛。回来后一个月不到，他整个人都消瘦了，精神也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这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终于被前来拜访的村人发现了，他们见多次劝慰均无效果，便找来了媒人按照他的描述到心蝶家提亲。

紫雨家境并不富裕，幸而母亲出身富贵，入嫁时带来不少物什，日子过得还算宽松。母亲自小饱读诗书，温文尔雅，一方面她自己教授紫雨识字，一方面又给他找来了师傅传道授业。紫雨天生聪颖，虽不能做到过目成诵，但一篇千字文章读过几遍便能熟记于心。在他十四岁那年，由于一场罕见的瘟疫，父母亲都过世了。那次村里病死了很多人，他是因为被及时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才得以保全的。双亲离去之后，他度过了很长一段艰难的时期，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再加上村中的人待他如亲眷一般，便也没了孤苦伶仃之感。

媒人送去的聘礼并不丰盛，甚至稍显寒酸。管家根本看上眼，不由分说就要把她撵出门去。媒人急中生智，高声嚷着，紫雨与你家小姐是相识。心蝶听到是紫雨前来提亲时，再也不能安坐闺中了，便急速奔下楼来。她不顾自己粉黛不整，走到媒人面前，声音很坚决的说，我要嫁的是人，不是财物，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后来，虽然历经不少阻碍，但他们还是结为了夫妻。婚后，心蝶才告知了紫雨能如愿嫁给他的原因。原来，她以死相逼，并且在多次自缢未果之后，用绝食来抗争。终于，父母亲的铁石心肠被融化了，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这样受苦遭难，就含着眼泪点头应允了。

两人结为连理之后，并未生下子嗣。紫雨还曾经为这事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父母亲的早死带给了他无尽的伤痛，尽管没有严重到在他心中留下阴影得地步，但每次想来，总伤怀于心，情绪也往往被其左右。

流言传得很迅速，很快整个小小的村落都知道蓝心蝶是不能生育的了。那时，不能生产的妇人被称为石女，对于一个家庭，这是很致命的。紫雨那段时间整日郁郁寡欢，沉默寡言。

几日之后，他只给心蝶留下一句“不要惧怕流言，保重身体”就外出游玩去了。

蓝心蝶很是悲伤，但她知道紫雨是深爱着自己的，他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承受这一生将没有子嗣罢的事实罢了。紫雨走后，心蝶茕茕孑立生活着，她形单影只，每个月圆之夜都加倍思念紫雨。有好多次，她都想死去算了，然而一想到紫雨她就犹豫了。我死了之后，谁来照顾他呢，谁为他缝缝补补，谁为他准备早餐，她心想。

日暮之时，倦鸟归巢，烟雾笼罩着原野，远处的山脉变成了黛青色。蓝心蝶孑然一身站立在窗前，望着将沉的夕阳，看到浓郁的烟雾四处弥漫，不由吟出了李白不多的一首古词《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词的意境与她此刻的心绪是多么的契合，词念诵完了，她的眼眶也被泪水打湿了。

一个雨夜，阴风呼号，哗哗的雨声响彻阴沉的天空。心蝶仰躺在床榻之上愁思，无眠。一阵惊雷过后，雨势更大了。她能听到院外那条小溪哗啦啦急速流淌的声音，不时还夹杂着叮咚声，一定是树杈被风吹断落在了水里。

她忽的想起了院子里紫雨栽种的那些花，在这样的狂风暴雨蹂躏之下，它们只怕早已一片狼藉了。她找来一个大的叶子为它们遮风挡雨，然而却无济于事。风太强劲，雨太大了。

这时候，她忽然听见拍门的声响，心里一阵恐惧。继而她听到了紫雨那厚重的声音，心蝶，开门！我回来了。

当庄紫雨看明白这一切之后，他紧紧抱住了她娇美的妻子，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流着。他动情的说，心蝶，我想明白了，我们可以没有子孙后代，但我不能失去你！我愿一直牵着你的手，直到老死。

心蝶无声的流着眼泪，拼命地点头。

三

深秋时节，庄紫雨一连数天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神奇的梦。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

这个月夜，他又入梦来了。

在一个一切都很朦胧、很模糊的地方，他看到一道通往天空的石阶，这一阶一阶的梯子往前绵延着，一直到达云海深处，茫茫不见。他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好似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推着他向前。他顺着阶梯爬呀爬呀，总没有尽头，当他低头看时，不禁战栗起来，天！他爬过的那些石阶都消失了。他正孑然一身悬挂在半空中，没有回路。反正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索性他坚定了决心，一定要爬到那渺远的尽头。

时间的概念完全没有了，陪伴他的只有升了又落的太阳，只有永无终止的苍凉的风，只有阴晴不定的天气。很少有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多半时候都下着蒙蒙细雨，极细腻，是春天的那一种绵绵雨。他渴了就张嘴接雨水喝，累了就躺倒休息，醒来后，就忍着磨破的伤口的阵阵疼痛继续向前。

不知多少天过去了，庄紫雨已经衣衫褴褛，奄奄一息，他这些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一直在喝雨水。他已经几度昏迷了，然而，在苏醒之后，他依然一点一点往上爬。当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站起来望向石阶的尽头处时，他完全绝望了。哪里有什么尽头，只有茫茫云海，无穷无尽的云海。他又昏死过去了。

