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法死法
有故事情节,但是缺少细节的刻画。
一、外地审判
今天下雨。
连续的高温,把人赶进了一个不死不活的境界。先几天,还想挣扎一下,看有没有凉爽的风,有没有修炼点心情的可能,后来就自暴自弃了:怎么样都是热,汗水要出那就让它出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管不了了。就这样。
可是,雨还是来了,在已经习惯了热度的生理和心理基础上,有这场雨,怎么说来都有捡了便宜的意外感觉。像你本来只想上网泡妹妹混混无聊的时间,却捞了个美丽女人,她还被你骗得一往情深的。
就像我,到异地去参加大舅舅的生日大聚会,听到的祝福致辞是这样的:我这个哥哥,这一辈子很值得骄傲,因为——他曾经有过三个老婆!现在,他80了,还可以再娶一个,人家杨振宁娶个28的,咱别跟人家比,娶个56的就可以了!我小舅舅这席话,像偶像明星唱歌,引起了客人们一阵闪亮的笑声和尖叫,却把大舅舅一干儿女的微笑都凝固在了脸上,表情定格的后遗症是,我的灾难来了。
当晚夜啤酒之后,我被五个人挟持到一间屋子受审。我称呼他们为哥哥姐姐,我是老幺女的女儿,他们是老大的儿女,老大的后代都比我大,现在他们几个更是我的老大了。我被要求坐在屋子正中的硬板椅子上,头上的顶灯——十六只灯泡组合,明晃晃的探照着我。他们在我周围站着,坐着,用狰狞的大眼睛看着我。我想起电影里坏蛋审问地下党的情景,决定像我儿时的崇拜者一样,宁死不屈,打死不说。
说!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事情?他还有个老婆在哪里?是不是我们还有不知道的兄弟姐妹?你知道些什么?
哈哈哈——面对敌人的审问,特别在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一定要这么笑。坏蛋问:你知道?我说:不——知——道!然后反客为主:你们为什么这么问?
我的画外音在耳边响起:哼,上级老婆的名字我知道,下级孩子的秘密我也知道,但是,我就是不说!——我其实很慌张,有些秘密是不能碰一碰的。现在,只好用这些铮铮台词来巩固防线了。
砰!门开了,小舅跌跌撞撞进来,头发蓬乱,眼神迷糊,扶着他的是大舅舅的三儿子,加上刚才这五个,齐了。我一看这情景就明白,小舅舅叛变了!这个甫志高!那个叛徒爱吃牛肉,他爱喝酒,牛肉和酒的后果是一致的。
叛徒的待遇比我好多了,他被扶到墙边的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上,两边坐着我的哥哥姐姐,他们笑嘻嘻的,让叛徒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了。
他在我妈之前找过什么女人?——提问的是大姐,她跟弟弟妹妹同父异母。
就是那个呀,那个老家的……
话被打断,老二问:是不是我们还有哥哥姐姐?是私生子了?
他们有孩子……
我爸爸,真龌龊!小姐姐结论出来了。
二、本地审判
小舅舅说的似乎是真的,可是,他说得不具备完整性和场景感。
我想戒酒。我的酒量很大,今天晚上哥哥姐姐们心事重重,影响了我的水平发挥,却保持了我的清醒,否则,叛徒完全可能是我。那些故事,二祖母讲给我听后不久就去世了,我妈警告我说:妈听到和看到的东西太多了,有些秘密,我是要带进棺材里去的,你可别乱讲!
我嘿嘿笑了:老妈,你担心什么呀?你们这些故事,太戏剧太没有时代感,讲出来,人家会以为我吹壳子的,谁信啊!
我琢磨着,讲出来,哥哥姐姐们不相信,会骂我诽谤;信了,他们更有揍我的理由。小舅舅不同啊,他有一儿一女,女儿是我们县城里的花,儿子五大三粗性格奔放,他们黑白两道男女朋友一大堆。
我明白了小舅舅的险恶用心,难怪他要抖出这本陈年老帐来。第二天,小舅舅被儿女们押回了县城,并在我请客的桌子上,召开了一次公审大会,与会的是我爸妈和小舅舅全家。
儿子问:老汉儿(老爸),你为啥子要泄露秘密?这些事情怎么能让大伯伯的子女知道?你说出这些事情后,大伯伯的儿孙们怎么看他?他们认为这个老头儿太糟糕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很亏了,只娶了我妈一个?
叛徒辩护:这是他的光荣啊。你们想啊,有过三个老婆。而且我还要表达我的美好祝愿,希望他身体健康,现在还能再找一个女人,准备再结一次婚。
女儿非常权威的判决:老汉儿,你别痴心妄想打你自己的算盘。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哈,你是用大伯伯的事情来引出自己的肮脏理想,想跟我们敲边鼓!你要找女人,必须先拿回来我们审查。我妈,你永远也找不到比我妈更好的女人,这辈子你气她对不起她,她才会得癌症。我告诉你,你必须为她守寡!你找女人可以,想结婚,没门!
七十多岁的小舅舅很孤独寂寞,但他白头发,白皮肤,一脸灿烂的笑和健康的红晕,颇受中老年妇女的喜爱。现在,他看着宝贝女儿戳过来的指头,嘿嘿笑:你妈本来是最好的,我哪里找得到更好的?那个静,还有芬,不是你们不喜欢嘛,我没想跟她们怎么样呢。
儿子补充说:老汉儿,妈留下来的东西你别乱动乱处理哈,妈一辈子俭省,那天我们一找就找到个10多万的存单,别的地方,还不知道藏了些什么呢,房产,股票,存折一定还有不少,你别搅个女人到时候跟我们争财产哈!
