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鱼，一支歌

娃儿上了岸，对着油菜花捉起了蝴蝶与蜜蜂，放到瓶子里，任凭它们嬉戏与玩闹。河对面有人在叫了，显然，过去好久了，娃儿才听见。“该死，都怪我，阿妈又该埋怨我了！”娃儿丢下手里的瓶子，脸忽然泛起笑容，也顾不得去扑飞来的蝴蝶，急匆匆地跑回了岸。­

船还泊在水里，娃拿起缰绳，推开了船，向对岸划去。“阿妈真是的，到现在才回来，来来回回我都划了好多遍，就是不见回，也不知鱼买到没有？”娃一边划着，一边倒叽哩咕噜地抱怨了起来。­

忽然一艘大轮船驶了过来，幸好他回过了神，使出全身的力气摇着橹，荡起的双桨很快将船摆到了对岸。阿妈和几位婶子上了船，果然是一条大鱼，娃儿一边摇着桨，一边想着。阿妈突然问起了娃：“奶奶起来没？姑妈没在船上？怎么你来划？”娃儿就知道阿妈会这么问，便把姑妈上岸陪奶奶说话的事回了。­

娃儿打小就喜欢水，常和家里的几个堂兄弟妹下河玩水，有一身的好水性。其实娃儿这一家本离岸很远，后来爷爷迁到这里，便定居了下来。生活虽然不是很富裕，但娃儿过了一个非常好的童年。姑妈家是跑船的，长江淮河好多地方都去过，娃儿曾为躲避计划生育，在船上待过一阵子，因此对姑妈一家很有感情。而每年姑妈给的压岁钱也总是最多的。他经常在岸边徘徊，就是希望能第一眼看到姑妈家的船。­

如今，奶奶忽然患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姑妈家的船才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就泊在岸边。往年每半年节里事里才能看到，如今船就在眼前。­

娃不由得多望了几眼。他们的船也终于靠了岸。阿妈她们也匆匆上了岸，临走前，阿妈吩咐娃儿不要只顾着贪玩，也该上岸瞧瞧奶奶。娃儿只是答应着，望着她们的背影远去，然后荡船到一片苇中。­

娃儿提起了线，虾笼还是空空的，粘网好像有了动静，娃儿小心翼翼地收着网，都是些小窜鱼，娃儿有些失望，“难道表哥骗我，昨晚他还说一定能网到一只大的……”线一点点地收着，很快就要收完，娃儿一脸垂头丧气。就在这时，线被摇晃地很厉害，娃儿一脸的喜悦，加快收着，呵呵，好家伙，原来是一尾大鲤鱼，娃儿开始在心里盘算着。­

船泊在了岸边，娃儿手里提着一尾鱼，匆匆上了岸。油菜地里蜂飞蝶舞，娃儿毅然走过；雀林中蝉噪巢清，娃儿依然走过；一首歌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娃儿停在了一棵柳下，刺猥还躲在树洞里探头探脑，老水牛还在吮吸着树脂。­

遥见一个身影，娃儿又是一脸的兴奋，身影越来越清晰，娃儿也越来越高兴。鱼还在挣扎着，乱打着扑楞，好像在荡着秋千。娃儿一招手，被抱上了车，坐在了洋车的横条上，耳畔又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曲子，一首百听不厌的曲子，一首从阿爸的口中哼出的小曲。­

曾经也是这样，他叫嚷着上街，阿爸就这样带着他，一路走过。那时他总喜欢听曲子，尤其是萦在耳边的，他总能听出一种很亲切的味道，好像被人用心地呵护着，好像搅拌着浓浓的爱，让他总想把眼泪流出来。­

就这样走过泥洼不平，就这样走过平平实实。饿了，会有人给他买来香香的烧饼；累了，会找个地方歇脚，通常他会躲在一边听大人们聊天，尽管不懂，但他觉得踏实。街摊剔头的爷爷已经和他很熟了，每次给他们爷俩剔好平头，不忘了说一句，“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爷俩”，然后摸摸他的小平头，为此他总是很得意。­

车子一路行着，阿爸终于开了口，“你这个小淘气，又去摸鱼了，嘿嘿，还笑。等回到家，阿爸一定给你露一手！”娃儿出神了半天，此刻更得意了。“可惜回家的路太近，下回我再远些”，前面就是家了，娃儿提着鱼下了车，就一个劲往家跑。门上挂着锁，娃儿开了门，就把鱼放到厨房，就往前边去了。­

阿妈果然在奶奶家，一看见娃便问，“你往哪里去了？你阿爸回了吗？叫他到前面来，今天人齐买了菜，就等他了……”好久没这么聚过了，娃儿打量了一下屋子里，叔叔婶婶都在，姑父姑妈正坐在奶奶的床头说着话，他从奶奶皱了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泪花，他知道此刻已经很难得，他知道奶奶此刻在想着什么……­

桌上出现了一尾红烧鱼，是他捉来的那只。阿爸亲自做的，做给奶奶一个人的，他开心的笑了，当阿爸向奶奶说这尾鱼的得来，他已经偷偷地夹了一块放在了碗里，向坐在床头的奶奶走了过去……­

如今，奶奶已经过世三年多了，他始终忘不了那一天，当他把碗端过去，奶奶夹起一块，吃着吃着，泪却已经流下，包括他。­

三年多了，奶奶的坟已经堆得很高，松柏也长得很高了，可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梦中思念着过世的奶奶，怀念着那一天。­

娃儿也已经长大了，学会了照顾自己，更第一次走出了家门，离家千里之外。他的耳边始终回响着一首童年的曲子，陪着他走过了孤单的夜，孤单的街，孤单的城市。­

娃儿还是曾经的娃儿，只是已经长大了，只是失去了最亲的人，只是错过了曾经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一尾鱼，一支歌，变得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有份量。一尾鱼，一支歌，已经占据了他的心，让他不住地向回看。­

河边，船已经不见了，苇也已经消失不见，一个身影总爱在岸边徘徊，没有人知道他在等着什么出现……­

树下，刺猥和水牛已经消失不见，歌再也没有传来，可是一个身影却静静地呆在那里，似乎盼着什么，似乎等着什么……­