等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庄紫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地方不能称之为房子，因为它是透明的，像是水晶雕琢的一样。这个居所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花朵编织的席子，但很柔软，还有甜甜的花香扑鼻而来。居所虽然是透明的，但却听不到任何的响动，好似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在沉睡之中，可外面又明明阳光普照呢。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伤已经痊愈，身上的衣服也缝补完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这里又不像是地狱啊，难道说这里是天堂？那天使们又都在哪里呢？

庄紫雨起身朝一片广袤的地方走去，走出居所，才没几步，就听到了悦耳动人的歌声，随即看到身着洁白色裙衣的仙子模样的女子煽动着洁白的翅膀在空中自在徜徉。这里空气清香若兰，阳光煦暖，鸟鸣如潮，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花草，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和潺潺流动的清泉。紫雨开始觉得这里和人间有些相像，但又比人间繁华美丽。

天空碧蓝如洗，朵朵白云漂浮着，略低于树梢的空中飞翔着很多天使，每个天使都长着圣洁无暇的面孔，她们的周围环绕着紫色的雨燕。雨燕也啾啾叫着，与天使互为唱和。雨燕的叫声里有一种平静，安宁，祥和，似乎是在表达什么，紫雨不能听明白，但或许天使们是听得懂的。他看到天使和雨燕的飞行和合拍，像比翼鸟一样。

原来这里真是天堂了，紫雨自忖到。可是他并不留恋这里，因为他心里还在思念着心蝶，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想，既然自己已经离开了人间，那么也许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想到这里，他黯然流泪了。愈哭愈伤怀，便放开了声音，结果却惊扰到了天使。

天使们围了上来，纷纷问其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地哭泣。这里是天堂，来到这里的人都应该快乐才对，只有做错了事情的人才会因受到惩罚而不快乐。

紫雨说他想回家，想和心蝶在一起。

天使们听到心蝶这两个字时，都愣怔了一小会儿，然后问道，她是叫蓝心蝶么？

是啊，怎么，你们知道她么？

当然知道了，心蝶是我们姐妹中最美丽的，也是最纯洁无私的。前些日子，她为了救助一位想来天堂的濒临死亡的凡人而不惜触犯这里的法规。她把那人救了上来，还为他疗伤。主人圣灵知道之后，虽然很赞赏她这种舍己为人的行为，然而天堂律令难改，只好将她封压在地下寒冰之中千年。

天呐！我就是她救助的那个人，难道说我还活着？我真应该好好报答她，——她怎么会和我的妻子有相同的名字呢？

心蝶是一位凡人的灵魂，来到这里后，经过圣水的沐浴，她已然脱胎换骨，由于她既美丽，又有仁慈与博爱之心，很快就被圣灵点化为天使了。或许她在凡间的时候就是你的妻子吧。

听到这里，紫雨再也抑制不住泪如雨下。他嚎哭着，呼唤着他爱妻的名字，心蝶，心蝶，心蝶……

心蝶！紫雨从睡梦中醒来，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汗水已经打湿了他贴身的衣服和棉被。他迅疾扭头看，他的心蝶还正稳稳当当的熟睡着。他高兴得小声啜泣起来，这细微的声响还是惊醒了心蝶。

你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是的，好真实，好可怕，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没有了你，我一个人将如何活下去。

心蝶起身抚慰着他，温柔地说，那只是梦。

庄紫雨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了，他决定上山去寻找那位玉虚道人。

此次不同以往，这次是有迫切的见到道人的渴望，紫雨没有一点游赏山水的兴致，就连平日里他最喜欢听的那些采茶曲也丝毫不能打动他的心。他步履慌乱地穿梭在丛林之中，有时候由于走路的声音太大，连卧在树枝上栖息的小鸟都被吓得四散飞逃了。他找遍了道人以前曾经出现过的地方，然而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他开始感到心急如焚，开始变得焦虑不安，甚至开始在树林之中，山巅之上高声呼喊道人。他的声音被广阔无边际的林海吞没，回音也一点点变得微弱，微弱，最后消失。眼看着夕阳就要落山了，暮色正慢慢笼罩着天地，潮湿的雾气也升腾上来。

紫雨怕心蝶会担心自己，就想着先回去，明日再来找寻，直至找到为止。

当紫雨浑身酸痛地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发现心蝶正望眼欲穿地守候在那里。两人一见面，眼泪就如泉水一样奔涌而出。

心蝶，我失败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惩罚我。心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紫雨一面流眼泪，一面絮叨着。

心蝶已经哭泣得说不出话来，她紧紧地抱着他，只是摇头。

窗外，月光明媚依旧，微风轻拂依旧，树影婆娑，花影横斜。然而，紫雨和心蝶却怎么也不能入眠了。他们相拥着坐在床头，仿佛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

他们坐了一夜，直到鸡叫三遍，东方发白，心蝶才在紫雨的怀中睡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盖好棉被，自己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推门而去。

紫雨这回寻找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一个地方，除了那些他到不了的地方。但找到最后依然无所收获的时候，他开始连那些到不了的地方也不放过了。前面是一处陡峭的悬崖，几乎是从天空直切而下，坡度很小。悬崖的上方建有一草屋，那些草像是最近有人刚放上去的，犹自泛着青黄色。

紫雨一阵欣喜，想来道人一定来过这里，这么高，这么危险的地方，是没有几个人能够轻易爬上去的。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为了心蝶，他是可以牺牲一切的。

