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弃儿

草样公主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07 10:18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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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难道农村的女人就一定要这样按照别人的意思去走完自己的人生吗?生活爱情就这样走着不知道多少的人走过的路,自己的伤,自己最初的感觉就这样埋藏在心底的深处。不知道故事这样的结局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走出了一份婚姻,又走进了一种未知的生活。祝福!

那年夏天,她十六岁初中毕业后便跟随一个老乡来到了广东打工,打工的生活漫长而又艰辛。她本分善良,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疯狂,也不像别的女子那样毫无顾忌地谈恋爱,面对对她有意的男子,她总是腼腆地一笑了之。因为她知道她必须遵守家乡的风俗——相亲结婚生子,不能远嫁他乡。按理说,如此美好的女子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但造化偏偏捉弄人,她却成了时代的弃儿,被命运束缚住了她飞翔的双翅。不敢挑战命运,就注定成为时代的弃儿。

打工三年后,她回到了她的家乡。那里乡村风景迷人,地形成梯形状,小溪的溪水涓涓长流,高山一年四季都带着浓浓的绿意。春天农民伯伯赶着牛耕地,夏天大家拿着蒲扇坐在院子里望着皎洁如银的月亮乘凉,秋天父老乡亲顶着炎炎烈日收获弯着腰的稻米,冬天他们一边哼着歌儿,一边种着小麦。他们就这样按着传统的生活方式一直这样生活着,当然也固守着他们陈旧的思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个乡村的女子是否都躲不过命运的束缚,她也不例外。那年过年,她十九岁,在如花的年龄回到了那个小山村,家里可谓是门庭若市,媒人仿佛流水一样,这里流走了,那里又流进来了。其中一个男子三十岁,长得玉树临风,而且还是乡镇里的。乡村里的女子认为能够嫁进镇里,便是一种福气,以后再也不走那泥泞路,再也不像父母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她也不例外,只是众多女子的一个,当然摆脱不了这种思想的束缚。因此,他自然就轻易地获得了她的芳心。她的父母一想到自己一辈子就辛苦地务农,没吃好,没穿好,一生就窝在这山村里时,就感到晦气。女儿就要走出这穷山沟了,不再像自己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心里自然高兴,甚至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找了一户好人家。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女儿虽然生长在农村,但在他们的羽翼下,从未吃过苦,从未受过委屈,而嫁入他家不是她命运的转折点,而是她恶运的开始。

得到双方父母的同意后,他们很快就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一来,对方年龄已到了已婚年龄,迫切要求早些结婚;二来,当地人们的观念就是如果女子二十五岁不嫁有辱家风,家人便会被别人看不起,在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就如古时候,女子十七不嫁,便是父母之过。这里的人们也许是受了古人的影响,便一直倡导女子应该早日结婚生子。因此,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很快便筹办婚礼。

农村的婚礼并不像城市那样,坐着婚车,披上婚纱,在亲戚朋友的祝福下,走上红地毯。他们的排场并不大,来的都是父老乡亲以及自己的亲人。在罗鼓的吹打下,她穿上了红嫁装,拜别父母,走出了那扇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大红门。望着母亲哭红的双眼,望着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脸庞,她的心里充满了惶恐与不舍,不但没有成为新娘的欢喜,反而被一种无以名之的焦虑感所笼罩,这一切都仿佛预示着她未来的不幸。

走出家门,往日睛朗的天空此时却布满阴云,微风吹动着树枝,树枝时而摇晃,时而静立不动,就好像一个人走走停停地叹气。欢快的小鸟不再歌唱,躲在窝里睡觉,一切都在沉睡,连那一大片良田也闭上了双眼。一路上,喇叭声与罗鼓声混杂在一起,总是让人感觉刺耳,除此之外,还有几声狗吠声。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泪水潸然而下。

结婚后没几天,她的预感就应验了。她发现他晚上常常不回家,有时打麻将一直持续到天亮,有时跟一帮朋友出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等。这一切,她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多么希望像别的新娘那样,身上穿着红嫁装,脸上荡着幸福的红晕,甜蜜地偎依在老公的肩头,听着他的心跳声入眠。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种幻想。尽管如此,她还是天真地认为,也许自己可以改变他。