散伙后,我送爸妈回去。我问爸:老汉儿,你年轻时有没有犯过什么错误?呵呵有没有儿子女子出生?要是有,我要认他们做哥哥姐姐哈,是哥哥最好了。我爸很幸福的笑:可惜,我没有呀。
三、素材一
老妈说:女子,别走。我跟你讲,他们说的事情我最清楚,你听过的和他们说到的,都不是最完整准确的事实。我说:妈,这就对啦,你要跟我老实交代啊,要不然,我写东西缺素材,一定要造谣的。
你不用造谣的。唉,有些事情你从来不用特别回忆,也不用提起,却刻骨铭心。
我在老妈的叙述中开始想像。
这是万物萌发的春天,原本光秃秃的田埂上有了一些绿色,一个女孩背个背篼,在田边寻觅可以用来喂猪的东西。她的背篼不装满不能回家的,要挨父母的打骂。再远一点的山坡上,一个男孩在放牛,他也背着背篼,牛精瘦,男孩赤脚,满脸鼻涕口水的。
哈哈!哈,狗!狗!一群镇上的半大小子,追撵着两条狗出了镇子,来到郊外的田野边。两条狗屁股那里很奇怪的连在一起,它们想分开,但一时间分不开,都呜呜的叫。
狗连裆啦!快来看!一个大点的小子捡起一块石头,往狗的屁股上扔,其他的孩子学着样子,一边骂脏话一边扔石头。狗大概因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敢发作,只自个儿汪汪叫。狗打了几个旋,还是分不了。
割着猪草的男孩女孩都抬起头来,嘻嘻哈哈的看热闹。狗终于分开了,转回头,向着镇子,落荒而逃。这群人跟着狗,一路追去。
小孩子都没有大人管,大人有他们自己的事情。镇子这段时间,正进行着伟大的变革。首先,所有的私有财产都归公有了。我大舅我母亲的父亲,就是我外公,从一个商人变成了国家商店的工作人员。他的铺子没有了,工资远远不能养活老婆儿女,所以每天上班前,他必须去砍柴来卖。
这一天早上四点钟,他像往常一样上山去,却是被人抬回来的,他摔断了尾椎骨、腿骨,没钱医治,从此躺着,一动不能动。
体弱的小脚外婆,带着我妈去捡柴禾,没有煮饭的柴,坛子里的米也快能数得清楚了。同一时间,外公正在床上挣扎,他将腰带取下来,挂在木头雕刻的老旧床围上,然后将头伸进去。其实他用手一撑就能直起上身,带子便勒不了人的,可是他就是让绳子紧紧扼住生命的通道口,连生存的本能也不愿意再呼吸。
接到信的大舅舅回来的时候,外公已下葬一段时间了。他离家而且不再回家后其实也回了两次家。上次回家是葬他第一个老婆。
四、素材二
城里念书的大舅舅回来了,全镇都有点轰动。
17岁,白色的确良衬衫扎在裤子里,戴一顶遮阳帽,每天刷牙。他在一片阴丹蓝布和土白布里,显得气质高雅,风度翩翩,使不足的身高被忽略。他在镇上教书,得到了校长的高度喜欢。后来得到机会到外地学习,是他喜欢的音乐专业。
有一天,接到家里的信,要他马上回来。不明原因的他回家后,看到满屋的喜气,他要做新郎了。善良的父母,关爱他的校长,成了一对亲家。他学音乐的女同学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
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有个很重要的理由,用来谴责大舅舅:他既然不喜欢人家,怎么跟人家还有小孩啊?他可以不跟人家睡觉的!我想起今天有这样的故事演绎:问:孔融为什么要吃小梨啊?小孩子答:因为大梨不好吃。因为大梨长虫了。问:柳下惠为什么不受美女诱惑啊?大人答:因为他阳痿。因为美女带病毒。
事实上大舅舅很快就离开家,继续去学习,而且,在外地找到了工作,再不回来。
校长家成分高得吓人,因此他享受到了枪毙的待遇。他的女儿和大舅舅本来生了个女儿,也许命运也许大人来不及好好照看,反正没多久就夭亡了。
校长死后的一天,校长的老婆、女儿一起来到郊外。割草的男孩女孩看到很奇怪的一幕。
水田里,秧苗刚栽好,浑浊的水映着浑浊的天空。有一点风吹来一些腐烂的怪味,混合着大粪、柴草灰和腐殖质,像死尸的味道塞住所有生物的呼吸。秧苗颤巍巍的,田埂上的草有气无力。割草女孩眼神呆呆的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继续割草。
两个女人,都看不出衣服的颜色,一个中年,像老年,一个青年,像中年,她们紧挨着站在秧田边上。
老女人拿着个口袋,白色包装布的口袋,有点发黑了。她把头套到口袋里,另一个女人也把头伸进口袋。四只手一起,把头紧紧蒙上,然后用口袋口上的细绳在脖子上死劲缠。
山坡上的男孩看得发笑。那两个女人变成了怪物,四只脚,四只手,脑袋变成一个大大的怪东西。然后,怪物跳进水田里,水刚好淹到她们的腿肚子。怪物倒下了,她们让那个口袋浸到水里,似乎腿和身体动了几下,但脑袋一直没见起来。
……
妈,这些事情你怎么不早说出来?
过去了,什么都不再回来了。
你可以告诉侄儿女们呀,你们不是那么多的苦难么?
很深的代沟呀,我们的生活,你理解吗?你们的生活,我们也经常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