没爬多久，他的体力就有些不支了，手开始发疼，变得麻木。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往上爬着，爬着。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手指甲已经开始流血，锥心的疼痛令他眼中充盈着泪水。实在爬不动，想要松手放弃的时候，他就想想心蝶，就想如果不成功，那么将失去他心爱的妻子。这样想过之后，他又积聚了一些力量，反复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终于到达了山顶了。他仰躺在山巅许久没有起来，想呼喊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挣扎了多次，始终没能站起来，他在石头子儿上面扭转着身体，使自己能够看到那间茅草房。

他盯着看了许久许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玉虚道人手持拂尘，神色凄婉地从草屋里款步而出，看着没有了呼吸的紫雨，他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天道如此，我辈又如何能逆改之，呜呼哀哉，呜呼哀哉！道人稽首施礼，然后，拂尘轻轻一挥，紫雨的身体便像羽毛一样飘了起来。他的身体飘至草屋里在一张草席上方慢慢落下。

道人马上下山，来到紫雨的院门前。他在门外轻唤几声，心蝶便前来开门。一看来的是位道人，她的心里一阵欣喜，看来紫雨这次成功了。

两人互相行礼，未等道人开口，心蝶就发问了，紫雨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同回来呢？

道人挥动一下拂尘，然后缓缓地说，浮生苦短，生离死别让人沉沦，如果到了天堂，就可以无所忧虑的相爱了。

心蝶听了之后，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轻轻地说，真爱即天堂，我的真爱在人间，他便是紫雨。

道人的眼神里轻忽飘过一丝悲伤，但随即被他掩盖住了，他接着坚定不移地说，你们夫妻在凡间的缘分已尽，你的夫君已经在去往天堂的路上了，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他么？

蓝心蝶愣住了，沉默良久，然后放声痛哭，哭了好久。

她擦干眼泪，很坦然，很平静、很坚决地说，我是可以为他牺牲一切的，没有了他，我的生命就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呢。就让我用自己的生命去唤醒紫雨吧！让我的魂灵在他的身边飘荡，让我看着他平安快乐的生活！

道人被彻底感动了，有一段时间，他没有说什么，身体有些颤抖。他望向了远处的森林。时令已至深秋，天象大寒。萧瑟的秋风吹打着那些还残留在树干的枝叶，枝叶摇摇摆摆，不一会儿就如大海中的浮萍一样飘到远方了。

道人语重心长地说，你想错了，人死如灯灭，魂灵要么沦入地狱，要么飞升天堂。

心蝶明白了，她是不能守候在紫雨身边的，他们将不得不长久分离，甚至再无见面的可能。然而，她依然无怨无悔。她走到院子里，看着紫雨亲手栽种的那些花儿都凋零了，花朵的残瓣落了满地。只有几株秋菊还在傲然绽放，那鹅黄，那橘红，好生令人怜爱。以后她再也不能帮紫雨照看它们了，再也不能和紫雨相拥着坐在庭院里观花赏月了。想到这里，她又流泪了，泪水无声地流淌着，流淌着，似乎不是流在脸上，而是流在心里。再环顾一遍院子后，她又为紫雨准备了换洗的衣服，然后就又站在了道人的面前。

道人轻轻挥动了一下拂尘，心蝶的灵魂就轻飘飘的飞了出来，她在院子上方徘徊了好久，然后飞过树林、越过高山，飞到渺茫的天空之中了。

在心蝶的躯体缓缓躺倒至枯草地上的时候，道人流下了眼泪，这在他得道之后是从来没有过的。

四

庄紫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感到浑身酸痛，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依然在阵阵疼痛着。他以为自己又没有找到道人，就忽的有些颓废之感，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站立起来，准备接着寻找。

至夕阳西沉，还是没有找到道人的踪迹。秋季的傍晚已十分寒冷，加之他白天因奔波跋涉，汗水浸湿了衣服，现在潮湿之气侵体而来，他不禁打了几个冷颤。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夜晚的天气干燥，阴冷，白白的月光照着干枯的草地，那一层的秋霜就闪闪发亮。心蝶并没有在门口等候，这让紫雨有些吃惊。因为在以前，这样的事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无论他回来得有多晚，心蝶总会在门前张望着他的身影。

庄紫雨走进院门时，发现里屋没有光亮，内心一紧，疾速推门而入，连唤数声，皆无人应答。他快速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可是哪里有心蝶的半点影子呢。他疯了一般冲出屋门，奔跑到外面，大声呼喊着，直到嗓子哑了，直到咳出了鲜血。

紫雨终于安静下来，他确定心蝶已经不在了。他点亮了蜡烛，开始在屋里需找蛛丝马迹，冀望能够找到一点一毫关于心蝶的东西。很快，他的目光盯在了床上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把它们抱在怀里，眼泪奔涌而出。那些衣服上面似乎还有心蝶的体温，还有她身上的淡雅的清香。他哭了好久，累了，就睡着了。醒来之后，他清醒地认识到心蝶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有人来唤醒他了，不会再有人来陪他说说话了，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又刷刷地落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好似忽然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就暗暗发誓着说，我要去天堂！

天还没大亮，他就开始问询有没有人知道通往天堂的那架台阶在哪里了，可问遍了全村几乎所有的人，却无一人知晓。村人都以为他在心蝶消失之后悲伤过度，导致精神有些失常。紫雨不顾别人的言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可仍旧没有答案。

几天之后的一个拂晓，庄紫雨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他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村庄。他独自一人要去寻找天堂的入口，哪怕找遍整个世界。