一天晚上,她换上睡衣坐在镜子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镜子的她依然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大大的、乌黑的眼珠却显得分外地大,仿佛随时都会跳出眼眶,并且那眼神中充满了忧郁。那张腊黄的脸庞更是让她的心感到不知所措。从前,这张脸庞让多少人羡慕不已,柳叶般的眉毛透出一种俏丽,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总是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眼睫毛分外乌黑,水嫩水嫩的脸蛋白里透红,娇小的鼻梁透露出女人的柔媚,鼻梁下的嘴唇红润,与雪白的牙齿相辉映。

她用一双无奈的眼神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滚烫的泪水悄然滑出眼眶。她起身来到了窗前,看见一轮圆月正一点一点地被乌云吞逝,四周一片漆黑。望着那漆黑的天空,童年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小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她常常躺在父亲的怀里,静静地望向天上的星星,它们很调皮,不停地眨着眼睛,发出耀眼的光芒。而父亲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大烟,母亲则在一旁为他们摇着蒲扇,妹妹尚小,躺在母亲的怀里,睡着安稳觉。那温馨的一幕就这样浮现在她的眼前。

就在这时,门“眶”的一声被人推开来。她扭头一看,看见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动了动嘴唇,转声地问道:“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尽管她知道他做什么去了,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脱掉鞋子,拉过被子,就躺下睡觉了。她望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还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夜静无声,她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望着那张熟睡的脸庞,任泪水直流。自从结婚后,她心里就多了一份牵挂,每天晚上都会铺好被子,盼着他早些回来。然而,她独守空房是否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只有与茫茫黑夜为伴,所有的委屈与伤痛,都化做眼泪被她吞进了肚里。今天晚上,自己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但他一回家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所谓的幸福刹那间都化成了泡影。她擦干泪水,走出了那扇还贴着喜字的房门。

第二天早上,烟雾朦朦,点点露珠打湿了她的头发,更凉透了她的心。她一早收拾好行礼,告别公公婆婆准备外出务工。在坐上汽车的那一刻,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叫住她,哪怕只说一句“别走”,她想她也会留下来,好好地待在家里,好好地做他的妻子,为他做饭,为他生儿育女。可是,直到汽车开走的那一刻,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离去,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留恋之情。

汽车缓缓前进,她望向窗外那一排排整齐的柏树,泪水悄悄地滑出了眼眶。在泪水的浸润中,她坐了两天两夜的汽车,来到了广东一家工厂打工。工厂工作辛苦而又乏味,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工作时间长达12个小时,并且每天都被管理人员催着做工。如果产品出现什么问题,又少不了一顿臭骂。晚上下班后,她多么想有一个怀抱可以给她温暖,多么想有一个人说:“累了,就休息一下。”可是,空荡荡的屋子,到处弥漫着寂寞的味道。

一天,因为一款产品出了问题,有关管理人员狠狠地骂了她一顿。她望着管理员那张长满横肉的脸庞,望着同事们那一张张冷嘲热讽的笑脸,她将所有的泪水都硬吞了回去,不愿意让任何看见她无助的泪水。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受了委屈的她独自走向窗前,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任泪水直流。

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不时地浮现在她眼前,此时,她多么希望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多么希望有人可以轻轻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房间里到处都弥漫着孤寂的味道。

她终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拿出手机,拨起了那一连串的数字。在寂静的夜晚,手机里的铃声格外响亮。她静静地听着手机里的铃声,自己拭去眼角的泪水,心里有种期待,又有种淡淡的忧愁。就在这时,手机里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有事吗?”

她听着手机里的声音,泪水再次滑出了眼眶,所有的希望刹那间都飞飞湮灭。她无助地望着天花板,手机轻轻地从她手中滑落。

家对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宁静的港湾,即使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暖的家,也同样让人充满了期待。

半年后,她收拾好行礼又回到那个没有任何温暖的家。她没想到,这一次回家会再次将她的命运推向无尽的深渊。

那天晚上,她又迈进了那扇贴着喜字的门。走进那里,一切似乎是那么陌生,又似乎是那么熟悉。房间里,除了乱糟糟的床铺以外,其他一切都是原样。她坐在床头,用手轻轻地摸着那床被子,被子有他的酒味,也有他的男子气味。她刚回来,婆婆就告诉她,她走的这些日子,他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床上就睡觉。