他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一片荷塘前，这里是他和心蝶相遇的地方，也是他幸福和梦魇萌生的处所。这时的荷塘一片狼藉，荷叶都干枯了，横斜深浅地躺在污泥之中，不见一朵娇媚的荷花，只剩下一些黑褐色的残片漂浮在水面上。触目伤怀，他想起了那个有风有雨的日子，想起了那时荷花的娇美动人，想起了那时的游人如织，想起了那首《爱莲说》，想起了心蝶的银铃般的笑声，想起了心蝶那脉脉含情的眼神，想起了……

不能再想了，紫雨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在他们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又站了一遍，把曾经坐过的地方又坐了一遍，把曾经说过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唯有那首《爱莲说》再也不能成诵，失去了灵魂的文字，只是一串串索然无味的字符。

紫雨终于离开了。

光阴荏苒，三年的时光哗然一声就消逝了。当你还以为那些往事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时，其实它们早已在风中幻化成为碎片，散落在岁月的每一个角落。

庄紫雨已经大变了模样，他变得苍老，憔悴，沉默寡言。挺直的脊梁有些弯曲了，明亮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且游离迟缓。这三年的时间里，他访过道观，拜过寺庙，爬过深山，摸过莽林，走过平原。他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一直在苦苦寻找，他询问见到的每一个人，拜望每一位被人们称道的得道高僧，踏遍每一片可能被人忽略的隐秘地带。有很多次，他险些命丧猛兽之口，险些坠崖身亡，险些饿死在郊野，险些冻僵在冰雪之中……

然而，他依然没有找到那架台阶，通往天堂的路口依旧不知在渺茫的何处天涯。

他伤心地想着，此时不知心蝶怎么样了，自己栽种的那些花只怕早已枯死完了。三年过去了，一切都不堪回首，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庄紫雨万念俱灰，决心落发为僧。

他来到一座名为妙应寺的古刹之前，门前的两只威武的雄狮无声的给他一种震慑力，门楼两边是这样一幅偈语：月印千江示有感必应之旨，日照万国吐无微不触之光。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上着台阶，不敢发出大的响动，生怕惊扰这里的静寂。

他轻轻地扣动着紫红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声音清脆，在这片只有风儿缓吹，云儿轻飘，鸟儿欢腾的地方，这微小的声音传得很远。大门嗡呀一声裂开了一条大缝，一个小沙弥探出了光光的脑袋。

小沙弥双手合十，俯身施礼，脸容肃穆地说，施主，所来为何？

紫雨还礼，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来出家修行。

小沙弥再次俯身，单手一引，同时皓齿轻启，请随我来。

紫雨跟随着小沙弥走在寺院石板铺成的路上，嗅到了檀香燃烧后发出的香味。院子很宽敞，有几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僧人在打扫庭院中的落叶。几株参天大树盘踞在几个角落，在日光映照之下，留下一片暗黑斑驳的影子。清风吹来，树影摇动，鸟儿的轻啼之声也变得渺远悠忽。诵经的声音有节奏，整齐的响着。那声音真有一种大悟的境界，听来如沐春风，如林清泉，即便一个做尽坏事的恶人听了，内心也要震撼不已。

穿过几道回廊，又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座门宇很高的屋子前面。

小沙弥通报完毕，就俯身碎步而去。

紫雨环顾着这间屋子，到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格外的整洁。物什不多，一床榻，一方桌，桌上摆一木鱼。墙上有几幅画，多为写意风景画。几株很粗的香在燃烧着，烟雾缭绕，清香扑鼻。床榻上盘腿静坐一老僧，须眉皆白。他体态稍显臃肿，穿的衣服很肥大，此刻他双目紧闭，嘴一张一翕。

禅师，请收下我这个可怜之人。紫雨俯身拜求。

良久，老僧睁开双目，眉毛抖动了几下，接着胡子也颤动起来，最后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尘缘已尽，当止则止，你能及时幡然悔悟，也算慧根不浅，大有造化。可惜本寺庙小地浅，无力助你修行。天机不可泄露，施主自有去处，请回吧，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

说完老僧又闭合了双目，端然静坐，像一段呆木头。

紫雨几番苦苦哀求，终不能再得只言片语，便悻悻离去。

数月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院门前。

尽管几年没有住人了，然而那座房子却依然整洁完好。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片落叶。而那些花一株都没有少，都完好无损的活在原地。此时正值春天，那些花开得娇艳欲滴。

紫雨奔进屋子，发现里面一样的整洁完好。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地面也干净平坦。他内心一阵狂喜，随即奔回院子。

心蝶，我知道你来过了。他望着天空，泪水打湿了眼眶。

在一个月光曼妙的夜晚，紫雨一个人独坐在院子里的桌椅前饮酒。这个夜晚没有风，一丝都没有。花儿还是热烈的绽开，草儿还是兀自的油绿，月儿还是同以往一样明亮圆盈。

几盅酒下肚，他就有些轻飘飘的感觉了。他高声吟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抓起酒壶灌了几口，就把它扔掉了。他踉跄摇摆着从一处抽出一条树枝，拿在手中舞动起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他醉了，流泪了。

五

这个冬天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前几日人们还在观赏秋季的风景，还在叹惋众花的凋残，突然在一个阴沉沉的黄昏时分，片片大如席子的雪花就开始像柳絮一样漫天飘洒了。许多树叶还没有来得及掉落，好多叶子还没有来得及变黄，就这样，大雪来了，很快地掩盖了一切。

雪下了三天三夜，紫雨在窗前枯坐了三天三夜。他并不是在观雪，他是在想心蝶，天冷了，不知道她在那里怎么样了。

他想起以前有好多个夜晚，他们两人依偎在一起观雪、听雪、吟雪。白皑皑的雪花划过窗前，落在窗台上，落在花树的枯枝上。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夜空，心蝶总是说，雪夜好静谧，好安闲呀！愿与你一辈子这样坐着，不离不弃。而他总是说，雨是天使的眼泪，而雪是诗人的眼泪。

心蝶摇摇头，不解的样子。

天使如果不开心了，就会哭泣，那么我们人间就要下雨了。雨声有时候很喧闹，那是因为很多人都在为她们为她们伤心，陪她们抹眼泪。而当诗人心绪抑郁低沉的时候，便沉默了，他们的眼泪掉在了心里，是没有声音的，便像雪一样。你听，多么细微的声响，簌簌簌簌，几乎听不到。

心蝶一脸严肃地说，那我的眼泪应该也会变成雪，因为我只为你流泪，也总流在心底，无声的。

看着眼前飞舞的雪花，紫雨突然想起了心蝶这一句话。

心蝶，如今下了这么些天的雪，是你在思念我么？是你在哭泣么？你真傻，不许再哭了。我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雪停的那个夜晚，道人忽然来访。

紫雨劈头就问，心蝶在哪里，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道人没有说什么，而是给了他一片丝绸，他接过来细看：

天色正黄昏，美妙柔和的线条像飞翔在空中的柳絮一般飘满了天涯。河岸上有几株婀娜的柳树，几只紫色的雨燕在枝桠上歌唱。河水清澈见底，浮藻间游弋着橙红色的金鱼。河岸边不远处是一片竹林，有一间茅草屋隐于其侧。茅屋像是刚刚修葺一新，那些掩盖在屋顶上的草犹自泛着青黄色。屋前有一个小花圃，里面杂样种植着各色的花朵。花朵热烈的绽放着，有的红艳奔放，有的鹅黄素雅，有的深蓝忧郁，有的雪白高洁，有的浅紫脱俗。在小屋的前面，三条白色的小径往前延伸着。每条小径上面都立着一幅牌子，上面分别写着大海、高山、森林。

紫雨迷惑不解，问这是谁的丝绸，上面的这幅图景又代表着什么？

此乃蓝心蝶托我传你之物，若已做好吃苦准备，就请上路。道人转身一挥拂尘，一条通往天空的石梯就在眼前了。

紫雨激动得颤抖起来，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终于能和心爱的心蝶重逢了。多少颠沛流离、奔走天涯的日子，多少满腹惆怅、辗转难眠的夜晚，多少思念袭来、肝肠寸断的时刻，然人，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愿你们有情人白头偕老。小友珍重！道人语罢，腾云而去。

紫雨跪拜送行。

他转身准备了干粮和水，然后急匆匆的上路了。以后这些天，他经历以前梦中的情景。

他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好似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推着他向前。他顺着阶梯爬呀爬呀，总没有尽头，当他低头看时，不禁战栗起来。天！他爬过的那些石阶都消失了。他正孑然一身悬挂在半空中，没有回路。为了和心蝶重逢，他坚定了信念，一定要爬到那渺远的尽头。

时间的概念完全没有了，陪伴他的只有升了又落的太阳，只有永无终止的苍凉的风，只有阴晴不定的天气。很少有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多半时候都下着蒙蒙细雨，极细腻，是春天的那一种绵绵雨。他渴了就张嘴接雨水喝，累了就躺倒休息，醒来后，就忍着磨破的伤口的阵阵疼痛继续向前。

不知多少天过去了，庄紫雨已经衣衫褴褛，奄奄一息，他的干粮早就吃光了，有很多天，他只是一直在喝雨水。他已经几度昏迷了，然而，在苏醒之后，他依然一点一点往上爬。当他积攒起全身的力气站起来望向石阶的尽头处时，他完全绝望了。哪里有什么尽头，只有茫茫云海，无穷无尽的云海。他又昏死过去了。

等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庄紫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地方不能称之为房子，因为它是透明的，像是水晶雕琢的一样。这个居所里没有床，只有一张花朵编织的席子，但很柔软，还有甜甜的花香扑鼻而来。居所虽然是透明的，但却听不到任何的响动，好似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在沉睡之中，可外面又明明阳光普照啊。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伤已经痊愈，身上的衣服也缝补完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这里又不像是地狱啊，难道说这里是天堂？那天使们又都在哪里呢？

庄紫雨起身朝一片广袤的地方走去，走出居所，才没几步，就听到了悦耳动人的歌声，随即看到身着洁白色裙衣的仙子模样的女子煽动着洁白的翅膀在空中自在徜徉。这里空气清香若兰，阳光煦暖，鸟鸣如潮，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花草，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和潺潺流动的清泉。紫雨开始觉得这里和人间有些相像，但又比人间繁华美丽。

天空碧蓝如洗，朵朵白云漂浮着，略低于树梢的空中飞翔着很多天使，每个天使都长着圣洁无暇的面孔，她们的周围环绕着紫色的雨燕。雨燕也啾啾叫着，与天使互为唱和。雨燕的叫声里有一种平静，安宁，祥和，似乎是在表达什么，紫雨不能听明白，但或许天使们是听得懂的。他看到天使和雨燕的飞行和合拍，像比翼鸟一样。

原来我真的来到天堂了，紫雨自忖到。可是他并不留恋这里美好的风景，因为他心里只想着心蝶，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想，既然自己已经离开了人间到达了天堂，那么也许他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想到这里，他高兴得流泪了。然后放开声音大声呼喊，结果却惊扰到了天使。