她轻轻地将床单铺好,换上睡衣准备睡觉。就在这时,门照常“哐”的一声被人推开来,他醉意朦胧地走了进来,倒了床上。

她望着他,那种伤心与无奈的感觉一起涌上心头。她下床,穿上拖鞋,来到他身边,弯下身,去扶他。就在这时,他突然一个弯身,将她推倒在床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那带着酒气而又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新婚之夜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有点眩晕,本想推开他,但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不时地回荡在她的耳边。

“男人一旦结了婚,都很喜欢自己的孩子,孩子可以让他回归这个家庭,可以让他点燃生活的激情。”想到这里,她放弃了挣扎。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一举动,将她的生活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激情过后,她躺在他的怀里,静静地欣赏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他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就在她看得正出神时,他突然轻轻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语嫣……”听着他醉意朦胧的喃语,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庞。

她起身,拉过被子为他盖上,穿上衣服,再次走出了那扇贴着喜字的门。走在大街上,四周一片静寂,家家户户都已熟睡。在无声的夜晚,她以为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将这些天所受的委屈通通地发泄出来,可是,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早已干枯无泪。

第二天一早,她一早回到了那个小山村,天还是那么蓝,山峰还是那么巍然挺立,小溪还是细细长流。可她却不是从前那个快乐无忧的少女。

在一阵敲门声中,母亲打开了那扇门,一见是她,又惊又喜。两人长谈后,也许是知女莫如母也,母亲也老泪横流。最后,她下定决心告诉母亲,她要离婚。母亲很诧异,更加不可思议,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女人就是这样的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听后,抱着母亲伤心地哭起来。

她一直犹豫不决,不断地与自己抗争,好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终于有一天,她冲破所有人的阻挠,决定离婚。可就在这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每月的“好朋友”很久都没来了,她霎时明白了什么。去检查,医生告诉她,她怀孕已三个月了。面对这一消息,女人天生的母爱之情涌上心头,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肚子,脸上荡起了久违的笑容。

父亲很反对她生下孩子,气愤而又极具痛苦地说:“你已经错了一次了,如果再要这个孩子就是错上加错了。”但母亲却无奈地说道:“只有生过孩子的人才能了解即将生孩子的人的心情。”父亲最终坳不过母亲,决定将孩子留下来。

时光流逝,她的小肚子越来越凸出了,有时候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孩子调皮地用脚踢她,有时候感觉他好像又很听话。她既期待着孩子的出生,又被一种伤痛笼罩着。每当孩子用脚踢她时,她总幻想着他也在身边,蹲下来身来,听孩子说话,并警句他不要再踢他妈妈。但每次陪伴自己的都是自己落寞的身影。

经过几个月的漫长等待,他们终于迎来了孩子的出生。那天早晨,她突然感到肚子疼痛难忍,几乎昏了过去。朦胧中,她听见母亲焦急地叫人将她抬到镇里的医院,一路上她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来到了医院。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医生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母亲那焦急地声音——“医生,拜托你们了,一定要母子平安啊”绞杂在一起,传进她的耳朵里,而此时,一股暖暖的东西正从她下身淌了出来。她知道宝宝就要出生,她就要当妈妈了。她多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去抓那双手,却抓了空。霎时,疼痛袭遍全身,所有的力量也都倾刻崩溃。

朦胧中,她听见那些刀的碰撞声,听到医生与护士的窃窃私语,她知道女人的生死关即将来临。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在一声声凄励的叫声中,孩子终于“呱呱坠地”。她努力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孩子,豆大的汗珠正滴落在孩子细嫩的脸上。她微微一笑,便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外匆忙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尝试着努力地睁开双眼,却怎么也睁不开。这时,一个熟悉地且很轻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离婚协议书今天下来了,他答应离婚了,孩子判给了我们。”听声音,她知道这是父亲的声音。

“嘘,小声点,她现在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说这话的是她的母亲。

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再也听不进去了,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巾。几天后,她出了院,回到家中。那天,他们家来看了看孩子,他看着孩子,眼神里透露出几许温柔,但很快就被一种失望所取代。

后来的时间,她看着孩子一天不同一天,心里升起暖暖融意。在父母的安排下,四十天后,她再次穿上了嫁衣,望着那红色的嫁衣,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冷意。就在她穿上嫁衣的那一刻,有人送来了一封信。她轻轻地拆开信,快速地阅读起来。

“事到如今,我只能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我的爱情早已被那个弃我而去的女人毁灭。自从关上那扇爱的门,别人走不进来,我也走不出去……”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出眼眶,滴在信上,随信纸一起滑落在那个瑟瑟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