天使们围了上来，纷纷问其为什么要这么高声地哭泣。这里是天堂，来到这里的人都应该快乐才对，只有做错了事情的人才会因受到惩罚而不快乐。

紫雨说他是因为惊喜才哭泣的，他想见到心蝶，想和她在一起。

天使们听到心蝶这两个字时，都愣怔了一小会儿，然后问道，她是叫蓝心蝶么？

是啊，怎么，你们知道她么？

当然知道了，心蝶是我们姐妹中最美丽的，也是最纯洁无私的一个。前些日子，她为了救助一位想来天堂的濒临死亡的凡人而不惜触犯这里的法规。她把那人救了上来，还为他疗伤。主人圣灵知道之后，虽然很赞赏她这种舍己为人的行为，然而天堂律令难改，只好将她封压在地下寒冰之中千年之久。

天呐！我就是她救助的那个人，难道说我还活着？心蝶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这样傻！

心蝶是一位凡人的灵魂，来到这里后，经过圣水的沐浴，她已然脱胎换骨，由于她既美丽，又有仁慈与博爱之心，很快就被圣灵点化为天使了。或许她在凡间的时候就是你的妻子吧。

听到这里，紫雨再也抑制不住泪如雨下。他嚎哭着，呼唤着他爱妻的名字，心蝶，心蝶，心蝶……

心蝶啊！我们在凡间不能长相厮守，没想到来了天堂却依然要长久分离。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去！

众天使纷纷上来劝慰，可无论她们说些什么，紫雨都不能平静下来，只是一直流着眼泪，一直呼喊着心蝶的名字。

心蝶没有选择和我们住一样的房子，她说，她习惯了人间的处所，就一人历尽艰辛建造那间茅草屋，还在周围种满了竹子。她知道你喜欢花，就在居所种了好多花，她让你照顾好那些花，等千年之后你们重逢。

他些许平静下来，掏出了那副丝绸，自言自语似的说，心蝶，就是一万年，我也等你，直到生命终结！

六

庄紫雨来到心蝶居住的地方，那地方和丝绸上画的一模一样。当身临其境时，一切却又显得那么不同。似乎画面上的一切再美也是死的，是没有生命气息的，而实物显得那样亲切可感。

他走在每一段路面上时，总在想，这里是心蝶曾经来过的；他看着天空中的白云、飞翔的雨燕时，总在想，这些都是心蝶曾经看过的；他给那些花儿浇灌时，总在想，这些花儿一定还记得心蝶的模样，因为她给花儿浇水的时候是那样的小心谨慎，是那样的温柔仔细，是那样的娴静美丽；夜晚他看着满天的星光入梦时，总在想，这些星光也是心蝶看过的。那花儿编织成的席子是那样的舒适温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心蝶的体温。

紫雨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半步。日出之时，他就站在柳树下吟诵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华美诗篇。他优美动人的声音引来了很多的雨燕，它们在他身边环绕着飞翔，不断地发出迥异于凡间禽类的婉转、缠绵的啼鸣。日高之时，他到小河中沐浴，同金鱼一道在油绿的水藻间悠游。然后就在周围徘徊，听天使们欢乐的歌唱。日暮之时，他便为花儿们浇水，仔仔细细，像呵护自己的生命一样。浓郁的花香让他有些难以自制，索性就在花圃边的草丛中仰躺而下，让花香游荡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夜晚是最难熬的，坐在门廊上看星光璀璨，而他却愈看愈寂寞。这时候仍然有歌声传来，但却显得渺远、空旷、寂寥。他能看到天使们穿着萤光的衣服在月亮前飘舞，舞姿翩翩迷人。到后半夜，月亮下去了，星光也黯淡了，然而他却依然毫无倦意。这时候，只有晚睡的虫子还在弹着热闹的曲子，可这些调子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化为浓浓的愁。

有一天，紫雨注意到了三个小径前面立着的牌子，大海、高山、森林，这些字眼触动了他的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字眼呢？这三个小径又通往何处呢？果真如上面所说，分别延伸向大海、高山、森林么？

紫雨选择了大海，便沿着小径向前走去。小径起初很窄，仅可容两人并行。走了许久，两边的景色换了又换，可依然没有到达尽头。又走了几个时辰，紫雨就能听到大海波涛翻滚的巨大声响了，然而出现在他前面的是一座门庭，门虚掩着。他先拍了几下门，没有应答，便推开就去了。眼前豁然开朗，浩瀚无垠的大海令人难以一览其全貌，海面蓝蓝的，晶晶发亮，闪着波光，上空飞着海鸟。不远处的沙滩上，静卧着一间小屋，也是透明的，里面一位有些苍老的天使在静静的坐着。

紫雨沿着沙滩漫无目的走着，海鸟不断欢叫着从头顶飞过。当他从小屋前路过时，听到里面传来了咳嗽声，扭头看到那位天使正在用力捶打着胸口。他快步走过去，很礼貌的问她怎么样了。

天使咳嗽了一阵子，吁着气说，她老了，已经在这里活了五千年。然后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紫雨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她，听后，她感动得老泪横流。

你们着实好可怜，一对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被拆散了。虽然你饮用了这里的水，可以活到五六千岁，能够等到你深爱的心蝶了，然而一千年是怎样漫长的梦魇呀！

天使又咳嗽了一阵子，等她平静下来，又接着说，也罢！我已经一把年岁，不求什么福报，也不顾自身的安危了，就把一个秘密告诉你吧。

紫雨断然推辞，怎么能用您的安慰来换取我们的团聚，这样我和心蝶都会感到良心不安的。

天使莞尔一笑，平静地说，你们都是好心肠的人，会得到福报的。在天堂，每隔百年就会举行一次盛大的集会。那个日子是主人圣灵选定的，百年后的那一天，所有的天使都会盛装出游，去寻找那些不快乐的魂灵，为他们祈祷，好抚慰他们的心灵。圣灵平日深居万年幽冰之下，天使们很难见她一面。那万年的寒冰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寒气，如果没有避寒的灵珠护体，凡人是不能接近的，就是我们天使也会感到刺骨的冰冷。那一天，圣灵会被众天使簇拥着从冰下来到地面上，她在外面只作短暂的停留，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你能够感动她，得到她赐予你的灵珠，就可以到冰下与心蝶见面并将她带出了。一般被幽禁的天使是不允许与人见面的，若有人能够去拜望，便意味着获得特赦了。

这是紫雨这么些日子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心情的激越兼怀着对这位老迈天使的感激使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的汹涌而来。缓缓地，他跪下了，拜了几拜。

然后，他哽咽着说，您老保全身体，等到将来心蝶获赦了，我们便一道来看您。

老天使也已经泣不成声。

这之后，庄紫雨获得了无穷的生活下去的勇气。他依旧重复着一层不变的生活，但却又多了一件事情。那便是常常去拜望那位老迈的天使，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每每见到她咳嗽得喘不过起来，他的心就像是撕裂了一样疼痛。他想，如果可以，情愿将自己寿命的一半转借与她。她的恩情之大，形同再生父母。

在一个平和宁静的夜晚，紫雨躺在门前的被月光照耀得油油亮亮的草地上，欣赏着千里外的星光。忽然，他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夜晚，拖着长长地尾巴，璀璨夺目。他的心一紧，难道说有一位天使去世了么，随即想到了那位多病又老迈的天使。

趁着月色，他一路狂奔，等到了小屋前，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天使。她们神色黯淡地念诵着什么，紫雨顾不上去细听。他奔到躺着的安详的睡着了一样的老天使面前，瞬间泪流如注。不知过了多久，天使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紫雨走到大海边坐下。月光下的大海很平静，像熟睡的少女。大海闪闪发亮，水波盈盈，如同天使们身上的珍珠。

有一阵子，他的身后忽然亮闪闪的，光亮把小屋照得通体透明。他看到天使的身体慢慢飘了起来，一直往上飘着，飘着，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了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正好在紫雨的头顶，一眨一眨的泛着幽光。

七

百年之后的那场盛大的集会终于来临了。

庄紫雨起了个大早，匆匆梳洗一番就到外面去等候了。才是拂晓时分，东方刚刚发白，晨光熹微中柳树的倩影更加别致。当他走到小河边的时候，柳树摇摆着枝条，几只雨燕叽叽喳喳围绕过来，连水中的金鱼也跃出水面为他欢呼。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他们早已息息相通。

他来到一片广阔的地方时，那里已经有不少的天使环绕成一个圆圈舞动着，歌唱着。她们今日的装扮果然与平日不同，每一位天使都穿着五颜六色的鲜花编织成的衣裙。她们在空中舞动成一片之时，看上去俨然是花的海洋了。他呼喊着与天使们对歌，情意绵绵的恋歌。在不注意的时候，他忽然被几个天使拖了起来，飞到了空中。他还没有体验过飞翔的滋味，那种像风一样的感觉令他陶醉了。

紫雨被天使们托扶着在天空徜徉着，在这样的高度俯瞰下面的一切显得那样的新奇有味。成群成群的雨燕也跟了上来，它们吵吵闹闹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他看到了自己的居所，在都是透明的房子之中，那间小茅屋好别致，好温暖。是的，一种家的温暖。

日头升高了，天已大亮。

天使们开始忙碌起来，她们飞翔在天堂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郁郁不快的魂灵。若有悦耳动听的歌声传出，那就是说，有天使找到慰藉的对象了。歌声不断传出，这所有的声音汇聚到一块，便成了爱的合奏曲。

有一瞬间的安静，就在那一瞬间，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包括鸟儿的啼叫。这一瞬间之后，爆发出宏大的欢呼声。紫雨听了这欢呼声，就猜到是圣灵出现了。然而，他在哪里呢？

紫雨开始疯狂地寻找起来，他仔细辨听着声音的起伏，哪里欢呼声高涨，就说明圣灵在附近。但欢呼声起伏的变换像闪电一般迅速变幻着，让人难以捉摸。他才明白，原来圣灵不是那么好见得，那么要感动他又谈何容易。

紫雨在焦急地想着办法，那些欢呼声正一点一点远去。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刻，抬头看见了一坐高耸的楼阁。这座楼阁是周围最高的建筑了，站在上面可以看清一切，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刚被天使们带着上去过。可是这么高的楼阁，他怎么样才能爬到顶端呢。再次陷入绝望之中，眼泪无声地在心底肆意流淌。

忽然，他听到了如海潮般的鸟鸣，抬头看到成千上万只雨燕朝他飞来。这些雨燕在他周围盘旋一阵，就纷纷开始在他与楼阁之间搭筑一条紫色发亮的桥梁。越来越多的鸟儿飞来，桥梁越来越宽敞结实。他噙着眼泪不再犹豫，一步步走上了这条雨燕搭成的桥梁。

在楼阁的顶端，他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喊着。

圣灵终于看到了他，由天使们簇拥着向这边飞翔而来。华丽的装扮使她看起来有些冷艳，但目光很柔软。她很年轻，发髻高耸。

庄紫雨感到一股股热血在胸中燃烧，他用一种极其低沉哀伤的语调向圣灵讲述了他与心蝶的爱情，以及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他所经历的那些无数个无眠的夜晚。这些还不够，他不停地表达着对心蝶的思念，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圣灵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怜悯的神色。她沉默着，仔细打量着紫雨。

就是你，让我这里最美丽，最博爱无私的天使被封禁千年；还是你，让这些雨燕变得疯狂；又是你，使一位年迈的天使甘愿被减去五百年的寿命而向你告知这一天堂之外无人知晓的秘密。你说，你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呢，你到底前世做了多少好事才换来这样的福报！

紫雨茫然失措，那位老天使慈祥的容颜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老天使，您的恩情，我死一百次也难以报偿呀！

圣灵笑了，天使们都笑了，雨燕也笑了。

圣灵从口中吐出一颗灵珠，灵珠划了一个弧线稳稳落在紫雨的手里。

欢呼声又高涨起来，圣灵远去了，天使们的歌声更加婉转，更加充满柔情。雨燕在他上方盘旋一阵，然后追逐天使们而去了。

手里紧紧攥着这颗灵珠，紫雨来到封禁心蝶的寒冰入口。

站在入口处，想到心蝶一人在这里度过了一百年的时间，他的心就痛楚起来。他内心呼喊着妻子的名字，快步走了进去。

里面冰峰林立，奇寒无比，尽管有灵珠护体，他依然感觉到了刺入骨缝的阴冷。走了好久，他终于来到了一个空阔的地方。

就在一个寒冰筑成的圆形台子上，消瘦憔悴的蓝心蝶正端坐着。

就在四目对接的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那雪水顺着冰棱滴落在冰片上时发出的空灵渺远的声响也消失了。这个寒洞之中，此刻只有两颗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澎湃着。

心蝶，你受苦了！紫雨哭喊着奔了过去，与她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身体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他们拥抱着，哭泣着。

他们哭泣着，拥抱着。

良久，直到泪水在面颊上化为硬冷的冰渣时，两人才分开。

心蝶，我们回去，以后再也不分离了。紫雨拉着心蝶往洞口走去。当他们走到洞口的时候，看到那里聚集着很多的天使。天使们为他俩欢呼着，歌唱着，簇拥着她们直到茅屋前。

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相思之苦要倾诉，不觉间，三天的时间过去了。

紫雨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平静，他从此再也不用夜夜辗转难眠、愁肠百结了。心蝶回来以后，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他又可以专情于自己的闲情逸致了，那些苍老泛黄回忆也似乎重新散发出了迷人的光彩。以前独自一人回味往事是一种煎熬，然而两个人一起回味，就变成了一种幸福。两个人静静的、一点点的细数那些过往，仿佛又过活了一回，多么令人神往。

有时候，紫雨还是会很怀念他和心蝶在人间的日子。

他们那个小窝儿虽然不是十分美丽，但却很温馨典雅。尽管人间没有天堂这样华丽，虽说那个世界充满灾病和阴谋，然而那里却是他出生并长大的地方。他在那里学会走路，背诵诗篇，懂得做人的道理。然后他学会耕种田地，自给自足。心蝶来了以后，生活就更加有滋味了。每一个日子都显得那样迷人，让人禁不住想要留住它，可它总是不顾一切的向前跑远，然后消失。

所有点点滴滴的经历和回忆都已经融入了紫雨的血脉之中，再也无法忘怀。

有一天，紫雨忽然对心蝶说，该去看看拯救我们的那位天使了，已经好久没有去了。

他们两人有些凄惶地走着，记忆又回到了那苦难的岁月。紫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再一遍跟心蝶讲起了老天使的事情。

她真是一位善良的老人，那么富有同情心和奉献精神，她本来可以再活五百年的，如果治好了病，甚至会更长。然而，她为了救我们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就向我说出了天堂里的秘密。她虽然去世了，然而却并没有走远，她就在我们的头顶那片天空之中，被洁白的云朵环绕。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慈祥的望着我们，看着我们幸福甜蜜的样子。这或许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吧。我多想在死了以后变成她身边的那颗小星星，夜夜沐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紫雨流泪了，心蝶也流泪了。

我死了以后，就变成你们之间的一颗更渺小的星星，同时被你们拥入怀抱。心蝶哽咽着说。

那日的大海波涛滚滚，海潮汹涌，海鸟的叫声几乎听不仔细，都被海风吹向遥远的地方了。

他们在老天使的房子中缅怀了很久，做完祈祷之后，便走出来，坐在了海边。心蝶斜倚在紫雨的肩头。

雨，来世我还做你的妻子，一定给你生好多好多的孩子，让他们天天环绕着我们，追逐嬉戏。

心蝶轻轻的说，脸羞赧的红了，像是盛开的玫瑰。

蝶，那我们来世还做对平凡的夫妻吧。我耕田，你织布。我是牛郎的样子，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你是织女的样子，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来世我还可以没有孩子，却不能没有你！

紫雨说完，眼睛湿润了。

雨，我来为你跳支舞吧。

好。

心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如月宫中的仙子。

紫雨泪流如注，他的心蝶太美了。

宏大的鸟啼的声音传来，紫雨扭头看到成群成群的雨燕朝他们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